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樓宇烈)
樓宇烈教授: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第五屆印順導師思想之理論與實踐--「印順長老與人間佛教」學術研討會文章)
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
樓宇烈(北京大學宗教研究所所長)
建設人間佛教,是二十世紀以來中國佛教發展的一股主要思潮和實踐方向。至今,仍為兩岸四地,乃至世界華人佛教界的多數僧俗四眾弟子,以及佛教學者所認同。而今日之言人間佛教者,無不遠紹佛陀之本懷、大乘之慈悲,近承太虛大師與印順法師之契理契機的大力弘揚。太虛大師與印順法師對推動近百年來漢傳佛教建設人間佛教的理論、實踐的開展,以及所取得的成就,實在是功不可沒。時欣逢印順法師百歲嵩壽,群賢集聚,探討其人間佛教思想,必將溫故而知新,從理論和實踐上把人間佛教的建設推向一個新的階段。
Ⅰ 印順法師積極宣揚人間佛教,是與太虛大師倡導人生佛教和人間佛教的思想密切相關的,法師嘗說:「宣揚『人間佛教』,當然是受了太虛大師的影響,但多少是有些不同的。」(《華雨集(四)》《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那麼,太虛大師的「人生佛教」和「人間佛教」,包含了那些內容,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又在那些方面與太虛大師不同。
太虛大師最初明確提到「人生佛教」的命題,大概是在1928年4月的《對于中國佛教革命僧的訓詞》一文中。在這篇《訓詞》中,太虛大師在「中國佛教革命的宗旨」第三部分「要建設的方面」明確提出,要「連接以大乘十信位的菩薩行,而建設由人而菩薩而佛的人生佛教」的主張。同時,還提出了三點具體的設想:
一是「以大乘的人生佛教精神,整理原來的僧寺,而建設適應現時中國環境的佛教僧伽制」。
二是「宣傳大乘的人生佛教以吸收新的信佛民眾,及開化舊的信佛民眾,團結組織起來,而建設適應現時中國環境的佛教信眾制」。
三是「昌明大乘的人生佛教于中國的全民眾,使農工商學軍政教藝各群眾皆融洽于佛教的十善風化,養成中華國族為十善文化的國俗;擴充至全人世成為十善文化的人世」。(《太虛大師全書》第九編第三十四冊)
太虛大師「人生佛教」命題的提出,引起了世人的關注。因此,時隔不久,是年夏天大師應「上海儉德儲蓄會」之邀,就「人生佛教」作了專題說明。在該講演的第五部分,大師就「人生佛學之大旨」作了詳細說明:
「論人生的佛學,所以冀培養現代之人生,發展現代之人生,至于超人、至于微妙、至于無窮。夫佛本所覺悟眾生者也,動植萬有無不有生,然其精義可取歸之人;而能譚佛說、能聽佛說者唯人,故雖專為人說亦無不可也。按佛說,窮全人生之生存,故既及吾人之生存,亦及吾人之物故;而言佛者不能及自己個人之物故,則于大生存之中取吾個人有始有終之一段生活為發端,即以是推論全人之生存。故現代人生,可以推全人生存;人之生存,可以推之萬物生存。佛教以現代人生為起點,此合于今世之潮流者一也。發展人生至于正遍覺,至于超超人,為大乘之本而契時機必經之途。佛非為消滅人生而為發展人生,蓋為積極非消極者也。小乘欲解脫個人,大乘欲超度眾生,故大乘為『群眾的』,此合于今世之潮流者二也。佛教教人修行,最先達到完全之人格,然後發展至于超人,至于超超人,至于微妙,至于無窮境:故人而上有菩薩焉,有諸多菩薩焉而後成佛。夫以步驟的發展,合于科學之有次序性也。修行一步即成果一步,步步成績,顯著可觀,此合于科學之有真確性也。是人生的佛學,亦為『科學的』,此合于今世之潮流者三也。」(《太虛大師全書》第二編第五冊,此引文據文末(附)崔參筆記之文)
