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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七年行腳日記(釋親應 比丘尼)

二OO七年行腳日記

◎釋親應比丘尼

感謝師父及大眾師們的慈悲,給親應一次懺悔的機會!

八風不動

八月十六深夜,也不知道是幾點鍾,隨著師父叫大家集合的聲音,我懷著慚愧的心情踏上了今年的行腳之路。十分希望能以此次的行程來滅除我的煩惱,而自己也能以此次的行腳來回收自己的六根。

很久以來一直在恐懼中度過,每天都非常害怕自己的妄想。初發心時的念佛功夫沒有了;初發心時的打坐功夫沒有了;初發心時的定力沒有了;就連初發心時的那種真誠為大眾服務的心也都不存在了。難道真的是學佛三年佛在天邊嗎?有人說煩惱多如草,心念疾如風,真的是這個樣子。什麼時候我的妄想才會沒有,心念也不再起呢?妄念像潮水似的一下一下地湧上來,就連上殿時都會跑念。我自己也越來越懈怠,怎麼也不能精進,總往外觀一些事和人,看他們的動作和表情,然後就起煩惱。如果一個人能把眼根收攝住,那麼就會少很多煩惱,因為恩師說過,一根回收,根根回收。

天上還飄著小雨,坐在大客車里我的心卻不能平靜。當天剛放亮時,我們已經到達了莊河市境內。想想兩個小時前,我們還在寺院搬大石頭砌牆呢,現在卻跑到了這里來了。上午在一座橋下休息,師父帶領我們誦咒。

今天的乞食,師父把大家分成八組,每兩位比丘尼一組。除我們組外,其他的四組又各自領了一名小眾,余下的人又是三個人一組。我的心一動,可又按住自己沒有說出來。和我一組的師兄不知是什麼感覺。我隨師兄來到一戶人家前,敲開門說明來意,主人給了我們每人一點米飯。下一戶師兄讓我在前面,幾聲佛號後,一位婦人走了出來,我說:「我們路過,想乞點食物」。「你們進來,我給你們用豆油做點菜」,婦人很熱心。「不用了,剩的就可以了,」我不想麻煩人家。她回去了,一會兒拎出一袋棗和兩個蘋果,還給我們每人盛了些米飯。我問她:「現在幾點了。」她說:「九點半了。」我一聽就跟師兄說回去吧。要是以前我肯定會再問別人幾點了,現在則有人說就信,不再問了。回到集合的地方,師父說我們貪,我說:「我們每人只乞了一家。」師父說:「缽里有食物就回來,說明你們太貪了。」我懺悔,可心里還是不免有點不舒服,「別人一乞就十多家,怎麼不說呢?既然我一得到食就有事,那明天就空掉算了。」齋後洗漱完畢,我們繼續起程,路邊的稻田里稻穗沉甸甸地垂下頭,看樣子它們好像比我還攝心呢。這是個豐收的季節,農夫們一年來辛勤的勞作即將收割,也是讓農民們最興奮的季節了。而我呢,在走向圓滿趨于涅槃的這塊田地上,是否也像農民們那樣努力地付出過呢?在這一年來的修行路程中,是否也有少許的收穫呢?

深深地懺悔自己的懶惰與放逸,對了生脫死竟然不像以前那樣心切了。其實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微細感啊!經過了一些風風雨雨,本來更應該精進才對,可我卻又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了,沒有什麼事情能令我十分想要去做。也許這是好事,可能是逐漸趨于平淡了,或是欲望心減少的結果吧?也許是壞事,說明自己越來越懈怠放逸了,連打坐和學戒也反而成為我現在最不願做的事。我時常問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但卻一直無法改變這種狀態。

最近幾個月以來妄想好像比以前多了許多倍,沒一刻是清淨的,每一分鍾都有不同的念頭。我很害怕,就像未出家時怕死似的。可那時我能拼命地打坐念佛,很少為外境所干擾,很老實地聽自己心里念佛的聲音,耳根、眼根很少往外馳。我到底是誰呢?我究竟來干什麼來的呢?偶而放逸時,就會反復地問自己這兩句話,然後就覺得自己是為了弘揚戒律而來,為了脫生死而來,就會努力改變自己,堅定地走下去,而現在卻連這兩句話都提不起來了。

抬起頭見幾只白色的東西從稻田里飛起來,在天空來回地盤旋。啊!好像是鶴。轉念又暗暗責怪自己放逸,馬上收回目光,收攝身心誦楞嚴咒。楞嚴咒乃咒中之王,也是最長的咒。佛在《楞嚴經》中說:「若有宿習不能滅除,汝教是人,一心誦我佛頂光明摩訶薩怛多般怛囉無上神咒……」。又云:「摩登伽……無心修行,神力冥資,速證無學,云何汝等在會聲聞,求最上乘決定成佛……」,願我速證無學。

師父帶我們在明陽變電所門前休息。午後的天空徹底晴朗了起來,燦爛的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暖暖的,剛過完齋時那種冷的感覺,現在已經沒有了。參加過行腳的人大多已經習慣了。我不知道休息了多長時間,就又開始起程了。隨著天色漸漸變暗,我的腳步也開始慢了下來,背上的背包好像比去年的還重。為了檢驗自己到底有多大的負荷力,我帶了不少東西。我們在一座橋前轉了方向,順著橋旁的台階,我們來到橋下。這里的空地不太大,師父叫我們放下包休息,她則和一位師兄到離此不遠的另一座橋下去看地形了。

過了一會兒師父回來了,她說上前邊的那座橋下去。七手八腳地忙活了一陣之後,我們終于放下了背包,安好單,很快就睡著了。夜里被凍醒了好幾次,覺得剛睡著又被師父喊:「起床了!」收拾好背包,依次出了橋洞,這時師父叫張居士,然後說才夜里一點多,但我們還是又繼續往前走了。

