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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好行——二〇〇八年行腳體會報告(釋親古比丘)

離好行——二〇〇八年行腳體會報告 ◎釋親古比丘

感謝常住給我一個報告自己行腳體會的機會。

年年歲歲路相似,歲歲年年行不同。用這句話作為本次行腳報告的開頭,是費了幾天功夫才憋出來的。「萬事開頭難」,想給報告起一個滿意一點的開頭也不容易。借用一句古詩稍加改動後為寫報告所用,這種創作的靈感或許源自行腳中的一次偶遇——二〇〇八年農歷九月初六,僧團在行腳途中小憩,我抬頭時無意中看到不遠處牆上的大字標語:「但願人長久,一路共平安。××(地名)交警宣」。喜好「遣詞用字」的我便挑起了其中的毛病,說:「××交警宣」這種提法不規范,應為××交警支隊或別的什麼機構宣。師父說人家這樣寫也可以。我不太服氣,又琢磨了一下,「但願人長久,一路共平安」這一句太直白,俗套,把原詩的意境給改沒了,說它不如「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平安」這樣改更好。師父說人家那樣寫挺好,把我的自鳴得意的熱燄給涼了涼。或許那股熱燄余火未消,發洩了出來,做成了開頭的那句話。

也許應該是「年年歲歲行相似,歲歲年年路不同」,因為每年行起腳來無非是背包,放包,又背起來,又放下,再背起來,再放下……路線卻是有所不同,一會兒在這個地域,一會兒又進入那個路段,這年到河北,下一年又進入內蒙古……路的種類差不多少,柏油路,土路,上坡路,下坡路……有限的幾種路在或長或短地變換著,每年只是一種重複卻被安了不同的名字。這一段叫××地,那一段叫××地,去年經過了那些地方,今年又路過這些地方。可同樣是走,但行走中的行持年年卻是不一樣的,在漸漸地趨向深入,趨向心的更深的層次,就像磨一把長滿銹的刀,雖然磨的動作是重複的,但每磨一下刀都在發生著變化,正在趨向于它的本來面目。

這些可能是我的分別心在起作用吧?如果不分別的話,應該是「年年歲歲路相似,歲歲年年行也同」,這樣才對。——好在文字上求完美的我又在「遣詞用字」了。回想回想看,「年年歲歲行相似,歲歲年年路不同」,「年年歲歲路相似,歲歲年年行不同」,「年年歲歲路相似,歲歲年年行也同」,好端端的一句原詩,讓我給弄成了這些個面目,都是喜好文字相的心惹的。沒有這種喜好之心,本來白紙一張的,哪有這些囉嗦。況且,出家人是應遠離詩詞的,以上算白寫了。

八月二十二(農歷)

凌晨的兩點多鍾,下了大巴車(居士提供),一年一度的行腳又開始走了。(注:報告中的敘述因記憶記錄等關系,可能有不夠精確或錯漏之處,不一定與原境完全吻合。)這里是河北省承德市豐寧縣境內,去年行腳結束的區域,不過已越過了城區。這次行腳僧團派出二十人,比丘八人,其中有一位掛單比丘,沙彌十二人。離寺的時間是特意安排的,在奧運會道路安全檢查剛剛解除之後。

一提起奧運會,我便會想起「鳥巢」體育場和那個可以讓人產生多種聯想的印章型標志,得知它們已是四年前未出家時的事了。在家時,關注體育是我的一大愛好。因為無聊的工作生活中,很難找出有意思的事兒,體育使我的人生有了興奮點,讓我感覺到所謂的「快樂」。有時候在某一段時間里,活著就是為了盼來一個心儀的體育賽事,甚至想想過段時間就要看到直播了,就會有一種按捺不住的喜悅感,心里不再空虛和乏味。沒有了它,感覺生活一天天過著,像一杯白開水,不,甚至趕不上白開水——白開水喝了還有種平淡的感覺。周而復始的春夏秋冬,只能讓人在隨波逐流中麻木。想想看這個世界的人確實夠堪忍的了,能享受到像體育比賽那麼點樂趣就滿足得要命,就像一直在漆黑的夜里走的人,會為一點點星光的閃爍而歡喜若狂。並不是星光比月亮,乃至太陽奪目,只是夜太黑;也並不是體育比賽有意思,只是生活太沒意思了,體育比賽才顯得非常有意思——其實它本來沒意思,白開水在不渴的情況下也能喝十多口,一場體育比賽看完後把錄像再看十多遍試試?恐怕會乏味得看不下去了。如果體育比賽真的有意思,看多少遍都會有意思,為什麼會乏味得看不下去了呢?可見體育比賽本沒意思,感覺有意思只不過是心短暫地被騙。

一邊走著,一邊誦著楞嚴咒,要求是每天至少十遍。前兩次行腳對此沒有認真對待,浪費了極好的修行機會,這次決心重視起來,同時向師父和常住發露懺悔!為什麼不認真誦咒,說到底是喜歡打妄想,心讓妄想充滿了,咒哪里還生得起來?

聽到有人在議論:「他們是干什麼的?」「是和尚吧?」「是。」從疑問到推測,最後是肯定,是在肯定這些人是出家人,同時也在肯定他們見到僧相了。不管是見到我們的,聽說我們的,讚嘆我們的,嘲笑我們的,甚至誹謗我們的,都會藉此因緣得度。就像太陽,必然會帶給人光明一樣(據師父語)。這正是行腳功德的殊勝之處。

路邊小憩時,過來一輛警車,下來兩位警察,問了一下情況,說因奧運會的關系,查得嚴。師父(指上妙下祥恩師,以下同)表示安全檢查昨天中午就解除了,並反問他們是否是派出所的,他們說是。警察又說什麼,因拖拉機聲的干擾就沒聽太清,但意思是讓我們走,怕惹事,我們于是離開。行腳中與警察打交道是很平常的,他們檢查我們,甚至趕我們走也屬正常,連俗話都說:「人正不怕影子斜」,況且我們還是出家人,既然不是冒牌的就不必在意他們查我們,攆我們。怕遇警察,怕被驅趕,還是對外境有所偏好。

乞食將開始了,進行分組。師父讓親指沙彌和親願沙彌跟我一組。進村後,大部分人家沒人,有一家院門虛掩著,敲門後聽到里面有女人聲,後來又沒有了。「阿彌陀佛,家里有人嗎?」我連喊了幾聲也沒人應,于是離開。還有一家里面有穿軍裝的人,沒有進。當時我有些猶豫,軍營不應行乞,但對家里有軍人可不可以行乞拿不定主意,最後從謹慎的角度,寧可失去乞食的機會也不能心存僥幸地做有可能犯過的事。後來問師父,師父說有穿軍裝的人家不是軍營,應該進。有些可惜,但卻沒有貿然行事後得知犯過的懊悔。第一天乞食:空缽。

回到過齋地時,見到警察又來了,還是上午的那撥。我以為又是來盤查的,後來聽說他們態度挺好,說往後一百里是他們的管轄范圍,讓我們有事給他們打電話。上午趕我們走,這回卻來表示保護,警察像是變得溫暖了,我的心也有所動——心總是喜歡溫暖的,修道卻是應遠離它的,我的心力還很不夠。

接近傍晚時找到一橋洞,收拾後作為今晚的住宿地。地方不是很寬裕,除了泥土地,還有一塊亂石地。師父指定親融比丘和親行比丘跟他一起在亂石地上休息,其他人在泥土地。親融比丘和親行比丘都在師父的左手側,我看了師父右手側的空地一眼,結果師父說:「親古願意就過來吧。」我本來想說:「我不願意過去。」不願意而過去不成了妄語了嗎?可我又發覺我不是一點兒都不願過去,說「不願意過去」才是妄語,只好過去了。親空沙彌忙給師父右手側的地找平,我不好意思讓他為我做,說:「自己來吧。」師父對親空沙彌說:「讓他鍛鍊鍛鍊。」這句話真把我弄得沒有面子,本來我不用沙彌為我找平是不麻煩人的表現,表示一種謙虛的姿態,師父還要說讓我鍛鍊鍛鍊,好像我嬌氣得或者笨得、或者養尊處優得、或是書呆子沒干過活似的,連給石頭找平這點兒事都要鍛鍊。然而,這不過只是今晚「難受」之夜的一個開場。

把石頭大致找了找平,我鋪開繩床,師父說不用都鋪開,只好又折了一下,本來我的繩床就小,這下只夠打坐用了,師父還說:「這樣多好。」本想把背包立起可以靠著休息,師父說我不會放,讓放倒,這樣好。感覺坐著的石頭不平,不好受,起來把繩床掀平調整石頭平整度,師父指揮我把一塊石頭換了個位置,這塊石頭的空還未填,師父說這樣就行了,讓我坐。我只得鋪上繩床坐下,結果下面空了一塊,坐都坐不實,大概比剛才還難受。

晚上,師父說今晚他不用睡袋了,就蓋著披風睡。有人說:「得用,晚上會冷。」師父堅持說:「不用。」我說:「師父不用我們也不用了。」本想讓師父考慮到他不用弟子也不用而改變主意,可師父到底也沒用,我也只好不用了。後來我意識到我犯了個錯誤,師父可能就是不想讓我們用睡袋的,我還在那兒故作聰明地說師父不用我們也不用了。我沒帶披風,只好戴著觀音斗,再把雨衣拿出來披上。突然想起還帶了防寒的護腿套,趕緊找出來套住小腿和膝蓋。親義比丘帶的東西多,把一條薄被等拿出來給我用。下雨了,護持的居士說:「水沿著後面的牆壁往里邊滲,靠著牆的背包可能會被弄濕。」我問:「師父把包立起來吧。」師父說:「行」。于是把包立了起來,離滲雨處遠了些,也終于可以靠靠背了。亂石堆上的幾人也都躺下了,我的繩床師父沒讓打開,只好不躺了。雨下大了,居士過來說後面牆壁上水逐漸滲過來,背包不能靠牆,我又把包離開牆一塊。半夜醒來,感覺冷,把薄被摺成幾層墊在不老實往外伸的小腿下,隔開冰冷的石頭,好了些。不知什麼時候包已向後倒靠在牆壁上,我還想著水有可能滲過來弄濕包,但身體已鼓不起勁去行動了。

人天生就喜歡睡個舒服覺。唉!這難受的一夜。

八月二十三

清晨大約四點鍾出發,雨已停。

起來收拾時想看看背包濕的情況,發現後面牆壁上滲的水在非常接近背包的地方停住,背包這邊的牆壁是乾的。宣化上人說:「一切是考驗。」看來難受的一夜對我只考驗到那里了。遇雨時總希望不被淋,好乾怕濕;可沒雨時也沒覺得「干」有什麼意思;「好乾」只是相對于外境的「有雨」。沒雨的時候也就不存在好乾的問題,世間法總是這樣相對的。

一邊走,一邊誦楞嚴咒。昨天誦咒是默誦,師父在前面可能沒聽到聲音,晚上特意問了問大家誦咒的情況,首先點名問我誦了幾遍,我回答:「十一遍。」今天我索性出聲誦,好讓師父聽到。師父和我之間隔著親融比丘和掛單比丘兩人,我出聲誦師父應該聽得到。這好像是我在給師父修,修行不是為自己修的嗎?要我說,找到了真正可以依止的師父,修行就是給師父修的,師父叫怎麼修就怎麼修,師父讓行腳就行腳,師父讓在寺院里呆著就在寺院里呆著,師父讓閉關就閉關,師父讓護持佛法就護持佛法……沒有個人的情感與想法。否則,容易陷入一個修行誤區——修來修去成了修個心情了。今天早殿上得挺好;這回這咒誦得挺舒服;剛才的齋沒過好,真難受;這段日子過得挺悶,真想出去走走……老在感情上波動,遠離了平常心,難以入道。後來我請示師父,師父說修行是為了無我(去掉我)修的。一直誦著楞嚴咒,乞食前已誦了十多遍。行腳中我基本保持每天在十遍楞嚴咒的基礎上再多誦一遍以上,因為在行腳中誦咒不像在室內,受外境干擾較大,較難保證十遍楞嚴咒質量很高地誦完,加誦一遍感覺圓滿些。有時誦著誦著就覺得身體輕松多了,不過等不誦時,慢慢地包又沉了,肩膀又痛了,都是無常的。

今天師父僅指定少數幾名比丘各帶一名沙彌進村乞食。有我在內,我迅速做好準備。後來聽說是因為護持的居士在路上告知那村子很小,當時正在出聲誦咒的我沒有聽清內容。把過齋的地方鋪上苫布後,師父說:「乞食的走吧。」鋪苫布時,我曾挪過錫杖,平時錫杖是師父一組拿,這回師父不去,這提醒了我。已搭好衣掛好缽的我拿起錫杖,走到沙彌堆兒前。我已打定主意,找個準備動作快的跟我一起去,沙彌行腳次數少,有的是第一次,經驗不足,有時顯得拖沓,可以藉機給他們提個醒。「誰準備得快?」我大聲問。「我!」一沙彌大聲回答。「誰準備好了?」我又問。「我!」還是那名沙彌。我走到他身前,確定一下:「你準備好了?」對方肯定地應了一聲,是親願沙彌。「走!」我發出指令,我們兩人一前一後大步走出。其他沙彌見到此景不知道是什麼心情,他們大多數尚未搭衣,估計因還沒點到他們,有不好意思或等待的成份在,師父已經點了幾名比丘各帶一沙彌去,少有人先做好準備工作,帶不帶著去再說。

喜歡等待因緣的到來,這是人的一大習慣。從師父那里懂得,等啊等,等到因緣成熟了,完備了,接著就壞掉了,就像蘋果,等著它熟透了就掉下來,很快就爛掉了。因緣很多時候是自己努力爭取的,有自己努力的因,才有機會到來的緣。不少人出家要等因緣,等這里心願滿足了,那里阻力消失了,等來等去,自己也老了,病了,意志也消沉了,家也出不成了。以前在家時我就非常想有一位高僧路過我所在的那個城市,我見到他後,他把我帶走,瀟灑地離開俗間——一個令人神往的夢想。不過我出家時,還是有現實的阻礙與考驗,還得自己去努力爭取。

行乞的第一家,進院後,出來一中年男子。「阿彌陀佛!」我念了句佛號。停了一會兒,那人開口詢問我們,我說:「出家人,行腳路過這里,乞點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對方好像沒聽懂的樣子。也許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對某些詞比較陌生,不能一下子明白。「出家人,乞點能吃的東西」我接著簡單地說明,他讓我們進屋去,我們告之不進了。他進屋了,我們來到屋門口。中年男子拿了一個電飯煲的內膽盆出來,里面是半盆米飯。我說:「麻煩給我們分成兩份。」他說:「涼的。」我表示沒關系。他往我缽里盛了幾勺,又給親願沙彌盛,給他的比我多,最後又回過來給我盛了點,算是找了找平。「所謂布施者,必獲其利益,若為樂故施,後必得安樂。阿彌陀佛!」給他回了向。

乞食的話並不是隨意說或大致一說的,它是通過實踐總結出的一種結晶性的語言。乞食時好的表達既簡練、直接,又內涵豐富,起到離相和表法的作用。「出家人,行腳,路過這里,乞點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這句話是師父總結出來的一句乞食用語,二〇〇七年行腳前開示時我記錄了下來,通過實際應用,我感覺這句話中的「行腳」和「路過這里」連起來說更容易表達。它應該可以算作乞食的中心語了。首先非常平易直白地告知對方,面前的是出家人,雖然沒有自我肯定地表白「我們是出家人」,但「出家人」——這簡單平淡的三個字比「我們是出家人」更給人一種本來就是的肯定感,不存在「我們是出家人」和「我們不是出家人」的問題。「我們」和「出家人」是不容分開的,就是「出家人」!

