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七年行腳體會報告(釋親古 比丘)
二〇〇七年行腳體會報告 ◎釋親古比丘謹記
一念不生,萬法莊嚴
——上妙下祥恩師
二〇〇七年某月某日,妙祥僧團的行腳僧人在經歷了十五天多的行腳乞食生活後,返回常住寺院——大悲寺,每年一度的學習頭陀行活動又一次結束。行腳這時已成為記憶,但肩上沉沉的背包還在維持著一份切身的感覺。經過了風吹、雨淋、日曬、地磨的背包應該褪了不少色。包的本色會在染色完全褪掉後自然現出;而我的這顆妄心在經歷了行腳中的風吹、雨淋、日曬、地磨……之後,相信也會褪去不少「成色」吧。等完全褪掉後,剩下的是什麼呢?我解答不好。因為師父說過:「佛法是行解,而不是解行」,是要靠真實的行持去解的,就如行腳。說起行腳的體會,本人慚愧得很,沒有什麼切實的東西供養大家,只不過是把行腳過程中這顆妄心的折騰回憶一下,算個反面教材,能給大家以借鑒就知足了,同時也算是給自己個發掘毛病習氣的機會吧。
出 發
二〇〇七年農歷八月十六,上完晚殿回禪堂後,接到馬上出發的通知。剛才我還合計呢,到現在還沒有什麼動靜,看來今晚恐怕是走不了了,真夠突然的。
回寮房剛收拾了一下,一位不參加行腳的師兄在屋門口喊我:「還不快點,他們都下去了。」(注:說話為記憶中的原意,以下同。)我急忙做完最後的整理,背起包走出僧寮。果然大眾已排好隊了。我不好意思地插了進去,也沒再抬頭觀望,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最遲的一個。按說要帶的東西都已準備好了,只是做一下簡單的最後整理,我怎麼會落在大眾後頭了呢?感覺動作也不慢呢?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心里乾著急。後來我有點明白了,很多事情自有它的因緣,快也不知是怎麼快的,慢也不知是如何慢的,因為有的環節並不是思維所能了解、控制的,著急也是在那兒瞎著急。
師父把我們安排進了送我們的三輛車里,一輛面包,兩輛吉普,經過一番調整才擠下,主要原因是那五十斤左右的背包太占地方。師父當然也去。「當然」是從師父那方面說的,從我或者很多弟子方面來說,都不想讓師父去遭那份罪了,但師父他老人家堅持必去。我說句老實話,行腳前雖然曾表示去不去聽安排,但心里還是覺得不去更好。想想當初,第一次行腳前,那豪情萬丈的,是一定要去的。但經歷過行腳後,對行腳的那份神秘感和激情已經褪去,加上去年自己沒被安排參加行腳,更感到呆在寺院里的輕松,所以今年行腳更願留在寺里。但我的這種想法沒有得逞,這次行腳成員里定的有我。所謂「初心不退,成佛有余」。現在想想這句話是激勵人的,因為通常講的初心是不可能不退的。初心往往帶有激情有成分或是一時的沖動,是生滅心,真正行持起來才知道,學佛並不是想像的那樣,是有很長的起伏路要走的。外界可能以為大悲寺的僧人都要行腳,但他們不一定知道行不行腳並不是個人說了算,要由僧團決定。也有人很想出來走走,但不一定讓參加,也有人只讓參加半程。在僧團里,大眾薰修,依教奉行是修行的捷徑,個人那點想法不放也得放下。
經過一夜的顛簸及路上的暈車、嘔吐,車于上午八點多鍾停住,下車、背包,行腳正式開始。路上嘔吐的不止我一個,大概與車速快和不平的路段多有關。曾有一段時間暈得厲害,身體非常難受,動過「這次行腳有可能起不來,參加不了的」念頭。同車的幾位沙彌開始還興奮地談論著,第一次參加行腳,可以理解,後來也給顛得沒聲了。車上的一位外來常住的比丘師嘔吐得很厲害,他沒帶水(可能考慮到行腳途中有護持的居士供養)。我想他漱漱口會好些,但自己僅帶了一瓶,給了他自己就可能沒了,猶豫了猶豫還是給他用了,並存著一絲他能留半瓶給我的僥幸想法。但他可能以為那瓶水是給他的,連裝水的塑料瓶也沒還給我,我也沒好意思問他要。
後來有些時候確實不方便,因為我們上完廁所都要洗手漱口的,心里犯嘀咕,有點埋怨那位比丘師,但最終還是慶幸,自己在那時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我的水,我的瓶兒,「我」算什麼,本來就是不存在的妄執。按宣公上人的話來說,「我」只不過是如來藏的影子。還有我的嘔吐。吐完了我就想起,昨天過齋時覺得「快要出發了,路上不知能不能吃飽」,便吃得非常飽。這下吐了個乾淨,算白吃了。有些事情當真正發生時,確實覺得挺不可思議的。
去年也有一回,那天是我的生日,齋堂照慣例,上了面條(逢常住僧人生日,齋堂要上些面條做個形式)。我當時覺得今天是我的生日,有幾分感慨,而且面條也做得味道挺好,就貪要了些。與其說是貪了些面條,不如說是貪戀了些個人的情感。下午突然肚子痛,並引發嘔吐,也真怪,嘔吐物里基本上是面條里的東西,吃的很多其它類的飯幾乎沒見著。什麼原因我不好確定,反正再過生日給我行面條時,我可不敢貪了。這件事也給我提了個醒,因為平常我老覺得出家人過不過生日無所謂,但等身臨其境時,還是經不起考驗。看來平時口頭講大道理講得再好,真到了「實槍實彈」的生死考驗時,也不頂用,佛法還是在于行。
第一次跟師父乞食
今年行腳開始的地點應是內蒙古赤峰市一帶,這正是去年行腳結束的位置。提前並不知道要接著去年的路走,因停車前看到路上有多處「赤峰」的字樣,于是作出以上判斷——只能是判斷,因為下車時並沒有確切得知這里是什麼地方,況且看到「赤峰」字樣後車又駛了一段。這個判斷以後被證實,說是證實,實際上,證實恰恰是被騙。就拿這個赤峰市來說,我通過眼看,聽別人的話和自己的分析等六根的作用,認為外面有個赤峰市,而且能感受到它的存在,非常真實。但赤峰市只不過是種子識在外的變現,因與六根相對,互相依賴而產生了一種實有的幻覺,妄心息了,赤峰市根本就不存在。正像病目能妄見虛空中的幻花,病目沒了,幻花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是虛空。虛空不動,任由病目妄見幻花。