這段文字中所提到的三點,大師將其概括為:「人生化」、「群眾化」、「科學化」,並認為這些正是「今世之潮流」,從而闡明了「人生佛教」既契理且契機的道理。印順法師非常注意大師這次講演對人生佛教大旨的闡釋,認為「大師應上海儉德儲蓄會請,講『人生的佛學』。以後人生佛教之甚多講述,內容不外乎此。」(《太虛大師年譜》)
其實,在此之前,太虛大師已有關于大乘佛法的核心是「發達人生」、「進趣人生究竟」,由「人乘法」而達「佛乘」的說法。如,大師在1924年《人生觀的科學》一文中即強調說:
「人乘法,原是佛教直接佛乘的主要基礎,……且發揮出來正是佛教的真面目。」
「《華嚴》、《法華》,其始原欲為世人顯示一一人生等事實三真相(遍覺的、律法的、調和的),俾由修行信心進趣人生究竟之佛乘。行此佛的人乘,俾現時科學的人世,基之以進達人生究竟,以稱佛教本懷,以顯示佛教之真正面目!」
又說:
「佛教的唯一大事,祇是從人的生活漸漸增進以發達人生至其究竟,即是由人乘直接佛乘的一條大乘路,而小乘等皆是歧路。」(《太虛大師全書》第十四編第四十六冊)
太虛大師還從各個不同方面對「人生佛教」作了深入詳細的闡發。如對治以往一些重「死」、重「鬼」的流弊,特詮釋「人生」之含義說:「『人生』一詞,消極方面為針對向來佛法之流弊,人生亦可說『生人』。向來之佛法,可分為『死的佛教』與『鬼的佛教』。向來學佛法的,以為只要死的時候死得好,同時也要死了之後好,這並非佛法的真義,不過是流布上的一種演變罷了。」(《太虛大師全書》第二編第五冊《人生佛教開題》)
而對學佛而不懂得「人生佛教」者,大師尖銳地指出說:
「時至今日,則須依于全般佛陀真理而適應全世界人類時機,更抉擇以前各時域佛法中之精要,綜合而整理之,故有『人生佛教』之集說。學佛法的人,讀盡千經萬論,若不深解人生佛教,也等于『買櫝還珠』!」(同上)
大師指出,當今只有走「人生佛教」的道路,才可重建中國佛教,適應世界潮流。他說:
「開建依人乘趣大乘行果的,乃可重建中國佛學,並成為適應現在世界的佛學。因為在這個時代里,如果是脫離現實人生,或否定他或與他亳無關系而來闡揚佛法,無論在中國在世界都是說不通而且不可能的;必須要講明佛法乃是發達人生的學理,乃可通行。」(《太虛大師全書》第一編第三冊《中國佛學》第五章「中國佛學之重建」)
對于,那種以為成佛只不過是完成一般人的人格的誤會,大師特別解釋說:
「以前我曾說過『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的話,而一般人或又誤會成佛只不過是完成一般人的人格罷了,因而把佛法低陷到庸俗的人類生活中。其實我說的,乃是說:『從現實人生中去不斷的改善進步,向上發達,以至于達到圓滿無上的人格』。蓋人格的圓滿,是要到佛才圓滿。
所以,直接脫離或否定現實人生固不可以,而絕對地去和世界一般人混在一塊兒,失去發達人生向上的菩薩行,致陷佛學于世俗的人生范圍內,尢為未善。必須不僅有平常做人的標準德行(人乘),而能依此更趣向大乘的菩薩行,以完成宇宙人格最高峰的佛果。」(同上)
太虛大師也使用過「人間佛教」的概念,並提出了「建設人間佛教」的倡議。不過在大師那里「人間佛教」與「人生佛教」的含義基本上是相同的。如他說:
「人間佛教,是表明並非教人離開人類去做神做鬼,或皆出家到寺院山林里去做和尚的佛教,乃是以佛教的道理來改良社會,使人類進步,把世界改善的佛教。」(《太虛大師全書》第十四編第四十七冊《怎樣來建設人間佛教》)