接下來該說來由了,但如果直接說來乞食物,對方表面上知道「出家人」來為何事了,但心里可能會生起疑問或產生好奇心:他們怎麼會來這里呢?怎麼會在這個常年見不到出家人的地方突然出現呢?于是告知他們出家人出現在這里的背景,是「行腳路過這里」,並不是特意來的,是出家人行腳途中經過這里,是偶然出現的,是不容易遇見的,經過後再見就難有機會了。「路過這里」的「這里」表示一個范圍——這塊地方,如果不說這里光說路過,可能會讓人感覺是路過這個村時就直接進來的,實際上有時是走過後停下選好過齋地回過去乞的;有時是還沒經過,停下選好過齋地後上前去乞的;還有時候是根據指引到某處乞的,不加「這里」會造成表達不夠準確和真實。「行腳」一詞或許對方不一定完全明白,但也不必非讓他們完全明白,把稱謂說出來,留給他們自己揣摩理解的余地吧。

既然是路過這里,那到我家做什麼呢?接下來告訴對方「乞點食物」,把乞食口語化。即易聽懂又不失原意,也就是希望得到一點兒可食之物。並不是向對方要,「要」讓人聯想到伸手向對方索取,不管你給不給,我手已經伸到你面前了。只是「希望」得到,給不給由對方自願,數量一點兒就行,並不嫌少,而且說明是食物,而不是別的。

如果就此打住,也許有點生硬,最後再加一句:「不知道方不方便。」是一種平淡、商量、易于讓人接受的口氣,實質是無所求的體現。方便就給,不方便也不強求,一個行腳僧的形象幾乎在話語中活生生地展現。「不知道方不方便」和「方不方便」,甚至「不知方不方便」意思差不多,但效果上是有微妙差別的。三種表達方式中,「不知道方不方便」顯得對能不能乞到食物更淡然,彷彿是一個局外人的口氣,細微之處要靠自己體會。說這句話過程中和說完了後,我盡量低頭垂目,給對方一個觀察的時機,對方可能利用這個時機來決定布不布施。如果這時東瞅西看,站姿輕浮,口氣不夠沉穩,易引起對方的反感和警惕。這句話根據當時的情況可生出多種變化:如對方表示聽不懂,可從簡說,出家人乞點能吃的東西,或方便說就是要點兒飯;對方如果說沒有錢,可以說不要錢,只是乞點食物;如果對方具體問要什麼食物,可解釋說只要是素的,能吃就行;如果對方要給錢,師父要求這樣說:「出家人不允許摸錢!」

第二家,走進院,見一中年婦女在院里的一塊地里忙著什麼。我把錫杖往腳背上一立,「阿彌陀佛,出家人行腳,路過這里,乞點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她好像沒聽明白。「出家人,乞點能吃的東西。」她聽懂了,拿給我們兩個饅頭,一人一個。給她回向後離開。

準備往回走,一問親願沙彌時間,十點零四分,九點五十分出來乞食的,師父讓乞二十分鍾,還有六分鍾。剛進村時,從對著路的一戶右側沿路次第往里乞,那戶左側還有一戶沒能去,決定去乞乞試試。結果沒人,但又發現左側還連著一家,有幾個人站在院門口。沒與他們搭話,直接進院。里面有一中年婦女,朝我們說什麼未聽清,我對她說明來意,中年婦女說:「剛才來乞了,給的面條,有蔥、蒜沒要。」我說「素的,能吃就行。」那中年婦女繼續那樣說,見她沒有拿食物的意思,我也不再說什麼,和親願沙彌離開。

如果行乞之前知道這一家已經有別的組來乞過,一般情況下就不再乞了,但也有例外。去年行腳有一次跟親行比丘乞食,準備從一條路進村子的一個片兒時,遇到另一組出來,在里面沒乞著。因當時我們在別的地方也沒乞著,便抱著試試看的心情進去乞,結果遇到了一戶用1元和10元來試驗我們倆爭不爭,最後終以食物平等布施,成為被出家人不捉持金錢所打動的一個突出例子。行乞時才知道已乞過的,我的想法是看其當時是不是還能布施來決定下面的做法,如果對方在布施了一次後能努力再進行布施,功德自然更加殊勝;而像這一家說已經給過面條,但因有蔥、蒜沒要,說明是有布施之心的,所以我提示她素的,能吃的就行,後來她仍那樣說,不管家里有素食或者沒有,已無再布施的舉動,這才離去。

返回的路上,親願沙彌對我說剛才那家已經乞過了,他也許以為我沒聽清那家女人的話,也許對我沒有走,繼續乞食的做法不理解。我向他簡單解釋了一下,如果當時聽到已乞過了馬上掉頭就走,我認為是過早放棄了。乞食,並不是為了乞食而乞食的。

八月二十四

起來收拾完背包,睡在我旁邊的掛單比丘從鋪上拿著兩個本子和一支牙膏給我,並說是我的。我一看,說不是我的。他說:「不是你的是誰的?又不是我的。」硬給了我。我有些不快,這簡直是強加于人,但也沒有辦法,只能拿著。問了旁邊幾人,都說不是,只好帶著,途中小憩時交給代理僧值一職的親行比丘。他看了看本子里所寫的,找到了主,原來是親義比丘的,他在幫掛單比丘收拾行李時從大褂口袋里掉出來的。當時掛單比丘把東西給我時他也在旁邊,竟沒認出那是他自己的物品,這「陰差陽錯」折騰的,真有點無事生非。不過這「非」不在事上,是在我那顆不平的心里,說白了就是心量不大,不願意受委屈。

途中的一次小憩,我拿出針線縫褲子上的一個破口,圖省事沒用補丁。掛單比丘向我要去補丁,補他大褂上的破處。把我那塊唯一的大補丁給他時我斟酌著說了一句:「你看需要多大的?」表示補丁不是全給他,他只應拿走當時需要的大小。我怕我不放聲,他會把補丁全部留下,他不顧惜地用了一大塊,本來他還向我借針線來著,問後得知他帶了針線,便讓他用自己的。行腳前準備時怕途中背不動,又要努力堅持不求人的原則,很多東西是以夠用就可的量帶的。掛單比丘應該看到我自己補破處都未用補丁,他自己不帶已有些說不過去,用起別人的補丁來還很「大方」,補丁大也經不住他這麼用,這讓我心里不大舒服。他向我借針線我沒給他,從法上講可能是對的,因為給他會助長他的貪心,但顯然有我的不平在里面起作用。唉!在自己需要時,補丁也變得難舍了。

師父方便回來說:「一會兒就走。」我迅速縫完,裝好針線,等待上路。有些涼,想著一會兒就走,也沒拿出觀音斗。等了一會兒師父也不說走,敞著頭被涼風吹得有些冷,我把手伸向背包的前袋,想把裝在里面的觀音斗抽出來戴上,不料師父看見說:「別拿了,一會兒就走。」只好又把手縮回來。又等了一會兒,凍得有些受不了,掛單比丘還在補大褂,師父仍不說走。我當時想,哪怕戴上觀音斗幾秒鍾暖和暖和也好,有個暖和勁兒就能再抵抗一陣兒,現在身體越來越涼,似乎已沒有力量來抵抗冷意。師父啊,你就這麼狠心,為了等一位掛單比丘,竟讓自己的弟子受凍?再說等就等吧,還不讓我拿觀音斗,這也不公平啊!難道等一個小時和等一會兒沒有什麼分別嗎?我實在是凍得受不住了,摩擦起手和頭來。師父把臉轉向了另一側。手摩擦頭時似乎更感覺頭的涼,我又站起來,來回走動著希望能產生些熱量。掛單比丘停止了補補丁,說:「不補了。」我一看,還沒補完。師父招呼大眾走,走了好長時間我的身體也沒熱乎過來,那滋味,挺不好受。後來問師父這件事,師父講,如果當時補補丁的是自己的徒弟,師父會把他的針線都扔掉,但因是位掛單比丘,如果正補著不讓他補就走,他可能會產生情緒而影響行腳,所以讓他自己來停止;如果當時讓我戴上觀音斗等著他,就失去教育他的意義了。

八點多鍾的時候,路過幾戶人家。護持的居士說前面沒人家了。師父沒停,繼續走。中午未乞食,齋飯由護持居士供養。後來問師父路過那幾戶人家時為什麼不去乞食,師父說時間尚早,早上一段正是修行的好機會,不能提前動念,到乞食的時間才可動乞食的念,有人家就乞,沒有就算了。我好像落在乞食的相中了。

原地休息時,一輛色彩醒目的越野車經過我們後在不遠處停下,前後共下來一男三女。先下來的一中年婦女走過來,說是三峽的,出來游玩,要求拍師父,師父沒有同意。世間人拍僧人,一是容易利用照片做世間事,二是可能拍出不威儀的照片流傳,影響僧人形象,很難控制其走向。師父讓結緣給他們幾張《解脫之路》光碟。《解脫之路》主要是向人們宣揚佛法,紀實性地介紹僧團努力遵照佛制修行的情況,啟示人們真正行持佛法,走上解脫之路。這《解脫之路》是眾多居士克服了大量困難、經歷了很多周折而完成的,說它們是心血的結晶一點兒都不為過,確實是太不容易了。

儘管不同意他們拍照,但他們還是明里暗里地拍著。四個人,四台照相機和勸阻的居士打起了「游擊戰」。其中那名中年婦女看樣年齡稍大些,膽子也大,走到橫排的隊列中間位置,眼睛也不看照相機,好像不拍照似的,手卻把掛在脖子上的照相機鏡頭對準一僧人,「喀嚓、喀嚓」地按快門。我循聲下意識地注意了一下她的照相機,看樣子是一台高檔的數碼相機,儘管不一定是專業機,但價格像比一般的專業機還高。從經驗判斷,這幾個人不像是記者之類的專業人士。專業人士在遇到阻攔時一般會亮出身份,使拍照得以完成。他們倒有點賴著拍的味道,而且又不是記者暗訪,那中年婦女還眼不看鏡頭地偷著拍。只是那「喀嚓、喀嚓」的快門聲露了餡,似乎就想拍下來,也不管取景大小、光線、環境等的水準,哪像專業人士的做法!不是專業人士,拍的東西無非是業余愛好一下,卻用這麼高檔的相機,還是從三峽大老遠地出來游玩,他們在找什麼呢?本地沒有嗎?外地會找到嗎?景色令人嘆為觀止的黃山,吸引到了無數的游客前去一睹風采,而長年生活在那兒的當地居民卻並沒感覺到怎樣。如果讓讚賞黃山的游客做一個當地居民永遠生活在那兒會如何呢?多少年之後會不會又多了一個覺得黃山景色平平的人?我出家前居住的那個城市,有一次外地游客在海邊的路上散步,對能住在這樣的景色里表示羨慕,把本地人聽得發愣,一下子都接受不過來他的賞評。景色是不是都在外地呢?當外地成為本地後,「景色」是不是也就逐漸消退,像幻花一樣呢?真實的景色在哪里呢?他們四人還在這里逗留著,聽到他們中的說話聲:「你想不想出家,哪一天看破紅塵出家。」

按在寺內的慣例,今天是剃頭的日子。下午遇到一條小河,藉機剃了頭。剃頭,準確地說是刮頭,是用刮胡刀片刮。用涼涼的河水刮頭,雖不怎麼好刮,但也別有一番清涼的滋味。

八月二十五

早晨在一個橋洞里小憩時,外面下起了雨,親行比丘提醒大家這塊兒叫頭道溝。一沙彌說前面從四道溝,三道溝,二道溝,一直走到這里的頭道溝。也許可換個角度看,我們或走或停其實沒動地方,只是地名在不停地變:四道溝、三道溝、二道溝、頭道溝。這麼想的話,就算全世界轉一遭好像也沒有多大意思了。

聽到一沙彌說,能找到橋洞避雨有福報;另一沙彌說,不下雨是有福報;又聽到說一下雨就找到橋洞是有福報。總結這些話應該是不挨雨淋是有福報。平時不下雨的時候,沒有雨淋,不會認為是有福報。一旦下雨,不挨淋就成了福報了。不下雨的時候什麼是福報呢?也許是風和日麗,氣溫適中吧。但真要在那種地方生活久了,又不會覺得是福報了。那麼被雨淋是不是福報呢?被雨淋的時候,覺得不挨淋是福報,要是挨冰雹的時候,就會覺得挨雨淋是福報了。但在挨雨淋的時候,誰也不會想這是福報。我們的心就是這樣,總在向外求著,總也找不到永恆的幸福。

今天乞食,分組未變,還是第一天的分組。師父一問時間,九點十五分,讓九點三十五分回來。我問師父是九點三十五分回到原地還是往回走,師父說往回走。後來親虛沙彌也問了師父這個問題。我感覺問清楚可以更明確該怎麼做,更好地依教奉行。人往往喜好做事有個自由空間,束縛得太死,做事好像就沒意思了,不願去做,依教奉行正是破除這種毛病的利劍。

各組排成一列,我準備好得早,被師父叫到他那一組後面。其實我準備東西的動作是比較慢的,通過前兩次行腳的總結,我把乞食準備工作中的一些環節進行了改進,速度明顯見快。但動作太快了,也發現一個問題,有種傲然出眾的感覺,多了也沒多大意思,以後要避免求快之心。師父說:「乞個三、四家,乞著就回來。」「二十分鍾為限,別貪。」

進的第一家,在院子里喊了聲佛號。從後院竄出兩只狗,叫著向我沖來,前面那只狗的樣子印進我的腦海里:黑色,口里呲出尖牙,吼叫著,讓我迅速想到一有名凶犬品種,儘管它沒有那種犬那麼龐大,但我已來不及做過多的判斷。黑狗瞬間已沖到我腳前,我腦子里閃著慢鏡頭——它張著嘴伸過來,對上我的腿,正要合上牙的時候,我在那一瞬閃開。狗的頭伸過來了,口在那時卻閉上了,我沒有動。狗嗅起我的腳來,我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它不咬我了。另一只狗大概因見前面這只狗的舉動,也收起了進攻的氣勢。

回想當時狗沖過來時我內心有兩種力量:一種想閃,是主動的;還有一種是不讓腿動,像是體內本來存在的。想閃的力量沒能占上風,所以最終我保持在原地。見沒人出來,準備走,聽到後院有電鋸一類的聲音,正準備向前走過去,從身後的屋出來一年輕女子,向她說話,她也不理我們,徑直走進後院——像是跟里面的人說什麼,但是方言,聽不明白。這里應是山西境內了。那女人從後院出來,經過我時我往旁閃開距離,她仍不理我們,徑直回屋了。在她家院子里站著三個這樣穿著異于普通人的生人,她竟如同未見?我看看屋,又看看後院的入口,親指沙彌看看我。我想起親指沙彌有一次跟一比丘乞食,遇到過一婦女,在他們周圍向遠方看,就是不理他們,就跟沒見著他們也沒聽到他們的話一樣,這次又碰到那種情況了。

正準備采取下一步措施,後院出來人了,一個三十多歲樣子的男子。隨隊攝像的居士不知什麼時候進來,在錄像,那男子一見厲聲說:「干什麼的!」並禁止拍攝。我說:「出家人,行腳路過這里,乞點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他見居士放下攝像機,又過來問我,我又重複說了一遍。「方不方便……」他自言自語地說著,像在玩味著這話似的,進了屋。一會兒,拿著一張拾元的鈔票出來。我說:「出家人有戒律,不允許收錢。」這句話,是我自以為是地改的,師父要求這樣說:「出家人不允許摸錢。」我覺得加上「戒律」可讓世人知道,這樣做是出家人的本分,出家人就要求不捉持金錢,更好地宣傳這條戒律;這條戒律其實是兩條——不摸金錢和不蓄金錢,我感覺老百姓一般分不了那麼細,他們產生的想法可能就是「這些人不要錢」,所以自作主張地把「不允許摸錢」變成了「不允許收錢」。行腳回來後請示師父,師父開示,說:「出家人有戒律」好像是因為有這個戒律不得已才這樣做的,「不允許收錢」不如「不允許摸錢」更徹底,連摸錢都不允許,收錢更不被許可了;此戒的要求不能一下子都說出來,先從講不摸錢開始,至于不允許指定處所收錢等方面是更深入講的事兒。

