跳到內容

漢傳佛教的展望與願景(林建德)

林建德居士:漢傳佛教的展望與願景 ——以印順「人間佛教」為重心的探討(第五屆印順導師思想之理論與實踐--「印順長老與人間佛教」學術研討會文章)

漢傳佛教的展望與願景 ——以印順「人間佛教」為重心的探討

林建德(台灣大學哲學研究所博士生)

壹、前言

   釋迦牟尼創立佛教至今已兩千五百多年,東傳到中國也有兩千多年的歷史,這意味佛教在中國已有長時間的發展。佛教到清末民初的階段,由于種種因緣際會之故,又進入新的局面。此時的中國佛教,除了外部上接受傳統儒道思想的影響,還面對西方思潮、宗教的傳入,加上長期以來佛教內部的問題,有識之士紛紛展開對傳統佛教教義教制的反省。而這樣的反省不只出現在佛教內部,包括整個中國文化皆面臨著相近的考驗。如一九一九年的「五四運動」,在文化上「西化派」和「傳統派」兩種勢力的對立,同樣的,佛教內部反傳統的聲浪也此起彼落,開始對舊有教義教制的批判,並進一步要求變新與改革。

   在這個時期,對傳統抱持反省和改革的佛教人士(或團體),有代表支那內學院之楊仁山、歐陽漸、呂澄等人,以及武昌佛學院、漢藏教理院的太虛、法尊、印順等人,分別以在家和出家兩種不同的身份反思中國佛教,對傳統佛教的信仰型態造成一定的影響。本文即是以印順法師(生于1905年)對中國佛教的反省,談論中國佛教與人間佛教的關系,探討印順法師(以下稱「印老」)如何回應中國佛教的時代性問題,以及如何在批判中建構新的理論體系,作為未來中國佛教發展的方向。依照這樣的線索,本文初分為幾個部份:首先談論人間佛教作為漢傳佛教的一支,其與漢傳佛教之關聯性;期許人間佛教能對漢傳佛教的未來作出貢獻。次探討印老對中國佛教的反省,及其人間佛教理論的開創。其次就人間佛教契機契理的特點,論述人間佛教能適應時代及眾生的需要而發展開來。最後對人間佛教的思想及其未來發展作綜合性的反省。

貳、漢傳佛教中人間佛教之開展

   對于漢傳佛教的未來,每一個華語文化的佛弟子,無不深切關心。近現代漢傳佛教的衰弱,以致未能和國際的宗教平起平坐,盡讓南傳、藏傳佛教專美于前,身為漢傳佛教的佛弟子無不感到失望。已故的現代禪創始人李元松先生,生前以漢傳佛教之延續為其使命,唯願漢傳佛教興盛,曾在著作中表示:

   台灣佛教徒崇信漢傳大乘佛教的佛菩薩與歷代祖師,勝解漢傳大乘佛教的經論與教理哲學,卻在中、高階的修行法門上只能仰賴密教和南傳佛教的修行方法,這雖也是全體佛門之幸、眾生之幸,只是在我昏沈落入俗諦時,多少感到遺憾:難道漢傳佛教歷代祖師他們契入空性、明心見性……等等無數的法身慧命,都隨著他們的五蘊身一起化作塵土,消息無蹤了嗎?──希望現代禪能是漢傳佛教慧命之一![1]

   漢傳佛教兩千年來,開創出八大宗派,有著為數眾多的佛教徒;但在今日的世界里,能真正發生影響力的實在有限,漢傳佛教之未來不免使人感到憂慮與困惑。可幸的是,漢傳佛教中「人間佛教」的理論基礎深厚,具有十足潛力,足以寄予厚望。因此,人間佛教之于漢傳佛教的未來,究竟能產生什麼樣的作用,是個令人關心的課題。

   關于近現代中國佛教的改革與復興,無疑的,太虛大師(1889—1947)扮演極重要的角色。其提出「佛教革命」的口號,主張在教理、教制、教產三個方面進行革新,建立新的僧團組織和制度,推行適應現代生活的「人生佛教」。太虛大師的學生印順導師,認為回歸義理思想的反省才是根本之道 [2],故進一步在佛教思想上作反省,提出了「人間佛教」,認為中國佛教的復興,即在于人間佛教的宏傳。

   藍吉富先生在評價印老的佛學思想與歷史意義,論及「中國佛教發展方向的指引者」時,認為印老求真、批判、主智論的風格,所展現的思想,已為中國佛教的發展指出一條可資遵循的大方向。藍先生表示:

  要走上這一新方向,可能是佛教發展趨勢的一種根本扭轉。印公的思想,就像佛教歷史發展路線上的路標。透過這一路標的指引,後人如果繼承得宜,那麼佛教史的發展,是很可能轉向的;中國佛教史,是很可能有嶄新的一章的。[3]

   「中國佛教史,是很可能有嶄新的一章的」,是認同印老人間佛教思想者共同的期盼。人間佛教在整個漢傳佛教的歷史中,應有其獨到的一面;但如何能有嶄新的一章?之中的思想理念,實踐的步驟和方法,都必須進一步開展。本文在這樣的脈絡下,作初步的思考。

在進行討論之前,有幾點須先略作說明。本文之所以訂為「漢傳佛教的展望與願景」 [4],是認為「漢傳」一詞富有較高的文化意涵,故擬擺脫政治上的意識型態,純就文化思想而言。而本文對「漢傳佛教」與「中國佛教」不作嚴格界定,乃泛指華人的佛教信仰。另外,必須注意的是,就印老的思想而言,其著作許多部份皆是在回應中國佛教復興的課題,所以理解印老思想,是不能脫離此一脈絡。

   換言之,現今評價印順法師的思想與成就時,不少是從「台灣佛教」的脈絡下來談[5] ,此固然和實際的情況相符,即印老長期駐錫于台灣,思想影響層面亦以台灣的佛教為主。但這里想強調的是,印老思想的建構有其時代背景,即因應中國佛教的問題而開創;在印老的著作中,出現「中國佛教」一詞的比例遠高于「台灣佛教」;且印老在交代對佛法的基本信念時,也明白表示「我是中國佛教徒」,所以僅僅從台灣佛教的角度來談論印老思想,似乎是不自覺地為印老思想畫地設限。況且,印老人間佛教思想所具有的格局和視野,是寬廣開闊的,其影響力應不只限于台灣,因此本文試圖從更大的脈絡看待印老思想的成就。[6]

   由于筆者長年居住于台灣,對于中國佛教的過去與現在所知有限,這里純粹就印老著作中所敘述的中國佛教進行探討。至于過去的中國佛教如何,現今的大陸佛教是否仍如此,則非本文所要處理的部份。

參、印順對中國佛教的反省與批判

   從印老的著作考察起來,其對于現實中國佛教的不滿,是其思想形成的關鍵因素。現實佛教界與印老早年所理解到的佛法差距太大,如僧俗不分、佛道混雜,強調誦經禮懺的功德,以及重視死後的生活等,都促使他進一步思考。再者,太虛法師「人生佛教」的主張,更對其「人間佛教」有重大影響。[7]儘管兩者皆以人類為主體來闡釋佛法,但仍可顯見其主張的不同。兩者皆對于中國佛教「重死」與「重鬼」的傾向提出對治,不過印老更進一步主張佛教也不能「天化」、「神化」,並認為「非鬼化非神化的人間佛教,才能闡明佛法的真意義」[8]。此外,在法義抉擇上,印老重視印度原始佛教與初期大乘之思想,以「緣起性空」為佛教根本教義;而與太虛大師之強調中國佛教的義理經論,以如來藏思想(法界圓覺宗)究竟圓滿,又是兩種不同的取舍。

   印老認為現實中國佛教界的問題,「根本是思想問題」 [9],所以為了澄清佛教思想,印老展開探求佛法的歷程,游心法海六十年,希望從中掌握佛教的精神,並就其認識到的佛法,展開對中國佛教的反省,且進一步開創人間佛教的體系。關于印老對後期佛教的反思過程,及其對中國佛教的負面評論,筆者歸納為下列五點:

   一、現實佛教與佛法間的距離

   如前所述,印老思想主要形成于對現實中國佛教的不滿。印老認為現實佛教界與其早年所認知到的佛法(三論與唯識)出入太大,當時中國佛教的道場以誦經、禮懺、超薦亡者等為信仰型態,信佛學佛也以念佛求生西方為多,這些都促使他進一步地思考。關于這段過程,印老提到:

   我初學佛法——三論與唯識,就感到與現實佛教界的距離。存在于內心的問題,經虛大師思想的啟發,終于在「佛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而得到新的啟發。 [10]

   以及:

   理解到的佛法,與現實佛教界差距太大,這是我學佛以來,引起嚴重關切的問題。這到底是佛法傳來中國,年代久遠,受中國文化的影響而變質?還是在印度就是這樣──高深的法義,與通俗的迷妄行為相結合呢!……為了佛法的信仰,真理的探求,我願意出家,到外地去修學。將來修學好了,宣揚純正的佛法。當時意解到的純正佛法,當然就是三論與唯識。[11]

   對于「佛法與現實佛教界間的距離」印老多所關切,多次在書中提及[12]。其深信佛教于長期發展中,必有因流變而失真的情形。而對于這差距的形成,印老有兩個思考路徑:一、佛法東傳中國,受到中國文化影響而變質;二、佛法在印度發展時,即受世俗低劣行為影響而變質。對于這兩點,印老溯源于印度佛教,「探其宗本,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13],從中理解佛法的實義與方便、本源與流變,以明佛教發展的軌跡與變質的原由;並記取教訓,藉由思想的釐清「縮短佛法與現實佛教間的距離」[14]。而為什麼佛法與現實中國佛教會存在差距呢?印老認為佛法經過長期的流轉、演變,乃至最後因適應時代與眾生的需要而變質,其純正性在歷史發展中受到忽視,以致佛教的精神跟著消失。所以,印老認為佛法之所以與現實佛教界間有距離,純正性的失去是其中的關鍵。

  二、佛法純正義的喪失

   佛法思想的純正性是印老關心的焦點,所謂對「佛法思想起一點澄清作用」,無非是要還復佛法的原始面貌,回歸佛教經論純正平實的一面,擺脫鬼化、神化、俗化,以及重死後、重老年等質變的佛教。對于佛教的變質,印老曾作下列表示:

   我的修學佛法,為了把握純正的佛法。從流傳的佛典中去探求,只是為了理解佛法﹔理解佛法的重點發展及方便適應所引起的反面作用,經怎樣的過程,而到達一百八十度的轉化。如從人間成佛而演進到天上成佛﹔從因緣所生而到達非因緣有﹔從無我而到達真常大我﹔從離欲梵行得解脫而轉為從欲樂中成佛﹔從菩薩無量億劫在生死中,演變為即身成佛﹔從不為自己而利益眾生,到為了自己求法成佛,不妨建立在眾生苦難之上……這種轉化,就是佛法在現實世間中的轉化。泛神化(低級宗教「萬物有靈論」的改裝)的佛法,不能蒙蔽我的理智,決定要通過人間的佛教史實而加以抉擇。這一基本見解,希望深究法義與精進持行者,能予以考慮!確認佛法的衰落,與演化中的神化、俗化有關,那末應從傳統束縛,神秘催眠狀態中,振作起來,為純正的佛法而努力! [15]

   在上述的論述中,印老指出六點佛教演變(變質)的現象[16],這些現象即是佛法純正性喪失的例證。對印老而言,佛法的轉化固然適應了現實的世間,但卻折損了純正的佛法面貌。因為轉化的同時,就另一方面而言即是變質。至于這種轉變之優劣,從不同的角度會有不同的評價,如「純正性的佛法」是否有其客觀標準?還是取決于不同區域不同眾生的主觀需求?「佛法的純正性」與「佛教的中國化」之間的關系與影響該如何界定與抉擇?……等,之中牽涉到的歷史、地理、文化、民族性等錯綜複雜之因素,亦包含價值取舍等問題,是值得深入探究的。總之,「純正」和「變質」是相對立的概念,印老認為中國佛教的問題在于方便法門過多,而純正的思想太少,從而認為純正的佛法是使佛法復興的關鍵 。[17]

   三、方便法門過于盛行

   佛法的純正性喪失及其變質所引起的負作用之一,就是方便法門的盛行。方便法門在佛教中原本無可厚非,因為眾生執拗,不用些權巧方式來度化是行不通的。但有時不免走了樣,把工具當目的、方便當究竟。印老曾以賣藥為例,賣藥的人怕別人不識貨,嫌藥不夠美觀或氣味太差,于是新設門面,以種種外在方式誘引眾生服用,但愚昧眾生把此手段視為目的,盡在這些表象上打轉,忽略服藥的最終功用。此如中國佛教之重視方便,到最後卻權實不分,以方便的法門取代究竟的道理,由之形成中國佛教的主流,對此印老說:

   念佛,吃素,誦經,是菩薩行的勝方便,但由于不求智慧,慈悲薄弱,偏于信仰,弄得善巧的方便法門,都不曾能盡到方便的功用。這真是中國佛教的悲哀,衰落的根源!……學佛學菩薩行,必須從這些妙方便中,認清目的。[18]

   念佛、吃素、誦經是中國佛教徒的主要行持,包括經懺、超度法會等亦是中國佛教的信仰重點,在生活上從事這樣的修持,當然是值得鼓勵的,但如果以為念佛、超度、誦經就具足多大的功德,或以為就是佛法修行的全部,便不免弄錯方向。中國佛教偏重在這些面向上打轉,不能從這些方便形式的背後去追求更深的道理。換言之,方便法門過于盛行是中國佛教普遍的現象,此亦是印老批判的要點之一。

   四、理論教義的缺失

   印老對中國佛教的批判,一部份是對義學理論的不滿。其中就思維論理而言(如因明學),印老批評後期中國佛教徒疏于作義理研究,對知識興趣缺缺,卻好談玄理境界,而如此義學研究之不興,亦是佛教衰落的原因。印老說:

   我覺得,中國佛教的衰落,不僅是空疏簡陋,懶于思維,而且是高談玄理,漠視事實(宋代以來,中國佛教界,就沒有象樣的高僧傳,直到現在)﹔輕視知識,厭惡論理(因明在中國,早已被人遺忘),陷于籠統混沌的境界。[19]

   中國人不擅作論證分析,對于因明學,以及深度論理的經論,易有忽略的傾向,所以少有人在佛教義理上痛下功夫。缺乏好的思想訓練及學理基礎,又好于高談闊論,于是開展出來的學說,就有好簡易、好圓頓等特性,而這也是印老對中國佛教思想批判的原因。

   印老曾指出中國佛教在教義理論、修行方法、修證成果有三種特色,分別是「理論至圓」、「方法至簡」、「修證至頓」[20]。中國佛教崇尚「至圓」的理論,因此長于融貫與建構系統;加上後期大乘如來藏思想盛行,中國佛教便充斥著唯心的思想,使得佛教的玄理性格更為明顯。而既然理論的特色是圓融無礙,在修行的方法以及修證的成果上,也就不免有「至簡」和「至頓」的傾向。印老認為中國佛教的問題,即受限于「圓融」、「方便」、「真常」、「唯心」、「他力」、「頓證」等思想,少了一份朝氣與活力,以致「奄奄無生氣」 。[21]

   解行的圓頓、方法的簡易對于佛教修學原是件好事,但過于著重這二個面向,容易衍生弊病。如強調佛教教理的圓融而不重視法義的分析與辨異,所提出的主張不免落于神秘玄妙,致使佛法思想含混模糊,乃至以「方便為究竟」。而印老之所以強調義學的重要性,無非是在強調佛法的正知正見;認為以慧學來修學佛法,才是佛教信仰的特質,也是佛弟子修行的基礎。不幸的是,中國佛教對于聞思慧學的重視,一直以來都是薄弱的。[22]

   總之,印老對中國佛教的思想理論以及信仰型態並不認同。印老重理性、重思維、重智力,而中國佛教的傳統重玄理、重境界、重神秘經驗。印老不認為圓融神秘可以住持正法,並認為印度佛教的滅亡與此偏重相關[23];而強調義理之論究恰是對治的方式,這正是復興中國佛教所應著重的面向。

   五、菩薩道精神的忘失

   在中國佛教至圓的理論傾向下,自是要求至頓的修證成果,而至頓的修證成果,又和大乘菩薩之久劫修行、不求頓證有所違背,這也是印老批判中國佛教的重點,認為中國佛教急求頓證的傾向,易于忽略慈悲的利他行。

   菩薩道的理論與修行是印老思想的重點,亦是人間佛教的核心。人間佛教理念所揭發的,即是以人身在人間,生生世世修學菩薩行以至成佛。印老認為此思想才契合于釋迦佛的原始本懷(佛陀亦是修菩薩行而成佛的);而中國佛教長久以來忘失利他的精神,急于求證,卻又以為所修的是大乘佛法,印老對此不以為然。太虛大師稱中國佛教是「說大乘教,修小乘行」,印老也順此觀點作嚴厲批判。關于「說大乘教,修小乘行」,印老多次著墨,印老說:

   抗戰期中,虛大師從南洋訪問回來說:南方的教理是小乘,行為是大乘……而中國呢,不但教理是大乘的最大乘,頓超直入的修持,也是大乘的最大乘。稱為大乘的最大乘,實是大乘佛教而復活了聲聞的精神——急求己利,急求證入。失去了悲濟為先的大乘真精神,大乘救世的實行,只能寄托于唯心的玄理了![24]

   又說:

   中國佛教的重于自修自了,出家在家,一體同風,就是這種最大乘思想的實踐。……專心一意于自求解脫,甚至將在佛法中所有種種福德、慧解,看成與本分無關,可說是中國佛教的特色。晚唐以來,佛教漸向衰落階段,這種情形就越來越顯著。……中國佛教向高處發展,但從淺處看,在業果相續中,傾向三寶,而福慧展轉增長,直到成佛的理論──從世間而漸向出世的因果信仰,太差勁了!死了變鬼,一死而前功盡棄的習俗信仰,深深的影響中國佛教。與至圓至簡至頓的大乘佛教相結合,也就難怪「說大乘教,修小乘行」了![25]

   而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原本傳承大乘佛法的中國佛教,演變成「說大乘教,修小乘行」之型態呢?印老在著作中表示,中國佛教受到印度佛教苦行瑜伽僧,以及中國老、莊隱遁思想的影響,才逐漸喪失佛教的入世精神 [26];再加上近代的中國人現實功利,著重家庭個人之私 [27],所以舍己利他的情操也相當淡薄。

   批判中國佛教忘失菩薩道精神,在印老的著作中有不少著墨 [28]。其並認為中國佛教的衰退,與此密切相關;而中國佛教的悲哀亦即在此。印老說:

   菩薩以利益眾生為本,要有攝受正法的正法智,更要有舍身命財而護持正法的決心。中國學佛者,雖自稱大乘,而真能從饒益眾生,護持正法去作的,實在太少。中國佛教的衰落,並不意外![29]

   又說:

   中國佛教入世精神的衰落,問題在:輕視一切事行,自稱圓融,而于圓融中橫生障礙,以為這是世間,這是生滅,都是分外事。非要放下這一切,專心于玄悟自修。這才橘逾淮而變枳,普遍地形同小乘。問題在:在家學佛,不知本分,一味模仿僧尼,這才不但出家眾不成入世,在家學佛也不成入世。這真是中國佛教的悲哀![30]

   總之,印老對中國佛教的批判,菩薩道精神的忘失是其中之關鍵;而如此嚴厲批評,是愛之深、責之切的,目的在于喚起佛弟子對菩薩精神的體認,也是復興中國佛教者必須深自警惕的。

   綜合上述五點對中國佛教的評斷 [31],約略可分為「理論」和「事行」兩個層面:首先是印老對于中國佛教理論的不認同(如第一、二、四點),再者是對于中國佛教徒實際事行的不滿(如第三、五點)。而這兩個面向息息相關,因為思想上出現問題時,表現于外的行為上也必有所偏差。此思想與行為的整體問題,印老曾以「好大喜功」作總結。在印老首本著作《印度之佛教》序言中,即開宗明義指出中國佛教之末流是「好大喜功」[32] ──中國佛教理論上的圓融卻不切實際是「好大」(至圓的理論體系),事行上重方便而忽略究竟是「喜功」(至頓的修證成果),其結果則是「言高行卑」,這是印老認為中國佛教問題的徵結所在。相對于「三生取辦」、「一生圓證」、「即身成佛」等思想,印老認為真正大乘佛法的精神恰好相反,是「不求急證」、「任重道遠」。菩薩為世間苦難眾生,發願生生世世長留人間,「不修禪定,不斷煩惱」,而不是貪求在今生速成。

   儘管印老對中國佛教有不同于傳統的想法,但並非指斥其所批評的佛教思想不是佛教。印老對不同佛教流派有所抉擇與判攝,但大多是反省而非否定(關于這點在後面會進一步申論)。相信這樣的觀點,亦能提供反對後期佛教的學者(如日本「批判佛教」)一些思考的方向。另外,印老對中國佛教的反省,除了思想與行為兩個面向外,也討論到中國佛教的教制、教產等問題 [33],亦曾表示對中國佛教(宗派)的讚嘆 [34],此雖是不能忽略的部份,但本文限于篇幅之故將略去不談。

肆、印順人間佛教的建構與開創

   印老對中國佛教提出不少深刻的批判,藉以摧破偏差的思想和事行,除此之外,也提出他心目中理想的佛教信仰,顯立所謂的「人間佛教」。至于人間佛教究竟主張些什麼?其內容之精義如何?從其最早期之著書《印度之佛教》之「序言」即可看出端倪。以下依此序言透視其思想要義。

   對于中國佛教著重圓融方便,致使佛教有所轉變,印老探源《阿含經》,讀得「諸佛皆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之語句,有所契入,于是初步確立人間佛教的思想。印老說:

   釋尊之為教,有十方世界而詳此土,立三世而重現在,志度一切有情而特以人類為本。釋尊之本教,初不與末流之圓融者同,動言十方世界,一切有情也,吾為之喜極而淚。[35]

   二千五百多年前的釋迦佛出世于人間,修道于人間,成道于人間,教化度眾于人間,可見人間是最易于修行解脫的地方。換言之,佛教是重視此地、此時、此人的關懷與淨化,強調當下的世間而非彼處的他方世界;而偏重于「鬼化」、「神化」的佛教,都偏離了佛教真正的精神。

   人間佛教則表現出對現實人生的重視,並從菩薩道體現此一精神;強調慈悲與利他,可說是人間佛教思想的核心。印老以龍樹思想為依據,歸結菩薩之精神如下:

   龍樹集其成,其說菩薩也:1.三乘同入無余涅槃而發菩提心,其精神為「忘己為人」。2.抑他力為卑怯,「自力不由他」,其精神為「盡其在我」。3.三阿僧祇劫有限有量,其精神為「任重致遠」。菩薩之真精神可學,略可于此見之。 [36]

   印老的人間佛教思想,若脫離菩薩精神來認識,則不免有所偏失。對于印老弘揚佛法最終的歸趣及其對于一切佛法的判攝,總結如下:

能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37]

   由此可知,印老以原始佛教為本,重視其純直素樸的特質,而進一步以大乘佛法的行解為闡揚的中心;而經過長期演化的後期佛教,即使因方便適應而有所變質,但仍有許多值得參考之處,故亦須攝取其中長處,如此才能全面性掌握佛法的整體,充分掌握佛陀本懷並促使佛教復興。

   以上是印老于《印度之佛教》「序言」處的人間佛教思想,之後則不離此觀點而作進一步闡述。即使歷經五、六十年悠悠歲月,印老晚期交代其一生思想之《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亦不外于此。其中尤以「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為一貫之主張,認為未來中國佛教的希望,即在此點的認識與弘揚,印老說:

   現階段的中國佛教,不但理論是後期的大乘,唯心的、他力的、速成的行踐,也都是後期佛教的本色。我們如果要復興中國佛教,使佛教的救世成為現實,非推動中期的少壯青年的佛教不可。 [38]

   以及:

   從印度佛教思想的演變過程中,探求契理契機的法門﹔也就是揚棄印度佛教史上衰老而瀕臨滅亡的佛教,而讚揚印度佛教的少壯時代,這是適應現代,更能適應未來進步時代的佛法![39]

   由此可知,人間佛教思想所著重的是中期佛教的菩薩思想。中期的佛教有如一個人的少壯時期,在理智與行動上都處于最佳狀態,既有年少的青春活力,也有年老的沉穩踏實,能夠自利又利他,是弘揚佛教者所應著重的層面,也是中國佛教發展的新契機。

關于人間佛教思想,印老在《佛法人間》、《學佛三要》、《成佛之道》等書中亦多所提示,礙于篇幅之故,于此只略提人間佛教的四個理論軸心,此分別是 [40]:

   一、論題核心:從人而發心修菩薩行,由學菩薩行圓滿而成佛。

   二、理論原則:法與律合一、緣起與空性的統一、自利與利他的統一。

   三、時代傾向:青年時代、處世時代、集體時代。

   四、修持心要:菩提心(信願)、慈悲心(慈悲)、空性見(智慧)。

   此四點是印老人間佛教的基本思想,也是印老以經論為基礎來建構開創的;要理解何謂人間佛教,不外由此把握。至于台灣許多道場所說的「人間佛教」,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間佛教?或者是否得自于印老思想之影響?等問題,皆應由此理論基礎進行判斷。另外,要具體扼要地掌握人間佛教的精義,《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無非最具關鍵性,該文子標題提到人間佛教是「契理而又適應世間的佛法」、是「少壯的人間佛教」,談論「解脫行與慈悲心行」,以及說明「人菩薩行真實形象」,最後期勉菩薩道行者「向正確的目標邁進」。要認識印老(人間佛教)思想,必須從這篇文章去理解。

伍、從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談漢傳佛教之發展

   如前所言,印老對中國佛教有著深切的反省,除了批判其種種偏差言行外,也建構出人間佛教的思想體系;而這些批判和建構,和太虛大師一樣,是基于中國佛弟子的責任與使命,心系著中國佛教之發展與復興。對于復興中國佛教的方針與作法,可由其倡導的「人間佛教」得到明確的方向。可以說,人間佛教是中國佛教的暗夜明燈,足以作為漢傳佛教未來的光明與希望。換言之,印順法師批判中國佛教,且進一步弘揚人間佛教;試圖為中國佛教「開創新局」[41],使學人未必要走傳統中國佛教禪、淨等老路;而指引一條適合時代、因應潮流、契理契機的佛教思想,為漢傳佛教規劃出新的理想與願景。

   印老以人間佛教為漢傳佛教規劃出新的願景,而這樣的願景是否能適應時代之趨勢?或者,為什麼人間佛教能適應現今(乃至未來)潮流之發展?人間佛教是否經得起時代考驗?新時代究竟需要什麼樣特質的佛法?什麼樣的佛法能適應于今後的社會而開展出來?為什麼漢傳佛教需要人間佛教的指引?凡此種種均是關心人間佛教和漢傳佛教者所必須思考的 [42],以下即就此問題提出個人淺見。

   人間佛教之所以能促進漢傳佛教之發展,是因為人間佛教具有契理性與契機性。我們可用下列簡單的邏輯推論表示:

   前提: 1. 人間佛教具有契理性與契機性。

   (人間佛教是契理契機的佛法。)

   2. 契理契機的佛法能促進漢傳佛教的發展。

   結論:   人間佛教能促進漢傳佛教的發展。

   對于第二個前提少有人會懷疑,因為佛教要弘揚,使眾生于聞法時獲得利益,除了要考慮聽法者的程度根機外(契機),所說的法也必須契合于真理(契理)。至于第一個前提──「人間佛教具有契理性與契機性」,則是需要進一步論述的。

   印老晚近在《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中,交代其一生思想重點,明白指出「人間佛教」是其根本關懷,而其所要弘揚的即是「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對于人間佛教之「契理」與「契機」,印老曾在〈人間佛教緒言〉開宗明義地作下列表示:

   佛法所最著重的,是應機與契理。契機,即所說的法,要契合當時聽眾的根機,使他們能于佛法,起信解,得利益。契理,即所說的法,能契合徹底而究竟了義的。佛法要著重這二方面,才能適應時機,又契于佛法的真義。……現在所揭示的人間佛教,既重契機,又重契理。[43]

   印老認為佛法強調「契機」與「契理」,此兩者必須兼而有之。如專重于契理,則不免曲高和寡;若專重于契機,則忽略佛法真義的顯正。可知片面的偏重都會有所缺失。而人間佛教正符合了契理與契機兩種要件,但究竟怎麼樣才算是契理又契機?人間佛教是如何的契理又契機呢?以下略分五點說明。

   一、人間佛教主智論的信仰特質符合時代之趨勢

   在現代文明的社會中,進步的科學與發達的資訊,人的理智能力受到高度重視,宗教的信仰型態亦有所轉變。過去的宗教信仰強調情感面的慰藉;而其儀式、儀軌、教條、戒律……等,都是信仰的重心。宗教要求信徒絕對服從、不容懷疑,于是信徒在形象的滿足、權威的依賴中逐漸喪失思考判斷的能力。而人間佛教與此相對,強調人生而為人的尊嚴可貴,認為人透過自力修行便能到達涅槃解脫,不須向外祈求上天的救贖(如神教信仰一般),亦不著重內在真常佛性之存在;主張人透過智慧的觀照與思維,即可以追求幸福的生活。

   隨著時代的演進,就宗教未來的發展趨勢而言,宗教性的色彩將愈來愈淡薄,保守、僵化的意識型態將不再受到歡迎,反而還會受到知識份子的否定與批判。英國哲學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羅素(Bertrand Russell, 1872-1970)即是一個明顯的例子。羅素曾以哲學家的觀點,透過理性反省的方式,檢視西方基督宗教的教義,公開發表「為什麼我不是基督教徒」的演講 [44],批判宗教之透過恐怖意識、感情慰藉等因素來操控信仰,並認為要建設一個美好的世界,所需要的是知識和開明的觀念,而人必須以智力來創造幸福的前景。

   羅素的觀點反應了知識份子(Intellectuals)、菁英社群(Elites)的共同心聲,認為人唯有依靠自己的努力,才能夠幫助自己免于恐懼與痛苦;藉由獨立思考來正視人生的苦難,而不是以逃避的方式來面對,更不需要把希望寄托在他方世界,卻忽視現世的生活。

   佛教在知識界中的發展是受到矚目的,印老說:「知識份子的加入佛教,是佛教能否輝煌的一個重要因素。」[45] 一個社會的菁英份子信佛學佛的人數愈多,佛教即愈強盛,社會亦隨之更美好;而這正有賴于人間佛教的弘揚。人間佛教「依法不依人」,沒有隱遁色彩的聲聞行,也沒有神秘色彩的天乘行,不重死、重鬼,而重視信仰者獨立思考、獨立判斷的精神,有著濃厚主智論的信仰特質 [46]。所以在這個著重人文、理性及科學,重視開明思想與進步觀念的世紀,正是人間佛教發展的新契機。相對于傳統保守的宗教所象徵的刻板、落伍、單調,以及怯弱,依賴、崇拜、祈求……等信仰型態,人間佛教更能適應未來人心的需要,而能在文明的社會中作出貢獻。

  二、在家與青年的人間佛教著重入世與利他

   「慈悲」是大乘佛法的主要特質,菩薩道慈悲精神的表現,不外是「入世」與「利他」。關于「人間佛教」的入世利他行,印老曾多次說明兩種身份的重要,一是在家人,二是青年人。關于在家人的地位,印老在「建設在家佛教的方針」即開宗明義作下列表示:

復興中國佛教,說起來千頭萬緒,然我們始終以為:應該著重于青年的佛教,知識界的佛教,在家的佛教。今後的中國佛教,如果老是侷限于──衰老的,知識水準不足的,出家的(不是說這些人不要學佛,是說不能重在這些人),那麼佛教的光明前途,將永遠不會到來。在這三點中,在家的佛教更為重要。[47]

   過去一般人想到學佛即想到出家,以為佛教是出家人的佛教,學佛等于出家,勸人學佛便等于勸人出家,這正是社會人士的普遍誤解;尤其佛教越是衰落,越與社會脫節,誤會也就越深。所以印老認為:「『學佛並非出家,學佛不必出家』,這是目前應該普遍宣傳的重要論題。」[48]並期許出家的僧眾,不可隨便勸人出家:其認為未來佛教的發展,應該著重在家的佛教,這樣不但可以免除社會的誤解,也能提高出家眾的素質,亦能「使佛教進入正常而光明的前途」。[49]

   早在太虛大師從事佛教復興運動時,即認定佛教將進入世界化,此時應著重在家。因為在家佛弟子為數眾多,其身份不受限制,易于深入人群的每一個角落和階層,積極從事利他的濟世工作,而如此發揮出來的力量是很巨大的。如果漢傳佛教未來的發展忽略了這個層面,其所能影響的范圍與發揮的效果將極有限。

   印老所著重的在家佛教,之中包含兩個重要內容:一、佛化的家庭﹔二、由在家佛弟子來主持弘揚[50] 。印老認為佛教的修學應從周遭人開始,從自己的家庭去推動,把修學佛法的利益實際帶到自己的家庭,再逐漸擴大組織起來,慢慢向外擴散影響力。另外,對于在家人主持佛法,印老亦樂觀其成。印老從教典去考察,認為《阿含經》的質多長者,以及大乘經的維摩詰居士、勝鬘夫人,都是弘揚佛法的龍象;另外古代歷史的諸多大德,都是傳授大乘的法將。包括近代的楊仁山、歐陽漸等在家的佛弟子,都肩負起弘揚佛法的重任。只要對佛法的信念、願力、見解、行持,能具備主持佛教的條件,印老認為都是值得鼓勵的。[51]

   此外,印老認為由在家眾所主持的佛教,有兩點是必須的:一、組織的,二、入世的。印老認為唯有透過和合而健全的團體,佛教才能迅速地發展起來;相反的,如果缺乏有制度的組織,其所能發揮的力量就很有限。至于「入世」,是認為每個在家佛弟子的工作崗位,即是修學菩薩道的道場,透過實質參與利他的修行,可以做到佛法淨化世間、利樂人群的目的。

   簡言之,在家佛教的強調,是印老人間佛教中的一個要點,其認為只要朝在家佛教的目標去努力,推行宣化、修持、慈濟等工作,「中國佛教是會大放光明的」。故云:「中國佛教的前途,我們熱烈的寄望于在家佛教的發展!」[52]

   除了在家佛弟子外,青年人在人間佛教的思想中也扮演極其關鍵的角色。印老在《青年的佛教》之〈告青年佛教〉中,首先即指出:「佛教之新生,佛教青年事也!」[53] 主張人間佛教的「時代傾向」是「青年時代」,認為少壯的青年是社會的中心,要格外重視青年的佛教。

   印老之所以強調青年人在佛教中的角色,是認為青年人年輕力壯,在菩薩道的修學上,具有優勢與條件,具足利他入世的特點,而這樣的特點有利于佛教的推廣與復興。過去中國佛教重玄理、重證悟、重死後,與老年的心境特別契合,但與人間佛教的精神相違背。對于青年人在佛法修學以及佛教前途的重要性,印老作下列的說明:

   推進適應時代的中國佛教,不宜因循于過去,而應該隨時記著:青年人愈來愈處于重要的地位了。中國佛教如不以適應青年的法門,引導他們來學佛,等于自願走向沒落。弘揚人間佛教,攝化的當機,應以青年為主。了生死,當然還是佛法的一大事,但修學大乘,要以「利他為先」。適應廣大的青年群,人菩薩為本的大乘法,是唯一契機的了!《佛藏經》說:耆老們,但知保守瑣碎的教條,偏于自利,不能住持佛法。虧了少數青年,才將大法傳弘下來。過去如此,未來也一定如此,青年眾來發心修學,才是發揚真正大乘的因素。如大乘法中的文殊、善財、常啼等,都是現青年身,發廣大心,勇猛精進,學不厭,教不倦。他們自身現青年相,也歡喜攝引青年學佛﹔這不是菩薩偏心,而是青年人具足了適宜于修學大乘的條件。人間佛教的動向,主要是培養青年人的信心,發心修菩薩行。如不能養成人間的菩薩風氣,依舊著重少數人的急證,或多數而偏于消極的信仰,那對于中國佛教的前途,光明是太微茫了! [54]

   由此可知,相對于傳統佛教信仰之以中老年人為主,未來的佛教更需要青年人的參與。且不只是要向青年人宣揚佛教,還要宣揚少壯的佛教思想;因為適應少壯的佛教,必然著重入世和利他。如僅向一個青年人宣揚但求往生、只管打坐的信仰,或純粹以神祕、唯心的玄理度化,有時不免糟蹋年輕人契機的信仰。換言之,除了著重好的人才外,也要讓好的人才接受好的信仰與思想,此才是人間佛教所要努力的方向,此亦是印老所認為的「人菩薩行的大乘法,是適應少壯唯一契機的法門。」[55]