八月十八虛張聲勢

從碧流河大橋起步,一直沒停。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差不多有兩個小時吧,我們在一片稻田的土路上休息,路兩旁的稻田里還有不少水呢,前面還有一個池塘,加上下雨更加潮濕了,連空氣都潮乎乎的。早晨的氣溫比較低,凍得人直發抖,好容易挨到了天亮,我們才起程。

上午在一個小村莊里乞食。今年我好像比去年傻了點,經常不知道幾點,不知道走了多遠,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今天乞食的時候,碰到一位婦女要給我們錢,我對她說我們不摸金錢,我們不要錢。後來她說家里有地蛋,我以為是土豆或是地瓜吧,但結果她拿出來的是饃饃,當她往我缽里放的那一剎那,我看見上面有一些綠色的東西,像是韭菜。我問了一句,當她說是的時候,我自己已經證實了饃饃上真有韭菜。于是告訴她我們不吃這個,讓她拿回去。她感到不好意思,說要給我們買點去,我們沒答應,因為過齋的時間要到了,我們給她回向。有時候我總在想,是不是默默地回向,要比這種念出聲來的回向要好一點兒呢?隨後我們回到集合的地方。昨天起念想空缽,今天就真的空缽了,看來果報來得還真快。

下午繼續趕路。說句老實話,這包可真沉呀,一放下就不想再背了。如果要是真的讓我個人選擇,這包里有些東西我才不會要,比如說睡袋對于我根本就用不上。如果真的要長年行腳的話,只帶幾樣就夠了。有的人說我們的行腳乞食只是虛張聲勢而已。虛張聲勢也好,名副其實也罷,既然日中一食,不摸金錢,如此簡單易行且又符合戒律的行持,我倒是很希望所有的出家人,都能做到如佛所說如佛所行。

「日中一食我能持,不摸金錢我也能持,沒什麼,我就是不願意做,」可能很多人都這樣想。嘴上說得很好,可真要實行卻又做不到。俗話說貴在堅持,不光是外相要持戒,在心地上還要下功夫。其實不喜歡聽不愛聽,本身就是嗔恨心。我很慚愧自己還不算是一個合格的出家人。懺悔!充其量我僅僅只是一個不合格的比丘尼而已,三百四十八條戒一條也沒持好。就算身口能持,可意業還在造作。想想歷代祖師大德,他們的持戒才可稱得上是真持戒,昔日蕅益大師稱自己是菩薩戒沙彌,而我呢?離他老人家的所作所行,恐怕不止千里呢。

每條戒律都是幫我們扶正去邪,改惡向善,行善行仁慈。而我卻隨習性跑,隨生死跑,常常看人過,不改自己的毛病習氣,到什麼時候才能不造作諸惡呢?件件煩惱怎樣才能徹底斷除呢?

傍晚時,我們走到一個小村莊,在路邊坐下休息,找方便的地方。在我們對面有一戶人家,小院不大,青色的石頭壘出來的短牆,倒是很清淨,使我想起了我們寺院的圍牆。臧居士跑進這家院子,一位中年婦女走出來,同意我們用她家的廁所。她很高興,問我們是男是女,都是女的嗎?她說看我們有的像女的,有的像男的。又說看電視上淨帶髮修行。然後她又問了一些問題。我們從她口中知道這個村叫崔家窯村。臧居士又教她怎樣頂禮,她很願意學。後來師父給她開示,又給她結緣了幾本書。她的善根很好。我抬頭看看天空,碧藍碧藍的,白云都排著隊伍來聽法,天邊的晚霞彷彿也因為聞到了佛法而興奮得紅透了臉。而這一隊僧人就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般清淨莊嚴。仙人?我們比仙人還要好呢,我想仙人見了我們也會羨慕呢。

八月十九如如不動

上午一直走,可心里淨動念,懺悔自己身為尼眾,根基劣陋。這幾年來行腳都沒有出現像恩師他老人家說的那種感覺——「緩緩不滯輕風來」,卻總是一陣陣腳步踉踉蹌蹌的,好像抓賊一樣,沒有「下腳如踏綿云」的功夫。心里起煩惱,甚至想明年再不來了。妄想如草一樣越扯越多,越扯越遠。明知道自己被這些聲塵所動,可又總是控制不住,根本不能如如不動。《心經》上說:「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可我就是做不到。

我們在馬路邊休息時,一位工人走過來,問了師父幾句話就走了。過了一陣子他拎了一暖瓶熱水來供養,說是特地為我們燒的。稍稍休息了一會兒,我們又開始向前走了。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終于在一個服裝廠門前停下了腳步。經過主人的同意,我們可以在這里過齋了。還沒等我們去乞食,就有人送來了供養,還有送水的。今天乞食,我自己又空缽。看來真得應該好好地懺悔自己,平時不惜福、不培福,又貢高我慢,今天才會又空缽,乞不到食物。

八月二十日少犯威儀

今天乞食時,師父叫我們組監督另一組小眾乞食,教她們一下怎樣乞食。看著三個小眾乞完食,師兄和我糾正了她們不如法的地方,隨後回到集合的地方。齋後師父罰沒帶三衣包的小眾每人背九瓶水。走出不遠,恰好路邊有一片楊樹林,師父安排我們在樹林里休息。前面不遠處有路標,指示此地離金州還有四十多公里。大家三個一棵樹,兩個一棵樹地把背包靠在樹上,然後開始寫日記、曬被子、睡覺,總之各得其所。

剛剛坐好,公路上就有人拿出攝相機來拍攝我們。師父說不可以拍攝,那幾個人就開著車跑了。拍攝就拍攝吧,反正我們就是這樣的,也不用故意裝出一副威儀的樣子給人看。我這樣想,要是有人天天到我們寺院來拍攝那才好呢,那會促使我們更加注意自己的行住坐臥,會提醒我們少犯威儀的。畢竟現在的我們還不圓滿,還有許多陋習需要改正的。