他一愣,問:「那你們要什麼?」開始就對他講了「乞點食物」,他不給食物,先是給錢,現在又問我們要什麼,看來他已經把乞點食物當成要錢的一種托詞了。我們真實語「乞點食物」,他腦子里反映出的就是要錢,見我們不要錢,自然是不知所措了。「乞點能吃的東西。」「中午還沒做,早晨的過去了。」他又往屋里走。「素的,能吃就行。」我提示他。他再次從屋里出來時,笑容滿面,手里拿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幾個月餅。我問帶不帶葷油,他說不帶,是自己做的。問完我隱約感覺好像少點什麼,一時想不起來。親指沙彌問是不是素的,他說是,我一聽是素的,就算行了,就沒再想。「麻煩給我們分成三份。」我掀開缽蓋,但他正準備往里放,又說你自己放吧,怕手髒。我說:「還是你來吧,沒關系。」他小心地用塑料袋隔著手把一個月餅放到我缽里。還有三個月餅,給親指沙彌和親願沙彌了,我沒看是怎麼分的。我轉身往外走,二名沙彌說了幾句「祝您吉祥」之類的話。師父乞食前說過:「乞著了就回來」,既然已經乞著,我出院門便向左拐,那是回去的方向,並側臉對後面的沙彌說:「回去吧。」意外地聽到「唉!唉!」的應答聲,因側著臉,目光能看到是站在院門口的男主人,他肯定誤以為是跟他說了,那答應聲像在畢恭畢敬地送尊貴的客人。

回到過齋地,別的組還未歸。一會兒,師父那組回來了,師父說乞了幾家沒乞著,問我的情況,我說乞了點,乞了一家,乞著了就回來了。突然想起接受食物時沒問帶不帶雞蛋成分——由于長時間與雞蛋不沾邊,竟然沒想起它來。很可惜,但也許就這個因緣,有時候臨境就是想不起來,過後又記起來了。我告訴親指沙彌此事,他說他問過是不是素的了。我說:「老百姓大都認為雞蛋是素的。」居士拿盆來收乞來的食物,我告之月餅沒問有沒有雞蛋,這樣行堂時行不行由居士辨別掌握。過齋中居士給我行菜時有一塊西紅柿掉在地上,讓我撿進缽里,以防浪費;又把還未動口、看樣子挺好吃的、被居士稱作茶餅的食物掰下一塊舍給眾生。因為掉在地上的食物眾生可以吃,撿吧慳吝,不撿又浪費,所以省出一口更好的食物布施給眾生,即沒有浪費又培養了對眾生的慈悲心,這是從師父那兒得來的招兒。

下午向掛單比丘表示懺悔,因我說話聲調有問題。事情是:路邊小憩後準備走時,掛單比丘指著地上的一瓶純淨水問我要不要。我問是誰的,他說他不要了。我聲調提高了好幾度:「誰的水誰拿。你不願意拿當初為什麼還要?」他說:「我不知道。」我慢慢想明白,可能是護持居士發水時他不在,居士就把水放在他背包旁了。他不想多帶水,跟我說當然是順理成章的事兒了。好把人的行為往不好的方面想,真不應該。那瓶水當時讓後面的親義比丘上來拿走了,還是「當局者迷」,人家旁觀者一下就能看出大概:為了瓶水爭執沒啥意思。對比他,好苛求別人的我感到慚愧。

八月二十六

清晨,行進中的隊伍停下來,應該是要小憩一下了。在後面的沙彌隊列那塊,師父讓隊伍接上,隨後師父命令隊伍繼續走,尚黑的天色里傳來師父批評的話:「這麼自私。」當時的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但可以判斷出,有人沒有依教奉行,可能還不累,再走走也許就會覺得,有個地方休息就不錯了。

糟糕,水又沒了,我這才明白,有沒有水其實是因緣的事兒。這之前特意多貯備了幾瓶,早上起來收拾時因裝包不便,把兩瓶水拿出來放在地上,想裝好包再往里塞,結果裝完包卻把水的事給忘了。我還特意指著地上的水問是誰的,見沒有人認,曾在這兒放過水的親義比丘疑惑地又拿了一瓶。還有一瓶我想可能是掛單比丘落下的,他第一次參加行腳,早上起來動作遲亂,用品較雜,經常是親義比丘過來幫著收拾,問他又怕問不清,便給他塞進了包里。事到如此,也不好意思向他倆要了,要的話讓我怎麼說呢:「親義師父,不好意思,今早起來後,有瓶純淨水我問是誰的,您拿去了,那其實是我的。」「克嚴師父(掛單比丘),實在對不起,早上出發前,有瓶純淨水我以為是您的給您塞進了包里,我剛才才知道那是我的,我能再要回來嗎?」這叫我這臉往哪擱啊!——好面子的毛病真是難以割舍啊。只好先忍著了。提前都有預備了,該用不著水還是用不著,這可怪不著別人了,要怪只能怪自己。要是在想怪別人的時候都能怪自己,這該多好哇!不過怪自己也于事無補,怪來怪去的又有什麼意思。

今天乞食前把前面乞食中一穿軍裝的人家未乞,和一家未問月餅帶不帶雞蛋兩處失誤向同組的兩名沙彌說明,比丘有責任讓沙彌學到正確的乞食方法。大約九點半開始乞食,師父給了半個小時左右的乞食時間。村子在公路旁,順著公路有一條條的岔路往里通。師父一組先順著一條岔路進去了,跟著的親融比丘一組一直往前走,我們組便找了一條岔路進了村。試了四家全沒人,從岔路出來,稍往前的岔路應有別的組去了,見後面公路旁有一家,準備去乞乞試試。回頭剛走了幾步,旁邊車里有人告之那家沒人,並說往前走人多。當時我有點懷疑,但馬上決定應該相信他,轉身又往前走。路旁一戶門口有一拄杖男子,向他乞食,他說:「我還沒吃飯。」我繼續說:「乞點能吃的東西。」他又說:「沒吃飯。」最後說:「沒有。」聽到這兩個字,確定對方已無布施的可能,我們離開。

我們連續經過幾條岔路口,以避免與別的組重複,然後拐進一條岔路。有一家在我們喊過佛號後,里面來人關上了門。再往里走,見到親融比丘一組,路線重了,于是轉身往外走。還未走出岔路口,在一拐彎處對面的小死胡同里的一戶,出來一女人,出來後把門鎖上,然後看了看我們。親指沙彌在後面說著:「鎖門了。」我們繼續走。一邊走著我一邊回想著剛才那一幕,覺得有些不對頭,那女人是出來鎖門後才看到我們的,應該乞的。于是回頭去乞,還沒到就對面碰上了那女人,我站住,朝她說了兩聲佛號,她未理我們,繼續走她的路。雖然沒乞著,但終歸是未因應乞而未乞造成遺憾。

出了岔路口往前走,順著公路旁的住戶次第乞。進了一戶院子,說明來意,一中年婦女給我們拿來一個月餅。在問明不帶葷油,不帶雞蛋成分後,讓她給我們分成三份。她讓我們進去吃。我說:「還有師父,師兄弟,回去吃。」但心里挺奇怪,一個月餅,分成三份,還讓我們進去吃?難道沒考慮我們的飯量?也許是表示一種對我們的禮節吧。

下一家,院門未鎖,中間開著條縫。我上前敲門,三下、五下、七下。出來一女子,頭髮滴著水,像是在洗頭。她說:「沒做飯。」我說:「素的,能吃就行。」她還是說:「沒做飯。」等一會兒,她說:「你們到別處吧。」並做出要關門的樣子,我們離開。如果對方不說出拒絕的話,盡可能讓其有布施的機會,但這女人顯然已表示拒絕了。

沿著一岔路拐進去,遇著一戶,我讓親指沙彌上前乞。進院,里面的人讓到別家。親指沙彌等了一會兒,對方還是說讓到別家。親指沙彌回頭看看我,我低頭不表示什麼,讓他獨立決定。他的決定是:離開。

下一家,我讓初次參加行腳的親願沙彌上前乞。他說他不會,我讓他試試,結果這家沒人。問一下沙彌時間,還差六分鍾到半小時,應該還能乞一家。

又走到一家,讓親指沙彌乞。進院後,親指沙彌說明來意,一老年婦女要給我們零錢,得知我們不要錢後,又拿來月餅。親指沙彌問明了不帶葷油和雞蛋成分,表示接受,我得到了一個,總數沒去注意。這家的一年輕男子上了院里的棗樹,摘了一把棗兒要給親指沙彌。親指沙彌請我先過去接。那男子摘了好幾把棗兒放進我缽里,摘得很耐心。前面一處還有人給親願沙彌摘棗。行乞中老年婦女曾說:「這是少林寺的。」我等親指沙彌作出反應,跟進來拍照的居士說:「不是少林寺的,這是出家人。少林寺是練武術的。」大概是受世間的武打片影響,以為出家人就是少林寺的,這種偏見盛行,無疑是對眾生的誤導。

給我摘棗兒的年輕男子下來,又讓親指沙彌過去,換了個地方繼續摘。老年婦女在旁邊說:「這麼年輕就出家了?」見親指沙彌沒應聲,我用整個院子的人都能聽見的聲音應了一句:「出家自在啊。」摘棗兒的年輕男子似乎怔了一下。老年婦女又問我們能不能成家。我說:「出家人不能成家。」她又問我們有沒有父母。我說:「有。」但覺得這樣回答似乎落入了她的思路里,便又加了一句:「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自在。」老年婦女笑了笑,又說:「自在是,也希望孩子有個事業。」我說:「家是火宅。」沒再繼續說,怕說多了會產生爭辯,那就達不到表法的效果了。其實人最大的事業不就是出家成佛嗎?親指沙彌見時間不早,招呼前面的親願沙彌走。我們返回過齋地時,大眾已坐好,就等我們了。

過完齋有人在師父沒有作出指令的情況下,拿出昨晚被露水打濕的行李晾,師父說:「再晾就走。」負責給師父的手提香爐上香的果成比丘到師父前說:「這個休息地好。」可能怕師父讓走吧。我在一旁插嘴說:「不好不壞。」師父一聽,說:「不好不壞,那就走。」唉!因為這句話,又得把包背起來了。但我說不好不壞也是為了不走,因為以前聽說過行腳中的一件事:師父選好晚上的休息地後,問怎麼樣,有一位比丘說好,師父讓繼續走;又選了一塊休息地,那位比丘又說好,師父又讓走;結果一直走了很晚,把大眾給累壞了,直到師父問他,不放聲了,才停住休息。所以聽到果成比丘說好,我便擔心師父讓走,插了句「不好不壞」,沒想到越怕什麼越來什麼,真走了。小憩時我才知道,那件事聽的是傳變樣的「版本」,原來是師父選好休息地後,那位比丘說:「有某某缺點。」又選好一塊地,他又說:「有某某缺點。」直到師父問他,他不說了,才歇下來,弄得大家對他頗有怨氣。這回別對我有太大怨氣就行,我是好心把事兒辦砸了。

說好沒意思,說壞沒意思,說不好不壞也沒意思,說什麼又真正有意思呢?說,能找到意思嗎?

八月二十七

今天天氣晴,但挺冷,聽說最低氣溫是一度。鼻涕不聽話地從鼻子里滴下,甚至來不及用大褂的袖子去擦,但感覺並沒有感冒。早晨行走中大致有三人沒戴觀音斗,親融比丘,掛單比丘,還有我,正好在師父身後依次排著。親融比丘是有名的抗凍,晚上睡覺都不用睡袋。師父問掛單比丘怎麼不戴觀音斗,他說:「五台山比這兒天冷,要怕冷呆不住。」不過後來他戴觀音斗了,說他以前神經末梢有病症,感覺不靈敏,現在能感覺冷了。我當時沒帶觀音斗,打趣說,這麼說好像我的神經末稍有毛病似的,而且之前他不戴觀音斗好像別人怕冷似的。說完心里樂了樂,但也就片刻的事兒,不大點意思,可當時習慣性的就想說出來,其實就是想找點意思。不放聲還難受,說出來就那麼回事。師父沒問我,我是怕戴觀音斗行走中會捂汗,停下後汗變冷身體會冷得發抖。

今天乞食的村子比較長,我們一組沿公路走到最遠才岔進村。有兩戶家里有老年婦女,或說家里沒人,或說身體不好,不能下地,讓到別家。走著走著,這條岔路向往回走的方向拐,往前不通,這樣容易和後面的組撞上,我對這種境遇有點失望,但因緣就是這樣了,不由我挑剔。拐過彎兒進的第一家,院里一中年婦女問什麼事,卻未過來,反而向遠處走去。我見狀沒急于作答,等她回身走過來要做什麼事時才說明。中年婦女說已來過了。我站在原地沒馬上走。有位護持的居士跟進來拍照,以為我沒聽清,跟我說:「來過了,走吧!」我仍沒動,還未開口,居士又對中年婦女說:「不是一個人,隨您意。」中年婦女回屋,拿了兩個饅頭出來。因見是兩個饅頭,沒讓她分成三份,讓她放到我的缽里了。後來想,讓她放到後面兩名沙彌的缽里表法效果更好。出來時果然碰到親洞比丘一組在旁邊一家行乞。

我們沿路走出村子,在公路的另一側的坡下發現一戶。過去後我讓親願沙彌上前乞,出來的婦女說她不是這家的,有一陣兒好像有點猶豫,但還是沒給。

過完齋,親行比丘說剛才乞食的村子叫石灰窯。我一聽,賣弄說:「這個地名不知道的聽了可能有誤會。」親空沙彌說,怎麼會叫這個名字。我聽了自以為是地說:「他是誤解了。」因為我出家前住的城市有個地方叫世回堯,是世世代代回到堯舜時期的意思,光聽名字極容易讓人聽成石灰窯。結果一問親行比丘,那個村名就是燒石灰的「石灰窯」,把我弄得那個叫——尷尬。本來問一問是哪個石、灰、窯就清楚了,我非得說別人聽了可能會有誤會,賣弄自己的知見,好像非得表現一下才有點意思,誰知世事難料,這下給弄砸了。

這也許反映了一種對現實的無奈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吧。覺得現實生活沒什麼意思,從書本上看到堯舜時期的生活挺好,不如回到那年代去過。但假如那真的好的話,為什麼人類社會會發展到現在這個樣子呢?在那個時期生活真的有意思的話,人們為什麼不安于現狀,演變出那麼多朝代更迭,疆土分合呢?即使真回到堯舜時期也不過是結婚生子,生老病死,世間的這條人生規律從古到今就沒改變過,又有啥意思呢?

正在記日記,聽親融比丘說來人了。我用大褂遮住頭擋著陽光,繼續記日記。過齋時我在師父左手側坐,為大眾念誦起腔和打引磬,在這個位置觀察來人容易引起對方的反觀察,用大褂遮住頭對方不容易看到我的目光,可以使觀察的情況更真實些。過來一壯年男子,走到師父前兩步遠的地方先合掌,說:「我是當地派出所的所長。」並亮出證件躬身給師父看。他問我們從哪兒過來,需要什麼幫助,飯,水的情況怎麼樣,熟悉路吧,可不可以照相等等。他問師父我們為什麼要穿百衲衣,師父說:「是要樹立僧人的形象。」他說他喜歡看《金剛經》,並要供養錢,聽師父說「絕對不收錢」後作罷。

他又拿出本,讓師父寫幾個字,師父答應了,我注意看了看:「一念不生,萬法莊嚴。釋妙祥。」他問:「師父以後還路過這兒吧?」師父說:「很難,就是這個因緣,在全國走一圈兒,一晃而過,不可能那麼細,要讓佛教迅速振作起來。」師父還告訴他說:「我們有兩批人行腳,大僧在這兒,二僧在吉林那邊走。」他說話間感嘆,××寺住持和師父有天壤之別。這緣于他在網上看了大悲寺和××寺對比的貼子。這個帖子聽說在網上很轟動,即使在非佛教的知名網站中也引發了相當大的關注與評論,對大悲寺做法讚嘆、支持的占絕大多數。師父說,信不信佛教都需要正信的佛教思想。這句話說出了那篇貼子在網上傳播的意義所在。

他還向師父介紹同來的人,一個是這個鄉的有關負責人,另外還有一人。後來我推斷他們是接到舉報後特意趕來的。那位所長到這兒認出了我們。鄉干部說我們這是化齋,師父向他說明不是要錢,是乞食。所長向另兩人介紹說我們不收錢,他從網上看了。師父說:「收錢是假的,不管有證件無證件。」師父這句話有些人聽了會非常難受,但師父是不用佛法送人情的,「法說非法,非法說法」的現象為師父所堅決反對。為了佛法的大局,為了不使佛教變質,師父並沒有把諸如會不會得罪人之類的個人得失計在心上。

有一種說法,出家人收錢可以布施,行菩薩行,宣揚佛法。然而《大智度論》云:「出家菩薩,守護戒故,不畜財物,以戒之功德,勝于布施。」救貧解困的根本方法在于什麼?我個人覺得,在于出家人以不要錢的實際行持教化世人:沒有錢也可以活得挺好。把他們從被金錢逼迫的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放下對金錢的盲目追求,而實現內心的自在解脫。錢是用來做什麼的呢?是獲得嗎?即使獲得整個地球又怎麼樣,能從中找到真正的樂趣嗎?