   總之,科技的發達、科學實證精神的強調,人類的智力受到高度重視,加上自由、民主和平等,成為文明國家間的普世價值,過去獨裁式、威權式的信仰已難以受到歡迎。佛教面對新時代的到來,其信仰型態也將更為開明、自主。人間佛教洋溢著活潑喜樂的氣息,和自由民主的風氣相近;而一心一意只求往生的佛教思想,暮氣沉沉,已到了轉化的時機。人間佛教是知識的、入世的、青年的佛教,是活活潑潑、滿臉笑容的,充斥著朝氣、歡樂與熱情,所以關于漢傳佛教的展望與願景,人間佛教思想無疑是重要的資糧。

   三、人間佛教指明佛法修學的道路

   印老人間佛教思想的特點之一,即是指明佛法修學的道路;印老澄清思想的用意,即在于闡明佛教的修證之道,使人不再于錯綜複雜的佛教思想中,感到無所適從。如前所說,印老之所以傾心力于佛教思想的澄清,是因為關心佛法的純正性問題。其一生以著書寫作為主,但並不代表印老不重視修證[56] ;相反的,其著書正是為了確立佛法的知見。對于佛法修證的何去何從,以及佛法權實關系的辨正運用,印老依龍樹思想,以「四悉檀」教判準則統攝一切佛法,印老說:

   人的根性不一,如經說的「異欲,異解,異忍」,佛法是以不同的方法──世界,對治,為人,第一義悉檀,而引向佛法,向聲聞,向佛的解脫道而進修的。這是我所認為是能契合佛法,不違現代的佛法。 [57]

   以及

   以此四悉檀通攝當時的一切佛說,「皆是實,無相違背」。經說不同,如從應機說法來說,一切是如實說……然依修行而得究竟來說,那就是「第一義悉檀了」……勝義是三乘聖者自證的,不落論議語言,所以不可破壞。反之,說一切法(自)性,一切論議語言,說是說非,都是可破壞的。因為世俗施設,都有相對性,沒有不落于可破壞的境地。第一義悉檀真實不可破﹔如方便的應機設教,有相對的真實意義,所以前三悉檀也可說是實了。[58]

   依據印老「四悉檀」教判準則,世間流傳的一切聖典不過是四種悉檀間不同的強調面向,只是在不同的適應中相契于佛陀自證的真理。但真能直捷相應于解脫,屬于佛法心髓的,只有第一義悉檀。因為其他三種悉檀或多或少和解脫相應,含有解脫的成份(如稀釋後的牛奶),所以也是佛法、也是真理,不過是相對性的真理。所以依「四悉檀」之原則,不僅不會徹底否定某些佛法,更能善巧運用此四悉檀,把握到佛教之整體,得到機教相契的效果。

   可知,印老指出純正性佛法,但沒有否定純正佛法以外的佛法不是佛法;只是要佛弟子(尤其佛法的布教師)能明辨權實,在方便與究竟、了義和不了義之間,能有清楚判斷,不含混地以「方便為究竟」,而是「更以異方便,助顯第一義」;且在面臨方便與究竟間的抉擇時,要有「正直舍方便,但說無上道」的精神。所以,印老雖多次強調佛法的純正性,但卻不是食古不化的主張;相對的,其思維是善巧靈活的,許多辯證性的深意是必須被深切把握的。

   總之,印老在佛教思想的釐清與修行方向的指引上,有重要的成就;其教導了佛弟子如何分判究竟與方便,說明了佛法在歷史演變中的情形,並正確定位、抉發各派思想……等。而如此對于佛法修行道路的引導,著重觀念的啟迪與知見的建立,涉及根本性問題的釐清,此乃大方向、大原則的帶領,而這正是中國佛教最需要的。因為就佛教修證而言,唯有在具足正見的前提下,從事實際的修持,才能走上正確的成就與解脫。相信印老確立佛法正知正見的貢獻,能使未來華人佛教圈成就更多如理如法的解脫者。

   四、人間佛教以緣起空義把握佛教的整體

   印老追求純正的佛法,多次強調自己是「信佛」而不是「信祖師」[59] ,自己既非「復古」,也不是「創新」 [61],沒有特別的宗派立場,亦不受限于民族情感;而是超越區域性佛教的限制,站在究竟佛法的立場思考問題,以更大的胸襟與視野,寬廣地把握佛教的整體。如此一來,其所建構的人間佛教,格局是開闊的,既非一宗一派的傳承,也非否定某一時期、區域的佛法;而是在緣起性空的觀照下,全面性把握佛教的整體,顯示出「融攝三期」(以少壯為主)[62] 的特質。

   所謂「融攝三期」,是指對于印度原始(根本)佛教、初(中)期大乘、後期大乘三期佛教的融通與攝取。如前所言,印老早在《印度之佛教》即表示:「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歟!」 [62]對于三期佛教的發展,印老沒有否定那一個時期的佛法不是佛法,只是認為不同時期的佛法是佛教不同思想的開展;以某一時期的佛法為準,全然否定另一個時期,並不恰當。其中原始佛教與初期大乘兩個時期格外重要。

   另一方面,三期佛教皆不出緣起「三法印」,此三期佛教分別代表諸行無常(緣起)、諸法無我(空)、涅槃寂靜(真常唯心)的思想;即從無常的世間出發,通過空無我的實踐,證入無生寂滅的聖境。佛法不離此「三法印」,但因眾生的需要,或觀點的偏重,而成為三期不同的體系。且就龍樹菩薩思想來說,三法印即是一實相印,只是初期佛教多說三法印,後期佛教多說一實相印,兩者在中期佛教性空論者中一以貫之,沒有離一實相印的三法印,也沒有離三法印的一實相印。而既然三法印通達一實相印,則大小乘佛法是可以融貫的(「大小共貫」)[63] 。尤其站在性空論的立場,聲聞的緣起與菩薩的性空道理相同。緣起即性空,性空即緣起,緣起與空是相互貫通的,只是聲聞法多明人空,大乘法多明法空,雖有偏重的不同,但緣起空義仍舊是一。

   「緣起與空的統一」是人間佛教的理論原則之一;印老所謂了義(純正)的佛法,不能脫離緣起性空來認識。印老說:「唯有依據緣起性空,建立『二諦無礙的』中觀,才能符合佛法的正宗。」[64] 又說:「『緣起性空』的佛法真義,啟示了佛教思想發展的實相。」[65] 對于緣起性空在佛法中的地位,印老于著作中致意再三,認為佛法的究竟義,即在于「緣起」與「空」;而所謂契合于真實道理(即「契理」)的佛法,即是契入「緣起性空」。「緣起」與「空」分別代表原始佛法與初期大乘佛法的精義,其「立本于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之中核心思想即此二者,對于人間佛教的人菩薩行有著極重要的意義。

   易言之,雖然原始佛教的教理是最基本的佛法,但不代表初期的佛法即充分代表釋尊的本義;相對的,大乘佛法的產生,有其獨到的價值,彰顯了佛世時應機說法而被忽略的聲音。而人間佛教吸收初、中期佛法的思想核心,以緣起性空為根本融攝三期佛教思想,不即不離、亦即亦離于不同時期的佛法,能在善巧辨析的前提下活用權實 [66],認可一切法皆為佛說,所以人間佛教的視野及格局是開闊的,展現出氣度恢宏、兼容並蓄的一面。綜觀世界,能具有此寬大胸懷,同時又保有其根本立場的宗教,人間佛教應是其中的少數。

  五、人間佛教綜貫一切佛法而向于佛道

  印老在談其「根本的信念與看法」時,提出了八點見解,其中約有四點是談論整體佛教思想的把握。除透露出「融攝三期」的主張外,更表達其綜貫一切佛法而向于佛道的立場。其中第二點印老認為:「佛法源于佛陀的正覺。佛的應機說法,隨宜立制,並不等于佛的正覺。但適合于人類的所知所能,能依此而導入于正覺。」[67] 從「佛的應機說法,隨宜立制,並不等于佛的正覺」,可以知道兩點訊息:第一、佛的說法是「應機而說」;第二、佛的立制是「隨宜而制」(即隨順因緣機宜而制),所以執守原始佛教的教理最為純正,或者原始佛教的戒律最符佛制,但忽略了時節因緣的差異,便難免有所偏失。所以堅持原始佛教的純正而拒斥大乘,認為「大乘非佛說」,是印老所不以為然的。對此,印老在「根本的信念與看法」的第三點亦言道出來:

   佛陀的說法立制,並不等于佛的正覺,而有因時、因地、因人的適應性。在適應中,自有向于正覺,隨順正覺,趨入正覺的可能性──這所以名為「方便」。所以,佛的說法立制,如以為「地無分中外,時無分古今」而可行,是拘泥錮蔽。如不顧一切,師心不師古,以為能直通佛陀的正覺,那是會漂流于教外的。不及與太過,都有礙于佛法的正常開展,甚至背反于佛法。 [68]

   從「因時、因地、因人」的適應性,而向于正覺、隨順正覺,最後趨入正覺,是符合佛教精神的,所以「方便」在佛教是不能沒有的。如果一味重視某一時期、某一地區佛法的純正性,那是「拘泥錮蔽」。換言之,就印老而言,方便之不及與太過,對于佛法的正常開展都是有害的。相近的觀點,印老在第四點又進一步說:

   佛陀應機而說法立制,就是世諦流布。緣起的世諦流布,不能不因時、因地、因人而有所演變,有所發展。……因時地的適應,因根性的契合,而有重點的,或部分的特別發達,也是必然的現象。……從佛法在人間來說,變是當然的,應該的。──佛法有所以為佛法的特質。怎麼變,也不能忽視佛法的特質。重點的,部分的過分發達(如專重修證,專重理論,專重制度,專重高深,專重通俗,專重信仰……,偏激起來,會破壞佛法的完整性,損害佛法的特質。象皮那麼厚,象牙那麼長,過分的部分發達(就是不均衡的發展),正沾沾自喜,而不知正障害著自己!對于外學,如適應融攝,不重視佛法的特質,久久會佛魔不分。這些,都是存在于佛教的事實。演變,發展,並不等于進化,並不等于正確![69]

   緣起的世間一切都是因緣和合的,隨著世諦流布,時、地、人的不同,種種因緣條件也跟著改變。所以任何佛教的修學者,對于佛教的緣起思想必須深切把握,以靈活的方式思考佛教演變的過程;否則,僵化的思維與牢固的意識型態,執取特定的佛法才是佛教,不能保有佛法的完整性,將會造成佛教修學的偏見與障礙。可知,佛法不管是「部分的過分發達」或者「過分的部分發達」,印老認為都是不好的;反而必須從「諸行無常」此一整全性的觀點,理解佛法適應時代的方便作用,使方便不至于隨便,在方便中時時謹記佛教的究竟義實際為何。

   對于整體佛教發展的過程,印老在「根本的信念與看法」第五點有綜合的說明:

   印度佛教的興起,發展又衰落,正如人的一生,自童真,少壯而衰老。童真,充滿活力,是可稱讚的!但童真而進入壯年,不是更有意義嗎?壯年而不知珍攝,轉眼衰老了。老年經驗多,知識豐富,表示成熟嗎?也可能表示接近衰亡!所以,我不說「愈古愈真」,更不同情于「愈後愈圓滿,究竟」的見解。[70]

   不說「愈古愈真」,也不同情于「愈後期愈圓滿」是印老重要的觀點,印老對此曾多次強調 [71];相對的,在著重辨異的前提下,融會古今,在權實間得其中道,一切法都是佛法、一切法皆是佛說,應是印老所主張的佛法判攝。換言之,對印老而言,佛法在世諦流布的演變中,因適應眾生需求而有多元的展現,所以不同文化體系形成的佛教信仰皆是佛教(如分布于漢、藏、南洋、日本、歐美等地區的佛法)。而這樣的觀點和近代中國「支那內學院」以及日本的「批判佛教」,乃至南傳佛教所認為的「大乘非佛說」相較,都是很不同的見解[72] 。前者認為後期如來藏經典大有問題,必須拒斥于佛教之外,後者全盤性的否定了大乘佛教的價值,這些都忽略了「諸行無常」的道理以及佛法具有的宗教性特質,純粹只就客觀史實來研究,不考慮情感上信仰的需求,所以不可避免偏失之產生(此近似「愈古愈真」的評判)。

