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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燎原——二○○八年行腳乞食感記(釋傳淨 式叉尼)

星火燎原——二○○八年行腳乞食感記 ◎釋傳淨式叉尼

頂禮十方三世佛、法、僧三寶!

頂禮本師釋迦牟尼佛!

頂禮上妙下祥恩師!

頂禮上妙下融恩師!

各位師父、居士,阿彌陀佛!感恩常住慈悲,感恩師父慈悲,讓我今年有機會參加一年一度的行腳乞食。以下由我式叉摩那尼傳淨為大家做行腳體會報告。我深知自己智慧淺薄,文筆生澀,錯謬之處敬請大眾慈悲指正。

二○○四年我信仰佛法以後,雖然看過一些佛教經典,接觸過一些出家人,但從未聽說過日中一食、不摸金錢這樣的戒律,也以為行腳乞食只是古代才有的事。直至二○○五年二月在網上看到關于大悲寺、道源寺的介紹後,驚異震撼,歡喜踴躍。我由此開始發心出家,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這樣謹遵佛制去修行,自度度人。可以說,如果妙祥僧團不持這些戒律,我是不會出家的,至少不會這麼早,這樣輕易地拋卻世間的享受來出家。直到二○○八年八月,我終于有機會參加行腳乞食,親身感受這一佛制戒律的清淨殊勝。

行腳乞食是頭陀行中的一部分。《清淨道論》中把「頭陀」定義為「除遣煩惱的人,或為除遣煩惱的法。」列舉十三頭陀支為:糞掃衣支、三衣支、常乞食支、次第乞食支、一坐食支、一缽食支、時後不食支、阿練若住支、樹下住支、露地住支、塚間住支、隨處住支,常坐不臥支。並說頭陀法是少欲、知足、減損(煩惱)、遠離、求德;還說受持頭陀支是一種苦的行道及嚴肅的生活,依苦的行道得止于貪,依嚴肅的生活得除放逸者的痴;又說,為那些舍離世間染著,不惜身命而欲勤得隨順行(毗缽舍那)的善男子,世尊聽許他們受持十三頭陀支。由此可見,頭陀行的殊勝功德可見一斑。

上妙下祥恩師曾開示說:行腳是我們出家人必須行的,必須修行的一個過程,也是行菩薩道。你想成菩薩,想成佛,必須得經過這一關。因為佛的戒律已經規定了:八月十五至十月十五,正月十五到三月十五,是行二時頭陀行,這是菩薩戒規定的。這是菩薩行為,也是入佛位。所以說,你想入佛位,想成就菩薩,你必須這麼做,你不做,可以說你不是一個真正的菩薩。所以說,這是我們的看家本領,也是我們的本分。

因為東北春季寒冷等因素,我們暫定只在秋季行腳乞食。平時在寺院時我們已經行持一坐食支、一缽食支、時後不食支,行腳乞食中則加上學習常乞食支、次第乞食支、樹下住支、露地住支、隨處住支。

道源寺尼眾從二○○四年開始遠距離行腳乞食,至今已有四年歷史。今年行腳是從八月廿一日至九月初六日,歷時十五天。經過遼寧、吉林兩省,從瀋陽出發,穿越鐵嶺、開原、昌圖、四平、公主嶺,最後到達長春,走過七個城市。行程600多里。有二十九名出家人參加,其中比丘尼十人,式叉摩那尼十八人(行腳第四天有兩人回寺),沙彌尼一人。沿途有居士十人隨行護持(其中一人從第七天起趕來加入)。行腳路線是:剛開始沿沈閆線公路走了六七公里,然後再轉上102國道,一直沿102國道走至長春。

一、出發

從八月十五開始我就在收拾行腳的東西,但不知哪天出發,也不知哪些人能去。後來護持行腳的居士也來了,車也來了,上妙下融恩師(以下簡稱師父)還是按兵不動。有一天還帶我們這些眼神不好使的人去配了眼鏡,那幾天好像當晚就要出發,但又沒有動靜。

直至八月廿日晚上九點,師父才通知大家在大殿集合,並公布行腳名單,確定廿一日凌晨一點坐車出發。師父強調:出去行腳必須服從常住規定,若有違反者,立刻遣送回來,並取消明年行腳資格。我對此一直牢記在心,一路上儘量遵守規定,生怕自己半路被送回,而且明年還不能去。

領回行腳的背包後就開始裝包,同時還領回睡袋、防潮墊、兩塊塑料布(一塊做雨衣,另一塊用于睡覺時套上防寒)、兩雙特別輕薄的雨鞋、泡沫坐墊。這些東西都是特別為行腳準備的,選用最輕的材料,背回寮房時覺得輕飄飄的,心里還挺慶幸,看來今年行腳的包不會太沉。

在寮房裝包時,護持行腳多年的臧居士和去年行過腳的傳湛師也來幫我們裝。臧居士還特別提醒我們不能穿補丁摞補丁的襪子,不然腳容易打泡。我聽從她的話,穿了雙沒有補丁的襪子,所以整個行腳過程中只打了一個小泡,很快就好了。

當我把自己的東西和領回的東西都塞進大包時,背包就鼓鼓囊囊的,顯得很大,也頗為沉重,大概有三四十斤。因為平時經常干活,身體有一定負重能力,背上還不覺得怎麼樣。臨走前,因為我們有些人第一次行腳,缺乏十八種物中的火柴和菩薩像,常住都一一發放。

準備上車時,背包上有好幾根帶子我不會綁,親妙師父過來幫我綁好。我這才發現背包設計得非常好,不但有肩墊、背墊、腰墊,身前還有三根帶子綁著,以便背上後能最大程度地省勁。

上車時,因為車內空間較小,背包顯得又大又重,帶子還容易卡住。我們上車後很費勁地拖拽,進度很慢,師父就上車親自幫我們運包,安排座位。在此後幾次搬運背包上下車時,師父和幾位大戒師都親自幫我們搬運背包。

上車前還不知道從哪里開始行腳,車行駛一夜後天漸漸亮了,看見沿路的招牌才知道已經到了瀋陽。師父說:行腳延遲到今天才開始,是因為奧運會和殘奧會期間國家禁止人群聚集。廿一日上午殘奧會結束,我們的行腳也從這天開始。

二、行腳

第一天行腳從瀋北新區沈閆線公路19號開始,沿瀋閆線往北走。剛出發沒多久,就聽到前面師兄傳來指令說:行走時腳步要整齊。此後整個行腳過程中,我都盡量保持與前面師兄的腳步一致,不過小跑前進或困得一邊走一邊睡時就顧及不了腳步的一致性了。近三十人的隊列都是光頭長衫,背著大包,步履整齊,衣袂飄飛,在喧鬧的市區中行走,想來是非常引人注目的。

第一天一整天都是在瀋陽市區中行走,四周是嘈雜不堪的車聲、人聲、歌曲音樂聲。但我的內心卻史無前例出奇地平靜安寧,沒有什麼妄想,彷若空曠幽靜的山谷。按上妙下祥師父的《經行》偈子,我只做到第一句——眼觀臥牛之地初方便。背包越背越沉,不得不稍彎著腰行走,眼睛自然垂下來,所看到的也差不多就是臥牛之地那麼大。

公路沿線的地面沒有什麼變化,心里平靜的感覺也一直延續著,彷若千萬步的行走只剩眼前這一步,千萬個念頭也只剩當下這一念。那時只顧著享受這種心靜,好像念佛持咒都會變成一種干擾。視線所及的只有前面師兄的雙腳,她行走或停頓,邁左腳或邁右腳,我都緊跟著。漸漸連「緊跟」也變成像是自動化的動作。

第一天行腳是狀態最好的時候,眼根耳根都攝住,外境再怎麼吵雜也與我無關,對瀋陽唯一的印象是路面很乾淨。

可惜只有第一天是這樣,往後行腳時六根開始放逸,無法自主。眼睛看到形形色色的招牌,男女老少、自然風景等。耳朵聽見各種叫賣聲、音樂聲、車聲;鼻子聞到食物的味道,汽車尾氣的味道,路邊垃圾堆的味道,花草香氣等;心里隨之想起以前吃過的東西,聽過的歌,看過的小說、電影等等,妄想紛飛,如風沙蔽日,洪流滾滾。

在熱鬧的市區、城鎮行走時,因為很多人注目,我往往還能裝出一副修行的樣子,低頭垂目而行。但在靜僻處或黑夜里沒什麼人注意時,還有停頓休息時,我總喜歡偷偷張望一下周圍的環境,尤其是在中午快要乞食或晚上快要住宿時,我幾乎都是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心里嘀咕:「師父怎麼還不停下來?」第十四天晚上進入長春,我也是一邊張望哪里可以住宿,一邊打妄想。長春市內的各種汽車、汽車商店、汽車修理處都讓我覺得很新奇。懺悔彎曲心太重了,人前裝相,背後放逸,心沒用在道上。