在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在家時覺得沒意思,覺得外面會有意思,便騎上自行車在外面轉來轉去,想找到滿足心願的意思,可找不到;又想回家了,回家後依然是沒意思。現在我漸漸明白,原來世間是沒有意思的,但我有個好求意思的心,非要從中找到個意思,本來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事,我卻在那空費勁。

剛工作時,如果別人告訴我,你努力工作賺錢,退休前就能買一套寬敞的房子了。那我一生可能把攢錢買一套寬敞的房子作為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而為之奔勞,不辭辛苦;但假如一下子把整個地球都給我,我會一下子茫然,不知道要做什麼,好像沒有目標了。房子比地球還值錢嗎?為什麼為了一套夢想中的房子會那麼起勁,而把地球都得到後反而不知道要做什麼了?當沒得到地球時,只是被一套寬敞的房子誘惑,認為那東西有意思;而當得到整個地球後,便沒有沒得到的東西誘惑了,才感覺到沒啥意思。錢再多能買下地球嗎?它只不過是一種誘惑,說白了其實是個騙子,大騙子。

師父一邊回答那幾個人的問題,一邊向他們介紹著我們的一些修行做法:一缽食、日中一食、四小時睡眠等等。

鄉干部問:「冷怎麼辦?」

師父又說:「克服。」

問:「下大雨怎麼辦?」

師父說:「找個橋洞,或用塑料布一套」——這是說晚上露天睡覺時下雨,我們帶有很大的塑料薄膜袋子,用它把睡袋和背包套起來遮雨。

所長說:「從網上看,寺院很壯觀。」

師父說:「有機會上海城去看看。」

所長說:「行。」

所長表示《金剛經》看不懂,師父對他開示說:「《金剛經》不必去看懂它。每天看,改變內心深處的世界,不用思維去明白。思維叫知見,是妄想,屬無明的一部分,像個配音演員,用它不能成佛;不斷地看,用不了很長時間就會有效果;我們的錯誤在于用妄來除妄,其實起心動念都是妄想;佛菩薩在眼前也不動念,只管往前走,十方如來也抓不住無心道人。」師父在開示中還講到,看《楞嚴經》不看解釋,看解釋就像洗衣板沒有了那道道;經不是讓你明白,是去掉污垢的。

傍晚找到一處安靜、隱蔽地休息時,所長特意趕來供養了三暖瓶熱水和行腳用的物品。我們問明了暖瓶如何處理——放這兒,他明早來拿。

八月二十八

出發時,所長沒來,三暖瓶放在了原地。

途中一次小憩,師父按路碑算剛才竟走了二十六里,覺得不太對頭。我說我覺得沒有二十六里也差不多走了二十里,親行比丘也感覺有二十里,往常走一段誦五遍楞嚴咒,這回他誦了七遍還歇了一會兒。後來師父查出路碑把去某處再返回來的一段路程算在內了,我們沒去那里,多算了六公里。這樣是走了十四里,不是二十六里,也不是二十里。一路上因里程數大家沒少與師父「爭」,大部分是覺得師父說得少,跟師父說應該有多少里,但師父根本不為所動,經常說四里、四里……慢慢地大家大概覺出爭個多也沒啥意思,師父說幾里就幾里吧。

有一人早晨去方便時,脫掉大褂,竟露出了套在小褂外面的厚秋衣,秋褲,原來是昨晚休息時套上,早上因天氣尚涼未換下來。被師父看到,責問後,讓他馬上換下來,並說「僧相永遠不允許被破壞。」要內外一致,不光對外樹立形象教育眾生,對自己內心清淨更重要。僧相不就是心的體現嗎?破壞了僧相,不就是破壞了自己的心嗎?

過公路交叉口時一抬頭,看到上方的路碑,我們是向宣化方向走。小憩時師父說宣化這個名字好,我問好在哪兒,是不是代佛宣化?師父說是。

今天乞食師父讓十點鍾往回走。大眾列隊進村,在一路口處師父讓親融比丘一組和我們一組分別從路的兩邊往里走,並加了一句:「不分哪邊,次第乞。」共乞了七家。

第一家院門虛掩,敲門,里面有應聲,仔細聽是請進,請進。推開鐵門進去,靠近門邊有一老年婦女。「阿彌陀佛」我喊了一聲佛號。「走走,沒有錢。」「出家人,行腳路過這里,乞點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走走,沒有錢。」還是這句話。「要點能吃的東西。」我簡單說明。弄清楚我們只要食物時,老年婦女進屋了,拿出來三個饅頭分給我們。問她有沒有餡,以防包著葷腥外表看不出來,她告訴:「沒有餡。」

第二家,一老年婦女坐在院門口,說家里沒人。她坐在門口,像是這家的,算一家。如果不是這家的人告訴沒人,應按家里沒人算,不算乞了一家,不占用一人可乞七家的數額。

第三家,我讓親指沙彌上前乞。進院,「阿彌陀佛」喊了幾遍。「別急,等會兒。」一個三十多歲樣子的男子,客氣地拿著一袋零錢走過來,看姿勢是準備抓給我們。當得知我們不要錢時,他找了凍饅頭給我們。親指沙彌開始以為不行。我在後面說:「可以。」那人說熱熱再給我們,讓我們等會兒。我們沒等。

出來後往下一家走,拍照的居士說:「這家沒人。」我以為他看到門上掛的鎖,便沒乞。行腳結束後因某一因緣的提醒,我才明確,這時我們已次第走到路的另一邊,而當時已淡漠了對這邊那邊的分別。再往下一家,隨行的居士又說:「沒人。」我見那家院門開著,按常理應有人,便問他怎麼知道沒人?居士告訴親融比丘那組已乞過了。我口里隨著他的話意重複了一遍。居士又改口說那組來過了。沒得到肯定的結果,我突然意識前面那家他可能也不是看到掛了鎖,便帶著兩名沙彌返過去,到門前見到掛著鎖,又轉身走到下一家院門口,讓親願沙彌上前乞。進院,在院門口附近喊了幾聲沒人應,以為沒人,出來。後來親指沙彌說:「屋里有人看電視。」這應算一家。我有些後悔,因想讓沙彌鍛鍊鍛鍊,自主地乞食,自己在後面光顧威儀低頭垂目了,而沒觀察屋里的情況。當時如果知道屋里有人,應走近屋門口甚至敲屋門說明來意。屋里人估計很大程度上認為我們是要錢的,所以不應聲也不出來,想不理我們讓我們自己走。應該想法兒和其說上話的,這樣才有消除誤解的機會,讓他重新認識出家人。

這條路已走到頭了,我們轉身往外走,見布施凍饅頭的那人在院門口,抱著一捆蔥問我們要不要,好像是特意在等我們回來的。親指沙彌說不要,我補充說出家人不食葷腥。那個說家里沒人的老年婦女還在那兒坐著,她看我們的表情已有些變化,有點重新審視的樣子。經過時我特意看看她,如果她想布施的話也容易表示,但她沒說什麼,我們走過。

第五家還讓親願沙彌上前乞。他說話家鄉口音比較重,可能是說「乞點飯」吧,對方是一中年婦女,說「還沒有雞呢,哪來的蛋」,大概聽成「雞蛋」了。後來弄明白不是要雞蛋後,說「有……」,因口音的關系,聽不明白。我說:「素的,能吃就行。」她表示不懂素的是什麼。我勉強解釋說不是葷腥的,我怕她還聽不懂,但腦子已有些發空,想不出正面描述的解釋。好在她回屋了,拿了一塊掰過的食物出來,我問有沒有雞蛋,蔥、蒜。她說沒有雞蛋。因剛才的誤會,我特意說了一句:「出家人不吃雞蛋。」再問她有沒有蔥、蒜。她說:「有蔥沒蒜。」看我們不要,她又強調沒有蒜,不提有蔥的事兒了。我問清楚後,表示我們不能要。她又說:「有山藥。」一問是生的,還是不能要。她表示再沒有了,並笑著說:「知道了,出家人不吃蔥蒜。」寫報告時我查了一下「素」字:本義指未經加工的細密的本色絲織品,後引申指白色,又引申指顏色不豔麗,素雅,再引申為不加修飾,還引申指本性、本質……

在第六家的門口,不遠處的一中年婦女說別進,狗來咬你們。我們沒進,離去。離去的原因是基本上能判斷出她是這家的人,口氣是不讓我們進她家。如果不是這家的人提醒我們,可在院門口乞,但不應進的,因為《梵網經菩薩戒》規定,佛子在行頭陀時,明知有難處的地方是不得入的,以防僥幸行險,造成無謂的損失。修行中怕危懼死是不應該的,但不甘于平淡尋常,逞能冒險,以此為榮,老想在刺激中尋找意思,也是一個誤區。

第七家,還未到院門口,路過的一老年婦女用一種不可能的口氣說:「你向他家乞。」一乞,果然,院子里的老年男子讓我們走,並告訴沒有。

晚上,在公路旁側找了一條空閒的上坡道作為休息地,大眾沿坡依次排列,師父在最前面。師父總是這樣,睡在最不安全的地方,弟子們也拗不過他。

今天的一次小憩時,補丁又被掛單比丘要走。我怕他都拿走,特意說了句「你要多大的?」他說看看再說,還是全部拿去了,我苦笑地想:他也許是位菩薩,來成就我的。今天沒見他補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我,能還多少。

八月二十九

早上醒來,見已過點了,還沒有人喊醒大眾,只有果成比丘站在原地跺腳驅著寒意。與他核對了一下時間後,我過去叫醒師父,這時是三點十分。師父喊過後,大眾紛紛起來。

走著走著突然想起我還帶著膠鞋,親無沙彌因腳起泡,大概挺嚴重,已是好幾天,走路一瘸一拐的了,我才把他的腳與我的膠鞋聯系上。這雙膠鞋是我為防下雨帶的,平時我們穿的是僧鞋,按戒律是和俗人鞋有別的。

找到一處小憩的地方,隊伍從師父站的位置依次往里去,親無沙彌在隊伍的後頭,走路姿勢明顯吃力。師父對他說:「不行回去。」親無沙彌說:「行。」我走到師父旁說:「我帶著膠鞋。」師父說:「早不吱聲。」我便把膠鞋拿出來要給親無沙彌,但一想自己給他怕雙方之間帶個人感情,就交給了管理庫房的親悲沙彌,讓他給親無沙彌。一會兒親悲沙彌過來問我,是讓他帶著還是穿。是我沒說清楚,我便把當時的情形略說了一下,並補充說:「師父的意思應該是讓他穿。」親悲沙彌走了。

又一次小憩時,親洞比丘說大家臉都差不多,黑了。親融比丘說:「他還說別人,他臉最黑。」又說我:「親古,你要知道你,看看親洞就行了。」我一看親洞比丘的臉,黑里透紅,是條漢子。去年行腳也有這種情況,有人說我臉黑。我看看他的臉,心里說,還說我黑,你才黑呢。結果坐車往回走時,中途去公廁,洗手池前鏡子里面的人把我嚇了一跳:這是我嗎?怎麼這麼黑呢?看來人總是容易看到別人「黑」,而不知道自己也「黑」,甚至更「黑」。別人不就是鏡子里的自己嗎?

找了一個乾涸的河床作為過齋地後,乞食開始。我們組少了一人,親願沙彌腿走得有點傷,師父讓跟著他乞。第一家,院門在路旁小路的一側,一輛拖拉機堵在小路上。有人在院門外忙活,但被拖拉機擋住,幾乎看不見。想走過拖拉機,路的空隙太小,過不去。只好在拖拉機前停住,向里邊喊:「阿彌陀佛。出家人,行腳路過這里,乞點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里邊的人說沒聽懂,我又簡單說:「出家人,要點能吃的東西。」「我還沒吃呢,到別家吃點吧。」里邊回話。見我們沒立即走,乾脆說:「沒有,到別家吧。」既然說出了「沒有」,已表示無布施的可能性,我們離開。看來那輛拖拉機能停在那里,把我們隔開也不是偶然的,是有其因緣的,也許是他的業障所致吧,讓他不能面對面地看到僧人。

並不是外面有個什麼拖拉機,只是他過去可能排斥過僧人,他的種子識里有這個種子,當因緣會聚時,往昔的所為就變現成一種障礙,排斥他接近僧相,致使我們想過都過不去。與僧相對立必然有遠離解脫的因果,所以師父說過一個原則,在家人如何對待不持戒的出家人,那就是不說三道四,「對不起了」,懺謝而去,迴避就完事了。

師父還說過,在家人修行有時有種傾向對三寶只恭敬佛寶和法寶,輕視僧寶,覺得自己修得比出家人都好,成為「二寶」居士。居士受「三皈」時,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我想「二寶」居士恐怕已在變質了,在修行路上是極其危險的。我未出家前也有這個傾向,對「法」極其重視,覺得有了「法」就能成就,「僧」只是外面的一種形式。明白了法,我會比僧人修得還高。出家後才逐漸感覺,僧人的修行方法在家人清楚都不清楚,更別說做了,僧人修行的速度在家人根本望塵莫及。僧人的清淨是戒律的清淨,「戒律是無上菩提之本」,在家人只能受到在家的戒律,有的只是方便戒,遠離了「僧寶」也就是遠離了更高級,更清淨的戒律,也就遠離了無上菩提。

聽師父講過,末法時期外道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叫人們輕視僧寶,輕視戒律,如詆毀所有的僧眾和祖師大德。告訴你按他的修行非常快,不重視持戒,好稱揚《維摩詰所說經》打擊、毀謗僧人……我想末法時期這種外道為什麼能有人聽信、跟隨,是迎合了人們的貪心吧。佛說過,「我如良醫,知病說藥,服與不服,非醫咎也。又如善導,導人善道,聞之不行,非導過也。」既然佛在涅槃前已告誡要「以戒為師」,並說「若我住世無異此也」,還有人另辟蹊徑,貪快求便,也不知道他是真信佛還是假信佛,總之是不願照佛說的去做,只能咎由自取了。

有一家大門從里面閂著,我們敲門喊了幾聲,沒人出來。這家我想是里面有人故意不開門,應算一家。最後一家是親指沙彌乞的。一年輕女子先是要給錢,我們不要,她讓我們自己買。「出家人不允許摸錢。」她聽後仍然堅持給錢:「沒有飯了,給。」「出家人有戒律。」「那我給你們買。」「可以。」女人笑了,是那種自己不想去還拗不過我們的笑,口氣軟了下來:「你們還是自己去吧,在外面。」「不要錢,只要食物。」「唉!不要錢,不要錢……」女人念叨著,無可奈何地出去了。在院子里等著,似乎聽到外面有人驚訝地說:「他們不要錢啊!」一會兒,她買了三個饅頭回來,要給我們,親指沙彌讓她分成兩份,她說你們自己搭伙吃吧,都放到親指沙彌的缽里,我補充說我們還有師兄弟,回去一塊吃。後來親指沙彌問我:「這家是不是說過要給加加熱什麼的?」我說:「沒聽著啊。」他說:「說過。」「你還說還有別的師兄弟,回去吃。」我一想,原來是「你們自己搭伙吃吧!」那句,「搭伙」是讓我們「合夥」,那個「夥」字讓親指沙彌聽成燒火的「火」了。師父說:「真是想要什麼就往哪兒想。」

今天過齋吃到了三天前乞的棗兒。施主特意從樹上摘下的新鮮棗兒,當天未行。那天我們回去的晚,剛坐下就開始過齋儀式了,我以為是因需要洗,做淨等,時間倉促,沒來的及,想第二天行也算新鮮。誰知第二天仍未行。