走了一段路,放包休息,師父問幾點了,我立即回答:「九點二十七分」。師父決定開始乞食。時間報得精確,是因為我當時正看完表,否則是不會立即報出的,看一次表並非舉手之勞的事。表,我們並不讓戴在手腕上,那樣容易注意手、腕等部位,增強對身體的執著。師父要求大眾十點半前回來,並分了一下乞食的組,讓我跟師父一組。前年第一次參加行腳時就想跟師父一組乞食,沒想到事隔兩年終于滿願了。那年也不是沒有機會,一次師父讓我跟他一組乞食,我一聽跟師父一組,禁不住笑了,這一笑把跟師父乞食的機會笑沒了。師父又讓我跟別人一組了。
修行中,是很難讓師父滿足我們的個人要求的,師父說那樣做是害了我們。但對有些剛學佛法的人,師父是很慈悲的,他們對師父提出的要求往往容易得到滿足,大概開始學佛需要以欲牽引吧,但深入下去就不是這樣了。師父有時是很無情的。師父經常說一個詞:「無所求」。無所求,在家人對這詞是陌生而遙遠的。我在家時總想追求一種快樂,永恆的那種,但找不到,得到的快樂總是膚淺和暫時的,很快就變為空虛。
以前一次看電視上采訪一位世界最佳小提琴制作獎得主,那人是中國人,他說他得了大獎後的感受,就像非常起勁地爬一座山,等到了山頂發現這里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主持人當時引用了一句名言,前面的忘了,最後是這樣說的:「最無聊的是得到。」我當時深有同感。世間的人似乎陷入了一種惡性循環中,追求刺激,短暫地快樂之後,便是空虛。于是為了填補空虛的感覺繼續拼命追求刺激,爾後又是空虛……。他們不知道真正的「常樂我淨」在無所得時:而通往無所得的路便是無所求。
親行師說他還沒有組,師父把他也加了進來。搭衣、持缽上路了,親行師拿著錫杖跟著師父,我低頭跟在後面。第一家,師父上前敲門,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師父說明來意後,聽那女人的口氣不想給。後來我們準備要走了,大概看我們舉止不像假的,她又說有,回去拿了食物出來。我因在後頭,低頭垂目,也沒看是什麼。聽師父問:「是什麼油,是不是犖油。」女聲回答:「是。」師父說:「不能要。」離去。
第二家是男子的聲音,還問了師父一些情況。師父按世俗的說法解釋:「我們這是進行修煉。」那人若有所思地跟著念叨著,不知道明白還是不明白,也許這是一個讓他以後經常思索的問題吧。問我們有碗嗎,師父把缽蓋掀起,亮給他看。他看後上來拿師父的鉢,準備拿回去盛飯,告之不能這樣。他又回去,拿了食物出來。師父請他給我們三人分成三份。他沒拿勺子,便直接給師父缽里倒了一些,又往親行師缽里倒,竟全倒進去了。本來我還等著分一份,到我這兒忽地沒有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失望,心里嘆了口氣,竟然是這個因緣。他口里也說著:「唉,都倒了」,拿著碗往回走。
師父說:「把碗里那一根給他吧。」原來碗里還剩了一根,但不知是什麼。那人應聲說:「我回去拿。」回屋又拿著碗出來,師父讓他給我。我掀開缽蓋,他往我缽里倒,我一看,是面條。後來我才弄懂,他應該是故意在親行師那兒把面條都倒掉的,大概覺得分成三份顯得有點少,為的是再給我們一些吧。我的心也挺有意思,當輪到我沒有了的時候,竟然動了一大下。被動的原因是:沒輪到我時,我對我的那份兒有了有求之心,輪到我時,我意識到我的那份兒沒了。
第三、四家沒人。
第五家門口有兩個老年男子。師父問其中一個,推辭沒給,具體話由于隔著親行師,加上附近車輛的嘈雜聲,沒聽清。
第六家師父讓我上前乞。我走到院門前敲門。由于鐵門大,敲門可能聲音小聽不見,我改用掌拍門,先三下,再五下,最後七下。里面傳出女人的聲音,門開了,我退一步。「阿彌陀佛,出家人行腳路過這里,乞點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要什麼?」「素的,能吃就行。」女人表示沒有食物,「給你兩塊。」「出家人不允許收錢。」師父在身後強調著。女人說要給我們買,我想這樣也行,但她也不去買,卻說給你們錢自己買還方便。師父說:「剩的也行。」回答:「沒有。」師父又問了一遍後,我們離開,返回。回去一看,我們是第一組回來的。
過齋時,飯,涼涼的。
八月十八
凌晨不到兩點就醒了,起來打坐。行腳時不像在客堂要想很多事,加之還未走得太累,所以休息的時間也不需太長。三點鍾大眾集體起來。
出發時,聞到一股飯香,大概是周圍住戶里飄來的吧。走著走著,我發現鼻子在不由自主的追逐那股香味兒,而我並沒有想去聞的意思,于是努力控制住鼻子。後來走到一處歇息時,發現怎麼那香味還有,飯香不可能跟著我們飄吧?一查看才知,那香味兒原來是師父手提香爐燒的香的味兒。我把這事兒笑著說出來,師父說:「什麼味兒都是想像出來的。」
上午,有警察開車過來,盤查後,說了句「注意安全」,走了。這是本次行腳中第一次遇到警察查問。按說遇到這樣的事兒基本用不著我管,有師父回答他們的詢問,有衣缽師父(親融師)帶著有關證件、證明。我也本想不去理睬,但就是攝不住心,不知是好奇還是什麼,就是想了解警察來干什麼,問了什麼……等等細節。樹欲靜而風不止,這顆妄心的習氣不是一下子就能息得了的。
走了一段在路邊休息時,又來一警車,下來人問:「你們頭兒是誰?」可能覺得有些不妥吧,忘了是不是同一人又問:「你們的領導是誰?」他們說他們來有兩個目的:一是看我們是不是真的,二是看看我們需不需要幫助,別受當地人欺負……。這一次見到警察來,那種關注的心勁兒就小多了,大概與新鮮感小了有關。這有點像我們的修行生活,剛開始還感覺有些新鮮勁兒,後來就幾乎是一種單調的重複了。就如行腳,參加時感覺是挺獨特的,後來就是走路、乞食、過齋,走路、乞食、過齋,……還有睡覺。