行腳中最遺憾的是沒有好好誦楞嚴咒,以致無力約束六根,或許也沒有認真去回收六根。一般背會楞嚴咒要「楞半年」,大致半年就可以把楞嚴咒背下來,而我來道場三年了,楞嚴咒還是只能模模糊糊地隨眾溜,輪到我自己背時,往往第一會岔到第二會,第三會岔到第五會,或岔到別的咒里,或背著背著就卡殼,總之不能完整地背下來。究其原因,是因為我一開始就不相信楞嚴咒,不喜歡楞嚴咒。

遠在二○○○年,我曾偶然請了一個楞嚴咒的護身符,窮極無聊時也打開來看過。咒語是毫不明白了,而咒語後附帶的楞嚴經第七卷中讚嘆楞嚴咒的經文對我而言無異于天方夜譚。那時我深受唯物主義教育,對此嗤之以鼻,暗想:「真會吹牛。」棄之一邊,再也沒看過。可能就是那時埋下不相信的種子,即使後來信佛後,看見宣化上人讚嘆楞嚴咒的開示也不往心里去。

來道場後,看見大家都喜歡誦楞嚴咒,都讚嘆楞嚴咒,也不為所動。甚至大家集體誦十遍楞嚴咒時我又常常想睡覺,還對楞嚴咒起嗔恨心,「這楞嚴咒怎麼這麼長,老誦也誦不完。」我無法改變常住對于日常功課的規定,就只能以昏沉來做消極抵抗,不管執香板的師父怎麼打我香板也不振作起來。懺悔我的知見太頑固了,不管楞嚴咒怎麼好,我就是不相信,不喜歡。

這種情況直至二○○八年春天才有所改善,有一天輪到常願師打魚子,聽大家誦咒的聲音如行云流水一樣流暢無礙,我這才對楞嚴咒起了一念好感,開始願意去誦咒了,但還是懶惰懈怠,不願下功夫去背咒,不但平時不誦,集體誦咒時還是誦得零零散散的。

這回行腳我才發現自己一點定力也沒有,六根放逸,心猿意馬。外境稍有所動,我就心隨境轉,無力抗拒外面種種境界而妄想紛飛。懶惰是我最大的毛病,我想改又改不了。

看見《楞嚴經》里說:「是故能令破戒之人戒根清淨,未得戒者令其得戒,未精進者令得精進,無智慧者令得智慧,不清淨者速得清淨,不持齋戒自成齋戒。」「設有眾生于散亂心,非三摩地心憶口持,是金剛王常隨從彼諸善男子,何況決定菩提心者。此諸金剛菩薩藏王,精心陰速,發彼神識。」

宣化上人開示說:「假設你心念非常散亂,沒能專一,而且沒有定力。可是你心里想著佛說的楞嚴咒,口里就誦持,金剛藏王菩薩就用很精真的這種心,跟著你這個散亂心持楞嚴咒的人,暗暗來催速,一點一點令你這個散亂心就沒有了,一點一點就可以得到定力。就是在默默中幫助你,令你開智慧,心念專一,從前八萬四千恆河沙劫這麼長時間的事情,你就一切一切都明了了。」

所以現在想好好背楞嚴咒了,一方面可以平時好好持誦,讓自己有點定力,不要老是那麼懶惰散漫;另一方面,明年若還有機會去行腳,可以誦咒來攝六根,那樣才是真正的行腳。

當我背上大包正式開始行腳時,背就開始疼,無論我怎麼調整背包上的帶子,怎麼左顛過來右顛過去,或用手撐住帶子,背都疼,足足疼了十五天;只有放下包休息時才能略略緩解一下,再背起來又疼。從第四天開始肩也疼,後來頸椎也疼。

最後幾天有人供養礦泉水,發給每個人自己背著。有一天我背包里放了四瓶水,兩瓶自己帶的,兩瓶是路人供養的。越走越覺得沉,簡直都要背不動了。還輪到我拿方便鏟,不僅負重增加,而且手里拿著東西也不方便調整背帶,只覺得背包重如泰山。

第三天晚上,腳又開始疼,此後只要休息完開始走,或睡覺、過齋後站起來,腳都疼得不能著地,要慢慢走一走才好些。後來漸漸變成長時間的腳疼,一上午、一晚上走路都疼。到第十三天,腿部肌肉也開始疼。第十五天在長春市內急行時,右腿腿彎處有根筋也疼,讓我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平時還沒有感覺,這回行腳才發現,原來腿腳部位有這麼多的肌肉筋絡。

行腳過程中的疼痛也都是業力使然,有的人背也不疼,肩也不怎麼疼。懺悔信佛前喜歡吃衆生肉。加諸于眾生身上的痛苦,必將還報于我自身,現在已經是重罪輕報了。

行腳途中經常聽見有人問:從哪兒來啊?去哪啊?你們是干什麼的?干嗎不坐車啊?等等,走了一路也被問了一路,師父和護持的居士有時會略作回答。也常常有人說我們是練武的、賣藝的、勞改犯,還有人說是和尚搬家。

休息或過齋時,也總是有很多人圍觀提問。師父和護持的居士們向人們解釋行腳乞食時,常常被當作是拉練。還有一次,師父對路人說我們在行腳乞食,那人滿臉迷惑地問:「翻譯成我們的話是什麼意思?」師父說的是最簡單的中文,而中國的老百姓竟然一點也不懂。更多的人在有點明白我們的行為後,又會更迷惑地問:「你們這樣做有什麼目的?」或者問:「有什麼意義?」

當人們得知我們不摸金錢、二十四小時只吃一頓飯,每天要走四五十里路,在寺里每天只睡四個小時等,都驚嘆不已,有的說我們真厲害,有的說真苦,有的說好可憐。走過那麼多城鎮、道路,遇到那麼多人,都是千篇一律的驚奇和提問,千篇一律的猜測和感嘆,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才有人說我們是真正修行人。末法時期,日中一食、不摸金錢、行腳乞食這些戒律的行持者如此稀少,以致一般人聞所未聞,見有行持者反而驚怪。

在四平市區一個小公園里過完齋後休息,師父給圍觀的人群解答問題、結緣法寶。我們圍坐成一圈,看書的看書,寫筆記的寫筆記。四周人很多,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得水洩不通。護持的居士不停地招呼:「男眾離師父們遠一點,師父們有戒律。」人們也是指點議論,不停地有人說:「年紀不大」、「肯定受什麼刺激了」、「白瞎了」、「真可惜」云云。

還有一次在102國道上行走,天才濛濛亮,迎面過來一位掃馬路的老太太,她大聲說:「都是些小年輕啊,真可憐!」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們總說我們「可憐」,或許是這一批行腳的人有好幾位年紀不太大,看起來更顯得年輕的緣故吧。但每次聽到人們這樣說,我總是很反感,又深深地悲哀。

出家人為佛法幢相,人天師表,本應令世人恭敬讚嘆。但現在假冒出家人行騙的很多,一般人根本分不清真假,又如何能對我們生起信心,生起恭敬?再加上世俗間大量的電影、電視、小說中對佛教出家人的錯誤描寫,更誤導人們以為出家人是受過重大挫折、打擊後的消極避世,乃至好像是一種自我毀滅的行為,佛教的形象、僧人的形象被極大的破壞和扭曲。普通人在他們可以接觸到的范圍內,對佛法、對出家人很難有正確的了解與認知,于是乞食的艱難,特別是在城市乞食艱難,也就順理成章了。

所以更需要我們出來行腳乞食,讓世間人了解什麼是真正的佛教,什麼是真正的出家人,以及佛法的殊勝寶貴所在。樹立佛教的形象,樹立僧人的形象,我們責無旁貸,刻不容緩。

行腳途中也遇到有人供養。行腳的第二天上午,我們正慢慢走著,一輛黑色吉普車停在路邊,車上下來一男一女。男的手捧一個箱子,女的從箱里拿出什麼東西,給每個出家人深深一鞠躬,然後雙手奉上手里的東西。我剛開始遠遠看著還以為是礦泉水,待走近遞到我手里時才知道是一盒牙膏和一把牙刷。他們的真誠和恭敬在這無言的鞠躬和供養中表露無遺。

第十一天上午,正行走時,路邊忽然有位婦女拿盤子端出幾個蒸地瓜供養師父,像是剛從鍋里拿出來的,看見我們好像很高興。這天下午還有兩人先後供養我們礦泉水,第一個人據說是路邊正在建設廠房的包工頭,買了27瓶礦泉水供養每個僧人。第二個人比較有意思,剛開始在隊列末尾大聲喊:「誰是你們領導?」護持的徐居士讓他到最前面找師父,他說:「已經走過去了。」再走遠就聽不見他說話了,我還以為他就此罷休了。再過一會兒,忽然有輛白車開到隊列前面,後來又發給每人一瓶礦泉水。據當時在前面的臧居士說,這人一下車就要給師父一百元,師父說不要錢,他又去買了箱礦泉水供養。當時還有圍觀的一個人也想供養,師父說什麼也不需要,那人不死心,反復詢問,最後師父同意他燒些熱水供養。