我想起去年行腳,有電視台的人專程遠道趕來拍攝行腳,臨走時將一些食品,托付居士供養僧眾,應該是沒給行,後來一衣服髒破、不大正常的人來有討飯之意,師父明示居士布施他些過完齋剩下的食物,居士把電視台的人供養僧人的食物也打發給他了。也許居士認為那些食物是供養人來時帶的,沒用了,走時沒帶回去,供養了僧眾。也許認為那些食物不宜于消化。但行腳中護持居士以外的如法供養、布施才應是供僧的首選,護持居士的供齋只應是一種補充和保障,而且將委托供僧的食品接受後另施他人,已違背了施主的本意。怕負責齋飯的居士再做此舉,按僧團的紀律又不能私自找其說,本打算不說了,可一次在別的居士前借某個話頭禁不住提及此事:「怎麼一直沒吃到乞來的棗啊?」有通過別的居士提醒負責齋飯的居士的意圖,這是不應該的做法。接下來仍未見行棗,有些失望了。想不到今天過齋竟出乎意料地見到棗兒了,更想不到的是這棗兒是放在加熱的水果粥里的,沒有新鮮脆硬之感,棗核還不易吃淨,費時費力,吃起來已沒啥意思。

按照戒律,比丘食時不得自取食而食,必須接受食物後方可食用。乞食回來把食物倒入居士端來的盆後,就不是自己的了,居士行堂時行給自己才可以食用,沒行的食物不能拿,更不能吃,也不應該再去牽掛了。《楞嚴經》中佛言:「我教比丘循方乞食,令其舍貪,成菩提道。諸比丘等,不自熟食,寄于殘生,旅泊三界,示一往還,去已無返。……乞食余分施餓眾生……必使身心二俱捐舍……」也許是我覺得吃剛摘下來的新鮮棗兒挺有意思的緣故,等吃到了,已沒什麼意思了。

(編者按:僧團托缽乞到的食物,交由居士混合後統一行堂,平均分配,屬于「平等食」、「不別眾食」。這也是現在南傳佛教通行的方法,乞食後都放在一起,然後再統一分配。

交給居士後即相當于將食物舍了,若未經在家人「手授」,是不能食用的。因是居士的食物,可以由居士儲存。包括鹽等可食用之物比丘皆不允許儲存過夜,否則犯「殘宿食」。

行腳途中遇到的食物供養也屬于乞食的范疇。護持居士準備補缺的食物屬于「送食」,屬于乞食開緣方便的一種,但在行持上比乞食的食物要低,所以行堂應先行乞食的食物。)

河床沙灘上越來越熱,過完齋離去。在晒人的陽光下走著,怎麼也見不著大點兒的蔭涼地。又遇到一處乾涸河床的沙灘,向前放眼望去,也沒什麼更好的地方,找個能容納我們的蔭涼地是沒希望了,只好在這種地方將就了。看來因緣未到,境遇想躲也躲不掉。就像修行,雖然很努力,仍不見多大成效,因緣未到的緣故。修行有如挖井,持之以恆地堅持下去,一定會見到水的。但挖井的過程也許是單調枯燥的,甚至彷彿是沒有希望的。

途中有一中年女人,要給我們錢,讓護持的居士收下。護持的居士告訴說:「他們不要錢。」一會兒行進中在路旁看到她,幾個人湊在她周圍,有人問她:「他們這是干什麼?他們到哪里去?」無言……

他們這是干什麼?他們到哪里去?看似偶然的相問,卻道出了一個古老的生命之問:你在干什麼?你到哪里去?誰能清楚自己在干什麼?知道自己往哪里去呢?紛紜的世界中,能明白這個問題的又有幾個人呢?自古以來,有很多人曾經探索過類似的人生問題。

外國哲學家說「我思故我在」,感慨「生存,還是滅亡,這是個問題。」中國哲人也有較深刻的研究,不乏有名的作品問世。在家時,有段時間我陷入人生的迷茫,苦苦地想弄明白人生究竟是為了什麼?曾看了很多歷史上的思想哲學觀點,感覺里面確實有高深的理論,但卻還是弄不明白,因為它只告訴你要怎樣怎樣做,做了之後的終極目的卻沒有,換句話說就是:人生應該這樣。但為什麼要這樣——不知道。難怪魯迅的名著《狂人日記》,主人公最終看到書上就是二個字:吃人。從做人的修養來講,有的說法境界已經很高了,像古人范仲淹提出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但為什麼要這樣呢?並沒有闡明根本的目的問題,還是不究竟的。

沒出家前曾看過一個美國的著名影片——《天才傻瓜》,是說一個智商很低的人,在以他的想法去做事時,經常會出人意料地做出一些連天才都想不到,做不出的事。他一次因故跑了起來,跑過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也不停下來,很多人見他這樣堅定地跑,認為他一定是找到了人生的意義,便跟著他跑,加入的人越來越多,匯成長長的人流……這個影片使我想到,外國人其實也是在茫然地活著,究竟是為什麼,並不知道。

國內也有這樣的一個發人深省的笑話:一個放羊娃在放羊,有人問他:「放羊為了什麼?」放羊娃說:「賣錢。」「賣了錢做什麼?」「蓋房。」「蓋房為了什麼?」「娶媳婦。」「娶媳婦為了什麼?」「生娃。」「生娃為了什麼?」「放羊。」放羊娃的人生就像個圈兒,轉來轉去又轉了回來,而現實中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孩子上學為了找個好工作,找好了工作又要結婚,結了婚又要生孩子,生了孩子又要養育,孩子大些了又要上學,找個好工作……無非在結婚生子,在生老病死的圈兒里打轉,但似乎不打轉也沒辦法,因為找不到出路,只能在無意義的周而復始中強找點意思。但從前的我並不甘心這樣過一生,我苦悶過、彷徨過、無奈過、痛苦過,幸運的是,讓我遇到了佛法,我的前途——亮了起來。是生存,還是滅亡呢?都沒啥意思,因為本來就不生不滅的。

路上有一人向我們問訊,還念著佛號,並拿來一大包食物要給我們。因已過完齋,我們不能收,他又趕到前面買了一箱純淨水,一邊念「阿彌陀佛」,一邊一人一瓶地給經過的我們發水。按戒律,僧人過完齋就不能接受食物了,這里有幾個方面:日中之前,過完齋就不能再進食了,否則破「一坐食」;日中之後,不管當天過沒過齋都不能進食了,否則犯「非時食」;當天受的食物至第二天,則成為「宿食」,已過了一宿的食物,此食于一切沙門釋子受具足戒比丘,皆不清淨,必須舍棄。從以上可以看出,過完齋後,如果再接受食物,當天一直不可能食用,到第二天此食已不能再食,所以僧人過完齋就不能接受食物了。

今天是月末,每半月誦戒的日子,晚上進行了誦戒儀式。比丘誦戒地點在一個已收割了莊稼的空曠田野上。夜幕下,打著手電,天有些冷,但挺著也沒什麼。這次野外誦戒經歷,殊勝難得。

晚上睡覺時,師父讓護持的居士發下了暖水袋。出發前常住就發過暖水袋,我沒要,很多人也沒要,大概都有「我能挺住」的「豪情」吧。這一用,確實暖和。

九月初一

早上起來感覺挺累,肩膀也疼起來。

途中小憩時,太陽出。準備走了,我拿起錫杖,錫杖上套著布套。果成比丘跟我說,明相出後,錫杖應亮出來。但我覺得應該乞食時才亮出來,因為錫杖的偈子是:執持錫杖,當願眾生,設大施會,示如實道。我想一亮出錫杖,表示開始乞食了,乞完食應收起來,沒乞食就把錫杖亮出來,好像沒什麼意義。而且當年佛陀制持錫杖的緣起是:比丘乞食入多門之家,迷其出路,被疑而被打破頭顱及缽盂。于是我簡單一說,並沒動。排成隊伍出發時,親融比丘見錫杖還套著套子,讓亮出來。我附和了一句,又說明了一下我之前的觀點後,隊伍開始行進了。我當時心里十分不情願把錫杖亮出來,一方面自己認為不應該,另一方面是剛十分肯定地否定了果成比丘的說法,又要亮出來,顯得十分沒有臉面。但親融比丘是衣缽師父,在僧團里面又負責戒律方面的事情,應該依教奉行。本想走到下一處小憩地時再亮出來,後來又想,還是有個我在,應該去掉我,努力讓「我」無處逃身。師父說過:「不憋氣不能成就。」于是我一邊走,一邊把錫杖套的拉鏈拉開。

早晨,氣溫尚低,握著金屬的錫杖的手會涼得受不了,平時這種情況下是把錫杖套按比手掌寬的長度纏在錫杖頭後的杖柄上,手再握在上面,現在正行進中,不便纏,我便把錫杖套的套頭往柄上一繞,手握住上面,露出杖頭提著。

再一次小憩時,我請教親融比丘,明相以後錫杖是不是必須拿出來?他說:「也不必。師父說:『太陽出後,錫杖應由沙彌擦拭。』」原來是這樣,不一定乞食時才亮出來。既然是「示如實道」,那麼在明相出後亮出,也是有其法意的。寫報告時查閱了一下《乾隆大藏經》里的「持錫杖法」里面說:持此杖即持佛身,萬行盡在其中。本來明相出後亮出錫杖是慣例,可好思維的我偏要按自己的結論去做,還認為自己的想法挺合理,結果是瞎折騰了一番。

思維,是人的一個重要的能力,不思維,就好像沒有我的存在了。西方的那句哲言——我思故我在,簡直達到了世間法的高峰。人類習慣用思維深入地認知和做事,並用它概括事物的規律,來「理解」這個世界。實際上,科學發展到一定高度,思維便無法理解了。像愛因斯坦提出的「相對論」,只是對宇宙中的某些不能直接感知的現象作出的假設性結論,這已讓人的思維無用武之地了,而宇宙為什麼會那樣呢?更是無法知道了。人對世界的認知、理論,佛法上被叫做知見,它和思維都是頭上安頭,妄上生妄的東西,靠它們是不能真正明白這個世界的。這個世界,只不過是人的深層意識在外部的變現,深層意識已是依自性生出來的虛妄,思維和知見是在這個虛妄上又生出的虛妄,還把外界當成一種真實的存在。就像萬花筒,眼睛看到萬花筒里變化無窮的花朵,實際上是手在那兒轉動引起的,如果眼睛再去對筒里的變化進行探索、思維、總結出理論,還覺得是在認識萬花筒里的規律,豈不是沒有意思的兒戲之舉?

我注意到沙彌們大都在忙著記筆記,早上起來到現在沒遇到什麼特殊的事兒,估計記錄的內容與昨晩的誦戒有關,看來他們也經歷了一次難忘的誦戒儀式。

大概有人說:「餓了吧。」聽到有人說:「喝開水能頂餓。」我接茬說:「我發現吃月餅能頂餓。」引來輕笑聲。師父好像說:「這不是你發現的,本來就是這樣。」我還在為我喜歡吃月餅作著掩飾,唉!就不能不放聲,別人說說別人的,非得接這個茬兒,閒著沒事兒習慣性地就得找點意思,這顆心是如此地奔逸浮動。

今天乞食重新分組,我和親忍沙彌、親般沙彌一組。親般沙彌以前跟親義比丘和親空沙彌一組。他們那一組由于經常空缽,有人便把他們的名兒進行了調配組合,簡稱為「義」「般」「空」,諧音便是「一缽空」。我順著這個思路,也想過我們這一組的名字組合,排來排去也沒組合出什麼有意思的諧音來,後來聽親般沙彌說我們這一組是古缽(古、般)——古老的缽,是古董,那親忍的忍加上去的話,忍古缽?古缽忍?好像都沒什麼好解釋,只得作罷。其實組合出來有意思的詞兒也就是打個閒岔兒,關鍵是自己的心在單調時就自動地往那方面走,這才是問題的根本。所以,那句哲言我得借用一下:是找意思還是不找意思,這是個問題。

第一家,開始就讓走,再次說明是乞點食物,又拿出三袋方便面。問是不是素的,帶不帶雞蛋,對方的回答沒全聽懂,說也是買的,收下後離開。

第二家門口,親般沙彌說有別的組從這兒走了。我想應該不分別,還是進去乞了。一般遇到別的組乞,就不再重複乞了。為什麼進去乞?是當時臨境決定的,原因不太好說清。也許親般沙彌說有別的組從這兒走了,我覺得對我原來次第乞食的心態形成干擾,我從這句話中並不能完全確定這家已被乞過,或許別的組只是沿這條路穿過,並沒有在這里乞食,如果只因這家有被乞過的可能性怕乞不著而放棄,那就變成了為了乞著食物而乞食,放棄的不僅僅是一次乞食的機會,同時還有乞食對世人的教化影響,以及心態的堅定。這家出來一中年婦女,說:「別人來過。」後說:「沒有。」我們離開。

第三家,一女子在院中。進院站定,說明來意。那女人拿了米飯出來,我請她給我們分成三份,她沒拿舀飯的器具,親忍師父讓她用自己帶的匙兒。米飯不多,她給我們往缽里打時,我們把方便面拿出,這可能提醒了她。她說:「給你們拿些方便面吧。」我說:「可以。」她又拿給我們三袋方便面,由于乞食前師父讓乞半個小時,並說乞著了乞個二三家就回來,這正是第三家,且已乞著,于是我們返回。

回到過齋地,我們是第一組。

下一組回來的師父和親無沙彌滿缽。滿缽的經歷我也曾有過,特別第一次滿缽的滋味真是喜不自勝,在空缽很平常的行腳過程中,能乞到滿滿一缽食物,確實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兒。過齋前聽到親無沙彌問別人,乞著了嗎?滿缽?

下午行進中,聽到前面有聲音,抬頭一看,見是一匹馬在跑,主人在旁邊拼命拽著,口里還吆喝著,好不容易才把馬止住。馬停在前面,回頭看著我們,眼神兒里竟帶著畏懼和恭敬,好像在請我們先過。

與剛才的場面類似的情形我曾經夢過一回,但更驚心動魄:行腳的僧眾在路邊小憩,里面有我,一名僧人(注:此次行腳未參加)手攀樹枝打著盪兒。一匹馱人的馬一看到我們就躲遠走,經過我們時正好那名僧人身體往前盪,馬受驚了,拼命跑了起來,奔著奔著失了前蹄,向前翻滾起來。當時我看著眼前一幕,發出嘆息:人完了,人完了。這時夢醒了。

這種情景以前從來未遇到過,像真的似的,以前頂多是馬見到我們躲開走或不走,這次現實中竟出現了類似的場面,而且是夢在前面,現實在後面,按說做夢也該有現實的經歷做樣本再進行加工、改編啊,這下現實好像成了夢的重演似的。難道現實不是重演的夢嗎?在重演的夢中又有什麼意思呢?

行腳途中馬見到我們有異常反應比較常見,這次行腳途中見前面的馬有異常反應,師父便停住腳步,待馭馬的人把馬控制住了再走。有一次是後面路上來了一輛馬車,那馬竟然不顧駕車人的吆喝或者還是鞭子,一下子拐進了路邊的岔道。掛單比丘說:「是因地方偏僻,馬沒見過世面,他以前待過的某地馬見到更多的人也不驚。」我說:「我不信馬沒趕過集。」掛單比丘聽後無語。這種現象師父解釋過,但我也沒再說明,別讓人感覺我們有自夸之嫌,那樣沒什麼意思。

今天膝蓋不小心閃了一下,越走不適感越明顯,怕影響後面的行腳,把情況跟代理僧值一職的親行比丘說了一下。從制度上說,我只能報告一下病情,而不能說要什麼藥,需不需要治療,怎樣治療不是我作主的。一會兒保管藥品的親空沙彌給我拿來幾貼膏藥。

下午「收容」了一只帶傷的小狗,應該是棄狗。小狗給單調的行腳生活帶來了點調劑。小動物是容易讓人憐愛戲玩的,想忍住不去接近它也不容易,我這回忍住了,可後來還是沒忍住。想不找意思,真難啊!