   上述五點人間佛教之特質 [73],分別是就「契機」與「契理」兩個層面來說。其中第一、二點說明人間佛教「契機」之特質,人間佛教契合于知識的(重理智)、在家的(重入世)、青年的(重少壯[74] )根機,是適合于時代、環境以及聽法者根性的佛法;而第三、四、五點論述了人間佛教「契理」之特質,對于佛法修學的知見,佛教根本思想的抉擇,以及各期佛教思想的融攝,綜貫一切佛法而向于佛道,人間佛教指出了契合于真實的道理。總之,印老一生的努力,即在于探求契理契機的法門,而少壯時代的人間佛教正符合了此特質。人間佛教是契理契機的佛法,能適應現代、適應眾生,而在未來進步的時代中發展開來,具有無比的潛力,漢傳佛教未來之展望,正仰賴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之闡揚。

陸、漢傳佛教的由衰到興及其未來之挑戰

   前面提到人間佛教的思想特點,認為這些特點足以適應時代而發展開來,但這仍只是理想,對于漢傳佛教的改革、復興,此任務無比艱巨,所涵蓋的層面及所涉及的因素更是千頭萬緒。而人間佛教的開創,畢竟為漢傳佛教帶來了遠景,只要信念與思想操持心中,集結更多有志之士參與人間佛教的建設,相信漢傳佛教由衰到興是指日可期的。此如印老說:「中國佛教前途,是光明的。……不過還在未來,非要從艱苦的現在,努力去打開困難,奠定新生的基礎不可。」[75] 充滿光明和希望的漢傳佛教,正等著人間佛教的行者去開創。

   但在此同時,許多的挑戰是必須面對的,這些問題牽涉到人間佛教的發展,也影響著漢傳佛教的未來。以下謹就此問題進行初步探討,並提出個人對這些挑戰的看法。

  一、中國佛教本位與(整體)佛教本位的差異

   在延續漢傳佛教慧命與回歸佛陀本懷之間,在真理與信仰、理智與情感之間,總不免存在落差。印老探求佛法真義,不受限于地域、歷史、民族情感等因素,跳脫中國佛教范疇,從印度佛教溯源考察起,不以中國佛教為本位來抉擇佛教思想,而站在整體佛教的立場,觀照佛教思想的流變,以「緣起性空」為佛教的中心思想,反省偏離此根本思想的流派。但面對中國佛教的問題,如不從中國的文化背景下去理解中國佛教的演變,脫離文化脈絡,會不會有不相應的理解?[76]

   要求從中國的地域性特質,去體察中國佛教,是個值得思考的觀點。如果從文化、歷史等脈絡,理解佛法東傳後教義的轉變,則所謂變質的佛法或過時的方便等論斷,就有許多討論的空間。這之中牽涉到立場的問題,而不同的立場進行法義抉擇時,會有不同的判攝,任何的流變都是可以解釋的,但如果以究竟佛法為考量,則「正直舍方便」,不免還是要拋開純正佛法以外的因素。

   印老對中國佛教的反省批判,以中國佛教為本位者必不以為然,其老師太虛大師即是一個例子 [77]。但印老畢竟是愛深責切的;而且印老的論述與觀點,是有憑有據地訴諸以理,並非無的放矢,其反省與批判無非是希望能夠更好 。[78]

   總之,在中國佛教本位與(整體)佛教本位之間,在過去與現代之間,在隱遁與入世之間,在神鬼與人間之間,在他力與自力之間……立場不同,法義抉擇的結果就有不同,如何才是抉擇法義正確的立場?或者,有沒有客觀判攝佛法的標準?都是有討論空間的──我們要作舊傳統的孝子?還是作新時代的先鋒?

   二、傳統與現代的隔閡

   佛教本位與中國佛教本位的差異,以另一種角度而言便是現代和傳統的隔閡。傳統中國佛教的徒裔們,對所傳承的宗派有著血濃于水的情感,面對佛教革新的聲音,不免有所遲疑,會忖思自己所屬的宗派,及老祖宗的根與命,該如何保存、延續與發展?無形中,中國佛教傳統派與革新派(反傳統)已有了對立的情況;對人間佛教的反彈和排斥,也蘊藏了一股勢力。尤其對印老思想有所質疑的人,會認為千百年的中國佛教傳統,難道憑印老數十本著書即可顛覆?傳統信仰者的心情,如藍吉富先生所說的:「古代有那麼多人都信仰了,難道他們都錯了嗎?」[79] 不少傳統佛教徒的心聲,從藍先生下列的話可以體會出來:

   傳統密、禪、淨諸宗信徒覺得受到印老思想的傷害,從而引起印老信徒與被評破宗派信徒之間的心結。原本印老是要為佛教徒指引一條信仰的正確道路,沒想到反而讓某些人覺得印老是要摧毀他們的信仰。他們的學養無法與印老辯論,但是他們的內心是不服的。他們覺得:難道印老有慧能、馬祖等禪宗祖師的宗教體驗嗎?印老的研究成果會比《無量壽經》更可信嗎?印老的思想優于密教祖師,甚至超越《大日經》嗎?[80]

   如藍先生所言,印老弘揚純正佛法的本意,確實是要指引一條正確信仰的道路,但卻沒有要摧毀傳統禪、淨、密信仰之意。事實上,從印老整體思想看來,其作為一個菩薩道上的行者,對于各個宗派的各個法門,都是持肯定的態度,只是在各種佛教流派中,有其一定的抉擇與判攝;而這樣的抉擇與判攝,主要是客觀地就佛教思想而談,之中也只是反省而沒有否定:都肯定其是佛教,以及在教化眾生上的正面貢獻。換言之,根據人間佛教的立場,禪、淨、密等法門皆是受到肯定的,只是認為佛教的修行不一定要停留在這些面向上。而且,佛法思想信仰的不同,不代表佛弟子身份的差異,人間佛教和傳統佛教對立起來,實非漢傳佛教之福。

   印老不強調「愈古愈真」,也不說「愈後期愈圓滿」,所以對于古人所接受的佛教信仰,皆視為佛法的一部份,之中沒有對錯可言。但印老認為「信佛」遠比「信祖師」更為重要,在「信佛」優位于「信祖師」的前提下,對于祖師所創的教法,是可以持保留態度的。所以印老是否有禪宗祖師的宗教體驗,或者其思想是否優于密教祖師,乃至印老的研究成果是否比某些經典更可信,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可以回到思考的原點──從佛教的根本教理進行思考。換言之,「正見」是佛教首要重點,對于經典的了義與否,以及勘驗他人是否有修有證(或者是否走上正確修行解脫的路),亦不外乎由佛法的知見下手。

   如前所說,人間佛教承接于大乘佛法的精神,而大乘菩薩道的精神是心胸開闊的,對于各種佛教法門皆抱持肯定的態度。印老也多次表示其一貫作風為:「學尚自由,不強人以從己」 [81],也認為:「大家所學祇要是佛法,何必每個人盡與我同?」[82] 甚至,人間佛教的菩薩行者,對于各種不同的佛教信仰,皆須虛心學習 [83]。何況中國佛教古來即有融合、和諧的特點,要充實中國佛教,促使中國佛教的復興,更要「放眼全體,心胸闊大,而不自蔽于狹隘的洞穴。」[84] 所以人間佛教是走整合、開放、包容的路線,不同的佛教宗派都受到人間佛教的肯定與讚揚。

   三、如何評斷其他宗派的內涵及價值

   印老對于傳統中國佛教的優劣,有許多深刻的批判,而這些批判是否得宜,也引起一些學者的反思。如藍吉富先生認為應該「深思印老所貶抑或排斥之其他宗派的內涵及價值」[85],認為對于這些宗派的研究,印老沒有用盡全力,所以留下許多探討的空間。包括江燦騰先生亦對印老某些觀點持保留態度,如對于淨土的觀點,江先生曾表示:「其(印老)對佛教的批評是否完全吻合史實?是否太強調其黑暗面?又中國淨土思想的發展,是否無積極性的一面?彌陀的思想難道不能會通?──這些都是可以再深思的。」[86] 以及大陸學者宣方先生亦表示:「在對待中國佛教思想傳統時,無論我們是否有能力,現實都要求我們超越印老時期的疑古主義,走向後印老時代的釋古主義。」 [87]上述的意見是值得重視的,畢竟傳統佛教千余年以來,猶能吸引龐大的信眾不是沒有道理的。如何重新賦予傳統佛教信仰的價值,並彰顯其含意,是後繼者所應重視的。

   如何賦予傳統信仰價值,以及彰顯其中含意,筆者認為不需舍近求遠,因為從印老的佛學思想下,即可找到肯定傳統信仰的依據。事實上,只要理解印老的判教思想,便可以知道印老對于各個宗派皆是持正面態度,對各宗各派的內涵和價值都予以肯認(包括西方淨土信仰的積極性面向)。換言之,站在佛法究竟義的立場下,不認同某一個流派的思想,不代表否定此一流派的存在價值;相反的,還會去肯定每個宗派的存在價值。因為在方便的教化上,某些派別會對許多眾生產生很大的攝受力,而這是純正(究竟)佛法未必能及的。所以從佛教「四悉檀」的精神,或從權實二門的觀點思考,各個宗派的價值和貢獻都是必須肯定的,亦須予以推廣、宏揚。

   就人間佛教的立場而言,真正佛教信仰的對象是佛陀,不偏屬特定一宗一派,跳脫了宗派的藩籬,所以更能進一步欣賞各宗各派的優點。亦即,對于各個佛教思想作全盤性考察,分析之中的良窳優缺後,倒能回過頭來肯認一切法皆是佛法、皆是佛說,不會刻意去貶抑拒斥一個宗派[88] 。在「四悉檀」原則下,能進一步認同不同型態佛法的存在價值,知道佛法在世諦流布中的演變,是為了適應不同眾生的需求,而有多元的展現,如此便不會產生偏見,認為不同信仰特質的佛教不是佛教。

   可知,認為印老的著作是貶抑、排斥(甚至是摧毀)其他宗派的信仰,未必是正確的理解(雖然表面上似有這些傾向)。印老判攝佛教諸家思想,是為了抉擇出純正的法義,以確立佛法的正知見,指引佛教正確修行的道路,而在這樣的抉擇過程中,難免對某些宗派的見解或主張有所評判,這亦是可以理解的[89] 。而既然印老是透過思想論證的方式作判攝,回應的方式亦當是透過思想論證的方式。換言之,如果印老判某一宗派是不了義的,該宗派若有不同見解,則所應做的,是試圖證明其是了義的。因為了不了義的分判,應能透過法義的論辯而得到客觀性 [90]。如果在一定的基礎下(如「四悉檀」的原則),彼此間立敵共許,去證成後期佛教傳統的主流思想屬于第一義的「緣起論」,這才是必須努力的方向。包括印老對于藏傳佛教的批判,如「即身成佛」以及「無上瑜伽」等觀點,都可以透過思想論證的方式來處理。[91]

   四、理想與現實間的落差

   人間佛教所面對的另一個挑戰,是理想與現實間的落差。所謂理想與現實間的落差,因為人間佛教的理想高遠,能確切認知此思想的人尚屬少數(主要是集中在知識份子),甚至容易引起誤解,帶來負面的反效果。再加上漢傳佛教徒長期以來的信仰習慣,對于傳統信仰有所依賴,使得改革困難重重,這也是人間佛教所面臨的問題。

   過去太虛大師暢言「佛教革命」,石破天驚,以大無畏的勇氣面對舊傳統的信仰,但最後太虛也坦然承認「革命失敗」;包括印老晚近也慨嘆老來無知音,對于其思想受到誤解,表示莫可奈何。之中一個重要的問題,是世界上(尤其中國社會)有理想性的人太少了。現實世間的人們,趨利避害是普遍的傾向,所以面對偉大的理想與志向,真能確切理解而力行者不多。尤其大乘菩薩道思想,是高度使命感的背負與承擔,此使命不是世俗常情所易于接受的,所以一個菩薩行者,往往需要忍受更多的孤寂與悲涼。此如印老曾在《游心法海六十年》中提到其「有點孤獨」,認為「對我修學佛法的本意,能知道而同願同行的,非常難得」,也認為這是自己「不合時宜,怪別人不得」 。[92]

可知,「曲高和寡」代表了人間佛教理想與現實間的落差,所以高度理想主義的菩薩,多少要寂寞了,無怪乎印順法師有「冰雪大地撒種的癡漢」之感嘆,這即是理想與現實間有落差的明證。[93]