雖然有人偷著拍攝我們,這倒是一件好事情。不管他們懷有什麼樣的目的,宣傳也好、破壞也好,都證明我們還有點實力。不管是讚嘆或譏嫌,都證明我們的存在,在某種程度上多多少少都影響到一些人。假若是讚嘆證明我們還有那麼一點點的長處,能令人歡喜;假若是譏嫌挖苦,那麼則無非證明,我們的出現令有些人感到了害怕,所以才會用偷拍這種方式。

八月廿一農貿市場、學校、橋洞

凌晨,起步走不遠就又下雨了,沒法正常休息,所以只能靠在橋欄杆上稍微停留一會兒。天剛亮我們走到離金州還有三十五公里處,隊伍忽然往左拐下了公路,抬頭看一眼,是一個農貿市場。我心想恩師在《行腳應知》上曾說:「屠宰家、小賣店、飯店甚至養雞、養鴨的地方都盡量不去。」這貿易市場肯定有賣眾生的,我們不應該進,一會兒得找個機會跟師父說。一踏進貿易市場的門,一股血腥味就撲面而來。因為天剛亮,所以市場內還沒有人來。穿過市場中的一檔檔的案台,腦海中閃現出很多眾生被宰殺的畫面。還是快走吧!想越過前面的師兄們去跟師父說一聲。還不等我走過去,隊伍已經轉過頭來拐向了右側。呀,還有一個門,終于走出了市場,我如釋重負般地吐了一口氣。感謝佛菩薩慈悲!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我們在一個加油站放下了背包。一個痴漢走來看我們,他總往我們身邊湊。師父給了他一瓶水,他拿著水比劃著要往回扔。後來加油站的一位服務生出來攆他走,說不走就揍他。他很生氣,把水扔在地上,叉著腰比劃著。師父見加油站的人起煩惱了,就招呼大家收拾背包。雨還沒停,雖然沒早晨那樣大,但我們還是得把大塑料袋子套上,一直走了好幾里地。男眾居士聯系了一座廢棄的學校——是一棟二層樓房。我們進入樓里後,聽說已經九點多了,和我一組的那位師兄上廁所了,所以師父叫我和另外一位師兄一組,另外還有兩名小眾。在一戶人家前師兄敲開門說:「我們行腳路過這兒,你家有飯嗎?」我不會學她的口氣,反正挺可憐。記不清乞了幾家,反正我不敢動念,剛一起心,馬上告訴自己:隨行隨行不要說。回到學校時護法居士們還沒來。差不多十點半,聽到樓下有車聲。當居士們把兩大盆餃子端上樓時,師父叫我們到外面,師父說不讓在屋子里。現在我真有點傻了,連上屋里對不對都不知道了。

要結齋時,又開始下雨了,一滴、兩滴、三滴……,漸漸大了起來。當我們站起來時,雨已經成片了。師父叫居士們在車里過齋,我想可能要過午了吧。還沒等刷牙就有一輛車開了進來,幾個男子坐在車上,讓我們快走,一股酒味迎面撲來。我們出了學校繼續向金州方向前進。

晚上在一個橋洞休息。

八月廿二溯源

今天乞食頭一戶人家沒給,她說她自己還沒得吃。第二戶人家出來的是一位男子,向他說明了來意後,他沖屋里喊了一聲,然後一位婦女走了出來,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供養我們兩塊月餅和一些桃酥,今天的乞食一課也就完成了。齋後我們繼續向前走,在一個敬老院找方便的地方。趁我們休息的當兒,有兩位中年婦女來請法,聽說是坐車特地追來的。師父給她們結緣了兩本《溯源》。

《溯源》是我們妙祥僧團的特刊,溯源就是依教奉行就是回歸。恩師在《溯源》中這樣寫到:「只有回到源頭的人,才知道道路應該怎樣走,那就是依本師釋迦牟尼佛的教導,釋迦佛即代表著過去七佛,代表三世諸佛所說的教導。」恩師又說溯源代表著修行之路,三世諸佛如此行,本師釋迦牟尼佛如此行,菩薩如此行,聲聞緣覺如此行,佛弟子即如此行。雖值末法,然佛法本無出世與滅度,關鍵在于人,有人依戒修行法則不末,我們創辦《溯源》的用意也在于此。恩師用如履冰霜來形容創刊的心情。恩師說無論時代如何發展,佛教的戒律不能改變,正法未法時期,成佛的標準沒有改變……

恩師他老人家說的正說到我的心里來了,但我卻不會用「溯源」這二個字概括。雨一直下,腳上的鞋和襪子早濕透了,此時念著師父經行的偈子「緩緩不滯輕風來」倒還挺自在的,但願這種感覺能一直保持下去。其實行腳僧就是自在,乞著了就吃,乞不著就餓著肚子,會慚愧自己的不足之處,也會更精進。當然現在的我們是不會挨餓的,但空缽後雖吃著供養來的食物,也會慚愧自己修行的不夠,毛病習氣太重,又不曾培什麼福報。

恩師說過,行腳就是天下一個傻子在行走,不管外界怎麼看,我們心里也是這種想法。孤苦伶仃,不是說失去什麼,是失去了我們那種攀緣心。可我卻怎麼也沒有那種孤苦伶仃的感覺,那肯定是我的攀緣心還非常非常重的緣故吧,也許是反正乞不著也挨不著餓的念頭在作怪吧。但願我們都能像恩師他老人家說的那樣,心不外馳不攀緣,皎如冰霜。