第十五天,在長春市內又有人供養礦泉水,乃至路邊住宅區的物業管理人也拿出紙杯請我們喝水。另外還有一婦女供養礦泉水並一路上跟著我們。她與護持的候居士交談,說以前看過大悲寺僧人行腳的片子,在車上看見我們,于是半路下車趕來看望、供養。語氣中有種如獲至寶的喜不自勝,還有點遺憾地說:可惜遇上的不是大僧師父們。

因為我們午後不再接受食物供養,有心供養的人基本都是供養水。雖然隨行護持的居士提供足夠的飲用水,但路人供養的更為珍貴,那一瓶一瓶的礦泉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無法計量供養者的發心。

行腳途中還數次被警方注意查問。第七天下午,在路邊停頓時,聽見一穿普通衣服的男子對護持居士說他一直跟著我們,是昌圖公安局的。護持居士試圖向他解釋我們的行腳,然而他好像沒有聽進去。後來師父與他交談,我走到旁邊正聽見他們在討論行腳的時間問題。

公安人員問:「你們七天走了這麼遠,還往前走,再走七天還能回去嗎?」又說:「你們十四天之後可以坐車吧?」師父說:「我們行二時頭陀,八月十五到十月十五之間都可以走。」後來師父把行腳證明給他們,他們還說要等一下。師父給上妙下祥師父打電話,說明了路上被公安人員截住,師父本人被拍照,戒牒被拍照,行腳證明也給了他們等情況。上妙下祥師父讓我們等待。

後來公安人員又回來,問我們在哪里住宿,師父說:「我們在路邊住宿。」他又問:「乞食進不進家?」師父說:「我們就在大門口乞食,不進人家,絕對不擾民。」對方又問我們這種行腳叫什麼,師父說:「我們這是二時頭陀,循方乞食。」又問:「居士有幾個,車是哪里的?」旁邊幾位護持的居士說:「有十人。」然後他們分別報自己是大連的、大石橋的、遼陽的,秦皇島的等。師父說:「護持的車是居士們借的,與寺院沒有關系。」

交談過程中,公安人員的態度漸漸轉化,這時站在一旁的親密師父看他們不太明白佛制戒律和頭陀行,又很想了解的樣子,就提議師父給他們拿書。他們表現出極大的興趣,說從事這方面的工作二十年,沒有見過像我們這樣的出家人。又說:「能給我們看的書給我們一套,我們就是做這個的,想多了解一下。」師父又給光盤又給書,特別拿了有關不摸金錢這條戒律的《分文不取》一書。旁邊圍觀的人這時也參與請書的行動。

我注意到那公安人員開始是質疑、敵對、態度生硬,好像對出家人很有成見,後來逐漸軟化,變得和藹友善,不但要書,還交代我們注意安全,靠邊行走,若遇上老百姓不理解,有什麼困難與派出所聯系,他們會給予方便等等,最後祝我們一路平安。我感覺那公安人員180度的轉變是來源于佛制戒律的清淨,也來源于師父坦然無畏的態度所產生的攝受力。

就像我自己最初聽說行腳乞食、不摸金錢、日中一食這些頭陀行和戒律,也是從內心湧出極大的歡喜,而且一點懷疑也沒有,好像面前有一層堅冰被打破,與自性有一點呼應,覺得修行本應如此,驚喜地發現世上還有這樣一群令人尊敬的修行人。當時我也略微體會到一點行腳的意義,因為眾生很難聽聞到這些正法,我們行腳可以把正法傳播出去,真正做到像佛經中說的那樣「未種善根者,令種善根;已種善根者,令其增長;已增長者,令其圓滿。」

第十一天下午,在路邊休息時看見一片很大的場地上堆放著很多建築材料,好像要建什麼工廠。後來聽說要建屠宰場,師父立刻下令出發。我們聞說後都十分悲痛。那麼大的一片地,建成屠宰場後每天不知會有多少眾生在此喪命。

第十二天下午,正在路上行走時漸漸聽到一種轟轟的聲音,而且越來越大,接著看見一些封閉式的廠房。開始還以為是廠房里機器的轟鳴聲,待走近些才聽出是一聲聲有間歇的嚎叫,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屠宰場!那聲音是很多很多豬在臨死前淒厲慘痛的嚎叫,而且是在封閉式的房子里,帶有轟轟的迴響聲,極為驚心動魄。雖然它們不會說人類的語言,但那叫聲里分明有著死不瞑目的仇恨,恐怖得像是人間地獄。

我很奇怪,屠宰場的人居然能夠天天聽這種嚎叫聲,看那種血腥場面而不動容,還能以屠殺眾生為職業,我單是在廠房外的馬路上聽見此慘叫聲就已經受不了了。我信佛兩個月後就開始吃素,雖然口是忌了,但心里還是喜好肉食的美味,有時還會想起來。但聽過這次屠宰場的嚎叫聲後,再一想所有的肉食莫不是建立在眾生極大的痛苦之上,對肉食一點念兒也沒有了。

後來我們走在馬路上,還先後看見兩輛裝滿豬的大貨車向這個屠宰場的方向駛去。《楞嚴經》里說:「貪愛同滋,貪不能止,則諸世間卵、化、濕、胎,隨力強弱遞相吞食,是等則以殺貪為本。以人食羊,羊死為人,人死為羊,如是乃至十生之類,死死生生,互來相啖。」人們貪著肉食的美味,卻不知因果可畏,終要報償。要徹底杜絕屠殺,除了讓佛法深入每個人心里外,別無它法。若天下人都信佛吃素,自然也就不會再有這樣的屠殺慘劇了。

行腳途中,每當我看見人們對因果的不了解,不接受,對眾生生命的輕視,對佛法的無知,我就覺得肩負的責任又重一分。本來人類與各種各樣的眾生都可以平安和諧地生活在一起,何必非要互相屠殺食啖,冤冤相報?

三、方便鏟

這次行腳我們帶了四把方便鏟,因為沙彌尼只有一人,不好護戒,就由我們式叉尼輪流拿,我一共拿了六次。方便鏟一頭是圓月的形狀,另一頭是個圓頭。上妙下祥師父曾開示說:它前面的圓月代表了佛性,表示在指引,鏟面上的八個環代表了八正道,剷桿的長度代表了五十三參,後邊的圓頭代表了圓成佛道等等。

第五天上午拿方便鏟是最繁忙的,早晨經過一座橋時,師父就問我們有沒有撿到三只蝴蝶,兩白一花。我一只也沒看見,與我同拿方便鏟的傳道師說撿到一只花的,另外兩只白的沒有看見。師父就說我們不合格,以後得細心點。懺悔自己對眾生的慈悲心、責任心不夠。

上午走出鐵嶺,進入開原界內,路經稻田區。102國道兩邊都是稻田,路上有很多很多被車輛壓扁成一張皮的蛤蟆。我開始用方便鏟一點點地刮,等拿起來都成碎片了。後來親船師父教我用鏟尖撬起一角,再用手一揭,就拿起來成片的整張皮。我與傳道師、傳法師、常願師四人不停地在道路上一邊小跑前進,一邊揭蛤蟆皮,師父與親船師父也不時揭下幾張交給我們裝在方便袋里。一上午就聽我們拿的方便鏟「叮當叮當」響個不停。師父和親船師父常常指示路面上的蛤蟆給我們看,催促我們動作快點。

師父說這是國道,不能耽擱時間太久,影響車輛行駛。我們四人交替前進,迅速跑過去,撬起一角,揭下來裝進方便袋,無數次重複下來漸漸變成自動化的動作了,背疼也忘了,肩疼也忘了,包沉也忘了,只是每次蹲下再站起來時覺得腿很費勁。其它什麼也來不及想,心里就一個念兒:「快、快、快……」這天上午反倒是整個行腳過程中妄想最少的時候。等我們走出稻田區後,被軋死的蛤蟆明顯減少。

等我們追上隊列行走時,只覺得大家都走得很緩慢。平常一上午可以走二十里左右,那天上午只走了十二里,可能師父怕我們趕不上,特意放緩了速度吧。饒是這樣,我們四人也是跑得氣喘吁吁,滿身大汗。揭下來的蛤蟆皮成袋成袋的裝著,休息時拿去埋了,也不知有多少。那天還撿到壓扁的蛇、老鼠。

以前我對這些眾生是又討厭又害怕,但那時拿著它們時,不知為何有種莫名的親切感,真切地感受到它們都是我的六親眷屬。它們投生成畜生已經夠不幸了,還盡惹人討厭,又橫死在馬路上,天天日曬雨淋、車壓,不知等了多少時光才遇到我們經過,把它們掩埋。作為出家釋子得有慈悲心,不管怎麼忙累也不能將它們置之不理的。

另外幾次拿方便鏟也埋過飛蛾、小蟲、雞等,其他師父還埋過蛇、豬等眾生。埋眾生時因為著急,還要追趕隊伍,有時又遇到地面土質堅硬,我就用腳踩著方便鏟往下挖。那時只覺得方便鏟是工具,好像平常用的鐵鍬。不但自己踩,還教別人也踩,在此懺悔對法器不恭敬。