   但理想與現實有落差,不代表理想本身是錯誤的,相對的,是信受的人素質程度不高。人間佛教行者的性情,是需要點「浪漫的狂飆精神」[94],理想、豪情與膽識,是菩薩應具有的人格特質。如革命時代的太虛大師曾在自傳中表露「心情勇銳,目空一切」及「俠情噴溢,不可一世」等心境 [95],以及印老著作中表示:「初發菩薩心的,必有宏偉超邁的氣概。」[96]以及「菩薩乘為雄健之佛教」[97] 此皆展現菩薩行者理想性格的一面。況且,原本信佛學佛就是一種理想性的展現。試想:學佛最終是為了成聖(不管是成佛或羅漢),這樣的目標本身即具有神聖性,追求世俗價值的超越,而達到人生最圓滿的境地。所以,對人間佛教的行者而言,雖知理想與現實的差異,但不會影響菩薩的發心,對于佛法的修學與宏傳,菩薩是盡其在我、任重道遠的。[98]

   總之,遠大的抱負與志向(菩提心),是成為人間菩薩的第一步。印老著作中對佛陀和菩薩的讚嘆,總是以「偉大」二字形容 [99],而佛陀之所以偉大,菩薩之所以偉大,除了深廣的智慧外,無量無邊的悲願更是其一。而朝向人間佛教菩薩道的修行,盡未來際乘願再來,往「偉大」邁進,必然要深具信心。有願力宏大的佛弟子參與人間佛教的推動,如此漢傳佛教的前途才是光明的。

   五、如何推展兩岸人間佛教的交流

   現今台灣佛教的現況,和中國佛教的傳統有緊密的關聯;過去中國佛教的信仰移植到台灣來,所以台灣佛教的信仰型態,亦反應了中國佛教的面貌。而雖然人間佛教早存在于中國佛教,但現今人間佛教的發展,目前能看到的具體成果,仍以台灣佛教為主。

   現今以人間佛教為重要理念,組織最龐大、信眾也最廣泛,並能在國際上產生一些影響力,是佛光山、法鼓山、慈濟功德會等三大團體。雖然這些團體,對于人間佛教的思想,或有不同偏重的層面;在思想的直接繼承上,也未必屬于印老人間佛教思想之范疇,但對于佛教人間性的強調,以及重視入世、利他等特質,卻相當一致。在這三大團體中,除了慈濟的領導人、印老的弟子證嚴法師是台灣本地人外,佛光山、法鼓山兩位領導人,都來自于中國大陸,也都在大陸傳統佛教寺院學佛出家,本身也肩負佛教宗派的傳承 [100],對于中國佛教有一份濃厚的情感,自然也對中國佛教之發展多一份關懷。未來如何聯系人間佛教與中國佛教的關系,使人間佛教思想在中國的土地上深根發芽,無形中成了漢傳佛教未來的一個課題。[101]

   雖然人間佛教思想在台灣看到初步成果,但人間佛教的格局不應只設限在台灣。如何使人間佛教的思想,成為漢傳佛教重要的一支,是未來必須努力的方向。印老人間佛教思想的建構,是因應中國佛教之現象而開創的;其所開展的學說,理應帶回到其發源的土地上。所以如何加強兩岸佛教的互動,把台灣建設人間佛教的成果與現今中國佛教界交流、分享,是今後必須重視的。[102] 藉由十余年前政治人物說過的話:「立足台灣,胸懷大陸,放眼天下」,是未來漢傳佛教的眼界與視野,也是台灣佛教的眼界與視野,所以認同印老思想,或是受印老思想啟迪(特別是以印老思想之傳承為職志)的人,都有必要朝此方向邁進。

   六、如何帶動人間佛教的繼承、創新與宏揚

   在兩千年漢傳佛教史的發展過程中,「人間佛教」至今才短短不到一百年的時間,未來的走向如何,影響的層面有多大,仍是有待觀察的。現今人間佛教的發展都只算是開始,是不是只是曇花一現,又如何披荊斬棘,此有賴後人的宏揚、繼承與開展,人間佛教的後繼者在承先啟後上扮演關鍵角色。

   面臨新世紀的到來,未來的社會環境將更為多元化,人類的問題也層出不窮,所涉及的面向諸如環保、教育、道德、戰爭……等,都是存在于全人類的問題,也是人間佛教宏傳時所必須面對的問題。另外,人間佛教思想的推廣,如何在傳布的過程中,不致有不當的運用而產生變質,亦是必須特別留意的。

   總之,人間佛教未來的發展是相當重要的課題,如何使印老人間佛教的思想,能具體推廣、落實于漢傳的佛教社群,並百尺竿頭,作更深入的創造,成為人間佛教行者繼往開來的使命。其它諸如人才的養成與教育志業的投資,以及如何吸收優秀人才參與,培育弘法、禪觀人才……等,都是今後必須著重的要點,人間佛教的後繼者實在是任重道遠。

柒、結語

   「中國佛教是偉大的,但偉大的是過去而不是現在。有信仰有反省的佛弟子,是會深深感覺到的。個人的虔誠、熱忱、信解與持行,是復興佛法的要素。」[103] 這是印老書中的一句話,也是發人深省的一句話;漢傳佛教的展望與願景,操之在每個佛弟子手里,尤其在人間佛教菩薩行者的手里。從印老的著作中,多次表達對此問題的思考,可直接的說,人間佛教理論的開創與建構,即是因應中國佛教發展的時代性課題。由于整個漢傳佛教所涉及的層面太廣,本文只能進行初步的探討,並期許拋磚引玉,引起相關討論與關心。

   本文共分為五大部份,首先對于本文之立場略作說明,認為未來漢傳佛教的發展,人間佛教扮演極重要的角色;認為印老人間佛教的起源和形成,即是在回應中國佛教的衰退現象;且人間佛教的格局不應只設限在台灣,如何使人間佛教成為漢傳佛教的主流信仰,在漢傳佛教中扮演關鍵地位,是值得深思實踐的方向。其次,列舉五點談論印老對中國佛教的反省與批判。第三,印老除了作批判性的反省,還開創性地建構人間佛教的理論體系,作為未來中國佛教發展的藍圖,故在此略提印老人間佛教的核心觀點及基礎理論。第四,論述印老人間佛教「契理契機」的信仰特點,認為這些信仰特點適合未來社會的發展,能和大時代的趨勢潮流接軌。第五,由于人間佛教的開創,以及後繼者承先啟後的努力,可以預期的是使中國佛教由衰到興,但在此同時,人間佛教所必須面對的挑戰和質疑,仍是艱巨的,此有待關心佛教發展的人進一步思考。

   雖然印老在著作中表示自己是「冰雪大地撒種的癡漢」,但「德不孤,必有鄰」,任何關心漢傳佛教發展的人,具有使命與理想的佛弟子,將會參與人間佛教的闡揚。此時冬去春來,大地回暖,「他在冰雪大地上所撒下的種子,也必有發芽的一天。」 且不只是發芽,還會開花、還會結果,枝繁葉茂生機盎然。所以印順人間佛教思想,目前雖是潛隱的伏流,將來必是一股影響佛教思潮的洪流。漢傳佛教在人間佛教的開展下,已寫下歷史的新頁,順此時勢發展,可以開拓出新的展望與願景,使漢傳佛教的未來充滿希望和光明!

[注釋]

[1]見李元松,《建立大乘佛教新宗派的心路──現代禪序文集》,台北:現代禪出版社,1998年11月,頁2~3。

[2]對此印老說:「虛大師所提倡的佛教改革運動,我原則上是贊成的,但覺得不容易成功。出家以來,多少感覺到,現實佛教界的問題,根本是思想問題。我不像虛大師那樣,提出『教理革命』﹔卻願意多多理解教理,對佛教思想起一點澄清作用。」《華雨集第五冊》p.7~p.8(本文所引印順法師文章皆出于印順法師佛學著作光碟第三版之內容)

[3]見藍吉富〈印順佛學思想的特質及歷史意義〉,文收《二十世紀的中日佛教》,台北:新文豐出版社,頁223。

[4]再者,對于「漢傳佛教的展望與願景」,本文以印老「人間佛教」作為探討的重心,而不以其它思想為主,原因之一是本文發表于印順法師百歲祝壽研討會(配合大會研討之主題「印順長老與人間佛教」,及其子題之一「人間佛教的前瞻」);而且基于個人的信念與理想,亦認為印老人間佛教能為中國佛教注入新的希望,開創新的展望與願景。

[5]此如江燦騰、藍吉富等台灣佛教史學者以《當代台灣人間佛教思想家》或〈台灣佛教思想史上的後印順時代〉談論印老之思想,主要是著眼于台灣佛教脈絡下作考察。

[6]本文以「漢傳佛教的展望與願景——以印順『人間佛教』為重心的探討」為題,也試圖傳達印老思想中所具有的使命感與理想性。許多人評價印老的思想,都是著眼于佛學研究的成果,但事實上,印老的貢獻應不只在此。他不僅是個佛教學者,同時亦是個有使命感的宗教師,更是具有高遠理想的思想家。就宗教師而言,他是個悲心殷切的菩薩,一生言行即是在實踐其菩薩的信仰(如菩薩不求急證、菩薩為眾生廣學一切);就思想家而言,他非但有深厚的佛學素養,而且還有進步的思想與鮮活的觀念,故能時時提出新見解、新觀點,足以作為人生方向的領航者,使在確立信念與指引理想上,裨益佛弟子良多。我們在評價其思想成就時,不能忽略使命感和理想性這兩個面向。

[7]印老說:「二十九年,讀到虛大師所講的:〈我怎樣判攝一切佛教〉,〈我的佛教改進運動略史〉,〈從巴利語系說到今菩薩行〉,每篇都引起我深深的思惟……『中國所說的是大乘教,但所修的卻是小乘行』,為什麼會如此?思想與行為,真可以毫無關聯嗎?在大師的講說中,得到了一些新的啟發,也引起了一些新的思考。」《華雨集第五冊》p.11

[8]《華雨集第五冊》p.51。

[9]同注2。

[10]《華雨集第四冊》p.47。

[11]《華雨集第五冊》p.6。

[12]除了上述兩段引文外,關于「佛法與現實佛教界間的距離」,印老還作過下列表示:「記起『佛法與中國現實佛教界的差距』,決意要探求佛法的真實意義,以及怎樣的發展,方便適應而不斷演化。」《華雨集第五冊》p.39~p.40。「『佛法與現實佛教界有距離』,是一向存在于內心的問題。出家來八年的修學,知道為中國文化所歪曲的固然不少,而佛法的漸失本真,在印度由來已久,而且越來越嚴重。所以不能不將心力,放在印度佛教的探究上。」

《華雨集第五冊》p.13

「從現實世間的一定時空中,去理解佛法的本源與流變,漸成為我探求佛法的方針。覺得惟有這樣,才能使佛法與中國現實佛教界間的距離,正確的明白出來。」《華雨集第五冊》p.10「面對現實的佛教,總覺得與佛法有一段距離。我的發心修學,只是對佛法的一點真誠,希望從印度傳來的三藏中,理解出行持與義解的根源與流變,把握更純正的,更少為了適應而天(神)化、俗化的佛法。這是從寫作以來,不敢忘失的方針。」《空之探究》p.a1

[13]《印度之佛教》p.a3。

[14[印老說:「對印度佛教的論究,想理解佛法的實義與方便,而縮短佛法與現實佛教間的距離。」《印度佛教思想史》p.a7

[15]《華雨集第五冊》p.55。

[16]如引文所述,此六點是:一、從人間成佛演進到天上成佛﹔二、從因緣所生到非因緣有﹔三、從無常無我到真常大我﹔四、從離欲梵行得解脫轉為從欲樂中成佛﹔五、從菩薩無量億劫在生死中演變為即身成佛﹔六、從不為自己而利益眾生,到為自己成佛可以無視眾生之苦難。當然對于印老的批評,不同宗派信仰的人或許會有不同的看法。

[17]對此印老表示:「我希望佛教的漸漸純正,純正的佛法,能適應現代而復興!」《華雨集第五冊》p.293「我不是復古的,也決不是創新的,是主張不違反佛法的本質,從適應現實中,振興純正的佛法。」《華雨集第四冊》p.2「為純正的佛法而研究,對那些神化的,俗化的,偏激的,適應低級趣味的種種方便(專重思辨也不一定是好事),使佛法逐漸走上衰運,我們不應該為正法而多多反省嗎?」《華雨集第五冊》p.49

[18]《學佛三要》p.80。

[19]《無諍之辯》p.22相近的義涵,印老亦有下列表示:「我覺得,中國佛教的衰落,至少與聲明、因明的忽略有關。」《佛在人間》p.330

[20]《無諍之辯》p.186~p.188。

[21]印老說:「中國佛教為『圓融』、『方便』、『真常』、『唯心』、『他力』、『頓證』之所困,已奄奄無生氣﹔『神秘』、『欲樂』之說,自西而東,又日有泛濫之勢。」《印度之佛教》p.a7