今天乞食繼續昨天的分組。這回我拿著錫杖,跟在師父後面。錫杖由我們幾個比丘輪流著拿,它是頭陀行的十八種必備物之一。佛瑩法師撰述的《毗尼日用切要解》上解釋錫杖說:「錫杖者,梵語隙棄羅,譯曰智杖,亦名德杖。緣比丘乞食入多門之家,迷其出路,而被疑打破頭顱及缽盂,因此執持錫杖。杖頭之處有三鬲,四鈷,安十二環,搖動作聲而驚覺。」《錫杖經》云:「錫杖四鈷應四諦,環應十二因緣……」我默念著毗尼日用里的錫杖偈:「執持錫杖,當願眾生,設大施會,示好實道……」
第一家沒人。
第二家說給我們米,讓我們自己做。當然被我們回絕了。比丘是不應自開伙食的。佛在《楞嚴經》中說:「諸比丘等,不自熟食。寄于殘生,旅泊三界。示一往還,去已無返。」自開伙食,會生起很多雜念和掛礙,影響道業。在家人,不能證四果,僅有極少的可以證到三果,便與這方面有關。
第三家沒人。
第四家要給錢,師父說:「出家人不要錢。」那人回去拿了三個月餅,一人一個。
第五家師父讓我乞。院門開著,我敲了敲門。里面有動靜,師父讓我進院說。剛往里走了幾步,出來一中年婦女說:「出去。」我停住。「阿彌陀佛,出家人行腳路過這里,乞點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沒有。」我站在原地,雙目下垂,沒有馬上走。女人回去,一會兒出來一個小夥子,十八、九歲的樣子,拿了一個月餅,很恭敬地要給我。我說:「我們三人,麻煩給我們分成三份。」他聽後愣了一下,喃喃地說:「三份啊。」可能覺得一個月餅分三份有點少吧,況且那月餅還帶著包裝袋,不好分。師父讓我收下就行了,我照辦。
第六家親行師乞。那家人說沒有,早晨剩的都吃光了。「剩的也沒有啊?」師父再次詢問了之後,便帶我們離開。師父很慈悲,怕對方失去種福田的機會,才又問了句「剩的也沒有啊」。但這句話只是被乞者不是故意不給時而善意的提示,不能一開始就這樣問,只能說乞點食物,或說要點素的,能吃的東西,否則易讓被乞者對出家人生輕蔑心,招致不好的因果。
第七家師父乞,乞了一袋花生。
第八家又輪到我乞。敲門,進院,出來的人聽我說明來意後,回去對里面的人說:「化緣的。」口氣挺興奮。師父讓我告訴他們,我們不化緣。我解釋說:「不化緣,乞點食物。」我們來乞食,她卻說我們是化緣的,看來她把乞食也看成化緣了,而兩者的意思是不同的。比丘的三種含義中便有一種是乞士,即沿門托缽乞食,它有四大功德——福利眾生,折伏我慢,知身有苦和去執著。
《楞嚴經》中佛說:「我教比丘循方乞食,令其舍貪成菩提道。」意思是佛教比丘循著各個方向,托缽乞食,無非要他們舍棄貪心,早成菩提道果。可見乞食是出家人的本分,是解脫之道。而化緣,指出家人進行募化,使布施者結佛緣。在這個商品化的社會,化緣更成為募化錢財的代名詞;募化錢財穿上化緣的外衣,似乎成了應該的。然而出家人卻是遠離錢財的象徵,佛言:「若見沙門釋子以戒為師,而捉金錢,若錢珍寶,則決定知非沙門釋子法。」實際上化緣的本義並不是這樣。
「化」在甲骨文中由一正一倒兩人形左右組合而成(編者注:此處原文為甲骨文的圖形),把人倒了個個兒,是教化轉變之意。化緣原指釋迦牟尼佛因有教化因緣而入世,引因緣盡即去,即教化因緣之意。《法華經》云:「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于世」,即開示眾生,使其悟入佛之知見。什麼是佛之知見?師父在行腳前的一次對大眾的開示中說:「沒有自己的知見,就是佛的知見。」《楞嚴經》中說:「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無漏真淨。」如果放下了所有的知見,那佛之知見不是本來具足,不求而得的嗎?但現在所說的「化緣」已被曲解,且也不是佛教的東西了。
院里一狗沖我叫著,主人讓它別叫,狗能不能聽懂不清楚,許是主人想表達一種友好和尊重的意思。一老年婦女出來往外走,怕我們誤解不給似的說:「等著她給你拿。」一會兒「她」出來了,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像是兩塊發糕。我請她分成三份,她說:「我手髒,你們自己分吧。」師父讓我收下,我讓她放到地上,我蹲身拎起。師父讓給她回向,我念:「所謂布施者,必獲其利益,若為樂故施,後必得安樂。」她聽後說什麼忘了,但她的表情我記得,是這樣一種神態,還沒反應過來,不太懂,但也明白了點,高興,但還在若有所思……
晚上,在找好的地點快要休息時,過來一個男子,看到我們,說:「夜里冷,得蓋好。」走後又來,說帶來了酒,讓我們喝。他這時正在我休息的位置前,我說:「出家人,不喝酒。」他說:「酒這東西潔淨,糧食釀的,潔淨。」我說:「酒能亂性。」他聽後,念叨著「不吃肉,不吃酒,出家人,不吃肉,不吃酒……」
親行師照例領著沙彌們為師父洗腳,按摩解乏,在寺里時他就天天發心做侍奉師父的事兒。我開始還想等後面人都走累了我再做,但後來因體力,自身懶怠等方面的原因,最終也沒有做,深感慚愧。
八月十九
今天乞食沒跟師父,還和親行師一組。
乞的第一家,親行師說明來意,那家的人說沒聽懂,重複了好幾遍,那女主人才表示明白,說剩飯也沒有了,讓我們到別處看看。
往下一家的路上,親行師對我說:「這次你去乞,我普通話說得不好,她沒聽懂。」我安慰說:「因緣。」
到了又一家,敲院門,喊了幾聲佛號,出來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孩。我正要放聲,又出來一個老年婦女。我努力清楚地說:「出家人行腳,路過這里,乞點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不方便,你們走吧。」那老年婦女直截了當地說。我們轉身離開。
走著走著,前後方向都走來別的組,會師了。可能村莊就這麼大,我們猜測著,隨師父一組返回。今天空缽了。
