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彌學步——二〇〇八年行腳乞食體會報告(釋親虛 沙彌)
沙彌學步——二〇〇八年行腳乞食體會報告 ◎釋親虛沙彌
頂禮本師釋迦牟尼佛!
頂禮十方三世一切諸佛!
頂禮一切菩薩摩訶薩!
頂禮摩訶迦葉尊者!
頂禮上虛下云老和尚!
頂禮上宣下化上人!
頂禮上妙下祥恩師!
頂禮大眾師父!
序
行腳正值桂熟飄香之際,蒙恩師剃度授予十戒已八月有余,萬分慚愧,沙彌所應施行,十不足一二。散心懈怠,虛霑信施,恩師不棄,鞭策有方,教誨不倦。息惡行慈之道,初邁跬步,然業障深重,陋習剛強,幸僧團慈悲,添為頭陀行一員。半月頭陀,諸煩惱習氣紛亂襲來,方顯三業不淨,六根放逸,難以調善,始恨日常行用不勤,乃至對治無功,實有負三寶深恩。
師命撰文體會,供養大眾,有感于行腳用心處,即平日行持之集中表現,實為一體,文中並舉。故略述出家以來心路歷程,名為《沙彌學步》。才疏學淺,不正之處,懇請恩師及大眾慈悲,不吝指教。
——佛歷三〇三五年冬月慚愧沙彌釋親虛書于大悲寺僧寮
在家時一直過著很愜意的生活,這讓許多同齡人羨慕。在大家的認知中,我是一個樂觀開朗的人,但不為人所知的是心中隱藏著一個深沉的問號:人生的意義是什麼?財富、權力、異性、家庭幸福還是長生不老?也曾狂熱追求過,但殘酷的現實告訴我:或是在欲望面前迷失自己,或是在措手不及中失去……最後,一個數寸見方的骨灰盒就是答案。
電視上安裝了衛星信號接收器,能收到幾個佛教電視台的節目,一直也沒關注過,只是在等待廣告結束的時候,曾在衛視頻道切換的間隙中聽過幾段法師講經和開示。因為心不在焉,大都未留下記憶,但有句話卻映入腦海,形成了對佛法的朦朧印象,「得大自在」。這似乎就是解開心中疑惑的鑰匙,可惜的是沒有繼續深入探索,但一粒菩提種子已經種下。
二〇〇六年九月,在網上閒逛,一個莫名的因緣讓我看到了網友的轉帖,那就是大悲寺師父們寫的二〇〇五年行腳報告。沒有曲折動人的情節,沒有辭藻華麗的章句,卻把我那顆浮躁的心沉澱了一下午。之後,或者是好奇,花費了一天的時間,我在網上瀏覽了能搜索到的與大悲寺有關的資料。沒有想到兩天後我就登上來大悲寺的火車,更沒有想到的是,兩年後會成為寫行腳報告的執筆者。
除了到寺院燒香磕頭求佛保平安和旅游覽勝之外,能稱得上與佛教有關的接觸,大約只有家中臥室牆上裝飾用的竹簡,上面刻著沒有標點又不懂得如何斷句的《心經》,還有電腦里在網上閱讀驚悚小說時播放的曲子,網友介紹可以解除心里恐懼,後來才知道那聽不懂的咒語叫「大悲咒」。就當時而言,大悲寺和我就像兩條平行線,沒有交點,直到如今剃髮披縵,箇中因緣無法道明。但以行腳報告做引,感召出家,這就是我對行腳報告殊勝之處的切身體會。
發心出家階段,有幸兩次參與迎請歸來的行腳隊伍。莊嚴凝重的儀式,大眾虔誠的頂禮,師父們臉上的風霜,雙肩上沉重的背包和自己不知原由的淚水,使我更增添了一份對行腳的向往。
轉眼又到了行腳的時候,農歷八月十五日之後,就一直期盼著行腳的通知。聽著參加過行腳的師兄們講述感受,心中對于初次行腳的妄想愈演愈烈,猜測能遇到的種種考驗,幻想自己如何「英勇」地渡過難關,躍躍欲試的激情打破了結夏安居所帶來的平靜的修行生活。晾曬整理了幾天的行腳用具,遲遲不見動靜。後來才聽說北京正在舉辦殘奧會,為了穩定社會秩序,保證殘奧會的圓滿閉幕,國家制定了臨時規定,必須在解禁之後才能開始我們的行程。