晚上我們在一個橋下休息,這兒離金州還有八公里。有幾位男眾來打聽我們,他們是附近工地的工人。他們都挺慈悲的,怕我們冷,想幫我們找更好的地方休息,還張羅著幫我們搭堵「牆」來擋風,于是大家用彩條布搭成一個臨時的屋子。還有一位工人剛吃過飯,聽說了我們的事就來看看。他說沒什麼供養的,特地帶了點開水過來供養我們。難得他這種布施心。師父又給他開示了一會兒,又給他結緣了《溯源》等幾本書。這位男眾也學佛,但願有善根福德的人都能走上這條《溯源》路,弘揚正法。半夜醒來不知幾點,大家剛說幾句話,前面車燈透過雨布,我看見有一輛車影直沖我們而來。好在司機一打輪,車子只撞翻了帳蓬,並沒有撞到人。大家各自整理好背包排好隊伍。橋外還在下雨,聽昨晚來幫搭帳蓬的一位男眾說,今天還有雨。每年行腳都少不了下雨,今年行腳好像從出來就沒怎麼晴過,這一路細雨濛濛的,倒好像是在歡迎我們的到來。

八月十三乞食

上午我們終于進入了金州市區,在一處寫著出售樓房的門點前停了下來。問過了那里的主人,我們在他門點旁邊關著門的兩個門市部前放下背包。師父說她今天舍食。為了度眾生,什麼都得舍,為人師長的確不容易。師父告訴我們該怎麼過齋還怎麼過,然後安排我們乞食。這附近只有四棟居民住宅樓。今天的食不好乞。我記得好像恩師講過,乞樓房時不可以進入樓道去乞,只能在外面叫門。當我們組到了師父給我們指定的樓門前,見「旅店」牌子高掛,于是往前走,結果可想而知,我們組今天照樣空缽而回。過齋時我正想少要一些,剛想作手勢,師父在我們身後說:「誰也不許劃!」她是怕我們吃不飽。其實師父不吃飯,我心里也不好受。但當小眾也想舍食時,師父的話令我沒敢再湊趣,我猜大家的心里都不會好受的。齋後洗漱已,我們繼續趕路。晚上我們在公路旁邊的一處高坡上休息,天空依舊沒有晴朗起來,月亮偶爾偷偷地看我們幾眼,然後又躲到烏云背後去了。但願觀音菩薩加持,夜里不要再下雨了。

八月二十四持戒與妄想

凌晨起床,也不知是幾點了,抬頭望望天,看不出是什麼時候,師父說:「四點多了」。

一路上,我一直在反觀我自己,為什麼生氣?為什麼煩惱?終于我明白了,我的煩惱是來自于別人的言語動作觸到了我的虛榮心和名利心,因為我還在乎自己的修行好不好,還要面子,是我的虛榮心和名利心在做怪。假如我根本就沒有這種心,那我就不會煩惱了。本來就是一個純粹的凡夫,又有什麼我慢的呢?本來就一身毛病,哪有什麼好呢?其實師父是想幫我改毛病,我卻不聽,師兄也是好心,而我卻心生嗔恨,真不應該!心中的懺悔無法用語言來表達,而我的煩惱也隨著前進的步伐離我漸行漸遠。天空也徹底晴朗起來了。

我也不知道這是哪兒,反正前面停下我就停下,大家依次靠在路邊的水泥台上休息。一位穿迷彩服的男子從我們面前跑過去,不知是什麼兵。過了一會兒他捧來了一箱礦泉水給隊伍後面的呂居士。我看見一位身佩肩章的中年人正在跟呂居士講話,後來他恭恭敬敬地走到師父面前問了些什麼,然後合掌從我們面前走過。每走到一位出家人面前,他都說一句:「一路順風!」這是他心中最真誠的祝願,也只能如此了。因為我們既不摸金錢,又日中一食,只能這樣了。我不由笑了。但願我們持佛淨戒護國護民,一路順風!但願我們弘揚戒律,令正法久住無有障礙,一路順風!但願我們走向涅槃,趨于圓滿一路順風!

上午在一個廣場停下,方便時見牆上的鍾馬上就到九點了。今天乞食我們還是每組乞一棟樓。剛剛站好隊伍,還沒等出發就有居士來供養。

師父首先接受了供養,我們每人也各自都得到了一份。我們一組三人走到一棟樓門口,師兄喊了幾聲「阿彌陀佛」,小眾在後面讓師兄再往前走,進樓里去。我告訴她說不可以,她說昨天就是這樣乞的。隨師兄走到另外兩個樓門前,都沒有人,其它有人也未必能聽見。過來時有一位師兄還特地重複:「師父說一組就乞一棟樓」,那就依教奉行唄,于是我們三人往回走。我在今年乞食時的心態很穩定,乞得乞不得好像不再像往年那麼多期求或多得的心了。

過齋時有好多人來圍觀。背後有個男子問:「她們在表演吃飯嗎?她們挺能吃的。」另一個男子聲:「怎麼有男有女?」又一個聲音:「都是女的,沒看有耳眼嗎?」我有點跑念了,心想:「還看得挺仔細呢。希望我們早日成為大丈夫!」今天的齋飯可真多,只好每樣都要一點。既然能吃下就給人家種點善根,增福增慧的,我們全是藉佛的光,依賴世尊的福蔭穿衣吃飯的。

齋飯過後,卻找不到刷牙的地方。大連是個發展非常迅速的城市,環保工作做得很好,市內衛生環境是公認非常好的城市之一。我們找到一個下水井,上面有蓋,旁邊有兩個小洞。剛想吐,一位師兄示意那上面有「雨水」兩個字。這不可能只留著淌雨水的吧?但還是控制住了自己,讓走就走,聽話吧。穿過馬路有個垃圾點,但又覺得不妥當,就又往前走。有兩位找了一片空地,我則看見前面又有一個下水井,沒看見有字,蹲下來吐了兩口。哎呀,這上面有「自來水」三個字,或許是自來水管道口。我一邊責備自己心粗一邊往回走,只好回到垃圾點刷我未刷完的牙。