四、乞食

經云:「比丘者,是乞士,上乞佛法以資慧命,下乞飲食以養身命。」《佛說四十二章經》里也說:「佛言:剃除須髮而為沙門,受道法者,去世資財,乞求取足,日中一食,樹下一宿,慎勿再矣。使人愚蔽者,愛與欲也。」

作為出家人而沒有乞過食,我覺得是不夠圓滿的,可惜中國的出家人長久以來都沒有乞食的傳統。上妙下祥師父曾開示說:以中印風俗不同來解釋不乞食是強詞奪理。是先有乞食後有供養的風俗,而不是先有供養的習慣再去乞食。若寺院有經濟來源(如香火收入、田產、專人供養等),有的人就更不願乞食了。不乞食的根本原因是我們貪心大,惰性重,才把這無價寶扔了。是不為也,非不能也。(聽開示錄音後記錄,大意如此。)

乞食能最直接地與眾生接觸,啟發他們對三寶的信仰,尤其能破除假冒出家人行騙所帶來的惡劣影響。另一方面,乞食也最能降伏自身的貢高我慢,去除自己的毛病。

行腳第四天,因為我們這組有年紀最大、腿腳不好的傳真師,師父讓我們先進入最近的一條小路乞食,而師父自己帶隊往遠處走。我們過馬路後目送大眾師遠去,只見長長的一隊人,搭衣持鉢緩緩而行,那種清淨莊嚴的威儀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恭敬。以前身處其中還沒有感覺,現在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去看,才覺得這種清淨無染的僧相給人內心的震撼撞擊是多麼巨大。若我們不行腳,該有多少人一輩子也沒見過出家人,會一輩子在追名逐利的社會風氣中打轉,而不會對三寶有一念向往之心。

第十二天,在公主嶺南崴子鎮乞食時,我與親密師父、親妙師父一組。這地方半像農村半像城鎮。有戶人家門口附近一個老頭在掃樹葉,我們走近向院里喊「阿彌陀佛」時,他放下掃帚走過來問:「干什麼?」親密師父說:「我們是出家人路過這里,想乞點食物。」那老頭露出一種「我明白」的表情就要給錢。親密師父馬上說:「不要錢,就要點吃的東西就行。」他點點頭進門去了。我在門口隱約聽見他對屋里的人說:「化緣的。」

這老頭出來時沒拿食物,又說要給錢。我就說:「我們是乞食,不是化緣,化緣是要錢,我們只乞食物。」他又說:「現在沒飯,要是下午來就好了。」我說:「我們下午不吃飯,就中午一頓。」後來他家老太太也出來了,手里拿著幾個硬幣說:「每人給五毛錢吧。」我們趕緊拒絕走了。

雖說我們那天乞食空缽而回,但我覺得:能有機會向人說出家人是乞食而不是化緣要錢,也是一種收穫。但當時只顧著強調我們只乞食不化緣,忘了說「出家人不摸金錢,摸錢的是假和尚」這樣的話,以後有機會要好好說明。

在城市乞食遠比在農村艱難。第十天,我們進入吉林省界內,中午在四平市區乞食。我與親密師父、親妙師父乞了五棟樓房。我們三人大概敲了十來戶人家,只乞到一塊月餅。大多數人家在敲門後沒有反應,不知是沒人還是從貓眼里看見我們而不願搭理。有些人家不開門,在門里問道:「干什麼?」,聽說是僧人乞食後直接說:「沒有。」有些人家把門開一道縫,看見我們就「嘣」一聲把門關上。

最可笑的是敲完一戶人家後,門里有人說:「沒人。」我們啞然失笑,不願搭理我們不作聲就好了,他還跟你說沒人,從這也可看出這人是多麼希望我們趕緊走開。那天乞食我們連「不要錢」都沒有機會說出。對于出家人,這里的大多數人有一種強烈的避之不及的厭煩,令人嘆喟。只有一兩戶人家態度很好,說自己家沒飯,還直抱歉。

還遇到幾家信天主教的,一家信伊斯蘭教的,在門上貼著他們宗教的門聯或標語,但沒有遇到信佛的人家。我們見到有外道標志就離開,不乞外道家是乞食的規定之一。

另外,第一天在瀋陽馮道街一個住宅區乞食也很困難。我與傳真師、傳彌師一組,看見一個老太太在樓道口篩小米。傳彌師先去向她乞食,那老太太說:「我就一個人哪,沒有沒有。」後來傳真師在另一單元一戶人家乞到很少的一點米飯,再敲別的人家就沒有回應了。那天時間也緊,我們又走了一陣,沒有遇見適合乞食的人家就回去了。

第十五天在長春市岳陽街電力小區乞食,師父讓我們每組就乞一幢樓。我們走到樓梯口,看見每棟樓樓梯口都裝了防盜門,我們根本無法直接敲人家的門,這天也是空缽而回。

第九天,在昌圖毛家店鎮候家村乞食時,往村里走很遠都沒人。時值秋收,路上有人說人們都去地里收苞米了。最後遇到一家有人,是個青年男子。我走近還沒開口,他已經有拒絕的表示。我不死心,以為說乞食而不是要錢的話,他也許會願意布施,于是繼續說乞食。他直接回答:「沒有,家里人下地了,我也不可能給你們做飯。」他的拒絕態度是如此強烈,以至于我都說不出「剩飯也行」、「只要是素的、能吃的東西就行」之類的話。

懺悔乞食不如法,有攀緣心,想以乞到食物與否,以及乞食的多少來證明自己有福報、有修行,以向大家炫耀。以往無論是被拒絕或被攆走,我都不往心里去,向人乞討本來就要有忍辱的心理準備。但那天卻特別讓我沮喪,心想:就乞點食物而已,何必如此慳吝。不過再回想過來,自己平時過齋也是常常因貪心而吃得過飽,很少留一口食物舍給眾生,如今所受的不過是慳貪的果報。每天乞來的食物平時每人都能分得一大勺以上,但那天特別少,每人只有一小勺。

乞食中遇到信佛的人家很少,一般每個村子只會遇上一兩戶,有的村子連一戶也遇不上。

第三天,我與傳真師、傳彌師在鐵嶺腰堡鎮范家屯乞食,有一戶人家的男主人聽說我們乞食後,先是讓我們進屋吃飯。我們說不進屋,他又端來一電飯鍋飯和一盤菜,給我們每人的缽里都盛了兩大勺飯,最後把鍋底的飯都刮盡了給我們,一邊盛飯一邊說他媳婦也信佛,現在去念佛堂了。他家也吃素,菜里絕對沒有葷油。我們又問菜里有沒有蔥蒜,他說大蒜絕對沒有,但他媳婦戒不了蔥,所以不能確定。我們也不敢要菜。他就很傷腦筋地說:「沒菜咋吃飯啊?」後來說有醃茄子,我們說可以接受後,他又端出一盆醃茄子,給我們每人一個。

第四天在鐵嶺嶺東街附近乞食,走近一戶人家,剛喊句「阿彌陀佛」就有位中年婦女走出來,手里握著十元人民幣。在她說給我們錢之前,我們先向她說乞點食物。她就回去拿了三個盆出來,半鍋米飯、一盤菜,另一盆是三個苞米。她給我們每人一個苞米。我們問菜里有沒有蔥蒜,她說有蔥花,我們說不能要,她又把菜放回去,把半鍋米飯分給我們,一邊分一邊說:「我也是信佛的,看見你們可高興了,就是沒有時間出去……」雖然我離一個真正出家人的境界還很遙遠,但能夠現僧相讓眾生見了起歡喜心,也覺得十分榮幸。

第六天,在開原八里橋乞食。我們分組後出發,就有一個中年婦女騎自行車跟著,一直要我們幾組人全去她家吃飯,我們沒聽她的,照樣分開進入村落乞食。我與親密師父、親菩師父一組,拐進一個巷道,敲了幾家都沒人,正走著,又看見那個中年婦女端著電飯鍋招呼我們過去,又找了一位老太太布施我們飯、粥和菜。

那老太太說她們都是信佛的,還很明白地說:「菜是蘑菇炒辣椒,就放了姜片。」這中年婦女一直很遺憾沒有什麼東西布施給我們,後來去買了好幾袋面包和一箱多礦泉水要布施我們。我們說面包可能有雞蛋,要看一看配料,她還說:「面包乾巴巴的哪有雞蛋,蛋糕才有雞蛋。」但一看配料,不但有雞蛋還有奶油,于是我們表示不能要。她越發遺憾,那失望的樣子都讓我有點于心不忍。

在返回過齋地點時,看見她又買了一袋大米送來。但護持的居士告訴她乞食時不收生米,她又只好拿走。後來我聽說她以前的同修也是出家人,難怪對出家人有如此大的恭敬心。

第十三天,在公主嶺泡子沿乞食還遇到一戶信佛的人家,女主人很熱情地布施我們米飯、燉豆角和乾豆腐,還說她兒子出家了,她與老母親自一九九二年以來就吃淨口素。她七十八歲的老母親一天只吃中午一頓飯。這是在整個行腳乞食過程中唯一聽說有在家居士也吃一頓飯的,但沒有仔細問清楚是不是在正午前吃完。