大虛大師關于「人生佛教」和「人間佛教」思想的基本要點,即如上述。
Ⅱ 印順法師一生以佛法研究佛法,著作宏富,睿智精思,惠澤後學,影響深遠。探究印順法師的全部作品,有一貫穿其間的主導思想,即極力剔除滲透到佛教中來的種種神鬼思想,高揚佛教的人文精神,確立佛陀為人的本來形象,揭示佛教的如理正法,提倡人間的菩薩正行。而這一主導思想,也正是印順法師倡導人間佛教的教理依據和主要內涵。所以,從某一角度講,印順法師的全部研究工作,最終都落實到了「佛教在人間」這一點上,「人間佛教」的核心也在于說明「佛教在人間」,「佛教是人間的」。因此,法師在1956年結集部分以往著作時,把原先題名「人間佛教」的一冊書,改名為「佛在人間」。印順法師對自己眾多著作的核心思想是發明「人間佛教」的意義,也曾有一簡要的說明。他說:
「我的著作太多,涉及的范圍太廣,所以讀者每不能知道我的核心思想。因此,三月中開始寫了《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三萬字),簡要的從『印度佛教嬗變歷程』,說明『對佛教思想的判攝準則』,而表示『人間佛教』的意義。」(《妙云集》下編,《平凡的一生(增訂本)》)
由此可見,印順法師高舉「人間佛教」的旗幟,是與他對佛法的判釋直接相關的。法師認為,佛陀所弘之正法原以「緣起」為本,既「無神我為世界之主宰,亦無神我為個人之靈體」。然而發展到大乘佛教後期則流變為「梵佛一體」,崇神重鬼,成了「神化、巫化了的佛教」。如他所說:
「(釋尊)所弘之正法,以『緣起』為本。即世間為相依相資之存在,無神我為世界之主宰,亦無神我為個人之靈體也。以世間為無我之緣起,故于現實人生之佛教,反侵略而歌頌無諍;辟四姓階級而道平等。于未來生天之佛教,崇善行以代祭祀萬能,尊自力以斥神力、咒力。于究竟解脫之佛教,以不苦不樂為中道行;不以瑜伽者之狂禪為是,而以戒為足,以慧為目。……佛于反吠陀之學流中,可謂月朗秋空,繁星失照矣!」(《佛教史地考論》《二、印度佛教流變概觀》)
這是第一期佛教的情況,然而發展到了大乘佛教晚期,印順法師認為情況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他說:
「千年以降,佛教漸自各地萎縮而侷促于摩竭陀以東。以如來不可思議之三密為重點;立本于神祕、唯心、頓入之行解,為一切學派、內外思想之綜合,為一切秘密、迷信之綜合。唱一切有情成佛,不復如大乘初興之重于利他,而求即心即身之成佛。奄奄六百年,受異教者之壓迫而衰滅。此第五期之佛教,可曰『如來為本之梵佛一體』。」(同上)
按照印順法師的看法,初期大乘龍樹「性空幻有」之中觀學,最契合佛陀的本懷,乃大乘佛法之正宗。如說:
「佛元四世紀至七世紀,南以安達羅,北以大月氏(貴霜)王朝之護持,兩系合流于北方,大乘佛教乃盛。大乘于各派之思想,固以南方為重而能綜合者。就中龍樹菩薩,以南方學者而深入北方佛教之堂奧,闡一切法性空而三世幻有之大乘,尤為大乘不祧之宗。以融攝世俗,大乘經已不無神秘、苦行、表徵、他力思想之潛萌,龍樹菩薩乃間為之洗刷也。此第三期之佛教,說三乘共同一解脫,與根本佛教相契應。」(同上)
基于這一對佛法的判釋,印順法師提出了他對當今佛教發展的根本看法。這就是他反復強調的:
「立本于根本(即初期)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華雨集(五)》《游心法海六十年》)
發展「人間佛教」既合于時代的潮流,也是印順法師從經論中體會到的佛法的根本精神。所以他說:
「(我)寫作的動機,雖主要是:『願意理解教理,對佛法思想(界)起一點澄清作用』;從《妙云集》出版以來,也受到佛教界的多少注意。然我從經論所得來的佛法,純正平實,從利他中完成自利的菩薩行,是糾正鬼化、神化的『人間佛教』。」(《妙云集》下編,《平凡的一生(增訂本)》)
又說:
「從經論去研究,知道人間佛教,不但是適應時代的,而且還是契合于佛法真理的。」(《妙云集》下編,《佛在人間》)
「真正的佛教,是人間的,惟有人間的佛教,才能表現出佛法的真義。」(同上)
如上所說,印順法師宣揚「人間佛教」是受了太虛大師影響的,他們在強調佛教的根本精神是為人的,「人生佛教」或「人間佛教」是「佛法的真義」這一點上,是相同的。所以,印順法師講:「我們應繼承『人生佛教』的真義,來發揚人間的佛教。」(同上)但印順法師對「人間佛教」的闡發,確實有與太虛大師不同的地方。
印順法師嘗自揭與太虛大師的不同說:
「宣揚『人間佛教』,當然是受了太虛大師的影響,但多少是有些不同的。一、(民國二十九年)虛大師在《我怎樣判攝一切佛法》中,說到『行之當機及三依三趣』,以為現在進入『依人乘行果,趣進修大乘行的末法時期』;應『依著人乘正行,先修成完善的人格,……由此向上增進,乃可進趣大乘行』。這是能適應現代根機,但末法時期,應該修依人乘而趣大乘行,沒有經說的依據,不易為一般信徒所接受。反而有的正在宣揚:稱名念佛,是末法時期的唯一法門呢!所以我要從佛教思想的演化中,探求人間佛教的依據。二、大師的思想,核心還是中國佛教傳統的。台、賢、禪、淨(本是『初期大乘』的方便道)的思想,依印度佛教思想史來看,是屬于『後期大乘』的。這一思想在中國,我在《談入世與佛學》中,列舉三義:一、『理論的特色是至圓』;二、『方法的特色是至簡』;三、『修證的特色是至頓』。在信心深切的修學者,沒有不是急求成就的。『一生取辦』,『三生圓證』,『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立地成佛』,或『臨終往生淨土』,就大大的傳揚起來。真正的大乘精神,如彌勒的『不修(深)禪定,不斷(盡)煩惱』,從廣修利他的菩薩行中去成佛的法門,在『至圓』、『至簡』、『至頓』的傳統思想下,是不可能發揚的。大師說:中國佛教『說大乘教,修小乘行』,思想與實行,真是這樣的不相關嗎?不是的,中國佛教自以為最上乘,他修的也正是最上乘行呢!遲一些的『秘密大乘佛法』,老實的以菩薩行為迂緩,而開展即身成佛的『易行乘』,可說是這一思想傾向的最後一著。我從印度佛教思想史中,發見這一大乘思想的逆流──佛德本具(本來是佛等)論,所以斷然的贊同『佛法』與『大乘佛法』的初期行解。三、佛法本是人間的,容許印度群神的存在,只是為了減少弘傳的阻力,而印度群神,表示了尊敬與護法的真誠。如作曼荼羅,天神都是門外的守衛者,少數進入門內,成為外圍分子。『大乘佛法』,由于理想的佛陀多少神化了,天(鬼神)菩薩也出現了,發展到印度的群神,與神教的行為、儀式,都與佛法融合。這是人間佛教的大障礙,所以民國三十年,寫了《佛在人間》,明確的說:『佛陀怎樣被升到天上,我們還得照樣歡迎到人間。人間佛教的信仰者,不是人間,就是天上,此外沒有你模稜兩可的余地』!」(《華雨集(四)》《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
在這段話中,印順法師指出的三點,都與如何理解佛法教義和精神有關。
第一點是認為,太虛大師提出的末法時期「依人乘正行」「進趣大乘行」沒有經說的依據。所以,在有些文章中,印順法師即明確指出:「在無邊佛法中,人間佛教是根本而最精要的,究竟徹底而又最適應現代機宜的。切勿誤解為人乘法!」(《妙云集》下編,《佛在人間》)