回去得顯然挺早,大部分組沒回來。親行師把我們乞食的經歷講給師父聽,師父說他乞了兩個饅頭,第一家就乞著了。後來返回的組,大都成果豐碩,還有滿載而歸的。親指沙彌說:「這個村過去,還有一個村,那個村的人很樂意給。」親行師嘆口氣,「咱從那條小道過去看看就好了。」無論怎麼說,還是那兩字——「因緣」。因緣是什麼?行腳途中曾聽師父說,因緣是妄想的變化。
下午,在路邊休息時,一車過來停住,下來一女一男,帶著飲料,到師父前問訊。我當時挺想看看那輛車是什麼牌的車,也想聽聽他們問些什麼。在行腳的隊伍中,師父的位置是第一個,遇事有師父出面,後面的人有時是了解不了詳情的。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關注。他們走了,但不一會兒又回來了,還領來了新的人。這回可憋不住了,我對來人情況作了一番觀察。聽說要結緣給他們書,我把師父講的「如何調伏煩惱」的磁帶拿出來。這磁帶是我行腳前特意帶的。本來應該聽安排,發什麼結緣物品就帶什麼,但這盤帶里師父所講的內容真實而直接,我非常希望有更多的人聽到它,經請求知客師父後,我便帶了幾盤。因不知他們學佛基礎如何,我不敢貿然結緣,先把磁帶拿過去給師父看。師父接過磁帶,看了看,結緣給他們了。
回到自己的位置,在一次扭頭時無意中看到他們停在路對面的車。反正看了,那就看個仔細吧,我忍不住又使勁看了看,這才滿足了。唉,這顆妄動的心。
八月二十
今天乞食還是和親行師一組。
第一家,我進院去,屋內有一婦女隔窗對我擺手。我剛說:「出家人」,她便說她知道,並讓我們走。于是離開。
第二家,親行師在前乞,聽到一很急的男聲:「我一不信佛,二不信教,走。」我們離開。
在一院前的空地上,有幾人正勞作著。我與親行師商量,問問他們,親行師說可以試試。我于是向他們乞了一下,有聲音回答:「不方便。」我默默垂目地站了一會兒,又有聲音解釋說,他們幾個人是那邊的,不住在這兒。我們繼續走。
沿著一條小路往里走,發現里邊不是住宅地。又往回走。沒抱什麼希望地試了幾家,經過幾回沒人應之後,終于在一門、牆簡陋的院子里看到一老年男子。我喊了幾聲佛號,走進去,在屋門附近停住。老年人看到我,開始沒理會,繼續做活計。大概見我一直沒走,便走過來,手里還拿著一把手鋸之類的東西,問我干什麼的。我說明之。老年人聽力弱,又問:「什麼?」我大聲簡單地說:「出家人,乞點食物。」「要什麼食物?」「素的,能吃就行。」
老年人回去了,出來時,我掀開缽蓋,準備迎接這乞來不易的食物。可一抬頭,看他手里拿著錢,我急忙一退,說:「出家人不允許收錢。」老人一只手里拿著個一元的硬幣,一只手里拿著張拾元的紙幣,「你們自己去合作社買點還方便。」說話中還帶有他曾經歷過的那個特殊時代的烙印。對于那個時代,我有時也想,如果生逢那樣的環境自己會不會退道。宣公上人有個偈子:「一切是考驗,看爾怎麼辦;對面若不識,須再從頭練。」對修行人來講,惡劣的環境正是對治放不放得下生死的考驗。師父說,只有堅定不移,寧死不犯的持戒定力,才能轉化一切,真的成就。
我們再次表示不要錢。經過幾個回合的「爭執」,老人收起錢,一邊返屋,一邊感慨地說:「出家人,出家人啊!」又出來時,兩手各拿著兩個月餅,本想讓他先給親行師,因他是上座,但我還未來得及表示,老人已同時往我們的缽里放入。為他回向完,我們離開。
返回集合點時,這村負責人正帶著派出所的人趕我們走。師父跟他們交涉,那幾人也不看我們的證件,就是不讓我們在這兒。一路上,護持我們的馬居士氣憤不過,跟他們爭執著,介紹著我們的情況。我們還是無奈地離開,但攆我們的人口氣已不像剛才那陣兒了,我們走時他們中竟有人說了句:「對不起啊」。
晚上,某電視台主持人專程帶人過來拍攝,可能要做有關僧人行腳的節目。這位主持人因多次來寺,我認識,但沒跟他打招呼。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我有些冷,但我是不想讓自己有攀緣之心。在家時,常以能認識名人,跟名人打招呼為榮,現在出家了,不應生一點這種虛榮心,況且他來又不是找我或需要我接待,更顯得跟他打招呼沒有必要。但從人情上來講,不打招呼總好像少了點什麼,許是少了點人情味兒吧,但師父有句話:「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僅少了點人情味兒,對修行人來說,恐怕還遠遠不夠。
八月二十一
走得多了,肩膀被勒得酸痛,有時被壓得受不了,用手從後面托一托背包緩解一下,托的頻率呈增加趨勢。
今天乞食重新分組,與親洞師一組。
乞的第一家,出來一中年男子。在得知我們的來意後,一邊往回走,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食物。」親洞師在後面解釋:「要點吃的。」按說那人沒問我們,且已往回走,不必忙于用世間的俗語解釋,以免顯得急不可耐。但親洞師出家前做活計有其職業特點,應是帶有以前的習慣吧。
那人回來,先是背著手,等到我跟前時,一下子亮出一張鈔票。我有所防備,向後一退,由于近,看清是「五元」。我說:「出家人不允許要錢。」親洞師也重複著。「沒有什麼飯了。」中年男子解釋道。「素的,能吃就行。」我說。中年男子進屋,出來時手里多了兩個月餅,並略帶歉意地說:「也沒什麼了,這是過節剩的。」「阿彌陀佛。」念聲佛號給他回向後離開。
第二家,正敲門,過來一三十歲樣子的婦女,說家里就小孩了,問我們:「是不是剛在那邊要點剩飯的那倆?」我一時不明確她說的具體情況,不好說是或不是,便這樣回答:「我們剛從那邊那家乞完過來。」那婦女嘟囔著:「要點剩飯,哪有呢?」邊說邊進院了,也沒問我來做什麼,也沒隨手關院門。等了好長一會兒也不見動靜,親洞師說走吧。我其實也有走的想法,但覺得應該有希望,說:「院門沒關,要不就關門了。」