她當時很想跟我們多談一談,但我們急著去別的人家乞食,怕耽擱太久而影響大眾師過齋,沒有與她多談,告訴她去找師父談談就走了,後來她也沒來。她還說:一看你們就知道你們是真正的出家人。把我們送出門來,又勸隔壁的鄰居也布施,說:「她們是真的,不然我也不會給她們東西。」

乞食中凡有要布施月餅、面包之類糕點的,我們都會讓布施者看一看配料,有雞蛋、牛奶、動物油成分的都不要。本來我還有點擔心,這樣仔細地檢查食物的成分會不會讓布施者覺得麻煩而生反感。事實證明我這種擔心是多余的,每次我們要求看一看配料時,布施者都會耐心地仔細念出配料給我們聽。還有人很感慨地對我們說:「你們真是修行人啊!有的和尚來了,給啥要啥,給錢要錢。」

我們遇到的信佛人家多有不忌蔥蒜五辛、雞蛋牛奶,一般人根本就不知道出家人不吃這些。乞食中有給我們蛋糕的,有的人很驚奇地說:「雞蛋、牛奶還不能吃啊?」

《楞嚴經》中清楚說明這些葷腥食物的危害:「若諸比丘,不服東方絲綿絹帛,及是此土靴履裘毳,奶酪醍醐。如是比丘于世真脫,酬還宿債,不游三界。何以故?服其身分,皆為彼緣。如人食其地中百谷,足不離地。必使身心,于諸眾生若身、身分,身心二途不服不食,我說是人真解脫者。」「阿難,一切眾生,食甘故生,食毒故死。是諸眾生求三摩地,當斷世間五種辛菜。是五種辛,熟食發淫,生啖增恚。如是世界食辛之人,縱能宣說十二部經,十方天仙嫌其臭穢,咸皆遠離。諸餓鬼等,因彼食次,舐其唇吻。常與鬼住,福德日銷,長無利益。是食辛人修三摩地,菩薩天仙,十方善神,不來守護,大力魔王得其方便,現作佛身來為說法,非毀禁戒,贊淫怒痴。命終自為魔王眷屬,受魔福盡,墮無間獄。」

食用葷腥食物有這麼大的危害,而一般人不知道,只為了貪圖一時之間的味道,實在可憐可悲。我信佛之初就知道不應食用蔥蒜,但一直喜好蔥蒜的味道,不能自禁,後來看到《楞嚴經》才徹底不再故意去食用。我唯有盡形壽不食用葷腥食物,也盡力向遇見的人強調說明不應食用,讓他們多看《楞嚴經》中相關的經文。

乞食中有歡喜布施的,有想布施卻沒有如法食物布施的,也有不肯布施的。

第五天,我跟師父在開原平頂堡鎮中固村乞食時,敲開一戶人家,有個青年男子好像正在修車。師父說明乞食後,他很抱歉地說他們不在這里吃飯。我們離開後拐一個彎,又敲開一戶人家,還是這人出來應門,原來里面是相通的。這回這個青年男子說要去買東西布施,師父說:「我們不吃雞蛋、牛奶。」他匆忙說一句「師父你們等等」就跑遠了。他家里還有人說:「給你們錢吧。」師父說:「我們不要錢。」

等了一陣,那個青年男子拿了三大包小饅頭餅乾和三瓶礦泉水回來,還說:「就這個不含雞蛋牛奶了。」他把三瓶水放在師父缽蓋上,又把三袋餅乾遞過來。我本來想叫他把餅乾放在地上,但他那種供養的殷切之意卻讓我一時之間說不出來,一念之差就直接接過來了。過後師父說我不如法,可以用袈裟的衣角兜著,讓施主把食物放下。戒律規定:尼眾不能與男子直接接物。還是我對戒律不夠重視,懺悔持戒不嚴。

第七天在昌圖南張家村乞食,我與親密師父、親菩師父一組,我們在一戶人家門口喊門時,那家的三只小狗朝我們直叫。後來一個中年男子出來問明來意後,就讓我們進屋吃,我們說:「不進屋。」他又回屋搬了一個大圓桌,想讓我們在院里吃。

我們趕緊說:「我們是一個僧團,很多人一起來的,我們要拿回去跟大家一起分著吃。」他這才作罷,回屋里拿了三根大麻花和一小盆飯分到我們缽里,還一再說:「東西太少了,拿不出手啊。」我們念回向:「所謂布施者,必獲其利益;若為樂故施,後必得安樂。」無論布施者布施的是什麼食物,多或者少,我們都念同樣的回向。

第十四天在公主嶺泡子沿,今天是乞食最順利的時候,村里的人大多數都在自家門口扒苞米皮。有一戶人家全家人都在門口,聽我們說乞食後,正好聽見小販叫賣乾豆腐。男主人問:「乾豆腐可以吧?」我們點頭認可後,他就叫小販過來拿錢要買,又說直接給我們錢。我們說不要錢後,他就自己去買。他一邊買一邊與小販談笑,讓我有一種被人輕視的感覺。那種情境讓我想起《清淨道論》中「食厭想」里「以遍求」對食作厭惡的觀察。

比丘進入人家乞食時,有的人給他,有的人不給他。給他的時候,又有的人把昨天所煮的飯、舊的糖餅及壞了的乳酥菜蔬等給他;不給他的時候,有的人說:『希望別一家,尊師!』有的人則粗惡地說:『滾出去,禿頭!』他這樣象乞丐一樣的行于村落中乞食之後,又必須回來。如是從進入村落以至歸來,為了獲得飲食,對于泥水等的厭惡事物,他必須踏過,必須看,必須忍受。所以他必須這樣的依遍求而觀察食的厭惡:『喂!多麼可厭的食啊!』

以往我從來沒有在這種輕視的態度下得到食物乃至其它一切物品,只覺得很難受,為了那袋乾豆腐實在不值得忍受這種輕視。我看親密師父、親菩師父好像很自然地安之若素,而我卻很想拂袖而去。但上妙下祥師父開示過:「如果對方明確拿出食物給你,哪怕是扔在地上給你,也要帶走,乞食就是要降伏我慢。」為了降伏我慢,也為了給眾生種福田,即使別人真的像對乞丐一樣忽略我、輕視我,我也必須聽,必須忍受,必須等候。這種境界在道場里是很難得遇到的,讓我清楚地看見自己貢高我慢的習氣是多麼深重。

五、過齋

行腳的十五天里,我們都是在露天過齋,鋪上苫布,供上佛像,擺上坐墊。大家把乞來的食物都倒在一個大盆里,行堂的居士掰碎混勻。第一圈就先行乞來的食物,米飯、面食、菜、咸菜都混在一起,有時里面還有月餅、麻花一類的糕點。過齋的程序也與在寺院中一樣,唱供養文、念五觀、存三念,過完齋結齋,然後唱上妙下祥師父寫的偈子回向。

修行容易守戒難,不守戒條魔一般;

守住戒相心坦然,提木叉保解脫船;

願汝成真出家漢,清淨無為虛空般;

高尚品德如青蓮,行解度眾大法船。

行腳第二天,我們進入瀋陽清水台鎮前腰堡村準備乞食,正在村里尋找合適的過齋地點時,就看見有幾個人合掌跪在路邊迎接我們,還向我們頂禮。我們經過一戶人家時,有個婦女不停地向師父說:「請進屋休息,我們這兒有念佛堂。」我們沒有進屋,就在她家門口的空地上擺好東西,乞完食後回來過齋。

那天我離圍觀的人群比較近,眾目睽睽之下,顧及威儀,吃得比較緩慢,聽見人群議論紛紛。有的說:「她們的碗真好看。」還有個男子(後來聽說是念佛堂的負責人)不停地大聲向圍觀的人說:「她們二十四小時就吃這一頓飯。」說了好多次。還說:「這里都是女的,一個男的也沒有。」還說:「修行好的人,女的慢慢就像男的,但男的不會像女的。」我當時暗想:「這人還懂得不少。」當有車輛經過時,他就讓人家繞道;有人喧嘩或小孩子吵鬧,他就讓他們去別地方鬧。過齋中途還行了這家人供養的面條,另外還有個婦女端來一碗紅糖水給每人缽里倒了一點,那虔誠恭敬的樣子令人感動。