第二點是認為,太虛大師沒有擺脫中國傳統佛教思想的影響,不符合「真正的大乘精神」,因而在理論上有未契理處,而在實踐上也將流于有神的弊病。印順法師嘗說:「虛大師長于圓融,而能放下方便,突顯適應現代的『人生佛教』,可說是希有希有!但對讀者,大師心目中的『人生佛教』,總不免為圓融所累!」(《華雨集(四)》《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這里所謂的圓融之累,主要是指中國傳統佛教受印度晚期大乘佛教「真常唯心論」的影響,使佛教神、鬼化,而太虛大師未能予以揀別。印順法師認為,印度大乘佛法「晚期鎔鑄為真心說,始漸異從來之學。傳入我國,真常唯心之說獨張。隋唐間異采紛呈,成八宗之瑰奇。」(《華雨香云》《李世傑中國佛教哲學概論序》)又說:「若即理論之圓融方便而見之于事行,則印度『真常論』者之末流,融神秘、欲樂而成邪正雜濫之梵佛一體。在中國者,末流為三教同源論,冥鏹祀祖,扶鸞降神等,無不滲雜于其間。『真常唯心論』,即佛教之梵化,設以此為究竟,正不知以何為釋尊之特見也!」(《印度之佛教自序》)
第三點是針對太虛大師主張人乘行果中也「隱攝天乘二乘」的說法而發的。太虛大師說:「今倡人生佛教,旨在從現實人生為基礎,改善之,淨化之,以實踐人乘行果,而圓解佛法真理,引發大菩提心,學修菩薩勝行,而隱攝天乘二乘在菩薩中,直達法界圓明之極果。即人即菩薩而進至于成佛,是人生佛教之不共行果也。」(《太虛大師全書》第二編第五冊《人生佛教之目的》)印順法師認為,太虛大師的這些說法有神化佛教的傾向。所以他表明說,他的「人間佛教」理論,在「顯正」方面與太虛大師「大致相近」,而在「對治」方面,則「覺得更有極重要的理由」要補充和發揮。具體說來,他認為,「佛教是宗教,有五趣說,如不能重視人間,那末如重視鬼、畜一邊,會變為著重于鬼與死亡的,近于鬼教。如著重羨慕那天神(仙、鬼)一邊,即使修行學佛,也會成為著重于神與永生(長壽、長生)的,近于神教。神、鬼的可分而不可分,即會變成又神又鬼的,神化、巫化了的佛教。……所以特提『人間』二字來對治他:這不但對治了偏于死亡與鬼,同時也對治了偏于神與永生。」(《妙云集》下編,《佛在人間》)
由此可見,在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中,強調的是在有情眾生中唯有「人道」才能成佛,如果認為「鬼道」、「天道」也有可能成佛,就有可能把佛教引向「鬼化」或「神化」。印順法師關于唯有人間才能成佛的理由,大致可歸納為兩點:一是認為釋尊是人,不是天神,不是鬼怪,釋尊是在人間修行成佛的,而不是在天上;二是強調根本佛法和初期大乘佛法都是立足人間,適應人類,著重人行的。佛法雖普為一切有情,佛所說的法都是為人說的,而真能發菩提心,修菩薩行而成佛果的,也唯有人類。
關于第一點,印順法師有很多的論述。如說:
「佛不是天神、天使,是在人間修行成佛的;也只有生在人間,才能受持佛法,體悟真理[法]而得正覺的自在解脫,所以說:『人身難得』。『佛出人間』,佛的教化,是現實人間,自覺覺他的大道,所以佛法是『人間佛教』,而不應該鬼化、神化的。」(《華雨集(四)》《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
「釋迦牟尼佛,不是天神,不是鬼怪,也從不假冒神子或神的使者。他老實的說:『諸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增一阿含經》)。這不但是釋迦佛,一切都是人間成佛,而不會在天上的。又說:『我亦是人數』。佛是由人而成佛的,不過佛的斷惑究竟,悲智功德一切到達無上圓滿的境地而已。佛在人間時,一樣的穿衣、吃飯、來去出入。他是世間的真實導師,人間的佛弟子,即是『隨佛出家』、『常隨佛學』。《法句經》說:『具眼兩足尊』,眼即知見,知見的具足圓滿者,即是佛,佛在兩足的人類中,處最可尊敬的地位。佛出人間,人間才有正法。」(《妙云集》下編,《佛在人間》)