今天又累又疼,身體承受了幾天的勞累,感覺像是逼近了極限。

九月初二

凌晨三點鍾被表鬧醒。我帶的表有鬧鈴和語音報時功能,出發前發表,親空沙彌拿著一盒子表讓我自己選,我特意要了這麼一塊,只可惜那報時的是女聲,只好將就了。此時師父還未醒,我不忍心去叫醒師父,在原地等待。一會兒,師父叫醒大眾。

出發後,一直走了很長時間,有一段是在過城區,停下來小憩時才知這一段走了近兩個小時。但奇怪的是,我卻不怎麼累,感覺繼續走這麼一段也行,看來經過一夜的休整,我的身體已突破了一個極限。坐在那里揉著膝蓋,師父見了問:「腿不行了?」我回答說:「膝蓋閃了一下,別的還行。」感覺並沒有把師父問的回答完全,又補充道,今天輕松多了,昨天有點極限的感受。看到沙彌們有的顯得很疲倦的樣子,不知道我這句話能不能為他們打一打氣。

我第一次參加行腳時,由于頭兩天控制了速度以防不適應而走傷,加上歇息的時間又早,感覺挺輕松的。當時有一新沙彌還對一老沙彌說:「行腳這麼好哇,你怎麼不早說。」可後來走的天數多了,速度提了起來,感覺快要吃不消了,心想這哪能堅持下來啊。那名開始說行腳好的沙彌腳也裂口了,且沒管方便鏟,我們另三個沙彌只好輪流著拿兩把方便鏟。

那一年感覺路上的死眾生較多,「方便鏟」經常落在隊伍後面老遠,以致于師父讓「方便鏟」在隊伍前頭一段走。因為我基本是生長在城市,工作後又坐過幾年辦公室,沒干過多少體力活兒,背著包跟著走就算是不小的考驗了,再提著方便鏟挖地,掩埋眾生,按說有可能吃不消的,但提著方便鏟,背著個大包竟然越走越有勁。一次過鬧市區,我走得像腳下生風,剎不住車似的,把當時負重第一的果成師落在後面呼哧呼哧地趕我,我得停下來等他趕上來。看來人體有時所謂的極限只是一種妄想,到極限時人感覺是快受不了了,前面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但突破後就是輕松一片,不過是過了一個小山坡而已。

又一次小憩,師父和居士一起離開了。一居士問:「乞食啊?」我說:「沒聽到師父說。」有人開始搭衣準備,後來都搭衣了,我想了想,還是沒搭,坐在那里。師父回來時,親行比丘已給師父裝備好了缽,並把袈裟給師父。師父見我坐著,問我怎麼不搭衣,我說:「搭衣啊。」馬上搭好衣,掛好缽,好在速度快,沒怎麼耽誤。師父又問我為什麼不搭衣?我說:「沒聽到指令。」聽師父的口氣不以為然。後請教師父,師父說當他和居士去察看乞食地點時,就可以搭衣準備了。

順著山坡從一條小路上去,前面是一村子。第一家,院子大門虛掩,出來一年輕女子,說:「沒有,並叫住竄出的小狗。」

第二家,一老漢正開鎖,要進門,向他說明意圖後,他的回答聽不太明白,後聽出有「沒有」的意思,離開。

第三家,進院後,內有一中年婦女,說明來意,回答沒做飯。說明只要是素的,能吃就行後,她讓小孩去買饅頭。小孩出去後,中年婦女突然讓我們出院等,說我們的衣服別樣,別嚇了孩子。我說:「可以。」準備退出,中年婦女竟伸出手來做出推我的樣子。後面是沙彌,慢騰騰地轉過身,快速退又退不得,又不敢轉過身去,怕她推我背後,只好盡量將身子向後躲,好在她的手沒真推我,可能見我在避她吧。比丘被女人碰觸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哪怕是被頭髮觸到,因為要根據當時的心念來判定結不結罪,稍有不慎便有可能結重罪,是不敢馬虎應付的。所以能挺身而出保護僧人不被女人碰觸的居士,應該稱為護持居士,他們護持的不光是僧人,更是戒律!出院等著,我忽然意識到中年婦女的反應,有些不大對勁,往後一看,見一沙彌眼瞪得老大掃視著前面,難怪趕我們,生人在自家院子里這樣看,不起疑心才怪呢,立即讓他攝住眼根,低頭垂目。小孩買回四個饅頭,中年婦女聽我說分成三份後,分給我們一人一個,剩下一個說給她的小孩。回過齋地後向師父說起這件事,「本來是四個饅頭,說分成三份後只給了三個」,帶著些許不滿與嗔怪。師父說:「她是怕你們爭執。」唉!又是我的錯,怎麼老好把人往不好的方面想。

第四家,讓親忍沙彌上前乞。一個三十多歲樣子的男子過來,聽了我們來意後,他問里面,傳來女人的聲音:「我們還沒吃呢。」那男子問:「熱水行不行。」說這話時,手里像是拿著錢。親忍沙彌猶豫了,我在後面說:「可以。」他回去卻拿來兩袋方便面給我們,後又回去拿了一袋,這次是用拿錢的那只手遞過來的。我告訴他,出家人不摸錢,用有錢手給我們東西,不方便接。「那怎麼辦?」他問。親忍沙彌告訴他把錢給旁邊的家人,用不拿錢的手給我們食物。那人照辦。

第五家,讓親般沙彌上前乞。由于院門開得不夠大,沒讓他往里進。親般沙彌在院門口打招呼——說明來意——退回。說:「這家的人在屋門口擺了一下手。」我責怪他應等著里面的人過來才說來意,這下好,不管聽沒聽明白,一擺手,省著走到院門口這段路了。大約已達到師父對這次乞食的要求,返回。

師父一組回來最早,還是和親無沙彌,因他腳的問題,師父帶著他乞,這次是空缽,不知他是否能感悟點什麼。滿缽時問別人滿缽?空缽時問不問呢?下一次滿缽也許就沒那麼有意思了。

過完齋,換了一個地方休息,師父讓曬曬睡袋等物。師父補起了大褂,我聽到撕布的聲音,我以為師父是在撕自己的小褂作補丁呢,因師父有過上廁所沒帶紙,向弟子表法撕下衣服補丁當紙用的事,探頭看清楚才知師父是在撕自己攜帶的補丁,順口向師父說了我剛才的以為。師父遞給我一塊補丁,我開始說不要,師父說:「給。」臉上是一種真誠、平等、關系深厚的表情,像在說你缺補丁,我這里有。我收下。開始我說不要的時候是沒打算要,師父的補丁,哪能隨便接呢,後來師父再表示給我,我又覺得應該收下,這里面好像帶有依教奉行的慣性。在保證遵守戒律的原則上,放下自己的想法,依教奉行,這是最簡單的,有時也是最難做的。居士平時禮拜師父,法會請師三拜時,經常是師父說一拜後仍拜完三拜再起來,大概是想表達一種恭敬心吧,但還是堅持己見的表現,非得按自己的意願去做才稱心,其實世間都有「恭敬不如從命」的話,佛法中更要講依教奉行了。接受師父給我的補丁,也因為我確實缺補丁,掛單比丘還未將補丁還我。

如果當時問我缺不缺補丁,我在明知缺的情況下回答不缺,則犯妄語了,雖然沒有惡意。所以有時語言也是很重要的,但末法時期人們在語言上的習氣也是很重的,重到說一些習慣性的妄語時並不覺得是妄語。像路上相遇打招呼,「吃了?」沒吃也回答:「吃了。」這在世間是一種見怪不怪的現象,如果指出這是妄語,可能會有人覺得是小題大做,因為俗之情被虛妄覆蓋得太深了,對這點虛妄已經麻木了。

在寺內,對外面的人問需要什麼時,統一的答語是:「我們現在挺好。」這句話是師父想出來的,實際應用中確實避免了很多麻煩和不如法。如果回答需要什麼什麼什麼,自然與出家人少欲無求的品格不符,但如果說不需要則又易犯妄語,能保證什麼都不需要嗎?「我們現在挺好」——供養多也挺好,供養少也挺好,簡單的一句話,實際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也幫助我們把心清淨下來。所以,通過如法的語言改變自己語言上多生多劫的習氣,這也應是持戒的一個內容。不過一句、二句,一次二次還行,日常生活中長時間不按自己的習慣去表達、交流,可能很難受的,但這會讓心清涼;按自己的習慣去表達,雖然當時順快,但多少年了,心不還是被虛妄包著嗎?臨終前想想自己的心在虛妄中藏著,又有什麼意思呢?

九月初三

早上是三點二十起來的。昨晚在路邊的樹間小憩,準備繼續走。後大概因路上的車輛一直較多,沒有再走,睡得比往常晚很多。昨晚路上車輛多應與今天開始的國慶節假期有關。想想節日、假期真是個奇怪的東西。我在家的時候,節日、假期快到時便企盼著,感覺過節度假會很有意思的,但過後才發現也就那麼過了,一切還是那樣平淡無趣。下一次照樣企盼著,過後同樣歸于平常。

人生就是這樣,不斷憧憬著,不斷地被騙。絕望的人往往通過死來尋求「解脫」,那時的人可能感到人生已沒有什麼可憧憬的了,活著沒什麼意思。意思是人之所好,人因有意思才活著,失去了這個支柱,選擇死亡也不是令人費解的事。可死能找到意思嗎?死並不能解決問題,覺得死能解脫只是一種想當然的觀點,死是一種無奈的選擇,並不可取,也沒有意思。中國有句俗語說:好死不如賴活著。但賴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只是知道還沒有死,自我安慰罷了。他把死看成什麼也沒有,零;能活著,無論怎樣活,只要是活就比零大,這就夠僥幸、很滿足了。到最後就是一堆知道自己還活著的行尸走肉,僅僅是為了活著而活著。所以西方哲學家感嘆:是生存,還是滅亡,這是個問題。是啊,活著沒意思,死更沒意思,出路在哪里呢?

上午穿越城區,經過的一條街叫它「兩元街」吧。因為街兩側的擴音設備里,「兩元,兩元,店內商品一律兩元」之類的聲音此起彼伏,努力誘惑著來往的行人。只是,對沒有錢也不想有錢的人,它是軟弱無力的,哪怕是它震耳欲聾。就像一貧如洗的家進了賊,願進就進,願出就出,不用在意。但我在家時可能就要進去看看,說不定能撿個便宜什麼呢。對世間人來說,撿便宜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兒。能把價格侃下來,買到一件「物超所值」的東西,除了自己高興,還要跟別人說說才罷休,然後再在別人的嘖嘖稱道中獲得一種滿足感。只可惜世間法是生滅法,撿了便宜不會永遠占著,便宜是吃虧的緣,「撿了個便宜,後面便有個虧在等著呢。」(據師父語)世人不明白,老認為有便宜可撿,其實這個世間哪有所謂的「便宜」可撿呢?

不過有的學佛人也想撿便宜,老想著在世間撈一把,然後往生西方極樂世界,世間、出世間兩不誤似的。為了撿這個便宜,打著佛法的旗號,把世間粉飾一下,置佛陀出世間的教導不顧,行著世間法,還想當然地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學佛,想當然的認為自己是在宣揚佛法,想當然的認為自己以後也能達到出世法修行的目的地,這是不是在自我欺騙呢?反正我是覺得應老老實實地按佛說的去走,不該拿自己的慧命為與佛不一致的說法冒險,做賭注,誰的智慧能大過佛呢?就像走一條充滿岔道的路,看不到前方的目標,有人在一覽無余的高空告訴你應該怎麼走,有人在比你高點兒的土堆上告訴你怎麼走,甚至有人和你一樣站在地面上也告訴你怎麼走,你會聽誰的呢?也許都會回答,當然聽高空人的。可如果高空人告訴你的那條路費時費力,沒有什麼好處,別人告訴的路省時省力,又有許多好處,還會聽高空人的嗎?

在街道旁的一條路上小憩,有一人過來說出家瀟灑,問師父他可不可以出家?出家瀟灑,這是他對出家的看法,他此時出家的目的是想進入像我們一樣的「瀟灑」狀態。出家為了什麼?究竟為什麼要出家?是度眾生嗎?如何度?是要像國外競選總統似地到處游說嗎?是了生死嗎?如何了?是要像神仙那樣長生不老嗎?而不是度眾生嗎?不是了生死嗎?不度眾生,不了生死,出家又為了什麼呢?是啊,為了什麼呢?

我離開家,來大悲寺發心出家時,有人問我因為什麼出家?我回答:沒有原因。不是我不想說或故弄玄虛,我確實感到沒有原因,只是覺得該出家了。後來又有人問我為什麼要出家?我便形容說就像一個人,小時候該上學,上完學該工作,工作一段時間就該出家了。

寺里來過一個學佛但還放不下算命等世間學說的人,聽說我出家前有一個令人羨慕的工作,驚奇地問我為什麼要出家?我反問他:你做生意希不希望賺錢呢?他回答希望。我又問:你為什麼要賺錢呢?把他問愣了。不過回到沒學佛前,我也得愣。問題怎麼問,關鍵是出世法和世間法哪方面影響大。在家時聽說過這樣一件事,一位演藝界的明星人物×××,剛出道時他父親××在演藝界挺有名,人家見他說這是××的兒子,後來他紅遍全國,別人見他父親說這是×××的父親。可見,不同方面影響力的大小決定著人說話站的位置。

前幾天乞食布施棗的那家,奇怪我們這麼年輕就出家了。那為什麼不出家呢?世間本沒意思,為什麼還要在其中找意思呢?他們需要有人給他們點破,在家不如出家,破除世間的錯誤認識,如:人生就得按世間的方式度過,和那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錢是不萬能的,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等世俗觀點,知道還有一條出家的路。那走這條出家的路最終是為了什麼?為了回家,回到本來的家。世人不知道,其實我們已經離開本來的家,在家門外流浪,家本來是自在、而家外本無意思。

接著走,遇到一個穿著、舉止像是世俗所說的瘋子的人,從隊伍旁一次次往前跑,後來聽說他手里還拿著刀做著指揮的動作。我們有一次走錯了路,他也跟著,返回另走新路,他還跟著。跟了很久,他突然停住,用普通話清晰地說了句:「祝你們一路平安。」走了。

以後大家談起這件事,有說他是菩薩來保護我們,我看好像不是,如果是的話,怎麼見我們走錯了路還不指示呢?再說不過是一次普通的穿越城區,且走的是人行道,他在保護我們什麼呢?還是人遇到這樣的事好往某些相上聯想、尋求某種外在的依賴呢?也許只不過那人經常在自導自演著一出戲,他是主角,路過的我們是他新的道具而已。經常聽師父說:「人生就像一出戲,自己找演員,自己導,自己演;很多事情都是生生世世的重複經歷,有時要重複五百世。」

我小時候曾聽人說過這樣一個現象,有些情景第一次經歷時,比如與某人第一次見面,突然會感覺這種場面以前經歷過,也是在這樣的場合,遇到的也是這樣的人,實際上確實是第一次相見。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無法用一生來解釋,只能解釋為前生的印象。那麼,人生不就像過電影似的,過完一遍又一遍,好像很真實,卻是如夢幻般一生又一生,短暫,沒有盡頭。相似的電影看多了還不想看了,而人生的電影主人公——「我」卻以假為真,深陷夢中。大部分人因為業力的支配隨波流轉,無法自主;只有少部分人能夠看破出家,逐漸擺脫業力的支配,走上解脫的路。業力是什麼?我有種淺見是:人有著找意思的強烈之好,它驅使著人做這做那,妄動流轉,造業受報,不能停息。

今天沒乞食,在一處像是工廠大牆的外側空地上過的齋,引來不少人圍觀。過完齋迅速離開,另找到一處空地休息。居士還要過齋未跟上來,沒有刷缽、刷牙的用水,師父讓等居士來了再刷。可我沒聽見,想到師父說過行腳時應像一個人走一樣,現在的位置又不在路旁,居士不知什麼時候能找來,便用現前有的純淨水刷了缽,刷了牙,自然又讓師父給說了。在師父旁邊,別指望有意思。