又等了一會兒,還不見人出來,我拿定主意,打幾聲招呼,不出來就走。于是敲門並喊了幾聲佛號,里邊傳來聲音:「給他們兩袋方便面吧。」那婦女出來,拿著兩袋方便面,後面跟著一十八、九歲的小夥子,看樣是她兒子。我首先問是不是素的,並解釋說是葷油做的還是素油。她兒子說:「哎呀,這是紅燒牛肉面。」我又具體問:「面是不是素的?」他們說:「調料是紅燒的,面不是。」我再問:「帶不帶雞蛋?」她們說:「不帶。」有時候問施主食物是葷是素,帶不帶雞蛋等細節,並不完全是為了鑑別食物,很多食物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像方便面,即使是紅燒的也僅限于調料,面餅帶雞蛋的話包裝袋上會注明;月餅現在大都是涂了一層油,考慮成本的廠家很難真往上涂雞蛋清了,而且回去都是交給居士處理,居士會鑑別用還是不用。但有時也明知故問一下,好多給施主們種些清淨的種子,他們總有一天也會不吃葷,不吃雞蛋,不要錢……
在接過方便面之前,我又問了一個問題:「剛才聽你說要給別人的,如果答應別人了,我們就不能要了。」那婦女說:「還有半盆米飯給他們。」這下清楚了,剛才等了那麼久不見動靜,原來是在家里四處找食物。幸虧沒早走,否則這段因緣就錯過去了。
第三家,還未到時,院子里就出來一中年人,我上前一問,他說:「不方便。」走到他出來的院子前叫了叫門,沒人應。如果有人應,應算作乞了兩次。
第四家,還未到就聽到關院門的聲音,走近時,聽到里面有小孩興奮地尖叫著往回跑。因覺得是小孩子,不知有沒有嘻鬧的成分,還是敲了門,但沒人出來。這算一家。乞食時每人可次第乞七家,像我們兩人一組的最多可乞十四家,這指家里人在場,且知道有人來乞食而言。如果見有人家因為僧人來乞食而故意關門,應不乞,若判斷不准乞的話,不管開不開門都應算一家。
今天過完齋後,忘了因什麼話題了,說起了有個女記者要來采訪我們沒能成功的事兒。這件事我也知道些,大概是今年年初吧,我在客堂做照客,那時還沒受具足戒。一次接了一個電話,對方是一著名報社的女記者,說看到網上有關大悲寺僧人的報道很受感動,要來采訪。那家報紙我出家前就知道,在全國讀者中有很大影響力,這樣一個宣傳大悲寺的機會很難得,我當時確實是心動了。但請求師父和當家師,考慮到當時的形勢,沒有同意。讓她可以找在網上宣傳大悲寺的居士了解情況。我雖然很惋惜,但堅決依教奉行,把師父的決定明確告之,後來的事兒我就不清楚了。
這次經師父說我才知道,那女記者後來找那位長期宣傳,護持大悲寺的居士,想辦法要采訪,采訪的對象原來是我。可能在網上看了我的有關情況,適合她的選題吧。師父考慮到她要采訪的是個人而不是僧團等原因,沒有同意。那女記者著實急了一番,但最終沒能如願。此事已過去了,但當我弄清楚整個事情,仔細琢磨了一下後,感到的是後怕。其實,所謂的記者采訪,只不過是一種騙人的假相,實際上,我與那女記者,應該是有某種前世的因緣的。從我接了她打來的第一個電話,從我對她要求采訪的心動,從她後來要來采訪的迫切,而且是專門采訪我……種子識里看來有這個種子,藉采訪的緣而顯現。如果她來采訪成了,我是表面平靜內心已被一個女人掀起了巨大波瀾,還是會有別的什麼意外……我不敢想。感謝僧團,也感謝依教奉行的法寶,讓我離開了一個有可能對修行不利的因緣。
昨天乞食後,一個問題老困擾著我:那個讓我到「合作社」買東西的老年人為什麼兩只手分別拿出一個一元錢和一張拾元錢呢?他如果想隨便把我們打發走,只拿出一元錢,或者覺得一元少,拿出一張拾元的來,這都容易理解。而拿出一零一整——共十一元錢,這就讓人費解了。如果覺得拾元還少,通常人們的做法是拿二十元,或更多,也有可能拿十五元,一手一元,一手拾元,他是怎麼想的呢?
今天果成師說了一個理由:「他是想考驗我們要一元的還是要拾元的。」在沒有更合理的解釋前,這成為一個最能讓人接受的理由,但還是有所缺憾,那老人不怕我們連拾元帶一元都要嗎?在果成師的解釋啟發下,我在行腳途中豁然開朗,原來那老人不是考驗「我們」要一元的還是要拾元的,而是想考驗我們兩人誰要一元的,誰要拾元的,大概想看看出家人對錢爭不爭吧。但他沒想到,我們都沒要。他回屋取食物時說的那句「出家人,出家人啊」,現在就好體會了,他是在說:「是真出家人,是真出家人啊!」他回來的表現,更是說明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心態變化,他是同時把食物放到我倆的缽里的,他的心已平等了。這麼簡單的一件事,竟然讓我們給分析了這麼久,看來不要錢讓心機都木了。師父說過,「修道像木頭人才好」,但一般人是不敢走這條直接的路的。
八月二十二
凌晨起來,鋪蓋上結了厚厚的一層霜。在外面露地宿,碰上氣溫低的天氣確實是很冷的。有時睡著,睡著都被凍醒了,感覺腳冰涼冰涼的,在睡袋里使勁搓腳才熱乎點。行腳就應這樣,在艱苦的環境中磨鍊身心。
今天乞食親洞師在前,我們共乞了三個月餅。
腳上的泡磨大了,走起來,疼疼的。後來在一次休息中看到,師父腳底的泡更大,從腳掌,直延伸到了腳趾。
八月二十三
今天親頓師和親義師從寺里坐車過來參加行腳,替換親顯師和昌光師。親頓師和親顯師是行腳就預定好中途調換的,昌光師是因為年紀大,腿有病堅持不下去才臨時由親義師替換的,這樣總人數仍不變。但具體多少,我沒數,且也沒人專門宣布這次行腳人數是多少,我也不去管它了。當然,也一度動念想數一數,最終還是忍住了,數了又怎樣,只不過多了一個知見。
來了兩位師兄,本沒什麼,但這在單調枯燥的行腳途中,也成了個新鮮事。我內心里也有些興奮,但表面上強作平靜,不去跟他們打招呼。心雖然還平不了,總得先從行為上做個模樣吧。
今天乞食仍和親洞師一組。