行腳時,我們只穿著大衫;乞食和過齋時,我們都搭衣持缽。衣即袈裟,亦名壞色衣。

清朝書玉律師所作《沙彌律儀要略述義》中說:「壞色者,凡檀越所施衣財,用草根樹皮染成青、黑、木蘭三種壞色。一、壞其貪愛之心,與道相應故;二、壞其五大上色(即紅、黃、藍、白、黑),以別俗服故,亦名緇色,即壞色也。」又在《毗尼日用切要香乳記》中說:「然此三衣,名義眾多。謂能降伏眾魔,故曰忍辱鎧。不為欲泥污染,故名蓮花服。龍得一縷,不為金翅鳥所食,故名救龍衣。生死煩惱,由斯解脫,故名解脫服。」《四分律》云:「三世如來,並著此衣。若有眾生,起一惡心,向三世諸佛、辟支、羅漢及著染衣人,獲罪無量。所以者何?壞色之衣,是賢聖之標式故。若能發心,敬染衣人,獲福無量。」需要特別說明一點是,我只是一名式叉摩那尼,沒有看過大律。此處以及後面報告中所引用的戒律、論等都摘自《沙彌學處》一書中古大德解釋沙彌律儀時的引用。

缽,梵語為缽多羅,翻譯成華言是「應量器」,指它的體、色、量都應法。《十誦律》云:「缽是恆沙諸佛之標幟,而非廊廟之器用,不得盛雜物,不得惡用及洗手,當敬之如目。」《僧祇律》云:「如來令諸比丘以缽而受食者,有異外道故。外道縫葉為器,拱手而食,非是僧相福田之狀,故佛制之。」

出家人衣缽隨身,本為佛制。《十誦律》云:「佛言:護三衣如自皮,護缽如眼目,所行之處,與衣缽俱,無所顧戀,猶如飛鳥。若不持此三衣入聚落俗人處犯罪。」不論是在寺院里或行腳中,我們都是衣缽隨身,有時干活離開寺院界內進入村落,都帶著三衣包。晚上睡覺時,三衣包都放在伸手可及之處。

每當人們聽說我們一天只吃一頓飯時,總是一再地驚嘆:「那不餓嗎?」世人習慣了一日三餐,猛然聽見日中一食都會嚇一跳。然而日中一食本是佛制戒律,從沙彌尼乃至比丘,所有出家人都應嚴格遵守。而我們一路行來卻無數次地引起人們驚異,可見佛法多麼需要更多的人來努力行持。

日中一食,亦名不非時食,戒律里只聽許僧人在明相出到正午這段時間飲食,正午過到次日明相未出都屬于「非時」,即不能吃東西的時間。《毗羅三昧經》云:「早起諸天食,日中三世諸佛食,中後畜生食,日暮鬼神食。如來欲斷六趣因,令入中道,故同三世諸佛食也。」「非時不食得五種利益:一、離諸貪欲,二、神氣清爽,三、能卻睡魔,四、道業易辦,五、增長福壽。」《處處經》中說:「佛言中後不食有五福:一、少淫,二、少睡,三、得一心,四、少下風,五、得身安穩,亦不作病。」

《舍利弗問佛經》云:「佛言,非時食者是破戒人,是犯盜人。非時與者(即非時給與他人食物的人),亦破戒者,亦犯盜人,盜檀越物,非施主意。施主無福,如失物故,但有發心置立之善也。」「時食淨者(即在明相出到正午這中間吃完的),即是福田,即是出家,是即僧伽,是即人天良友,是即人天導師,其不淨者(即在明相出到正午這中間沒吃完,又繼續吃的)猶為破戒,劫盜餓鬼,為罪窟。非時索者(即非時去索要食的人),非時輒與者(非時給與食物的人),是名退道惡魔,是名惡道破器,癩病人,壞善果故。諸婆羅門不非時食,外道梵志亦不邪食,況我弟子?當知法、行法。若盜與盜受,一團一撮,片鹽片酢,皆死墮焦腸地獄。」佛言諄諄,因果森森,我們更應該嚴持佛戒,盡形壽不非時食,也向人宣揚不非時食的好處,讓更多的人能日中一食。

露天過齋當然沒有在寺院五觀堂里那麼舒服,天晴時,太陽曬得睜不開眼睛;起風時,樹葉、塑料袋等亂飛,吹來灰塵落到頭、臉、衣服上,還落到缽內食物上;下雨時就更難受了。這次行腳天氣還比較好,只遇到兩次下雨。第十三天在公主嶺下了一會兒就停了。第三天在鐵嶺腰堡鎮,路上忽然下雨,我們都把雨衣套上,雨又停了;脫了雨衣卻又開始下雨,又再套上。

行腳發的雨衣就是一個大大的白色透明塑料袋,形如面口袋,底部側面開有一道小口,人可以把臉露出來。塑料袋的大小正好可以把人和背包都罩在里面,輕便實用。

我們在范家屯乞食時,雨也差不多停了。等我們乞食回來後,護持的居士們用兩輛車和一個磚垛支起苫布,當時雨已經停了,師父就說:「把苫布收了吧。」居士們趕緊掀起苫布,又把擺成四列的坐墊排成平常的兩列。但正式開始過齋後,雨又下起來,越下越大。居士們又急急忙忙把苫布再展開,用木棍撐著苫布的兩角,自己站在雨里為我們擋雨。我們過完齋後,居士們過二堂,雨就漸漸停了,下午還出了太陽,這場雨好像是專門來考驗我們的。

在外面過齋時我們都是盤腿坐在坐墊上,我一般吃到一半時腿就開始麻,然後是疼,漸漸腿疼到坐不住。然而四周經常有有很多人圍觀,出家人不能失威儀,還不敢換腳,只能微微前後晃動減輕疼痛。等結齋、回向都完畢後站起來時,只能以極為緩慢的動作先跪起來再站起來。尤其是最後幾天,腳也疼,剛站起來時腳輕輕擱在地上,根本不敢用力。有一天我沒吃最後一個水果,等著大家吃完時,注意力全集中在腿疼上,每分每秒都顯得那麼漫長。後來還唱結齋和回向文,覺得腿已經疼到極點,又轉念一想,乾脆當腿已經斷了,不是我的,于是坐得更直,唱得更大聲。奇怪的是,腿好像也就不那麼疼了。由此我十分感概,原來自己的感覺是那麼虛妄,而我卻一直以來為感覺所騙。

無論在寺院還是行腳中,我們都遵守一坐食和次第食的原則。從開始吃第一口食物到吃完所有食物,都坐著不動。連身體左右轉動和前後晃動的角度都不能超90度。也就是說,過齋時不能回身,不能彎腰等。所以無論是被雨澆還是腿疼,都要忍耐堅持到最後。按次第食則是對面前的食物,包括缽里的和桌上的食物都以「離手最近」為原則,依次而食。

上妙下祥師父開示說:「我們吃食物應該次第食。應該把這個食物看得很重要。為什麼說對食物要這麼費力氣?因為食物是生死的助緣。怎麼是生死的助緣?因為食物可以起貪念心,可以起欲望心。佛經講:『眾生皆依食而住。』所以說,你對食物必須看破。不是說我每天只吃一頓飯就已經做得很好,就已經徹底,不是這樣,每天日中一食,只吃一頓飯只是我們的基本功夫。還有次第食,還有不分別食。做到不分別食也不是說我們就究竟了,還要忍飢忍餓。忍饑忍餓之中還要『他飽我不飽,他得我不得』,還要行菩薩道呢,還要乞食生活。」「頭陀十三支中,有五支是關于食物的,有六支是關于住宿的,還有兩支是關于衣服的。這都是從衣食住平常處來修行,看似平淡無奇,卻很少人去實行。因而頭陀行的無量功德也就鮮為人知道。」

還有兩天因為居士行堂不如法,為了教化她們,師父決定舍食,完全無我地教化弟子們。我們過完齋還可以休息、看書、寫筆記,而師父還得忙于解答居士們的請法、結緣法寶。等我們再背上包出發、找地方休息、晾曬睡袋、誦十遍《楞嚴咒》時,師父常常是累得坐在那兒就睡著了。

次日,師父只吃了乞來的食物,走那麼遠的路而只吃那麼一點東西,大家也都不願多吃。師父看大家不願多吃,又說大家若不吃水果,她明天還舍食。我一聽師父說這話,有點食不下嚥了。從發心出家至今,在道場住了三年多,親眼目睹師父為護持大眾師修行費盡心血,又常常解決我闖的禍、惹的麻煩,教化我,長養我的法身慧命。師恩深重,無以為報,而我全然沒有忠孝心,沒有與師父同甘共苦的心。懺悔,以後要多向師父學習,舍我為大眾服務。

行腳第八天,在昌圖泉頭鎮路邊一戶人家院子里過齋。正好這家的女主人也信佛,不但燒開水,還供養了飯菜。我們剛過完齋就有輛警車開來,幾個穿警服的人下車來盤問。他們一下車就再三驚嘆:「你們這麼多的人哪!」

師父出示證明時因為居士們都在過齋,他們也都是一坐食,不能來代為傳遞,就把證明塞在院門的縫隙里讓警察拿去看。他們還證明時,就讓他們扔在地上,師父再撿起來。那警察嘟囔:「規矩這麼多。」師父答:「規矩多點能成佛。」他們主要是問我們今天是否能走出這個片區,好像生怕我們在此滯留不前,或者走一部分人留一部分人。師父很乾脆的說:「今天都走,一個不留。」