[22]對此印老說:「但憑信仰而不求甚解,不修智慧,對于所信的三寶,所學的法門,莫名其妙,這不能得學佛的真實利益。這樣的修學,在他們的心目中,信佛與鬼神崇拜,並無多大差別,不過是愚癡的信仰——迷信。現代的中國佛教界,也盡多這一流。」《學佛三要》p.72

[23]對于晚近中國佛教衰微的原因,及其之所以衰弱是否與真常心系的思想相關,都是值得深究的;不同的佛教信仰會有不同的觀感,不同的切入觀點(如從哲學、文化、歷史等)也會有不同的看法,但至少近現代中國佛教是衰敗的是可以理解的。今日談中國佛教的改革與復興,對于佛教衰退的原因是必須作進一步的反省,限于篇幅這里暫不討論。

[24]《學佛三要》p.148~p.149。

[25]《無諍之辯》p.188~p.196可以一提的是,在《無諍之辯》中「談入世與佛學」之「大乘精神──出世與入世」有多次提到相關批評,印老在回顧其寫作時,也表示此文主要在談論中國佛教的小乘修行,印老說:「論『大乘精神──出世與入世』:我以為中國所重的大乘,自稱是大乘中的最上乘,其實是小乘精神的復活,急求自了自證,所以有『說大乘教,修小乘行』的現象。」《華雨集第五冊》p.30~p.31

[26]印老說:「中國佛教的崇尚山林,受了印度佛教中,一分苦行瑜伽僧的影響。到中國來,

又與老、莊的隱退思想相融合。這才使二千年來的中國佛教,與人間的關系,總嫌不夠緊密。現在到了緊要關頭,是不能不回頭恢復佛教的真精神,深入人間的時候了!」《佛在人間》p.118

[27]印老說:「據個人的了解,宋明以來,國族是在慢性的衰落中。近代的中國人,現實的、功利的、圖現前的,家庭與個人利益的傾向,非常嚴重。」《華雨集第五冊》p.26

[28]如印老說:「我在佛法的探求中,直覺得佛法常說的大悲濟世,六度的首重布施,物質的、精神的利濟精神,與中國佛教界是不相吻合的。」《華雨集第四冊》p.2~p.3「現代的中國佛教界,思想怪僻得很,不曾考慮自己:福德因緣怎樣?根機怎樣?福慧資糧怎樣?發心學佛,非頓入不可,非立即成佛不可。不問自己,不問自己的發心,卻以為這是大法,這個法門成佛容易。這如不問自己的學歷及經歷,只想競選總統,一下子就位居元首一樣。」《成佛之道》p.406~p.407「菩薩的不求急證(不修禪定,不得解脫),要三大阿僧祇劫,無量無邊阿僧祇劫,在生死中打滾,利益眾生:這叫一般人如何忍受得了?超越自利自了的大乘法,面對這些問題(采取偏重信仰的辦法,此處不談),于是在『入世出世』,『悲智無礙』,『自利利他』、『成佛度生』──大乘姿態下,展開了更適應的,或稱為更高的大乘佛教。這一佛法的最大特色,是『自利急證精神的復活』。不過從前是求證阿羅漢,現在是急求成佛。傳統的中國佛教,是屬于這一型的,是在中國高僧的闡揚下,達到更完善的地步。」《無諍之辯》p.185~p.186

[29]《勝鬘經講記》p.76~p.77。

[30]《無諍之辯》p.199。

[31]此五點是:一、現實佛教與佛法的距離,二、佛法純正義的喪失,三、方便法門過于盛行,四、理論教義的缺失,五、菩薩道精神的忘失。

[32]印老說:「佛教之末流,病莫急于『好大喜功』。好大則不切實際,偏激者夸誕,擬想者附會,美之曰『無往而不圓融』。喜功則不擇手段,淫猥也可,卑劣也可,美之曰『無事而非方便』。圓融方便,昔嘗深信不疑,且以此為佛教獨得之祕也。七七軍興,避難來巴之縉云山。間與師友談,輒深感于中國佛教之信者眾,而卒無以紓國族之急,聖教之危,吾人殆有所未盡乎!乃稍稍反而責諸己。」《印度之佛教》p.a1

[33]如對于中國佛教寺院家庭化,印老也提出他的批判:「中國佛教不容易前進的大障礙,是寺院家庭化。中國為宗法社會的國家,家庭意識,使佛教變質。一方面,佛寺不傳賢而傳(法)子,結果如通貨一樣,劣質的通貨打倒了優良通貨﹔住持的資格,也不再是德學而

是應酬與攀緣了!」《教制教典與教學》p.12~p.14

[34]如印老說:「隋唐之中國佛教,不愧為佛教第二祖國,為佛教之繼承光大者。蓋中國佛教至此,雖猶虛懷若谷,不斷自印度輸入,新創唯識及密宗。然台、賢之融貫,禪、淨之簡易,融冶中國精神之中國佛教,已確乎不拔,有非印度佛教所可及者。」《佛教史地考論》p.71「中國佛教值得稱道的應該不只一宗一派。像天台、華嚴恢宏博大的教理研究,禪宗、淨土在修行方面的成就,都是值得我人讚嘆的!」《華雨集第五冊》p.146~p.147「從各宗各派大德們的修持及世學的深刻認識,中國佛教在過去的能夠輝煌,可以說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的!」《華雨集第五冊》p.148及「因有教授教誡,慰勉警策的精神,所以禪宗能陶賢鑄聖,延續了中國佛教一千年的慧命。」《佛在人間》p.120印老所批判的是弊端叢生的中國佛教末流,對于整體中國佛教仍是有許多肯定之詞。

[35]《印度之佛教》p.a1~p.a2。

[36]《印度之佛教》p.a6~p.a7。

[37]《印度之佛教》p.a6~p.a7。

[38]《華雨集第四冊》p.110~p.111。

[39]《華雨集第四冊》p.69。

[40]《佛在人間》p.99。

[41]雖然話說是「開創新局」,事實上印順法師所提的人間佛教早在佛教思想史上(初期大乘)就存在了,印順法師不過是重新抉發出來。對此藍吉富先生說:「它(人間佛教)其實是初期大乘佛法的根本義,祇不過為傳統中國佛教所忽視而已。因此,印老之『人間佛教』

或『人菩薩行』的主張,依我看,其實是復古,不是創新。我曾說印老『反傳統』,這是指他『反唐末以來的中國傳統』而言。至于說他復古,則是說他企圖恢復印度大乘菩薩行的原本意趣而言,是對古代法義的一種『重新抉擇』」。(見藍吉富〈台灣佛教思想史上的後印順時代〉,第三屆印順導師思想之理論與實踐學術研討會會議論文集O-4)。

[42]與此相關的研究,大陸學者楊曾文教授在〈人間佛教的展望〉一文中,指出人間佛教具有五個特點,此分別是:一、與時代、社會相適應的人間佛教。二、會通大小乘佛法的人間佛教。三、佛教戒律與社會倫理密切結合的人間佛教。四、僧俗信眾融洽相處的人間佛教。五、重視文化教育的人間佛教。楊教授表示:人間佛教的目標是「莊嚴國土,利樂有情」、「建立人間淨土」,把改善民眾的生活,有益于社會的發展,作為自己重要的使命;而人間佛教上述五點的發展,將在濟世利生中做出重大貢獻,為中國佛教史寫出新的篇章。(以上見楊曾文〈人間佛教的展望〉,收在《普門學報》第八期。網址:http://www.unigate.com.tw/)

[43]《佛在人間》p.17。

[44]此演講之後記錄成一篇文章(英文名為Why I am not a Christian),在國外的網站上廣為流傳。關于羅素這篇文章,筆者亦寫一篇「為什麼我是佛弟子」,由羅素的觀點來反思佛教信仰的問題。(此見《香光莊嚴》季刊第七十六期,頁70-109)

[45]《華雨集第五冊》p.148。

[46]關于這點,藍吉富與江燦騰亦曾指出來。藍先生認為印老的思想傾向,其中一個特質是「主智論」傾向,他說:「佛法的真是真非,是印公一生所致力釐清、凸顯的目標,對于傳統佛教信仰界的含糊儱侗,他是不以為然的。追求清晰、合理而不含混的佛教信仰,講求依法不依人的主智論(intellectualism)的態度,反對不求甚解、依人不依法的反智論(anti-intellectualism)的信仰風氣,是印公著述所煥發的風格。」(見〈印順佛學思想的特質及歷史意義〉,文收《二十世紀的中日佛教》,台北:新文豐出版社,頁223)江先生亦說:「在我看來,他的佛教思想,具有很濃厚的人文氣息,理智的成份遠勝于宗教的情緒。因而,他的著作對智識份子的巨大影響力,是極為持久深遠的,目前不過才開始而已。」(見〈孤獨的佛教哲人〉,文收《當代台灣人間佛教思想家》,台北:新文豐出版社,頁14)

[47]《教制教典與教學》p.81。

[48]《教制教典與教學》p.82。

[49]印老說:「發展在家的佛教(提高出家眾的品質),這才能免除社會的誤會,使佛教進入正常而光明的前途。」《教制教典與教學》p.82

[50]《教制教典與教學》p.82。

[51]印老認為佛教發展過程中,大乘佛教已傾向以在家為中心,這和釋尊時代以出家眾為住持佛法的責任不同,主持佛教的在家眾不應受到出家僧人的排斥,相反的還必須襄助此一任務的推動。對于這樣的主張可能引起一些出家眾的反彈,如認為:第一、「白衣說法,比丘下坐」是末法的象徵,況且在家眾主持教化事業,出家眾又能作些什麼?以及第二、在家人主持佛教,不是容易讓佛教俗化嗎?對于上述兩點質疑,印老分別提出他的說明,認為在家、出家四眾弟子皆是為了佛教的信仰,所以應共存並進;而出家眾自身健全,能深入佛法、適應眾生,故一定會與在家佛弟子攜手共進,且在佛教中仍居于領導地位的。而且在家眾能住持佛法,代表佛教信仰階層的素質提高,此時僧眾的素質亦隨之改善(僧眾的成員亦是從在家眾而來),所以豈不該樂見白衣佛弟子參與佛教的主持?另外,說到在家佛教、佛化家庭,日本式的佛教是易于聯想到的。印老認為現代的日本佛教,是從出家佛教而演變到在家佛教,在演變的過程中,背棄佛法而順從世俗,所以日本的佛教不是佛教化的家庭,是家庭化的佛教;不是在家佛教,而是變了質的出家佛教。印老認為建設在家佛教,不能因此俗化而變了質,其中對于佛教正知見的確立是其中的關鍵。(見「建設在家佛教的方針」,收在《教制教典與教學》p.86。

[52]《教制教典與教學》p.93。

[53]《青年的佛教》p.10。

[54]《佛在人間》p.115~p.116。

[55]《華雨集第四冊》p.48~p.49。

[56]許多人認為印老純粹只是個學問僧,無法和許多有修有證的修行人相比,但這不免是「以聲聞之心度菩薩之腹」;因為印老的為學寫作,恰是菩薩道的修行,力行菩薩為眾生學、菩薩廣學一切的悲願。印老宗仰大乘佛法的精神,以行菩薩道為己任,而菩薩是不求急證、不重解脫的,所以以聲聞的「急求證入」來要求菩薩的「能證而不證」是不恰當的。

[57]《華雨集第四冊》p.43。

[58]《印度佛教思想史》p.126。

[59]印老說:「我的學佛態度是:我是信佛,我不是信別人,我不一定信祖師。有人以為中國人,就一定要信中國祖師的教理,我並沒有這個觀念。假使是真正的佛法,我當然信,假使他不對,那就是中國人的,我也不信。我是信佛法,所以在原則上,我是在追究我所信仰的佛法,我是以佛法為中心的。」《華雨集第五冊》p.63相近的說法印老還提到:「不以傳于中國者為是,不以盛行中國之真常論為是,而著眼于釋尊之特見景行。」《無諍之辯》p.123