忘了怎麼開的頭,有人說起現代電影中有些也有佛教的觀點,話中談及一部我出家前挺有名的大片——《黑客帝國》。我參與說那片中有一個鏡頭給我印象非常深刻——畫面先是一片黑,後來黑幕變成無數的小黑點兒,黑點逐漸變稀,光明開始透過來;黑點越來越少,光明也越來越亮,直至剩最後一個黑點,當黑點全部消失時,突然整個畫面成為一片光明。接著,還跟師父又說了一遍,師父說:「這是『解脫之路』。」大家有笑的,可我卻聽得很認真。這個鏡頭像在演示一個破無明的過程,開始是無明堅固,擋住自性的光明,後來無明一點點減弱,同時自性光明逐漸顯現,最後無明破盡,現出本來面目——自性大光明藏,真實常住,虛妄不復存在。現代科學界在對宇宙的了解中,發現與已存在三千多年的佛教中的觀點非常相像,這令他們很奇怪,也很感興趣。現代電影中能出現「解脫之路」那樣的鏡頭,大概是現代科學探索出的一種理論或預測,但佛法講的是實證,要讓人親自證到宇宙的實相。就像喝水,只有親自喝過才知道是什麼感覺,沒喝過任憑再怎麼描述——流動的,濕的、滋潤的、柔軟的……也無法讓人真正明白,只能限于一種理論上的知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走解脫之路,不是靠理論上的知解,學佛如果只是研究佛法,對聽法,講法感興趣,而不實際行持,就像人需要水時光給他講水是什麼樣的,是不能解決口渴的實際問題的。

末法時期學佛的一個特點是好講,但不願行。講起佛法,滔滔不絕,左右逢源;持戒苦行是別人的事,我走「捷徑」。大概是講有意思,行沒什麼意思吧。但畫餅不能充飢,「說食」終究不會飽,「說」是為了更好地去「行」,沒有「行」的「講」又有什麼意思?不但這生沒意思,恐怕還會影響到下生。因為好「講」不「行」,已經形成習慣了,種下了因,來生還會這樣走,而且知見已偏,難保不走歧路。像前些年打著佛法旗號騙人的「××功」,其說法那麼荒唐可笑,竟有那麼多人相信癡迷,堅定跟隨,師父說:「就是因為他們過去世種了這個因緣。」是啊,看起來是今生發生的事情,其實是因為前生中的所作所為而導致的。

當初「××功」剛開始流行時,書店有其書籍,我當時正對買佛教書籍看有興趣,但那本書我一看題目,就覺得檔次太低,翻都沒翻。後來我也覺得奇怪,按說不買也可順手翻翻,竟然不屑一翻,這不能不說是因緣所致。我這不是炫耀自己因緣「殊勝」,生逢末法,自己也知道自己業障重,不是那麼容易精進行持起來的。行持深入不下去怎麼辦呢?我的看法是行一點兒得一點兒,成佛的路長著呢,看《法華經》中佛為那些大弟子們授記,都得經過無數劫:

「舍利弗,汝于未來世過無量無邊不可思議劫,供養若干千億佛,奉持正法,具足菩薩所行之道,當得作佛。」

「告諸比丘,我以佛眼,見是迦葉,于未來世,過無數劫,當得作佛,而于來世,供養奉覲三百萬億,諸佛世尊,為佛智慧,淨修梵行,供養最上,二足尊見,修習一切,無上之慧,于最後身,得成為佛……」

所以應努力為下一生創造一個更好的修行條件,這一生努力行持一分,下生可能就能行持兩分了。哪怕當前行持不下去,生慚愧心,發願將來努力做到,種下了這個善因,對後世修行都會有利的,關鍵是見地未偏,方向不會走錯。行力不足的業障,今天有,明天不一定還有;這世有,下世不一定還有。我認識一個居士,當初學過「××功」,後感覺不對勁,拿著「××功」的書與佛經對照著看,終于放棄「××功」。隨後竟劇烈頭痛,良久方消,想來應是與「××功」有業緣,但也曾種下善因,在未陷太深之前因緣成熟,業轉障除。《佛說阿彌陀經》中講:「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如果自己不願行持,又置佛的大量說法而不顧,斷章取義地認為簡簡單單就可以成就,這樣修也許挺有意思,只不過種這種因導致的果又會是什麼呢?

下午小憩時,有在家人專程來親近師父。他們問及僧人燃指的事兒,師父說:「疼也是虛妄的,越恐懼越疼,越不害怕,硬燒,便會有決心。」有一人在上大學,師父問她在哪兒上學,得知是一所著名的大都市時,師父說那里污染重——工業污染,生活、社會污染,人在追求什麼?沒有目標,父母又解釋不了,也解釋不通。沒有目標,不知道自己要干什麼,感到空虛,這幾乎是現代都市的一種流行病。以前在家時,沒事經常到網吧上網,形成了習慣。但後來在網上不知道要干什麼了,看著屏幕發呆,不願意下網,下網感到空虛,上網又找不到有意思的地方,無聊,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出家後我逐漸明白了,為什麼會空虛、無聊?為什麼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因為所有找意思之心,想在這個世界里找到意思,而這個世界其實本沒有意思,我在找著一個不存在的東西。可惜,很多人用一生時間才認識到這個事實,但還不一定承認,仍被這個世界所騙,覺得人生重來一次會做得更好,會更有意思,帶著遺憾死去。人有找意思之好,人其實是這種好的奴隸,人生就是為它服務的。

下午全天的路程走到三十多里的時候,路旁小憩。師父說:「這段走了六里。」過來服侍師父的親空沙彌說:「不止。」師父說:「我不說四里就不錯了。」幾里幾里,有什麼意思?

九月初四

早上起來時不感覺冷,行腳中這是少有的。睡袋外套著大塑料袋,還算乾,但頭部的開口處還是被露水打濕了。

上午一次小憩時,我發現我們是朝著太陽走的,而前幾天同樣是上午的一次小憩中,我記得隊伍的走向是背著太陽的。我一說,攝像的于居士說:「走得對,一直是這個方向,太陽在東邊嘛。」又走了一段,我突然發現太陽又在背後了。我一說這情況,本想證明一下我之前的想法正確。結果于居士說:「太陽一直在這邊,從早上開始我就攝像還不知道嗎,那邊不是東邊嘛。」我跟他說:「剛才太陽不是在前面嗎。」結果親融比丘和親行比丘一致說我不對,一直是朝這個方向走的。我是欲辯無力,甚至懷疑自己真的弄錯了,但想來想去印象又確實很清楚。

後來走到前面的一處開闊地,我發現前面的路是繞著山走的。再往後看,走過的路並不是直的,遠處已被山擋住。原來我們在繞著山走,難怪一會兒向著太陽,一會兒又背著太陽呢。看來我沒弄錯,只是說得對人家硬說不對,還是三個人,當時只有忍氣吞聲的份兒。但要是他們這樣說:「對,對,你說得真對。」好像也沒什麼意思,能說明白什麼呢?證明我很明察,很偉大,發現了一個他們都沒注意到的細節?何況大悲寺的家風就是不准講理呢。講理不就為了爭個對錯嗎?一生都對又怎麼樣,像一首偈中所言「子貢他能言,周公有神算,孔明大智謀,樊噲救主難,韓信功勞大,臨死只一劍,古今多少人,哪個活千年。這個逞英雄,那個做好漢,看看兩鬢白,年年容顏變,日月穿梭織,光陰如射箭,不久病來侵,低頭暗嗟嘆;自想少年時,不把修行辦,得病想回頭,閻王無轉限……我看世上人,都是瞎扯淡,勸君即回頭,單把修行干,做個大丈夫,一刀截兩斷,跳出紅火坑,做個清涼漢。」

不過,不講理這一關是很難過的,這一點我深有體會,對不放在心上的事還行,上心的事就勉強了,要遇到接受不了的事時,「不講理」這三個字都不知道在哪兒了。所以,修行不是那麼容易的,特別在遇到難以忍受的境界時,心很容易向舒服、不痛苦、有意思的地方走,以致在考驗面前敗下陣來,甚至退心,退道。和我講太陽方向的于居士,就曾在大悲寺出家,後還俗的,現在做一些護持方面的事情,但還沒見有再出家的跡象,言談中世間的事從嘴里興奮地講出來,大概與單調的出家生活相比,世俗的誘惑力太大,一時間他還發不起再出家的心。如果世間的心控制不了,在大悲寺是很難呆住的。

我沒出家時,就覺著人生這樣沒有意思,有時都強烈地感覺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遇到佛法後,認識了一些學佛的人,覺得人生有了追求的目標了——佛法。特別通過看《楞嚴經》的解釋,對古代士大夫階層流傳的「自從一讀楞嚴後,不讀人間糟粕書」說法深以為同,看完了《楞嚴經》,世間的書真是不能叫書了。因為對佛法的追求,我鼓足勇氣,掙脫開世俗的纏扯,出了家。

在家人對出家生活興許有想像的成份吧,認為出家生活比在家生活別有一番意思。出家後我逐漸認識到,出家生活其實本來就沒意思,因為它就是不讓人找意思的;只有不找意思了,這顆心才會歇下來,自然而然地入道。人總怕沒有意思——沒有意思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停不下找意思的腳步,像一張張開的弓,總在尋找著釋放的目標,妄動不已,無法使本來的自在顯現。來大悲寺的人中,有呆不住離開,又回來,又離開的,有的甚至反複好幾次,有如鍾擺,左右不定,像《圍城》里說的:城外的人想進去,城里的人想出來。因為這個世界根本找不到意思,不論是在家還是出家,但世人總想在這個沒有意思的世界中找到意思,于是無事生非地折騰來折騰去,妄動不息。不找意思了,心的鍾擺才會歇下來,走向自性的回歸。

今天乞食的村聽說叫石墻村。第一家,快走到院門口時,一青年女子出來鎖門,向她說明來意,她說:「要出去。」離開。

第二家,院里有幾個小孩子,說明來意,小孩子問:要什麼,告之素的,能吃就行。小孩子回屋了,正等著,從院子另一方向走來一中年婦女,詢問我們,再次說明來意。小孩子拿了一個饅頭出來,我說:「麻煩給我們分成三份兒。」中年婦女讓再拿,後布施我們三個饅頭。

第三家,親忍沙彌上前乞。進院後,他喊了幾聲佛號,院子里有人,在商量著給我們什麼,過來要給錢,被拒絕後,其中一人說:「把花卷給他們。」後布施了我們三個花卷。

第四家,親般沙彌上前乞,乞了四個西紅柿。

第五家進院後,出來人詢問,我告之來意。對方不急著回答,先後從屋里出來四人:一位老年婦女、一位中年婦女和兩位小夥子,問我們從哪里來,會不會武術,均如實相告。停了一會兒,有一人將一塊錢亮了出來,我條件反射似地一退,並表示拒絕。對方拿了方便面出來,我習慣性地說:「麻煩給我們分成三份兒。」對方說:「再回去拿。」我這才看準是兩袋,這讓人家怎麼分呢?對方又拿了兩個饅頭出來,連同剛才的兩袋方便面都布施了我們。老年婦女告訴我們,她胃不好,這兩個饅頭是她留著吃的。「阿彌陀佛。」我念了句佛號。

回到過齋地,我們是最後一組。

下午行進中,一輛小面包車開到我們前方不遠處停住。下來兩男子,要給錢,讓我們買水喝。我們表示不要後,對方把鈔票強扔向親行比丘,掉在馬路上。後來見我們要走,他們拾起錢;上車,往回開走了,原來是特意趕上來給錢的。他們也許會想,這世上還有對錢不感興趣的人。但願他們能逐漸明白,那東西沒什麼意思。

九月初五

今天膝蓋又閃了一下,告訴親行比丘。親行比丘詢問式地說:「給你二貼膏藥唄。」我回答說:「你安排吧。」繼續走著,感覺膝蓋有點吃力,又說了第二遍。

今天乞食因村子不夠大,只派出幾組去,本來這次不想去,膝蓋閃了,膏藥還沒給我,怕加重傷勢。師父安排了兩組後,我在包前站著不動,親行比丘建議師父派我去,說我正等著呢。本想不引起注意地等著安排完,這下成了「正等著」去了,結果師父又安排了我們組去。去的比丘中我排列的位置在最前面,問師父用不用拿錫杖。師父說:「拿什麼錫杖」,準備不拿了,師父又讓拿著,只得又拿起。本來膝蓋就不好,這下還得拿錫杖,唉!也不管了。

行乞的時候第一家在公路邊,院里有一老一小,一問,回答沒有,離開。沿著公路到第二家,進院後,屋子在左側,從右面過來一老年婦女,說沒人。準備走,一老年男子過來問:干什麼。告之。又指著缽問是不是裝錢的。我告訴他我們不要錢,乞點食物。他又從我對面轉到我側面站著,一會兒,見他也沒別的表示,我問他有事嗎?他說:「沒事。」離開。第三家,已進了村子里面,在院門口,一老年婦女出來,關上籬笆樣的矮門,一邊捂著胸口表現出病態,一邊說著什麼,聽不太懂。聽到話里面有「沒有」二字,我們便往下走,她說:「里面沒人。」我問:「里面都沒有人啊?」跟隨拍照的居士大概怕我信她的話不進去乞,說:「不用聽她的。」老年婦女支支吾吾,說:「不知道。」我又說:「你不是別人家的人,怎麼知道別人家沒人呢?」她自言自語地說:「是啊,我怎麼知道呢。」她說:「里面沒人。」我只好抱著點希望問她是不是都沒有人,並說她不是別家的人,怎麼知道別人家沒人。如果她確定她知道里面一家有人的也沒有,我就只好放棄向里面乞食了。相信別人,是改造自己。

經過了好幾個或掛或鎖的院門後,遇到一敞開的院門。進院,一只拴著鏈子的大狗凶狠地沖我們叫著。往里還有一小矮門,里面是一小院,小院里才是屋。從距離上,我可繞開狗,走到小院門口,但考慮到狗的作用和居住人的安全感,我在離狗幾步遠的地方站住,向里面喊:「阿彌陀佛。」屋門開了,出來一人,又進去了。我默然地站在那兒,狗叫著。一會兒人出來了,狗叫得更凶了。人過來,是一小女孩,問:干什麼?「出家人,行腳……」她剛聽到「出家人」就轉身回去了,接著拿錢出來,伸著手要給錢。拒絕後,又回去,拿著兩袋方便面過來,問要什麼?「素的,能吃就行。」拿著方便面又回去了。

又出來,還有一年輕婦女,說:「家里沒什麼了。」我告訴她:「素的,能吃就行。」小女孩又回去,拿著一袋水果出來,她走過來時,我讓她放在地上,讓親忍沙彌拿起。方便面她們本來想布施的,大概認為不合要求又不拿出來了,這怎麼辦呢?我對她們說:「剛才的方便面,要是沒雞蛋,素的也可以。」對方說調料不是,我說面是素的,沒雞蛋就行。這回是一個小男孩,拿著方便面過來,我問了一下,確定是小男孩後,讓他把方便面分給兩名沙彌。走出院門幾步後,我轉過身問沙彌時間,看到年輕婦女和兩個小孩兒都到院門口,朝我們這邊看,那樣子像看大世面,還帶著點驚奇與偷窺。接下去沒遇到有人的家,見時間差不多了,返回。

過完齋,在公路下一山谷的半腰找了片空地休息。一會兒,竟有一輛車從公路上掉到離我們不遠的谷底,好在里面的人沒有什麼事兒。世上的事兒就是這樣無常,好好地在公路上開著車,轉眼間就下了山谷,車受損不小;人出來卻見著這麼多僧人,又十分難得。他要是不出這個事兒,本來見不到我們的,但有這個相見的因緣在,他的車竟然能墜落谷底,想不見到都不行。但他見到我們了也沒怎麼顧及,心思還在受損的車那兒呢。我們接著離開那里,估計會有人來處理此事,不便逗留。

親義比丘覺得見面的緣分不易,熱心地拿著結緣品送過去,竟然不要。看來只是相見的因緣了,想不見不行,想增加點也不行。那人的興趣還在世間呢,結緣品,在他受損的車面前,又怎麼有吸引力呢?只是不知他經過這次事會不會感悟,世間再有價值的東西也和他的車一樣,是無常的,保持不住,又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離開事故處,在新的休息地休息時,第三次向親行比丘說我膝蓋的不適。親行比丘說是他的事兒,忘記了。我說:「再不給我藥,我只能在你面前默然住了。」這是根據師父在去年行腳中,針對一不如法要藥的沙彌的講解,對一條比丘戒中做法的實際應用。那條比丘戒的大意是:如有人供養比丘錢買衣,比丘不能受。來人問明為比丘服務的淨人是誰後,找到他,委托淨人在比丘需衣時替自己買衣,供養比丘。然後此人又告訴比丘,已將買衣的錢放在淨人處,比丘按佛制、應受衣時,到淨人那里便可得到衣服供養。比丘需衣時,應去找淨人,告知自己需衣,如淨人忙于作務或忘記等,未供養比丘衣,比丘可再去索取,乃至三次。以上是「語索」,如果三次後比丘仍未得到衣服供養,可再到淨人處,默然站須臾頃離開,是為「默索」,以至六次。如果比丘未得到衣服供養,則不允許再去索求。按這條戒中索衣的原則,則為自己求得藥品等所需之物以三次「語索」,六次「默索」為限,規范控制自己索物的行為方式,最終得不到也不再貪求,清淨自心,趨向無所求。