收拾好背包,我們往前又走了一會兒。過馬路時幾位警察指揮車輛停下,讓我們過到馬路右側,其中的一位說:「右側行,啊!」他把我們當成一群小孩子似的叮囑著,大家不由自主地笑了。路邊有一片小樹林,我們休息,該干什麼干什麼,師父則給隨隊來的居士們開示。

天黑以後我們進入了甘井子區,在一處樓下的空地上休息,一行二十多人面壁而坐。

佛在《梵網經》上說:「若佛子,常應二時頭陀……」。身為比丘尼應持佛戒行頭陀行,但我們卻只來了十名,而今天又回去了兩名,真可惜。大約夜里十一點多我們才安好單。今夜我特別的精神,怎麼也睡不著。坐了一陣子,強迫自己睡,免得明天沒精神,影響前進的速度,要是能總也不睡,光打坐就好了。現在的我不但懶惰,還十分放逸。現在的我真是令人討厭。

凌晨一點醒來,折騰了一會兒,天又開始往下飄雨珠了,大家趕緊收拾好往前走。這一路上走得可真快,不像是在行腳,倒好像是「抓賊」一樣。明相要出時,我們在一個公園外的空地上休息,這時雨也停了。我剛坐下就睡著了,夢見師父領著我們在一條很寬很平坦的馬路上走,但她就只靠馬路邊走,路的邊緣像鋸齒似的,下面就是溝,我很快掉下去。醒來我告訴她們我做的夢,有人說是路邊的下水井,我想也許潛意識里怕掉下去吧。起步往前走時,我發現路面正像我夢見的一樣。因為重修路,所以路面又加了一層,而路的邊沿還沒有修好,彎彎曲曲的,比原來的高,下面還坑坑窪窪的。今天二十五了,我沒誦咒,開始打妄想,月末要是不回去,寺院留守的師兄要自己去請教戒了。剛想到此,右腳一半踩空了,腳脖子一陣痛,身子晃了一下倒下去,我不由「哎呀」一聲。看來生死就在一念間。佛菩薩總是這樣地慈悲我,每當我跑念或起煩惱時,他就會給我一個境界來示現,好在滾倒的一剎那念「觀音菩薩」。怕影響隊伍也怕拖累別人,一直念菩薩。大家七手八腳地來拽我,我沒讓,自己穩了一下再試著站起來。動一動腳,一點事都沒有,看來是菩薩慈悲我,見我沒正念,亂打妄想,小小警告一下而已。或者也許是定業,該有這麼一難吧。記得未出家前,夢見一位穿灰袍子的老婆婆告訴我,已經過了三十九難,還有四十五難。那時還笑自己倒霉,怎麼比唐僧西天取經還多了三難呢。因果不昧,今生所受即前世所造。看來我前生造了不少惡業,願一切災障早日消除。

八月二十五  抓賊

一上午一直這樣不停地走,只有上廁所就算休息了。當走到一個加油站時,師父叫大家聚一聚,她讓我們持咒給旅順萬人坑的那些人回向。直到這時,我才知道我們要去的方向是旅順。我說:「師父,這哪像行腳呀,倒像是『抓賊』」。師父臭了我幾句,大家也笑了。說「抓賊」也對,因為比丘梵語有三義,其中有一義是「破煩惱」,煩惱即賊,如果行腳能令我把無量劫以來的煩惱像抓賊一樣的抓住,那可真是一件大好事呢。

不知走了多遠,也不知什麼時間我們進了一個小村莊,今天即將在這里乞食。我們組和另一組都被分到往山坡下去乞食。那組的師兄讓我們乞路左邊的人家,往下走。師兄叫第一家的門,幾聲佛號後,下邊小河邊一位婦女喊了聲「人在這呢」,然後她繼續干她的活。我們互相望望往下一家走,還沒到門口,就聽到剛才那位婦女說:「他家沒人。」于是我們去乞最後一家,照樣也是沒有人。我們往回走時,另一組的師兄迎面過來,她知道我們這邊的情況後又說兩組一起乞,她們乞一趟街,我們乞另一趟街,我們挨次往下邊乞食。

這一次我在前面叫門,幾聲佛號後,一個十多歲的小男孩跑出來,問我們是干什麼的。我說:「我們路過,想乞點食物。」他聽不懂。我說要點吃的,他問:「稀飯行嗎?」我說:「我們不吃葷食。」他又糊涂了,我說:「我們不吃葷的,蔥呀蒜呀這些東西都不吃。」他說:「那稀飯可以嗎?」我不想回答,回頭看看師兄:「這怎麼說呀?」這時後面有一位女居士幫腔說話。一片混亂。我不願居士來幫我們乞食,被她一攪,我回頭沖口說:「可以」。話一出口直後悔,還是有攀緣心。要不怎麼能說出來呢?不能怨別人,是自己貪。男孩子進屋端出一鍋小米粥,還是熱的呢。他說他家大人沒在家,他自己做的,剛吃完剩的。我讓後面的小眾先來受供養,男孩子把粥倒進她的缽。當小眾喊「行了行了」時,鍋里的粥還能剩一小碗。我看看粥,讓師兄來,師兄不肯。她說從小往大,怎麼也不肯接受,我只好接受了這碗粥。我們繼續往前乞。想起後面的居士,也不知道是什麼時間來的,于是我回頭讓她回去。這次叫門後出來的是一位中年婦女,我們說要點吃的。她說:「給你點錢行嗎?」我說:「不行,我們是不摸金錢,我們不要錢。」她回去了一會兒,拿了一個饅頭出來。師兄接受了她的布施,給她做了回向。我們總算是完成了今天的功課。但我對這幾天來的乞食功課一點都不滿意,我們乞食時無論是從心態上還是在行為上還有不少欠缺的地方,需要改進,我反倒覺得空缽時我的心最自然最清淨。