第一家出來一個小孩兒,聽了我們的來意後,回去問大人,回來說:「沒有,家里沒做。」並讓我們到鄰家,說他家多。我們剛走幾步,又喊住我們,說:「別去了,他家沒人。」本想去鄰家乞點試試,但覺得應該相信那小孩兒,便沒去。師父說過,真正的修行人是不會被騙的。比如說有人讓你到你熟悉的某處取一件原來沒有的東西,那你不用合計就去取。到那兒見沒有,就回來,告之那兒沒有那件東西。看樣子好像被人耍了一回,挺傻的,其實正是修行。騙我們的不是外界有個人或什麼,而是我們不實的心。
第二家出來一小夥子,要給錢。我們回絕後,他又扒著院子的牆頭找外面的人給買的方便面。走時我特意給他念了回向偈:「所謂布施者,必獲其利益,若為樂故施,後必得安樂。」他似乎愣在那里。
第三家還沒到,一婦女趕過來說別往里走了,里邊沒人了。我問她:「跟你說行嗎?」她回答說:「我忙。」並吆喝里面,讓快走。結果里面的一戶好像有小孩出來把院門給關了,她還沖著點頭,口里「哎,哎」地表示認可。里面有兩戶人家,我問:「你是哪一家的?」「里面那一家。」我們便到靠外的一戶去乞,結果沒人。當時心里有些不平,後來想想,應該相信她,不去乞就完事了。
第四家,進院後,一女子——感覺是一年輕女子出來,問要什麼。我說:「素的,能吃就行。」她說回去拿,讓我們進屋,我回絕。施主是女人時,出家人是不能進的。聽說以前乞食時,曾有護持居士花錢讓住戶留容我們的事兒,師父便所有的住戶屋內都不進了。面對居士有時「鑽空子」替我們找方便的情況,這樣做正是最有骨氣的選擇。居士的護持如果偏離了軌道,給僧人帶來的結果往往是退道。宣公上人曾直言不諱地指出,居士有時不如法的供養,那是把僧人往地獄里送。
那女子一會兒拿著電飯煲內置的盆出來,給我打了些米飯後,問:「可以嗎?」我說:「可以。」她又給親洞師打。這時後面傳來聲音,問我們:「從哪里來?」我回頭見是兩小女孩兒,就在背後急忙與之拉開距離。僧人是不能碰觸女人的,也不能直接與女人授受東西。但大概是到了末法時期了,古時候男女之間授受不親,現在女人有的根本不把自己當女人,你避讓她,她都不管毫不顧及碰不碰著你。真像有句話說的,這時代「女人是老虎,男人是羔羊。」
「遼寧海城大悲寺。」我回答那兩個小女孩兒。「到這里干什麼?」「行腳鍛鍊,路過這里,乞點食物。」見親洞師那邊有米粒掉到了地上,有團較大的,本想過去撿,但又想到撿了後放到自己缽里不妥,因是打給他的,掉在地上的我拾起,不放進自己缽反而放到他缽里,讓人看了也不大好,便提醒親洞師撿。那女子忙說:「不用,不用。」自己撿起來。我讓她放到我們缽里,她表示不必了。我堅持一定要放到我們缽里,她照做了,做完後問我為什麼。我回答:「施主的信施不能浪費。阿彌陀佛。」
這次乞食感到很有成效,不僅從應對上,而且出來時我也不知道那女子長什麼樣,因為自始至終我也沒抬眼正瞅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女人是老虎,甚至比老虎還要厲害。老虎最多把色身給吃了,女人有時卻能毀掉一個出家人的慧命,殃及累世。在世俗間,女人不大容易有大膽的行動,但對出家人,有的女人會很直接的。師父講,「女人有時需要出家人的那種清淨」。前不久僧團里就有一位出家多年的執事師父沒能抵抗住一個女人的誘惑而離開,令人痛心。聽說那女人誘惑未成前曾對那個師父說了一句話:「我到底沒能爭過你的師父。」女人在男人面前的表演才能簡直是天生的,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沖破了那個師父的防線。修行,對女人是必須遠離的。
乞第五家時,家里一人在門口和一賣豆腐的進行交易,確定,因不是用錢買而是用豆子換。她們均進行了布施,食物分別是方便面和豆腐。賣豆腐的是主動布施,功德很大,我們沒給她回向,讓她的功德趨于無相吧。
過齋剛結束時,有一老年婦女來,說的大概意思是她有病,出家人道行大,要跟我們請護身符。師父讓拿了些楞嚴咒護身符給她。她沒走,我們洗漱時她又過來,師父讓她多放生。
八月二十四
今天親洞師在前乞。本想一句話不放聲,結果路過一家有時還是禁不住問了一句:「這家怎麼不乞?」親洞師說:「剛才見別的組路過這里,應該已乞過了。」唉,想說話,想表達看法的力量太強了。
而師父當年閉關三年,止語三年。師父出關時有錄音,開始說話時愣沒說出來,好多居士一下子就哭了。師父說:「末法,什麼叫末?是人不肯修。不是法末了,不是人根基不行了,是沒有人帶頭。只要有一個人帶頭,大家一定會成就的。真修要不能成就,我就下地獄。」師父開示,「修行就是要達到一念不生。只要一念不生,只要大家修行,不管哪個法門,目的一個,達到一念不生。一念不生即能見佛成佛。」
有人說:「一念不生不成了石頭了?」其實石頭屬地大,四大都是內心的妄想在外面的體現。一念不生了,怎麼還有個石頭呢?有的話說明有個執著石頭的念還在。
今天剃頭。過齋的地方前不遠正好有條河,過完齋大眾紛紛過去剃。以前在家時希望頭髮有好的髮質,最好到老了也不會禿頂;出家後就想不長頭髮才好,有些羨慕全禿頂的人,像他們那樣可省了剃頭的麻煩了。但還是剃頭好,可以按時提醒自己是個出家人,提起正念,這也是表的一種法。
八月二十八
由于下雨,加上未在乞食的時間遇到村子,前面連著三天未乞食,過齋全部是由護持的居士供養的。未乞食還能有飯吃,感覺自己福報挺大。有時也產生這樣的想法,覺得這生修行得並不算精進,有時還挺懈怠,卻遇到這麼好的修行環境,可能前生修行得挺苦吧,才感召了這樣的因緣,挺感謝前生的。常聽有人問師父:「有沒有出家的因緣?」師父說:「因緣不是等來的,是要靠自己爭取的。」人的根性,際遇是不一樣的,有人可能一時出不了家,持不了戒,但他只要生慚愧心,堅定地相信出家,持戒是修行的必由之路,鼓勵自己現在還做不到,以後總有一天會做到,那他種子識里就種下了金剛的種子,這世完成不了的事未來世總會達到的;但如果因暫時做不到而聽信邪說,認為在家、不持戒也能成佛,那他的種子識就種下了遠離解脫的種子,導致後世修行方向的偏離。師父說過,「某某功」為什麼有那麼多人相信,追隨,就是因為前世有這個因緣。「因地不真,果招紆曲」啊!