[60]印老說「我不是復古的,也決不是創新的,是主張不違反佛法的本質,從適應現實中,振興純正的佛法。」《華雨集第四冊》p.1~p.2

[61]此語詞是筆者自己的用法。對于三期佛教,印老在著作中多所描述,而下列約可代表其主要看法:「印度的三期佛教,在理論上、行踐上,都有它一貫的特徵。這三期佛教,正像人的一生﹔初期佛教是童年:它活潑天真、切實,批評階級制、苦行、迷信、祭天、淫蕩、神我,指導了不苦不樂的人生正軌。不過,正法的內容,還沒有具體的開發,理論上幼稚了些。它還在求學時代,重于自利。中期佛教,是少壯時代:理智正確發達,行動也能切實,它不但自利,還要利他。它不像小孩的亂跳,老翁的倚杖閒眺,它富有生命、朝氣,大踏步向前走。不過世間的經歷漸多,不隨時檢討,惰性、自私怕要躍躍欲試了。後期佛教是衰老,一直向滅亡前進。它的經驗豐富,哲理的思辨,中期也有不及它的地方。它的惰性漸深,暮氣沉沉,專為子女玉帛打算,卻口口聲聲說為人。……我們如果要復興中國佛教,使佛教的救世成為現實,非推動中期的少壯青年的佛教不可。後期佛教,可以請他做顧問,取他一分豐富的經驗。我們更得發揚初期的天真、切實的精神。以中國內地特有的中期佛教的思想,攝取藏文系及巴利文系的寶貴成分,發揚佛陀本懷的即人成佛的佛教!」《華雨集第四冊》p.111

[62]《印度之佛教》p.a6~p.a7。

[63]此語出于《中觀今論》,印老認為中觀學值得稱述的精義莫過于「大小共貫」(另一則是「真俗無礙」)。另外,這里的「融貫」或「共貫」,和印老所不以為然的「圓融」有所不同,此處的「融攝」與「共貫」是著眼佛法的全體性和完整面;且即使是圓融,亦是精嚴析解後所談的圓融。或者,進一步說,精嚴與圓融兩者間不可偏廢,辨析異同與融會貫通對整體佛法的把握都是必要的。印老《成佛之道》「綜貫一切佛法而向于佛道」即體現此一精神,其在序中曾表示:「佛法的多彩多姿,適化無方,凡不能統攝總貫,不能始終條理,都會犯上偏取部分而棄全體的過失。」《成佛之道》p.a2

[64]《佛在人間》p.108。

[65]《中觀今論》p.a4。

[66]此如印老所強調的:「流變之印度佛教,有反釋尊之特見者,辟之可也。非適應無以生存,其因地、因時、因人而間不同者,事之不可免,且毋寧視為當然。以是,海南佛教者忽視佛教正常之開顯,方便之適應,指責一切大乘道,非佛意也。然『方便』云云,或為正常之適應,或為畸形之發展,或為毒素之羼入,必嚴為料簡,正不能率以『方便』二字混濫之。」《印度之佛教》p.a5~p.a6以及「三十八年完成的『佛法概論』『自序』就這樣說:『深深的覺得,初期佛法的時代適應性,是不能充分表達釋尊真諦的。大乘佛法的應運而興,……確有他獨到的長處。……宏通佛法,不應為舊有的方便所拘蔽,應使佛法從新的適應中開展。……著重于舊有的抉發,希望能刺透兩邊(不偏于大小,而能通于大小),讓佛法在這人生正道中,逐漸能取得新的方便適應而發揚起來』!——這是我所深信的,也就是我所要弘揚的佛法。」《華雨集第四冊》p.1~p.2

[67]《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p.a2。

[68]《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p.a2。

[69]《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p.a2~p.a3。

[70]《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p.a3。

[71]相近的意涵,印老亦曾表示:「愈古愈真者,忽略了真義的在後期中的更為發揚光大。愈後愈圓滿者,又漠視了畸形發展與病態的演進。我們要依據佛法的諸行無常法則,從佛法演化的見地中,去發現佛法真義的健全發展與正常的適應。」《以佛法研究佛法》p.7~p.8

[72]對此研究傾向,印老有下列之批判:「現代的佛法研究者,每以歷史眼光去考證研究。如沒有把握正確的無常論,往往會作出極愚拙的結論。有人從考證求真的見地出發,同情佛世的佛教,因而鼓吹錫、暹式的佛教而批評其它的。這種思想,不但忽略了因時因地演變的必然性,並漠視了後代佛教發掘佛學真義的一切努力與成果。」《以佛法研究佛法》p.7

~p.8

[73]此五點是:一、人間佛教主智論的信仰特質適應時代之趨勢;二、在家與青年的人間佛教著重入世與利他;三、人間佛教指明佛法修學的道路;四、人間佛教以緣起空義把握佛教的整體;五、人間佛教綜貫一切佛法而向于佛道。

[74]必須補充的是,印老重青年、少壯的佛教,但這不只是就年齡或身份來談,其中內在的心境和感受才是重要的。如印老在《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結尾表示:「現在,我的身體衰老了,而我的心卻永遠不離(佛教)少壯時代佛法的喜悅!」《華雨集第四冊》p.69~p.70可知重少壯、青年的佛教思想,是能永保對正法的熱情與喜悅。

[75]《教制教典與教學》p.168。

[76]如江燦騰先生曾認為印老忽略佛教史的地域性特質,所以有些批評易有過當的傾向。江先生說:「他(印老)未能就佛教史的地域性質作相對性的考慮。而中國佛教史忽略此即易偏差。」以及「如果印順導師多了解中國佛教的社會經濟史,他在態度上應會趨向于較同情的立場。」見《當代台灣人間佛教思想家》,台北:新文豐,2001,初版,頁9。

[77]儘管印老人間佛教思想傳承于太虛大師,但由于太虛大師以中國佛教之思想為主,對于中國佛教的教理少有批判,其所責難的部份主要是在菩薩道思想上,而所提出的「教理革命」亦也只是針對此一面向(重視入世、現生的問題)。至于支那內學院對中國佛教的批評,雖然印老許多觀點與其相近,但內學院以大乘瑜伽行派的唯識學為主,而辟斥某些經論為「偽書」,否定其在佛教中的價值,這都和印老觀點有所出入。對中國佛教本位者而言,內學院的觀點以及日本的「批判佛教」,才真正會對信仰造成威脅。

[78]雖然宗教的信仰並不全然都是以理服人,感情面的滿足與需求,也是宗教吸引信眾的主要原因。但宗教情感的作用,如果少了理性思維的反省,無形中養成根深柢固的意識型態,更嚴重者則成為宗教的基本教義派(fundamentalists),不以理性的方式來面對信仰的問

題,將會是件可怕的事。

[79]見藍吉富〈台灣佛教思想史上的後印順時代〉,第三屆印順導師思想之理論與實踐學術研討會會議論文集O8-9。

[80]見藍吉富〈台灣佛教思想史上的後印順時代〉,第三屆印順導師思想之理論與實踐學術研討會會議論文集O8-9。

[81]《教制教典與教學》p.221。

[82]《教制教典與教學》p.221。

[83]印老說:「有時碰到人問我:『你是學那一宗的』?我每感到無言以對。因為自己確實是說不出究竟是學甚麼的。我們覺得,一切佛法,若大若小,若顯若密,若中國,若西藏,若日本,以及其他各地方的佛教,都是應該修學的。過去是文化封鎖的時代,所以才有各地不同的佛法。今後的世界,是天下一家的大同世界,各宗各派各時各地的佛法,都是應該學習的。」《華雨香云》p.358~p.359。

[84]《佛法是救世之光》p.389~p.390。

[85]見藍吉富〈台灣佛教思想史上的後印順時代〉,第三屆印順導師思想之理論與實踐學術研討會會議論文集O11。

[86]見江燦騰〈當代台灣淨土思想的新動向〉,收在《當代台灣人間佛教思想家》,台北:新文豐,2001,初版,頁57。

[87]見宣方〈人間正道是滄桑──後印老時代的台灣人間佛教〉,本文收錄于普門學報:第十七期/論文。網址:http://www.unigate.com.tw/print_one.php?paper_id=466

[88]印老說:「原則上我對各宗各派沒有特別的偏見﹔有人說我主張這個、打倒那個,實際上我只關心什麼思想才是真正佛的本懷。」《華雨集第五冊》p.162

[89]印老說:「克實說來,辨了義不了義,或究竟不究竟,是由于學者對于全面佛法的不同觀點,也許是眾生的根性問題。並非判某家不了義不究竟,就含有打倒他或否定他的敵對意味。這不過是說:某家所談的佛法,闡理較差一點,祇可適應某類根機。」(《教制教典與教學》p.223)所以佛法了義與否的判攝,並不是為了打倒或摧毀某一宗派的信仰。

[90]此如印老說:「一個宗派,總有它的完整義理,修行方法等等。我們說那一宗不了義,那一派了義,必須根據這些去判斷,決不是憑空的詭辯。……真理愈辯愈明,學佛者不妨根據自己認為究竟了義的宗派,互相質難論辯,使完整的佛法益加發揚光大。」《教制教典與教學》p.224~p.225

[91]當然宗教信仰不一定是透過理性論辯而能取得共識的,有時信仰是以情感(非理性的)為主要憑藉的因素,而以理性去探討情感面向的需要,未必能找到確切的答案。此時,就不一定需要去分辨自己所接受的教法是了義或不了義的;只要能在信仰中獲得利益,在接受某一個教派的過程中,使得自己的思想更純熟、內心更安詳,這樣的信仰就是值得肯定的,所以未必需要在法義上判高低。印老說:「人家說我所宗的不了義,只是他底一種判釋,也可說是他的根性與我不同,所以他見到的不能和我一致,絕不因他說我不了義,就等于打垮了我。」(《教制教典與教學》p.224)只要在某一個宗派(教)信仰下,使身心實際受益,對我而言就是契理契機的,他人的判攝又與我何干?況且每個人有各自的因緣,佛教信仰應是可以互相包容尊重的。

[92]《華雨集第五冊》p.60。

[93]關于理想與現實間落差的證明,不少學者皆曾指出,如楊惠南說:「事實上,印順導師的思想,受到誤解和批評的,恐怕比受到諒解(不要說了解)和讚美的,來得還要多」(見楊惠南〈佛在人間〉,收在《當代佛教思想展望》,台北:東大,1991,初版,頁218),同樣的,江燦騰也表示:「《淨土新論》所提示的高超理想:要實現人間淨土,令人激賞;卻不被台灣佛教廣為接受。顯然存在著:理想與現實的差異。」(見江燦騰〈當代台灣淨土思想的新動向〉,收在《當代台灣人間佛教思想家》,台北:新文豐,2001,初版,頁59)此外,宏印法師也有相近的看法:「以個人的觀察,印順法師思想在台灣佛教,誤解的似乎比理解的多,這對當前的台灣佛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吧!」(見宏印〈台灣佛教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收在《佛教人間關懷的向度》,高雄:淨心文教基金會,1996年初版一刷,頁226)

[94]《華雨香云》p.294。

[95]同上注。

[96]《佛在人間》p.103。

[97]《無諍之辯》p.122。

[98]此如印老所說:「世間,有限的一生,本就是不了了之的。本著精衛銜石的精神,做到那里,那里完成,又何必瞻前顧後呢!佛法,佛法的研究、復興,原不是一人的事,一天的事。」《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p.a4~p.a5

[99]此如:「菩薩發菩提心,久在生死修難行大行,精神偉大極了!」《印度佛教思想史》p.a3、「一切不為自己,但為利益眾生,菩薩是何等的偉大!」《寶積經講記》p.77、「菩薩道,充分表示了這偉大的精神!」《佛在人間》p.61、「大乘菩薩道的偉大,全從入世精神中表達出來。」《佛在人間》p.117、「菩薩行的深入人間各階層,表顯了菩薩的偉大,出世又入世,崇高又平常。」《佛在人間》p.117「名符其實的菩薩,是偉大的!最偉大處,就在他能不為自己著想,以利他為自利。偉大的,這是我們所應該學習的……。」《學佛三要》p.154

[100]如法鼓山聖嚴法師身兼曹洞、臨濟法脈之傳承,並以「禪師」聞名國際。

[101]據筆者所知,中國大陸亦曾推揚過人間佛教,如一九八三年趙樸初先生提倡人間佛教思想,作為中國佛教協會的指導方針,其亦多次撰文闡述人間佛教思想,主張吸取中國佛教優良傳統,發揚人間佛教的精神,並結合時代發展的趨勢,提出農禪並重、學術研究、國際交流三個發展方向,為文明建設作出貢獻。(見陳兵、鄧子美《二十世紀中國佛教》,台北:現代禪出版社,2003年初版,頁250-256)

[102]〈佛教弘誓電子報〉第81期報導,今年十月間四個主辦單位將至成都文殊院,聯合參加中國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主辦的印順導師祝壽研討會,此亦是兩岸人間佛教交流的具體推動。

[103]《華雨集第五冊》p.236。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