回到過齋的地方,別的組也已經回來了。過齋時又下雨了,居士們忙著搭篷子。這兩天居士們追著我們的隊伍來供養,今天來的人又不少。雨越下越大,居士們用手扯著雨布為我們遮雨。雖然沒抬頭,可我心里真的不是滋味。想想這一路上居士們的護持,又想想自己沒有全心全力地修行,這一堂齋真有點坐不住了。心里開始對自己沒有好好修行而無以回報居士們的供養而難過。

過完齋,刷完牙,仔細打量周圍,發現這兒有三層樓,看起來很像塔,上面有「布遠宮」三字。我心里有煩惱不想在大眾面前表露出來,就上樓梯有二屋的簷下站著。雨水濺濕了我的鞋和大衫,但我還是沒有平靜下來。因為有居士請法,所以我們很晚才動身。剛站進隊伍,就有居士拿著雨傘來供養,我真想要一把,一是接受供養,二是我正好沒有雨傘。可師父沒要,大概是因為傘少人多,怕不夠分吧?正猶豫著,前面的一位師兄嘴卻很快,她挨個問了一聲,到我這兒還沒等我說話,她馬上說我不要,好像她的心里就希望我別要,怕說晚了我會要似的。我真想問她一句,「你是親應嗎?你怎麼知道我不要?」但這時的人太多,若我說了會像打架似的,還是默言吧。看來抓賊還真不容易,今天是我行腳以來最煩惱的一天,唉。為什麼女眾的習氣這樣的重,煩惱這樣的多,大丈夫會這樣嗎?

八月二十六  外道和內道

雨還在下。上午走到許家窯村,這是一個模范村,村里建有涼亭和長廊。我們就在長廊依次放下包,接著按師父安排的方向,我們組開始乞食。輪到我乞食時,敲了敲門,叫了聲阿彌陀佛。聽見門內有聲音,趕緊往後退了兩步。門開了,是一位男眾,他問我們是干什麼的。說明來意,他向屋里喊了一聲,一位年輕的女孩跑了出來。男的回頭說:「她們要點吃的。」女的說:「沒做飯。」她要給錢,我說:「我們不要錢」。轉過身想走,這時男眾讓女孩子去買點,我回頭說:「算了,不用了。」真的不想等,但他們卻不讓走,非要去買點不可,我們只好站在那兒。又開始下雨了,男主人讓我們進屋,我們說不進,他又讓我們往大門簷下站,免得挨雨淋。我沒動,因為簷下的地方不大,站不了三個人,否則我們離這位男眾就太近了。見我沒動,他似乎明白了,往門里讓了讓,招呼我們往里站站。

默默地站了幾分鍾,男眾問我們外面街上有抽籤啦、算命啦是怎麼回事。我們告訴他那是外道,他說:「啊,那你們是內道?」我們告訴他,不是這樣分的,人要想解脫,就得學佛,最後成佛才究竟。按佛教佛制,出家人不摸金錢,日中一食。我們從八月十五開始至十月十五托缽乞食。托缽說白了就是要飯,但我們卻不是什麼飯都要。這時他說他母親也信佛。問他幾點了,想要走,他回答八點半,我心想還是快走吧。剛想說,一抬頭女孩回來了,她特地跑到後面的一個店給我們買餅,她說怕近的這家不乾淨。三人的缽被裝得滿滿的,還有幾袋榨菜。她告訴我們她看過了,都是我們能吃的。我們給他們做回向。見我們做回向,他們說快要做父母了,希望我們能祝福他們。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不知怎麼辦,看了看師兄。我們只能告訴他們念佛菩薩聖號,不殺生,吃素食,這樣對小孩好,全家也能消災免難。

二堂齋過後,有人向師父請法,大家也各自休息。外面的雨還在下,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有的師兄著急了,說:「都四點了,怎麼還不走。」這才知道已經這麼晚了。外面的雨越來越大,我的鞋一踩一冒水,褲子也濕到膝蓋了。出了許家窯村一直走,今天背上的包好像輕了,肩也不再痛了,挺輕松的,放下包走路人好像飄一樣。因為下雨,所以沒地方休息,等到天黑以後,我們在一個橋下停住。這兒有一小塊地方沒有泥水。安好單,我脫下鞋襪放在通風的地方,然後很快就睡了。

「快點,快點,誰有濕衣服脫下來烤。」我被師父推醒。不愛動,也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脫衣服,「我不烤了」。師父不甘心,順手拿走了我和旁邊師兄放在包上的大衫。哎,她是怕我們生病。她這人其實很慈悲的,但表面上卻總是故意地板起臉或故意跟你橫,故意氣你成就你。其實師父是一位難得的善知識,我真的很感謝她。

你們知道嗎?有的善知識專門扮演反面人物。她故意做許多你不願看不願聽,最討厭的事來刺激你,把你阿賴耶識里的那些不好的種子、惡的塵勞都逗引出來,她是在幫你改無量劫的惡習,清多劫的塵勞啊!我明知道她是在幫我,可就是總隨境轉,多生多劫的惡習,就不願讓人說。說到痛處就發脾氣,對著干,不迴光返照,反而找對方的毛病,用這個來掩蓋自己的錯誤。要麼就生嫉妒、嗔恨,事情一來就分別,盡往外觀,真慚愧!