今天乞食重新分組,我和親空沙彌一組。
多數家沒人。遇到第一個有人的家,那婦女說她不是這家的。
第二家,門口處看到一男人在收拾苞米,上去說明來意,那人說他不是這家主人,讓我們到戶前去問。乞食應平等乞,次第乞,可不可從後門乞倒沒有嚴格要求,但從前門乞更正式些。我們繞到前門,見一老年男子在門前坐著,上去問,老人說家里沒人,去醫院了。我們離開。
按世間的情理去分析,剛才乞的兩家人說話是有問題的。在第一家,那女人說她不是這家的,既然不這家的,為什麼在人家呢?家里主人如不在,這樣敞著門戶讓一個不是本家的人在這里豈不令人納悶?行腳中遇到的這種情況不算少,大概是不想布施,又怕我們多說,于是用這句話把自己置于事外。
第二家,在後門遇到的那人說不是這家的主人,多了一個「主」字。在城市有保姆,或鍾點工之類的,這句話說得過去,在農村就說不太清楚。前門的老人說家里沒人,那他又是誰家的呢?對這些境遇,講理的話,容易生出一種不平感。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去推測分析,說什麼就是什麼,說不是這家的那就不是,不給就離開,多麼省心。修行要能這樣,那就省力多了。大悲寺的家風就是「聽話、干活,不許講理」。一次師父問:「為什麼不許講理?」我回答說:「去法執。」但還不徹底。師父告訴我們:「歇即菩提。」不過,歇確實是很難的,因為口頭上的「歇」並不代表實際上的「歇」,有時還需要用強制性的手段對治剛強難調的毛病。干活、行腳,正是對好逸惡勞的對治。
第三家,一個蹣跚走路的小孩兒出院門來看情況,我對他說:「出家人行腳,路過這里,乞點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可能第一次看到我們這樣穿著的人,小孩兒表情有點驚,轉身回去了。他沒表示沒飯,不給或讓我們走之類的意思,我們試著在院門前等。乞食中遇到小孩時,我盡量用對大人的方式跟他們說話,儘管面對他們時,我也習慣性的生起一些大人的居高臨下感。人在見到小孩子時,往往會用一種貌似和藹的口氣跟他說話,「你多大了?」「你在干什麼呀?」「你父母在家嗎?」諸如此類。但相信別人用這種口氣對自己說話時,會令自己很反感,因為人心是高傲的,不願人家把自己當小孩兒看,喜歡受別人的恭敬,喜歡戴高帽子。但「高」又有什麼用,越「高」我執越強,慢心越大,離本來面目也就越遠。
往昔世中釋迦牟尼佛為國王時,為向當時為法師的舍利弗求法,跪在地上,以身為凳讓舍利弗坐在上面講法,因其恭敬謙下之心而早得成佛。佛的無見頂相是如何成就的?正是由于對眾生,對一切的恭敬謙下之心——「有情無情,同圓種智」。心越小,佛性被遮擋得越輕,心若息沒了,師父說:「佛性不就在那兒閒著嗎」。
見沒人出來,我又敲了敲門,出來一中年婦女,問:「什麼事?」我說明來意後,她說她不是這家的,問我們要什麼食物。「素的,能吃就行。」她回去了。我有些奇怪,說不是這家的怎麼又問我們要什麼食物呢。後來又出來一小姑娘,說:「沒飯了。」她應該是這家的,剛才的中年婦女可能是串門的。我並沒馬上走,低頭垂目站在原地。對方說沒飯了,如果從修行的角度,不生第二念的話,不加思索地走就可以了。但為了給眾生種福田,師父說:「末法時期要硬種。」也得動一下念,故意多停留一會兒,給他們一個觀察我們的時間,很多事情會在這短短的片刻中發生改變。
她見我沒走,補充道:「早晨就剩了點稀飯。」我說:「素的,能吃就行。」她看了看我們,回去了。一會兒帶著食物出來了,食物不是稀飯,而是硬飯——兩個像面包似的東西。乞食過程中,這家的狗幾乎一起在旁邊叫著,聽話、說話都挺費事,一度讓我煩心,只好努力克制住,保持平靜。「境界只不過是種子識在表演給你看,心煩不能怨境界,只能怨心被轉了。」(師父法語)在問明不含雞蛋後,我們收下食物。
因為這次出來乞食時間挺長,怕耽誤大眾過齋,急忙快步往回走。當然並未忘記威儀,把住缽帶,垂目視前,表情肅然。路上有人注意我們,聽到他們中半開玩笑的話:「你也出家算了。」「你沒那個福氣。」
回去後見我們這一組還不算最晚。師父那組最晚回來。師父問了一下,有沒有空缽的,沒反應,應該都乞著了。
八月三十
今天過完齋,挨了師父批評。
原因是過齋時師父還沒吃放在缽外的水果,我就開吃了,還引得左側的沙彌們以為師父開始吃水果了,紛紛吃了起來。我其實也以為師父開始吃了才吃。行腳中過齋我們一般是排成一橫排,師父在中間。我在師父左側那邊,看不到放在師父缽座右側的水果。看到師父用勺子在缽里切,切完後用勺子放進口中的是水果塊,也就吃了起來。師父說我(意思是):「這是貪心重,沒忍住。」儘管後來向師父做了懺悔,但我心里仍挺委屈,因為自己並不是急于吃水果而明知故犯的,況且我一直很注意次第食,自以為做得還不錯。當時解釋了也沒用,師父說:「別人都沒吃就你吃啊。」沒辦法,只能忍受誤解了,何況從法上講是不可講理的。
我們過齋時,大部分食物是盛進缽里的。缽是三世諸佛的標志,它像一個水泡的形狀,喻示著空和無常,出家人必須要用缽過齋。但也有一些食物,因為放在缽里不方便等原因,便可由行堂的居士放在缽外,看作是地上長的。水果有其特殊性。我們過齋時會遇到兩類水果——一是水果塊,水果粥之類,這些直接打進缽里;另一類是完整的水果,這樣的放到缽外。放到缽外的水果有一個因緣:有一次過齋,有居士沒分到水果,師父便讓把已分的水果也都撤下去,一起不吃。為了防止這種情況再發生,師父就等所有人都分到水果了,才開始吃水果。而大眾見師父這樣,也等到師父開始吃時才吃。長期以來這已形成一個慣例,曾讓外面來過齋的人深受感動。