關于第二點,是印順法師相當獨特的見解。對于佛法都是為人說的問題,他強調說:
「本師釋迦佛的說法,是為人而說的。……如佛教根本教義中的十二緣起的識、名色、六處三支:由初識——投胎識而有名色(肉團凝成),由名色而起六處(眼耳鼻等成就),這唯有此欲界人間才有這完整的生長過程。他界如天與地獄等,都是化身的,頃刻即圓滿六處,那里有此階段?……所以,可以肯定的指出:法,本是為人類而說的,一切是適應人類的情形而安立的。佛既沒有依地獄、天堂的情況而立法;如有地獄法與天堂法,那也只適合于地獄與天國,也不是我們──人類所能信行的。」(同上)
對于只有人才能發心修行成佛果的問題,他分析說:
「雖說眾生都是佛法所濟度的對象,而唯有人類,有智慧,有悲心,有毅力,最能承受佛法的薰陶。佛出人間,就是人類能受佛法教化的證明。一切眾生各有他的特性。人有人的特性,必須了解人在眾生中的特勝,以人的特性去學佛,切勿把自己看作完全與(一切)眾生相同。」(《妙云集》下編,《佛在人間》)
Ⅲ 印順法師的這些看法在他的早期著作《印度之佛教》中已有明確表達,當時還引起了他與太虛大師之間的反復討論。太虛大師是不完全贊同印順法師意見的,他在《再議印度之佛教》一文中針對印順法師的論點分析說:
「佛法究應以『十方器界一切眾生業果相續的世間』為第一基層,而世間中的人間則為特勝之第二階層,方需有業續解脫之三乘及普度有情之大乘。原著以《阿含》『諸佛皆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片言,有將佛法割離余有情界,孤取人間為本之趨向,則落人本之狹隘。」(《太虛大師全書》第十六編第四十九冊《再議印度之佛教》)
又說:
「裴休,禪宗、華嚴人也,其序《圓覺經》曰:『諸天正樂,修羅方瞋,禽獸懷獝狖之悲,鬼獄沉幽囚之苦,端心慮、趨菩提者、惟人道為能』。則分析有情界中以人生為菩薩之階,且亦為三乘解脫之所共階,卓然不惑。非一言眾生皆具佛性,即不重人間之端慮趨行也。令眾生都脫苦安樂而發菩提願,忘己為他,不求自利,大悲為根,大乘所共,安見無著系之缺此。《起信》不限時劫,《華嚴》短劫亦入長劫,禪頓悟不廢漸修,天台六即尤解圓行漸,豈必違任重致遠精神。唯識與台、賢、禪俱注重盡其在我之自力,但令淨、密返于輔謢修行之原質,則都無可訾議。其實宗喀巴派以菩提道次為主,早降密宗于輔護行矣。五乘共法以淨化人間,進善來生。三乘共法以出離世系,解脫苦本。大乘特法以《圓覺經》懸示最高目標,唯識統貫始終因果,性空提持扼要觀行,由此以發達完成一切有情界至上之德能,則均組入佛法新體系中,不應偏棄。」(同上)
誠如印順法師所言,太虛大師是以中國傳統佛教的融通精神來會通佛教各宗義理的。從學術的角度講,確實不免混濫之嫌,然從宗教信仰角度講,可能它更易為一般信眾所接受,而不一定如印順法師所斷言的「沒有經說的依據,不易為一般信徒所接受」。
不過印順法師的意見,有許多新意,值得重視。如他對「即人事以成佛道」的細緻分析就很有啟發。如說:
「惟有依據緣起性空,建立『二諦無礙的』中觀,才能符合佛法的正宗。緣起不礙性空,性空不礙緣起;非但不相礙,而且是相依相成。世出世法的融攝統一,即人事以成佛道,非本此正觀不可。既不偏此,又不偏彼,法性與法相並重,互相依成,互相推進,而達于現空無礙的中道。」(《妙云集》下編,《佛在人間》)