八月二十七  雨傘

睡得正香,被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音吵醒。對面的師兄睡夠了在收拾包,也不知幾點,沒叫起床就開始折騰。我心里又動念了。外面好像不下了,師父也醒了,招呼著大家起床。剛背上包要走,雨又開始下了。今年行腳可真好,沒幾天不下雨的。剛走了不遠,師父就從後面過來發傘了。我要了一把,是滅我自己的念。拎著傘走了一會兒,心里還在念著消受供養,于是打開傘走了一小段路。師父正好從我身邊走過,我把傘交給師父說:「師父,我已經消受供養了,交了」。師父看看我,愣了一下,沒說什麼就接了過去。我心里說您哪知道我的念呀,我是怕以後反塵。想起那位師兄替我做決定沒讓我得到傘,使我起嗔恨心,怕有一天會因為這事起煩惱,所以有機會趕緊自己領了再交了,免得以後怨別人。因為我知道,凡看一眼聽一句都像攝影似的入了我的八識里了。好的也好壞的也罷,都已在阿賴耶識里種下了種子,早早晚晚會反塵的,動一點的念將來都會在因緣會合時發出來。善因善了,惡因惡果,跑也跑不了,不如在有理智,明白時,自己想辦法滅掉,免得以後麻煩。師父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了又交了,她在路上問我,我說:「哎,我是滅我自己的念」。

上午我們到達了旅順南路。風很大,背著這麼重的包,還被吹得站不穩,像有人推著你往前走似的。今天我們乞食的地點是一個住宅小區。我隨著師兄的身後到了一個樓口中。樓門開著,師兄叫了幾聲沒人搭理。這時身後不遠處有個男眾說,這一趟樓里的人信耶穌。我們只好向前走,都沒人。剛才一講小區,有男眾就告訴師兄,這邊樓住的人少,每棟樓頂多住幾戶人家,他讓師兄往另一邊走,說那邊人家多。師兄領頭往另一棟樓走,有兩個男人抬著暖氣從樓里出來,見師兄喊「阿彌陀佛」,他們問干什麼,我們誰也沒回答。師兄還想再叫,這時身後過來一位保安人員,他說:「這是小區,你們趕緊走吧」。我一聽就說「走吧」,三人往回走。我看師兄走得很慢,像不高興似的,就說:「快走,快走,既然讓走就快走,別像不愛走似的」。這個保安跟在我們身後,好像怕我們不走似的。這時他手里的對講機傳來一個男子聲,問有多少人,走沒走。還告訴讓我們快走。回到集合的地方,我說是被轟出來的。

要過齋時,又開始下雨了。居士們開始搭篷子,張羅著熱東西、燒水。過完齋,大家想找廁所,師父就領著我們排著隊伍,向街里走,走了好遠也沒找到,只好回來。剛要到地方,就見有兩個人跪在大街上哭鬧成一團,原來是這兩天一直跟著我們走的那個小女孩和她母親。她昨天還非常高興地告訴我們,她母親不但同意她出家,還說將來她自己也出家,可今天她母親就後悔了,來鬧騰,讓她回去。事情發展到後來她母親還請了一位出家僧人打電話給師父說情,讓師父放小女孩回去。師父說當年佛出家,父母也沒同意,又說:「我沒要誰跟我走。我想讓全旅順的人都跟我走,那她們走嗎?」後來師父讓小女孩先回去了,了這段緣再出來。女孩恭敬地頂禮師父,像淚人似的離開了。

下午,我們沿著旅順南路一直走,到了海岸橋邊。這附近有好幾座海軍軍營。穿過大街小巷,一路上只看著腳下。在路邊的長椅上我們休息了一會兒,將近傍晚時分,我們走到一個隧道前,這里有一塊大石頭,上刻「北洋重鎮」四個字,並記載了旅順海軍的來歷。師父叫我們誦楞嚴咒,這兒風大,很冷,誦咒時見有人昏沉,心里動念。這里我還沒意識到,此次的行腳不但沒有使我的六根回收,反而更成為我六根外馳的助緣了。

穿過隧道,天黑以後走了好久,我們到了海邊。看到大海,覺得自己的心胸也一下寬廣起來了。用大衫兜石子,一邊撿一邊想給沒來的師兄弟們帶回去。她們沒來成,讓她們看看不也很好呀。多孩子氣的心態!這是我唯一能做的。夜里師父喊:「起床,我們去撿石子。」我沒動,我已經撿好多了,有十來斤,可不想再撿了。

八月二十八  腳痛心痛

上午走到龍王塘村,我的腳也從這里開始痛起來,可能是因為走得太急,包又重的緣故吧。見我的腳不行了,跟我一組的師兄怕我走不動,跟師父說是不是能留我們在附近乞食,結果被分派的地點是馬路對面再往前。居士說那邊沒幾戶人家,但我們小組還是去乞食,依次乞。結果不是沒人,就是被揮揮手。還有一家令我們哭笑不得。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我們走到一家門口,見院子里有一位老婆婆正在忙,師兄叫了幾聲,她抬頭看看說:「家里沒人。」又說她耳朵聾、眼睛看不見。師兄說要點吃的,她就更說自己聽不見了。當我們說如果耳背聽不見,念佛以後就能聽清時,她說有人告訴她念了。怕她是故意裝的,我和師兄都不想再說了,趕忙離開。回到集合的地方,有一位女居士來供養,她家就在我們過齋地點的旁邊。我們快要結齋時,又有一個婦女來供養,被師父謝絕了。

齋後,師父在小河邊跟幾個洗衣服的婦女說話,又去居士家給他們講法。要走時有人說四點多了,我的腳比上午還重,剛起步就開始錄像。我不願影響人家錄像,暗自咬牙快走幾步,跟上隊伍。走了不遠,師父從後面走過來,讓我上車。我說:「沒事。」師父說:「要趕路。」我怕影響整個隊伍,只好上車。踏上車門那一刻眼淚差一點掉下來,我努力把它忍回去。車隨著隊伍前進,天漸漸暗下來了,我讓開車的居士離大戒師近些。好在一路上亮著路燈,我有點放心了。幾天來的起心動念和自己的行為,早已令我懊惱不已,加上腳痛,真想回去。但又怕連累別人,又想完成這一課。互相矛盾。哎!我的腳也許是因為動念想回去才出毛病的。