這次吃水果前,師父往缽里倒的杏仁露。杏仁露里沒水果,但師父倒杏仁露時缽里還有先行的水果塊。師父往口里放的是那些水果,造成我判斷失誤。
但我的心還是不夠平,假如師父是誤表揚了我,我可能說明一下便一笑了之,而對待批評卻不這麼淡然。這顆心的毛病就是這樣,承認錯誤不容易,承認自己認為沒犯過的錯誤更是難上加難。其實別人稱讚、批評、誤解的只是個虛妄的我,跟不變的自性有何相關呢?師父講:「覺得自己成功了是個大失敗,覺得自己失敗了是個小失敗。」
不過,我們也有一個成功,那就是整個僧團的公開住世。師父曾想把僧團帶進深山里,默默無聞地修行,僧團里也有這種觀點,但考慮當前佛法的需要,師父沒有這麼做。聽說,有居士跪著求師父不要讓我們這個僧團隱遁于世。外面的眾生需要有我們這個僧團的出現。這樣是要付出很多的,跟外界接觸要牽掛很多精力,對道心是有影響的,而且也有代價。但末法時期,不能太計較個人得失,應以整體佛法的需要為重,師父鼓勵我們發大願——有一眾生不成佛,誓不成佛,大願一發,全盤皆活。我感覺,發大願能讓自己放下深層次的執著,一無所求。連成佛也不求才會成佛,成佛其實是溯源的過程,回溯到佛性之源;成佛也不是「我」能成佛,無我以後本來是佛。
當年,六祖最初禮拜五祖,五祖問其「欲求何物?」六祖對曰:「惟求作佛,不求余物。」後五祖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知道自己以前還住在「求作佛」這一念上,連這一念也不住時本心才會生出。本心就是本自清淨、本不生滅、本自具足、本無動搖、本具妙用,而不必思量要求,所以六祖才說出五個何期來。無所求,才是真正的道場:無所求,淨土才會現前;無所求,才能溯本歸源,返回本來的家鄉。
當然,僧團公開住世的同時,也是離世的,並不迎合世間。佛法和世間法是兩條路,既要到河東又要到河西是不可能的,會掉進河里。也有人斷章取義地用「佛法不離世間覺」為佛法的變質找藉口。什麼是佛法不離世間覺?佛法不離世間覺,首先告訴我們佛法不是世間法,是兩種類別的。這樣才談得上不離,如果是一個的話就談不上不離了。其次是說,佛法不是離開世間去覺悟個什麼,佛法就是要我們覺悟世間的,覺悟了這後,世間就返妄歸真,回歸本來面目。這時才明白,世間只不過是佛法的變幻,佛法是世間的實相,佛法原來從未離開過世間。
就像《楞嚴經》有個例子,病目看燈會妄見五色的圓影。如果病目沒了,五色的圓影就恢復成燈了。于是得知,燈就在五色圓影那兒,從未離開過,離開圓影找燈,無有是處。正是「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這個問題如果明白了,修行就不會迴避戒律了,因為戒律正是覺悟世間的直接手段。所謂覺悟,並不是說生出個覺悟來,覺悟本自現成。因為我們生起了妄心,才遮蓋了本覺,才會迷,水落石出,妄息真顯,去除了妄心,大覺就會現前,照破「千年之暗」。
所有的修行法門,也都是為了這個目的,即破迷息妄,以權顯實。所謂淨土,是覺悟世間自然現前的,妄褪得越多,品位當然也就越高了。末法時期很多人修行陷入了一種誤區,是在拼命地尋求一種境界,說白了是在尋求執著一種世間說法而已,最後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師父說持戒修行就像走一條平坦的大道,又快又直接;不持戒修行,那就左一座高山右一座高山的,等好像是爬到了,早已面目全非,不是原來的樣子了。有人說持戒是執著,佛法應該是圓融的。實際上佛法本來就圓融,是因為自己不持戒而現不出來。圓融不是求得的,本來就在那兒,自我感覺的所謂「圓融」只不過是執著在一種世間法里。師父有個偈子是這樣說的:「執著不是佛法,持戒不是執著。持戒是破執著,不持戒是執著」。
今天是月末,按半月誦戒的佛制,下午找了一閑靜的山腰,分比丘、沙彌兩組進行誦戒儀式。佛說過:「我不滅度,半月一來。」……
九月初一
今天乞食重新分組,跟親融師一組。乞了大半缽。
九月初二
今天上午在路邊休息時,有刑警特意開車過來查問。他們來人挺多,神情嚴肅,不由地有些緊張。緊張是因為感覺有可能受傷害。感覺有可能受傷害是因為意識到他們是警察,人多,有強制性手段。產生這些意識是因為動了念。動了念,就被境轉了。
這兩天乞食跟衣缽師父親融師一組,這也算滿了我的願。
今天空缽。空缽,不空缽,心總在對境生起不同的意思,隨境起伏。空缽是什麼意思?不空缽是什麼意思?最好不生意思,心也就平了。
過完齋,原地洗漱,休整。下午一點多,乘車往回返。今年行腳就在這里停止了。這里是哪兒?沒記住名字。名字只不過是人為加上去的,其實走的都是地。
車上,沒有了肩上的背包,輕松了很多,話開始多了,眼神也在車窗外變化的景象上停留著,移不下來。心的放逸讓人能體會行腳的本質——用腳不用心。心有兩大種念,一種是前憶,即往昔種子識被動貯藏的念,變現出車外的景象;一種是後念,即當下生起的念,攀緣著外境,不停地起伏,傳進種子識貯藏起來。雖無法感受到種子識卻這樣循環往復,自己與自己演著戲。如果後念的相續斷了,前念也就慢慢息了,這樣無功用道,三大阿僧祇劫不過在這一念中過去。
九月初三
返回常住。
此時的常住既熟悉,又有絲陌生,畢竟行腳使我與常住隔開了半個月多。行腳前常住是起點,現在成了終點。然而常住並沒有變,變的只是我心中妄生的意思。常住究竟是什麼意思呢?當這顆妄心漸漸不打妄想,不生念,不再發揮作用求這求那,最終達到無念時,常住的本來意思,還會有什麼遮擋嗎?
腳停了,行不應停。不計時間地行下去,順著溯本歸源的路,行到一念不生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