「惟有大乘法——以出世心來作入世事,同時就從入世法中,攝化眾生向出世,做到出世與入世的無礙。菩薩行的深入人間各階層,表顯了菩薩的偉大,出世又入世,崇高又平常。也就因此,什麼人都可漸次修學,上求佛道。」(同上)
「大乘是適合人類的特法,只要有人住的地方,不問都會,市鎮,鄉村,修菩薩行的,就應該到處去作種種利人事業,傳播大乘法音。在不離世事,不離眾生的情況下,淨化自己,覺悟自己。」(同上)
「從人間正行去修集菩薩行的大乘道;所以菩薩法不礙人生正行,而人生正行即是菩薩法門。以凡夫身來學菩薩行,向于佛道的,不會標榜神奇,也不會矜夸玄妙,而從平實穩健處著手做起。一切佛菩薩,都由此道修學而成,修學這樣的人本大乘法,如久修利根,不離此人間正行,自會超證直入。如一般初學的,循此修學,保證能不失人身,不礙大乘,這是唯一有利而沒有險曲的大道!」(同上)
如他強調要建立正確的佛陀觀,也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他說:
「『諸佛世尊,皆出人間,不在天上成佛也』。《阿含經》如此說,初期大乘經也如此說。正確的佛陀觀,是不能離卻這原則的。」(同上)
「佛陀是人間的,我們要遠離擬想,理解佛在人間的確實性,確立起人間正見的佛陀觀。彿是即人而成佛的,所以要遠離俗見,要探索佛陀的佛格,而作面見佛陀的體驗,也就是把握出世(不是天上)正見的佛陀觀。這兩者的融然無礙,是佛陀觀的真相。」(同上)
而他辨析「人間佛教」與「神教者的人間行」、「佛法中的人乘行」之間的不同,更是十分深刻,即使在今天也還值得我們注意。如他說:
「有人問:神教與佛教有什麼不同?我說:神教說人間不如天上,佛教說人間更好。既得人身,不要錯過他,應該尊重人身,發揮人的特性而努力向上,這是佛教的一大特色。」(同上)
又說:
「佛法是怎樣的重在人間!對于天法,佛又是怎樣的淨化他。佛法特色的聲聞行與菩薩行,雖一攝人行的根機,一攝天行的根機;而佛化了的人行、天行,都不是一般神教那樣。施、戒、禪、慧,都不離于人類的道德,淨化身心的體驗。從佛出人間的意境中,一重人間,一重佛道。這我們稱為人間佛教的,不是神教者的人間行,也不是佛法中的人乘行,是以人間正行而直達菩薩道,行菩薩而不礙人間正行的佛教。從來所說的即世間而出世,出世而不礙世間,今即稱為即人而成佛,成佛而不礙為人。成佛,即人的人性的淨化與進展,即人格的最高完成。必須確定人間佛教決非同于世間的慈善事業,是從究竟的佛乘中,來看我們人類,應怎樣的從人而向于佛道。」(同上)
「十善,本是人乘的正法。……有的人因誤解而生疑難:行十善,與人天乘有什麼差別?這二者,是大大不同的。這里所說的人間佛教,是菩薩道,具足正信正見,以慈悲利他為先。學發菩提心的,勝解一切法——身心、自他、依正,都是輾轉的緣起法;了知自他相依,而性相畢竟空。依據即空而有的緣起慧,引起平等普利一切的利他悲願,廣行十善,積集資糧。這與人乘法,著重于偏狹的家庭,為自己的人天福報而修持,是根本不同的。」(同上)
關于人間佛教與佛教世俗化的問題,或者說發展「人間佛教」會不會混同出世法與世俗法,是人們經常發生疑惑的問題,印順法師這里的分梳極有啟發。
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豐富和發展了由太虛大師倡導的「人生佛教」和「人間佛教」。他在理論說明和揭示佛法根本精神方面,無疑要比太虛大師全面深入得多;而在實踐方面又提出了與太虛大師「人乘法」不同的「以人間正行而直達菩薩道」的道路和方法。這些至今對推進人間佛教的建設仍具有積極的指導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