車子開了一會我想下去跟大家一起走。趁休息我下了車,試一試比剛才強,跟師父說跟大家一起走,師父不讓。又開了一會兒,師父叫車停下,把另一名小眾也給弄上來。這時我這才想起,她的腳比我的還腫,早在我腳痛之前她就不行了,但師父一直讓她隨眾來著。又走了一陣子,車又停了,我們被叫下車,換了吉普,另外一位師兄被差護戒。這時真不想回去,可心里知道,說了也沒用,只有頂禮師父後,三人上了車。

坐上車心里還在煩惱,這幾年來,嗔恨、嫉妒、分別,是我自身修行過程中最大的障礙,也是我一直沒闖過來的關。尤其是分別心,簡直就像炸彈一樣隨時隨地都會出現。當我在剃度後不久發現自己嗔恨心很重時,我嚇壞了。那時依止師告訴我,如果能把嗔恨心去了,再把分別心去了,那我就行了。五年來,我一直十分小心地看護這兩個賊,但它們卻還是時時會出現,令我被境所轉。雖然現在的我嗔恨心和分別心比以前少了很多,但卻不能徹底斷除,再加上嫉妒心及種種惡習,常常令我無可奈何。

當年看大德有「不高已德,不疾彼能,自察于行,不舉他過」的話,令我十分歡喜,便也拿來做自己的準繩,時時懺悔自己。不見人過現在不管用了。見他犯錯如我自己犯過的心,也早已不存在了。甚至幾次自己要離開,連最初的願力和戒律都不能降伏這些習氣,違背了不成就不下山的願,打了妄語。記得有一次起嗔恨心,恩師開示時問我:「親應,山河大地,日月星晨辰是什麼?」我說:「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無明已把我本有的般若智慧給障蔽了。然後恩師說:「一切皆是諸法空相」,直到這時我才開始回觀,漸漸平靜了下來。是啊,本來皆是諸法空相,有什麼可執著的呢?說你有就有,說你沒就沒。有什麼可辯的,可講的,錯對又能如何?

行腳前所有的希望都化為了泡影。本來以為可以用行腳來回收已放逸的六根,現在也以失敗告終了。我是一個逃兵,一起煩惱就想逃,在外面起煩惱想回寺院,在寺院起煩惱就想往外跑。可跑到哪,八識里的那些根塵還不都得反現嗎?就如我剃髮出家,雖然說出了一個家,可又被另一個「家」所困。總在看別人行的法正不正,總怕這個「家」敗落。其實我們不但要出世俗的家,還要出三界的家,那才行呢。要是能把自己永遠當成是一個掛單的就好了。

又比如我自己對人恭敬心不夠,威儀中告訴我們對師父應該有四種心:親愛心、敬順心、畏難心、尊重心。最初對師父還能做到那麼一點點。師父下山了,我也想跟著去,要不就想師父怎麼還不回來呀?她沒回來休息,就偷偷地等著她回來。師父不在家我們過齋了,我就想我吃飯了,師父可能還沒吃著飯呢。我渴了想喝水,就想師父是不是也喝了。看她生氣了、累了,心里難受,還有點怕她。不是害怕的怕,是那種恭敬的怕,可後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分別心在作怪嗎?我不知道,反正也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就開始分別了,而且越來越重。雖然粗重的好像沒有了,可是微細的潛伏在八識里的那些卻不能根除,有時習氣一上來連戒條都起不了作用。戒來捉賊,定來綁賊,慧來殺賊。這時候戒定慧什麼都沒有了,無明一生,煩惱一起,已遮障了本性,什麼理都用不上,什麼法都不通了,分別、嫉妒、貪、嗔、痴已經遠遠超過了戒定慧的熏修,阿賴耶識中不善的種子已遠遠超過了善種子。因為沒有全心全力地培養恭敬心、感恩心,也沒有盡心盡力地持戒,所以因緣會合時,一觸即發,止也止不住。現在才能深刻地理解為什麼要我們千萬不要因小善而不為,因小惡而不止。因為沒有全心全力,所以業障現前時,就那麼一點點的漏就足以翻江倒海,這跟「針鼻大的窟窿斗大的風」是一個道理。

都說善知識難遇,每個人也都希望能多遇到幾位善知識來提攜自己。可真遇到善知識時,卻總嫌人家事多,還嫌人家態度不好,死抱著那些毛病不放,不但不感恩,反而盡說人家不好。自己未度先度,她是菩薩發心,師父是為成就我們而來的。幾年來她發心看護我們浪費了不少心血,我應時時感恩才對。

在修行的過程中有信、願、行、證四個階段。就拿信來說,不但對佛法要有信心,生正信,相信因果絲毫不爽,更要相信你身邊的師長、同學、同見、同行諸位善知識,相信每位善知識皆是助緣良導,導我正途,破除我的知見、妄想、習氣。我應時時恭敬、尊重,生感恩之心,不懷疑、不分別,努力改變自己多生來的習氣。並要發大願,每天每時都能發大願,修菩薩行,努力精進不退縮,不管怎樣難都要咬緊牙關沖過去。就如恩師常說的「難行能行,難忍能忍。」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

車開得很快。當車停在寺院門口時,我不知還是不是最初回來的那種心情,反而有種被淘汰的感覺。佛言:「夫為道者,譬如一人與萬人戰,掛鎧出門,意或怯弱,或半路而退,或格斗而死,或得勝而還。沙門學道,應當堅持其心,精進勇銳,不畏前境,破滅眾魔,而得道果。」而我在今年的行腳路程中,已被外境所轉,甚至因種種的境界而生煩惱,想往後退,當逃兵,甚至打妄想再也不來行腳了,這是多麼愚痴的想法!此刻我抬頭望望天空,燦爛的星星調皮地眨著眼,一閃一閃地,好像是在替我惋惜沒能走到目的地。在今年的行腳中我得過且過,是一個失敗者。但我不會放棄。但願在以後的行程中,以此為諫,努力精進不退縮,不要就這樣被淘汰掉。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