通常過完齋我們都會找個合適的地方集體誦十遍楞嚴咒,晾曬睡袋等。

走了幾天後,有很多人腳打泡,師父還把她們叫來,一一為其挑泡上藥。我有時一邊誦咒一邊會聽見街道上警笛聲呼嘯而過,不知是警車還是救護車。想到《佛說八大人覺經》中的第一覺悟:「世間無常,國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相比起來,我們出家修行顯得多麼安寧祥和。

六、住宿

此次行腳,我們在外面共住宿十四晚,都是在野外住宿,不進入人家,到該住宿的時間就隨緣而住。有兩天在橋下,六天在露地住,六天在樹下住。在露地住宿中,有兩天在收割完的苞米地里住,還有一天在市區路邊的空地上住宿。

行腳第二天晚上進入鐵嶺界內,我們本來可以在一處橋下住宿,師父說我們那天沒有走到足夠的里數,還是決定再走下去,遇到合適的地方再住。那天我拿方便鏟走了一下午,趕路時又急行了兩公里,天氣悶熱,停下來時又累又熱。放下背包一看,大衫的背部濕透了,連背包的肩墊、背墊、腰墊也都濕了。住宿地平坦乾淨,離102國道很近,中間只隔著一塊長滿蒿草的草地,不時聽見車子飛馳而過。我生平第一次在露地住宿,躺在那里只覺得天地悠悠,有一種說不出的逍遙自在。

不由想起蓮池大師《七筆勾》里「富比王侯,你道歡時我道愁,求者多生受,得者憂傾覆。嗏!淡飯勝珍饈,衲衣如繡,天地吾廬,大廈何須構。因此把家舍田園一筆勾。」世間人往往一輩子都汲汲營營建造自己的小家庭,耗費無數心血打造的卻是一個牢籠。

《佛說四十二章經》里說:「人系于妻子舍宅,甚于牢獄。牢獄有散釋之期,妻子無遠離之念。情愛于色,豈憚驅馳,雖有虎口之患,心存甘伏,投泥自溺,故曰凡夫,透得此門,出塵羅漢。」家庭不過是牢獄,可惜世人看不破,只有出家人無掛無礙,自由行走。

那天睡到半夜,我剛從睡袋中伸出胳膊想翻身,就有人走過來把我連手臂帶小觀音斗都塞進睡袋里。我開始嚇一跳,仔細一看是師父,頓時覺得很溫暖。師父把我塞完後又拉好睡袋口的繩子,最後怕我窒息,又把小觀音斗翻開一個小口。師父對弟子們的關懷愛護總是這樣無微不至。

另外,第三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也都是在露地住宿,有兩天是睡在收割完的苞米地里。這幾天都是晴天,露水大,一覺醒來睡袋表面都是濕的,套上防水的大塑料袋也沒用。第七天晚上還特別冷,早上起來睡袋上是一層冰霜,天黑行走時,大包外面綁的坐墊上也都凝結了一層霜。不出來行腳根本無法想象在外住宿的種種艱辛。

第十四天入夜後,我們進入長春市,又走了很久才在馬路邊的空地上住宿。四周燈火通明,空曠敞亮,一點遮擋也沒有,讓我一下子想起「露宿街頭」這個詞。過去曾看到一些乞丐就在街邊睡覺,那時自以為是地認為他們真太淒慘太可憐了。如今我出了家,學做「乞士」,也來街頭露宿,卻覺得那麼自在。

迦葉尊者曾說偈言:「所食無過一升飯,眠臥惟須一小床,兩張氎布足遮身,此外並是愚癡物。」這種境界多麼逍遙,可惜只有行腳中是這樣,不能一直這樣灑脫。

除此之外的六天我們都在樹下住宿。有兩晚是一頭挨著102國道,一頭挨著鐵路,不時有火車轟隆轟隆駛過,汽車呼呼地飛駛而過。但對于我們來說,這些噪音毫無影響,走得累,睡得也沉。樹下一般沒有太大的露水,而且隱蔽平坦,落葉墊著還軟乎。

七、誦戒

八月二十九(第九天),我們照例誦戒。當天在昌圖毛家店候家村乞食過齋,過完齋後我們剃頭,剃完頭後背上包又走了一段路,師父在一個大橋底下找了個位置準備誦戒。大戒師們先結界,然後又如法懺悔,最後誦戒。一切程序與在寺院無異。誦完戒後開始走時,天已經黑下來,我們又急行了很久才住宿。

八、返回

九月初六下午六點多鍾,我們在長春一個加油站旁準備上車回寺院,今年的行腳即將結束,而這時我卻犯了一個錯誤。師父讓大家上廁所時,我剛放下包休息,急行之後累得不想動彈,又以為還要再走幾里才上車,于是就沒去上廁所。後來才看見車已經來了,師父讓收拾包上車。我這才著急了,跑去上廁所。回來時小眾們已經都上車了,大戒師父們正排隊上車。師父斥責我不聽師教,沒有集體觀念,動大眾師心念,我趕緊頂禮懺悔。還是一種自私自利、任性妄為的習氣在作怪,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回到寺院是九月初七凌晨兩點左右,一下車就聽見「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的唱誦聲,寺院里燈火通明,鍾鼓齊鳴。大家捧著香花燈,高舉幢幡,在寺門前的馬路上迎接我們,地毯一路鋪到大殿。那時只覺得慚愧,行腳中沒有好好攝心修道,回來還受到這樣隆重的歡迎。師父在迎請儀式上開示說:要生生世世行頭陀。而我在臨回來時也發願:要盡未來際行腳乞食,直至眾生都成佛。

九、感言

這次行腳乞食既是對沿途眾生的一種表法度化,也是對自身的一種考驗和磨煉。我比以往更為深刻地感受到正法是多麼難遭難遇,戒律是多麼殊勝寶貴。

在寺院里,接觸的多是出家人和信佛的居士,對世間人沒有太多了解。出來行腳,才知道佛教在一般人心目中已經淪落到多麼不堪的地步。對于出家人,一般人沒有恭敬,沒有讚嘆,有的只是輕視厭煩。

正如宣化上人所說的那樣:「末法時期不是法末了,而是人不肯修行了,不肯持戒了。」最明顯的是「不摸金錢」這條戒律,本來是所有出家人都應該嚴格遵守的,而一般世間人也都應該知道出家人有不允許摸錢的戒律。但時至今日,一般人不但不知道出家人有這樣的戒律,而且常常誤以為出家人行腳就是化緣、要錢。他們這種觀念是如此的根深蒂固,以至于乞食時,我們需要再三強調我們不要錢,只要食物,而人們充耳不聞,還是要拿錢布施。這真是佛教最可悲哀的事,可嘆可悲!

《四分律》言:「沙門釋子,不得捉持金銀若錢。沙門釋子,舍離珍寶珠瓔,不著飾好。若應捉金銀若錢,不離珠瓔珍寶,則應受五欲。若受五欲,非沙門釋子法。日月有四患,云何為四?阿修羅、煙、云、塵霧是日月大患,若遇此患,不明不淨,不能有所照,亦無威神。沙門亦有四患,云何為四?若沙門不舍飲酒、不舍淫欲、不舍手持金銀、不舍邪命自活,是謂沙門四大患。能令沙門不明不淨,不能有所照,亦無威神。」《薩婆多論》云:「制此戒有三益,為息誹謗故,為滅斗爭故,為成四聖種(糞掃衣、常乞食、樹下坐、腐爛藥)節儉行故。」

不摸蓄金錢戒是佛陀為弟子們成就無上菩提而制定的戒律,持此戒所獲得的清淨自在遠非在名利場中沉淪的人所能想象。不捉金錢戒不但是出家人修行的本分,行持這條戒的同時也度化了眾生。當我們乞食說不要錢時,多數人會願意布施食物,並對我們感興趣,趁此機會就可以向他們宣說佛法。

時至今日,能不摸金錢的出家人是如此稀少,以至于「不摸金錢」這條戒律都要被淹滅了。為了履行出家人的本分,我們不但在行腳乞食時不要錢,在寺院里也不收金錢供養、不設功德箱,並在寺院各個醒目處都設有「禁止放錢」的告示牌,只接受信眾如法的食物、衣服、醫藥、房舍臥具等四事供養。

以前做居士曾負責接待,常常對外來拿著錢要供養的人說:「我們寺院不收錢。」那時心里有一種深深的清淨灑脫,更為我們僧團能嚴持佛戒而榮耀自豪。

行腳途中,師父要主持大小事務,決定整個隊伍的行進休息、乞食分組、住宿安單、應付警察、回答路人提問、結緣法寶、給沿途居士開示、指揮大眾各司其職等等,最為辛勞。

護持居士們也盡心竭力,護持得十分周到。行腳過程中遇到寒流,露地住宿比想象中寒冷,有的人半夜凍醒。護持居士們怕出家人凍著,從第七天晚上開始供養每個僧人熱水袋取暖,路上還供養取暖用的貼片,天天早晚提供熱水飲用。一路上總看見臧居士前前後後地跟隨,找廁所,回答路人提問,經過路口時攔住往來車輛讓我們通行,遇到有男眾接近去阻擋。當經過市區熱鬧地段時,護法居士都來護持我們,生怕我們被男眾碰到,護我們的戒。我們只要心無旁騖地行走就行了,什麼也不用擔心。