掛單比丘好像沒遇考驗似的說,行腳中沒遇雨淋,沒有大的障礙。還剩三天了。

九月初六

今天過齋地附近有一近、一遠兩處村落,師父讓腳力好的到遠處乞。

我問同組的沙彌腳怎麼樣,一沙彌囉哩囉嗦地回答:「腳——,沒事兒,再走一百里也沒事兒。」我對他說:「說沒事兒就完事了,說那麼多干什麼。」他不吱聲了,師父以前在行腳中開示時,要求說話要簡練、準確,況且說那麼多也確實沒什麼意思。我們組跟在親融比丘一組後面到遠處乞。

穿越公路,進入村子。第一家,從外面看判斷不準是不是住戶,大門外一婦女坐在矮凳上做著什麼。走近,女人說什麼聽不懂,聽出了沒有人,問她這是不是住戶,好像說是。

第二家是一個無院的屋子,起碼在我們這一側沒有院子。旁邊沒有別的住戶,我曾認為可能是村里的什麼機構一類,但又沒掛牌子。敲門,里面傳出女人的聲音:「請進。」等了一會兒,不見開門,又不能進屋,而里面又讓進,便把門推開。過來一個三十來歲樣子的女子,我剛說:「出家人,行腳路過這里,」她就把門甩上了。離開。這真是吃了個閉門羹。不過晚上說起這件事時,我突然想到,這家沒有院子,不像是一般的住戶,屋里有女人,卻對陌生人的敲門說請進,不是很正常,而且那女人穿的說新潮不新潮,說像睡衣又不像睡衣,總之應是家里穿的休閒類服裝,這打扮還說請進,疑是出家人不應接近的風塵場所。這樣一想,她的甩門又成了一件好事了,一下子斷掉外緣,不給你反應的時間。

佛在世時,阿難乞食曾入淫女家,差點遭遇梵行難,幸虧佛派文殊菩薩以楞嚴咒相救才得脫險,保住戒體。所以出家人乞食應遠離這類場所。但這樣的地方在世間是一大誘惑,它利用的是色情的欺騙。這世上就是這樣,男人以為女人有意思,女人又以為男人有意思,真的有意思嗎?假如像剝動物皮似的把女人、男人身上的皮剝掉,剩下的血肉之軀還會有意思嗎?只會令人恐怖吧!原來只不過是一張皮,就把我們騙了。既然是皮在騙我們,把血肉之軀拿掉,光剩下一張皮,會覺得它有意思嗎?恐怕不會令人感興趣的,皮沒有意思,剝下皮的血肉之軀也沒有意思,兩個合起來不過是行尸走肉,為什麼會覺得有意思呢?只不過是我們的妄心把它幻化成她或他,行尸走肉便被罩上了誘人的光環,成為一種欺騙。實際上我們是被光環所騙,從行尸走肉中能找到意思嗎?可被騙的人總認為能從中找到意思,妄動不已,遠離自性,無法回歸。騙我們的還有財、名、食、睡,現代更出現網絡、賭博、毒品……心的鍾擺在這些地方搖擺著,總在被騙,卻又不知歇下來,甚為可憐。

第三家,先敲門,三下,五下,七下,里面沒有反應,往下走。走了不遠,親般沙彌說有人出來,回頭,見出來一老年婦女,左右看著,顯然在找剛才敲門的人。于是又返回,老年婦女又回去了,到門口前院門依舊。敲門,三下,五下,七下,里面沒有反應,離開。

第四家,門開了條縫,里面閂著。敲門,三下,五下,五下還未完,里面有聲音,透過門縫看到一中年婦女過來。我退後,默然,低頭垂目。中年婦女又走回去了。等了一會兒,沒人過來,正要走時,有人出來了,拿著錢。表示拒絕後,對方說:「沒飯了。」「素的,能吃就行。」對方說了一些話,沒全聽明白,大概是說一種山西的土特食品,怕我們吃不慣。我表示沒關系,對方回去,出來的一老年男子對我們說食品的事兒,因方言的原因,聽不太明白,大概也是怕我們吃不慣的意思。我說:「出家人,不挑剔。」他笑了笑。

這家最終布施的是每人一塊外觀像摻了面粉的玉米面餅的食物。食物並不大,只是一小塊兒,但切得很整齊,方方正正的,而且三塊的大小均勻,極像是經過特意準備的。這麼點食物,還說怕我們吃不慣,我還以為是多少呢,這是我當時對境生起的想法。在我看來,說怕我們吃不慣,應該是有很多的。當地人很平常地吃它,而外地人像普通食物那樣吃會不適應。但在寫報告寫到這里時,我似乎有點明白了,這麼點食物他們竟然說了兩遍怕我們吃不慣之類的話,像是為他們之前說的「沒飯了」做的解釋,顯然他們已不把我們當作隨便就打發的人看了,那他們是沒必要為自己說過的話做作解釋的,能給就不錯了,解釋——一般情況是對心目中有位置的人做出的。

後來他們布施的食物那工整樣兒,竟像是招待客人的做法。老百姓家里自己用的食物,一般是不講究大小工整的。只有在招待客人時,才會有把食物切得很工整的做法,而且為了食物的好看、整齊,不怕切出「邊角料」來,「邊角料」都是留下自己用,不會端上桌的,拿出來的都是自己感覺拿得出手的東西。而他們給我們食物時,完全可以不必切就拿過來,在我們面前掰成三塊兒,這樣也許還能多些,至少沒有「邊角料」被切下,但他們想的更多的也許不是夠不夠吃,而是拿不拿得出手給我們。他們這樣重視我們,只是在他們給錢,我們不要之後。

為什麼對不要錢的人會這樣尊敬?這是乞食中經常遇到的現象,人的態度會因我們對金錢的拒絕而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在世間,有錢人是受到另眼相看的,有句古語叫做「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人知。」錢的多少成為衡量人地位的重要標志。從對周圍有錢人的關注,到對世界首富的津津樂道,人們在追求錢,談論錢。沒有錢的人被稱為窮人,沒有錢的地方被稱為窮地方,沒有錢的國家被稱為窮國,稱謂中透露著輕視。「笑貧不笑娼」竟然成為一種世俗之風。

然而當不要錢了,表面上也是沒有錢,為什麼不把我們看作乞討的「窮人」,卻生起了尊敬?可見人們輕視的並不是沒有錢,而是要錢卻要不來錢,即沒有本事弄到錢;人們高看的也不是有錢,而是要錢並能弄來錢,即能弄到錢的能力和機遇。而當確定這世界上真有連錢都不要的人,正活生生的站在面前時,才知道還有一種更高的能力——擺脫金錢的束縛,人們尊敬的正是它,人們心中真正向往的也是它——一種嶄新的人生,一種光明自在的人生,也是他自己未來的人生。

過完齋下起了雨,師父讓大眾披上雨衣。一邊走,雨一邊下大。終于找到了一處橋洞避雨。後來,走到一公路橋下,停下了今天行腳的步伐。鞋、襪子腳的部分幾乎全部溼透,身上也頗覺涼意,只能硬抗著。受雨,是行腳中的一大考驗,我已換上了那雙膠鞋——大概鞋號大,親無沙彌之前已不穿它,由居士提供了新膠鞋。

親行比丘問幾點了。我一看,現在顯示的凌晨時間——這只能報時的表又壞了。問了一下別人,告訴親行比丘,並調了調表。因為功能多,程序複雜,表調得也費事,這已是數次調它了。

晚上移到了橋下的公路的另一側,那里地勢高,更安全些。居士照舊提供了熱水袋,親義比丘說可用它烘乾襪子,這提醒了我,我差點兒沒想到。烘乾襪子,這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兒。

九月初七

凌晨三點,我的表響了。雨還在下,一時無法啟程。

「起來了!」不知又過了多久,被師父的喊聲叫醒,發現自己正在做夢:夢里準備看電影,又要帶鄰居小孩去,比較費勁,感覺挺不如意的,人找好了,正要去看了,被叫醒。我很奇怪,怎麼會做這樣的夢。人在現實里滿足不了的願望有時會通過夢境實現,也許在我的潛意識里有想看電影的願望,修行中又不能看電影,所以才做出要去看電影的夢吧。正念大概起了作用,設置障礙不讓我在夢境中隨著心勁兒順利地看到電影,讓我帶著鄰居小孩去,一時還不好找,結果沒看成電影。

這里面應是兩種力量在交織起著作用:想看電影的念讓夢境向看電影的方向走,平時修行的正念不讓夢境向看電影的方向走,正念的力量不能制止想看電影的念,便設置出障礙不讓看電影順利成行,一直拖延到外緣——師父的喊聲出現,使看電影的計劃泡湯。而醒時,還未全清醒過來的我的想法好像還有點遺憾似的沒撈著看電影,後來想想幸虧沒看成,否則又被五欲誘惑了,儘管是在夢中。

按戒律,犯戒前有三個步驟:一是遠方便,如殺人,起了想殺某人的念,謀劃籌備去殺;二是次方便,帶凶器刀動身去那人處,開始實施殺人的計劃;三是近方便,到那人前,舉刀做出殺人的動作。這三個步驟是犯戒的前方便,把人殺死,就從根本上犯了殺戒。照比我夢中是在準備動身去看時停住了,正念的力量把看電影的行為阻止在前方便處,如果看成電影,則從根本上被污染了一回。

看來功夫得靠平時的修持,關鍵時刻才能有「外力」的加持,人清醒時所謂的提正念,在睡眠,病亂等時候就很難保證了。這顆妄心找意思的習氣太強大,鑽著修行的空子往外使勁,防不勝防,降服它是個長期艱苦的過程。但也不是沒有捷徑,那就是戒律。有句話叫做:「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想要畫好方、圓,自己畫是很難畫的,借助規、矩就容易畫成。戒律也是這樣,就像修行的規、矩,借助它的力量,就可以直接迅速的降服這顆妄心。師父說:「戒律就是佛針對末法時期眾生的業力而制的。」常感嘆生逢末法的我們,對佛制的戒律除了努力執行還有什麼二話可說呢?就好像畫方圓的人,除了依照規矩,還有什麼別的路可選擇嗎?

襪子基本乾了,試了試僧鞋,又濕又冷,只好收起來,穿上膠鞋。本來行腳前發的是便攜式雨鞋套,因大很多,請示後換成了膠鞋。從帶雨鞋套的僧人使用情況看,效果並不好,有的穿了一會兒就脫開了底。幸虧經過請示,要不然穿膠鞋心會不安的。

上午在一橋下停住休息。一看表,又壞了,調了費事,索性不管它了。特意挑選的表,竟然這樣麻煩,我覺得它的鬧鈴、報時挺好,它非得出現個不好給我看,真讓我覺得用這塊功能多的表沒什麼意思。

大眾坐成「U」形,集體誦咒五遍,然後過齋。今天沒有乞食。風又大又冷,除念供養文時,師父開許可以戴上觀音斗的帽子。

師父的腳,越來越走不動了。

晚上找到一橋洞休息,師父照例在最外面。

九月初八

早上出發時仍穿著膠鞋。僧鞋因放在包里未乾,穿起來還是又濕又冷。覺得昨天不調表不太合適,想調一調,發現表功能已紊亂,無法調了。

師父走得比較慢,最後一天,腳在完成它最後的行程。親戒沙彌小憩時抓緊為師父揉腳。

天氣較冷,下了霜。好不容易等到太陽出來,趕緊拿出僧鞋來曬,穿著膠鞋已感覺有些別眾。曬鞋雖不是曬睡袋,但也是曬東西,所以還是請示了一下親行比丘,得到同意。

行至一處小憩時,師父問來看熱鬧的村民,前面有沒有村子。都說前面就是。師父問一人有多遠。那人想了想說:「四百米。」四百米,應是很快就到的,然而我們再往前走時,走了許久也沒見村。後拐入一岔路,感覺不對,又回來繼續往前走。這很奇怪,剛才問的人都說前面就是,甚至說四百米的距離,但我們走這麼老遠,早已超過四百米,別說「就是」了,連往外看都未看著。但他們不會都騙我們的,應該相信他們,難道路邊零星的房子就是他們所說的村?又走了一段,走著走著,突然感覺周圍熱鬧起來,路上人多了,路兩旁排列著房子……那時我已經以為我們走過了那些人所指的村子了,後來才想到這就應該是他們所說的「前面就是」的村子。

一個村子,走了這麼遠才到,他們竟都說「前面就是」。這是怎麼回事兒呢?那應該怎麼說呢?還有很遠才是?比較遠才是?稍遠一點才是?前面,再前面就是?就像佛性,本自不動,從未變過,而要到達,或說需要三大阿僧祇劫,或說只須一念,又說需要四大阿僧祇劫加十萬大劫,還有說「眾生度盡,方證菩提」,更有說「虛空界乃至眾生煩惱不可盡故,我此懺悔無有窮盡」……其實研究需要多長並沒有意思,世間法是依佛性虛妄而生,是相對的。成佛是無法用世間的長短去度量的。世間法不生起了,佛性才會顯現,這時「唯此一真實」,只有絕對,沒有相對。這是需要實證的,關鍵得去行,「要知道梨子的味道得親自嘗一嘗」,而不是像我現在這樣口頭上戲論一番。如果我們好找意思的心不斷,就只能在找不到意思的世間法里像鍾擺似的來回折騰,就像不斷地攪一盆渾水,水永遠也清不了。

走過村子的大部分,在空曠的田野里找了一塊地作為過齋地,然後開始乞食。因沙彌去方便回來得遲,我們組走得晚,見前面的組都往來的方向,我想往前走,被親融比丘叫住,說那個方向給師父留著。我于是也往回走,找了一家,讓一沙彌上前乞。他一句接一句地不停地喊:「阿彌陀佛,家里有人嗎?」「阿彌陀佛,家里有人嗎?……」引起了我的不滿,我替下了他,希望他能通過看我乞,用心注意一下乞食的方式。聽到佛號後,出來一老年婦女,說明來意,她讓我們進去吃,告之不用了,還有師兄弟。她回去拿了三個碗、三雙筷子出來,我讓她把碗中的食物倒進我們缽里。她又問:喝不喝水。我說:「可以。」她拿了暖瓶,把熱水倒進我們三人缽里。她又向我們問起她的一件事,說她念佛多少多少年了,這件事能不能好。因方言的關系,是什麼事沒聽明白。我讓她到我們的過齋地去問,師父給她解答會更好。接著走,途中見到別的組想進一家,一經過的人說這家沒人,沒進。又進了幾家均鎖門,由于要求按時回到過齋地,返回。

過完齋走時,也沒見那老年婦女來,令我感到可惜,也許是她的緣分還不到,覺得在家比走出來見過齋的僧人更有意思吧。

找了一塊已收割的田地休息,剃頭。「剃除須髮,當願眾生,遠離煩惱,究竟寂滅。」什麼是煩惱呢?沒有意思是煩惱,那麼有意思呢, ?有意思也是煩惱。

接我們的車來了,我們上了車。今年的行腳在這里暫時停下了腳步。師父說:「當年他從五台山行腳回來時,整個人都不會笑了,覺得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可貪戀的。」然而我還不行,還會笑。會笑,說明覺得這個世界還有意思,能讓我產生興趣。沒出家時向往行腳,行腳後才知它沒什麼意思。那麼不行腳呢?不行腳也沒意思。找意思之好其實是一種愛欲之心。佛言:「人以愛欲交錯,心中濁興,故不見道。汝等沙門,當舍愛欲,愛欲垢盡,道可見矣。」在行腳和不行腳的單調、枯燥中,希望這顆好找意思的心不再向外攀緣,逐漸老實,趨向回歸之路。

人生不是為了找意思,找意思其實沒啥意思。

人生本為解脫路上的一站,終點是光明的佛性。

慚愧釋子 親古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