行腳有這樣優越的外在條件,而我卻沒有珍惜。懺悔自己總是六根放逸,妄想紛飛,心沒用在修道上。行腳的真實利益和深刻意義,我還遠遠沒有體會到,現在想來,後悔莫及,只能寄希望于以後的行腳了。

這次行腳對我自己最大的益處是鍛鍊了意志,發現自己的感覺是如此虛幻,如此具有欺騙性。二○○六年春天,我就看過上妙下祥師父講述的《除一分習氣證一分法身》,里面說:「我們所思維的、所想的、眼睛所看到的、耳朵聽到的,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無明,是靠不住的,是不能相信的。所以佛講啊,如果你不證到四果阿羅漢,你不能相信自己的想法。我們千萬不要相信自己,特別是我們的感受。我們的感受是一種自私,一種虛幻。它像一個配音演員,是我們種子識出現的一個業力,是一種前塵的影像。我們的思維,它像一個配音演員,在不斷地配音,根據你發生的事物和情況進行配音。所以說,它具有極大的欺騙性、不真實性……平時我們都以為是我所想的支配了行為,以為我們的想法支配了種子識,實際上是種子識發作的時候,我們才有了動作,而這個想法往往是後產生的,是識所起的作用。是識的分別,它是面對著六塵而起的作用的,通過六根,面對六塵,配音出來。而我們往往認為很真實,這就上當了。」

兩年多以前我已經看過這個開示,當時以為自己明白了,「嗯,感受和思維是假的,不能相信。」但我還不是真正明白,一遇到境界還是把自己的感受和思維當成真的,隨著前塵妄想而動。

平常我是最愛惜色身的,干活一覺得累了就找機會躲起來,避懶偷安,碰到苦活累活都是往後退,拈輕怕重。雖然明知干活是給自己培福報,但還是好逸惡勞。打坐也是一覺得腿麻了就放開腿換腳。過齋時也老是貪圖食物的美味,總以怕餓為藉口而吃很多,隨之而來的昏沉懶惰更是無力抗拒。

又常常因為懈怠而昏沉,而且不喜歡隨眾的功課,所以放任自己去昏沉。打坐也睡、上殿也睡,誦經咒也睡,越睡越困,越困越睡。來道場三年多,我差不多也睡足三年。又喜歡聽人稱讚,遇到不順心的人或事物就嗔恨抱怨,貢高我慢到了極點。我一面清楚地知道不能隨順自己又貪又懶的習氣,一面無法自控地一再隨順,完了又後悔,無數次地重複這種過程,使我覺得自己的習氣毛病大如須彌山,好像不可更改,不可拔除。

這次行腳,終于在這種如頑石一樣的惡性循環上破開一個裂縫。行腳時常常有早晚趕路急行,我多半時間是困得一邊走一邊睡,閉著眼睛走一陣,再睜開眼睛看一下路,有時落後一大截又趕快跑過去跟上。以前還以為走著路不可能睡覺,這回算是嘗到了。尤其晚上更為吃力,已經累了一天,背疼、肩疼、腳疼,身體疲倦,但還得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還有多遠才是住宿地點。然而不管再怎麼疼痛、疲憊,除了隨眾往前走以外,別無選擇。

還有在過齋盤腿時,也常常因腿又麻又疼而直想跳起來,然而還是得繼續坐著。行腳中覺得這種時候最辛苦,但現在回憶起來,那又是最鍛鍊意志,最能破除知見的時候。那種環境猶如破釜沉舟的戰斗,只能勇往直前。無論是背疼、肩疼、腿疼、腳疼,這些疼痛都來源于對自身的執著,像橡皮筋一樣。我越是在意越是擔心,它就疼得越厲害。每當疼痛疲憊到了極點,自以為不能承受,而又不得不忍耐著堅持下去時,它也就不怎麼疼了,也不怎麼累了。

我沖過這一關才發現自我感覺的虛幻性,和自己潛能的無限性,遠比我以為的更厲害。不是我不能做到、不能承受,是我自己的想法束縛我能力的發揮,以為做不到或懶得做,早早就放棄努力,放棄堅持。

行腳有一種強制的力量,不容許我再那麼愛惜色身,讓我不得不與自己的習氣短兵相接,決戰到底,我終于再沒有逃避的機會。若我不去行腳,在書本上把「感覺和思維是假的,不能相信」這句話讀上千百遍,我的知見依然堅固,我依然只能隨著自己的感覺和習性行動。當我實際去行腳,經歷過行腳的艱辛,才能真正領會這種實相。

我終于開始在感覺升起來要采取行動前,懷疑一下自己的感覺是否真實,而不像以前一覺得困了就去昏沉、去睡,一覺得餓了就在過齋時吃很多。只要稍微再忍耐一下,沖過一個極限,就會發覺這並不是我真的需要,而只是一種貪心,一種欲望的變現。不去理會這些感覺,它自己就破滅了。只可憐我被自己的感覺騙了那麼多年,成天被欲望牽著鼻子走。

在修行上我也多以自己的知見為主,雖然敬佩佛的慈悲智慧,但對于佛所說的因果,佛所制的戒律還是采取一種「姑妄聽之,姑且信之」的散漫態度。受式叉摩那尼戒後,對于重戒還能比較小心地守持,對于小戒就常常明知故犯,屢犯不改。

因為小戒都是克制我貪吃貪睡,好逸惡勞,任性放逸習氣的,而且容易懺悔,所以往往圖方便而輕易就犯了。白白浪費了克制自己習氣、培養定力的好機會,也為自己以後受完大戒後是否真能清淨持戒埋下隱患。

上妙下祥師父在《除一分習氣證一分法身》的開示中還說:「首先是持戒,持戒能減少我們的執著,能控制我們的行為,不讓這些種子識發芽,破除我們的知見,因為我們所有的知見都是凡夫的知見,與佛的知見是不相應的。只有佛的知見才是正確的知見,按著佛的戒律去做,約束自己,用佛的思想來改變我們的思想,改變我們整個的思維,不讓我們再做出自己的思維。這樣久了,就會與佛法相應。」

我本來是因為戒律感召才來出家的,剃度時也發願要以弘揚戒律來弘法利生,然而我對于戒律的認知和重視還遠遠不夠。我總認為小戒——特別是威儀方面的戒律太拘束、太麻煩,持不持都沒什麼區別,而沒有想到自己根深蒂固的知見是多麼可怕。《楞嚴經》中說:「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無漏真淨。」我修行的目的是要成佛,而在行為上卻背道而馳。

現在我才真正有點明白戒律的至關重要性,有點明白為什麼佛在《佛遺教經》中說:「汝等比丘,于我滅後,當尊重珍敬波羅提木叉,如暗遇明,貧人得寶。當知此則是汝等大師,若我住世無異此也……依因此戒,得生諸禪定,及滅苦智慧。是故比丘,當持淨戒,勿令毀缺。若人能持淨戒,是則能有善法。若無淨戒,諸善功德皆不得生。是以當知,戒為第一安隱功德住處。」《佛說四十二章經》里更強調說:「佛言:佛子離吾數千里,憶念吾戒,必得道果。在吾左右,雖常見吾,不順吾戒,終不得道。」

不願嚴持戒律又想修行有所成就,又想成佛,那無異于緣木求魚,癡人說夢。

我們處于五濁惡世當中,煩惱紛紜,業障深重。在末法時代修行佛法、傳播佛法尤為艱難,然而戒律是唯一的平坦捷徑,頭陀行更是成就自己、度化眾生的方便法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們的行腳正處于初學階段,不夠成熟也不夠圓滿,但這種腳踏實地依佛戒的修行必將給眾生造成深遠的影響,讓他們認識到什麼是真正的出家人,什麼是佛教正法。

只要我們默默地去長久行持,必然有越來越多的人受影響而加入進來。總有一天,行腳乞食的僧人將不再被視為特立獨行的異端;總有一天,城鎮鄉村將經常見到行腳僧的身影,會常有搭衣持缽的出家人去沿途次第乞食;總有一天,僧人乞食時,布施者不再布施金錢。那時何愁僧德敗壞,正法衰微?

對自身來說,行腳乞食打破了我修行上的瓶頸,讓我開始向去除知見、去除習氣這個方向努力,嚴持戒律,修行定慧,終歸會到達涅槃的彼岸。唯願天下出家人都出來行腳乞食,都不摸金錢、日中一食,唯願佛陀的所有戒律都能長存于世,為佛弟子們所嚴格遵守。

報告到這里結束,阿彌陀佛!

慚愧弟子:釋傳淨

二○○八年九月二十九日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