農歷八月二十一日,早殿結束後,恩師做了行腳前的開示,同時公布了參加人員名單,胸有成竹的我果然聽到了釋親虛的名字。這是三寶,也是常住的慈悲,賜予我一個修行成就的機會。為了護持道場,保障寺院建設,決定讓十一位師父留守。雖然大家都想參加行腳,但為了常住,都無一例外的依教奉行。
恩師在簡短的開示中講了行腳的意義:「行頭陀是佛制戒律,是一個出家人必須做的。行腳的功德很殊勝,但必須長期地行持,積累經驗,才能體會出它的真實含義。在中國,老百姓不像南傳佛教國家中那樣,有主動供養頭陀僧的觀念,在這種環境下,我們的行腳乞食更能得到磨鍊。平時修忍辱大都是被動的,有準備的,而行腳是主動的修忍辱,強行清除我們心里的污垢,幫助我們破除我執、我慢以及其它的習氣毛病。」恩師還要求大家要有集體觀念,要依教奉行。有事的找執事人,不得自作主張。最後囑咐大家要對本次行腳的日程安排嚴格保密,主要是怕增加居士們的負擔,給大家添麻煩。
在中午緊急集合的演練中,自認為準備充分,一陣手忙腳亂,等背好包入隊的時候,恩師已在集合地點催促多次了。習慣了平時的氣定神閒,在這突發的緊張氣氛下竟有些茫然,腳上還穿著羅漢岔(一種僧人穿著的夏令涼鞋)。最後只好舉手匯報,還沒換好行腳的鞋。眼見恩師欲說還休,似乎對我的磨唧頗感失望,心中生起了許久未有的慚愧。對于行腳,這場嚴峻的考驗讓我收回了些慢心。
大悲寺時間中午13﹕20,乘車離開僧寮向本次行腳的起點駛去。此時的心情有點複雜,興奮?不安?還是畏懼?難以用言語形容。不知不覺中,總感到有些不對勁,到底哪出了問題?這是寺院新建的樓房,還有快要竣工的鐵網圍牆,待收的苞米地,曹家堡村的民房,毛祁……透過車窗布簾的縫隙,目光的焦點已在外游蕩了許久。行腳第一步尚未邁出,眼根就開始放逸,曾經努力修築的防線如此不堪一擊。
受恩師經行開示中「眼觀臥牛之地初方便」的教導,平時除了隨眾的日常功課外,稍微花點功夫的就是對眼根的收攝。特別是與大眾排班行走的時候,我位于隊伍的末端,周圍還有兩位執事師父,在諸師的加持和攝受下,六根不再那樣的狂躁,難以降伏,與獨處時的感覺截然不同。恩師常講大眾薰修的力量大,對于薰習的殊勝功德,我是深有體會。若不是諸師策勵前行,自己可能不知道放逸到哪去了,乘此助緣,經過與攀緣心最重的眼根一番主權爭奪戰,逐漸地積累了一些經驗。
在熟悉且安靜的環境里容易向內回收,一旦外界有了變化,這六賊就活躍起來,這是最初的認識。總是分別里和外,把修行上遇到的障礙歸罪于外境的干擾,「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天天口念耳聞,卻未能深解其義。每當對境起煩惱的時候,不知道向內找原因,總在向外馳求。
恩師在《溯源》雜志創刊感言中寫道:「因貪嗔癡皆由不明真理而妄生,我們佛性本來清淨,五欲六塵皆因由妄想而生,本具妙精真心,迷失才有眾生,從自心下手,不向外攀緣,即是度己度他。」雖已聞法,實踐時則是逆流乏力,找個自認為容易下手的突破點,明知舍本逐末,還是比較固執,給自己一個理由:找找感覺,積累經驗。
剛開始的時候,發現不了眼睛在放逸,亂瞅已經成為習慣。恩師行道時的樣子讓我受到啟發,來個強制性低頭,把視線鎖定在地面上。當耳朵聽到動靜,鼻子嗅到香味,好奇心起來了,又不自覺地尋找目標,卻發現無法擴大視野,因為脖子不配合,久而久之,按東北的說法就是:比較「消停」了。
剃度不久,趕上師父考功課,以此助緣,給自己定了任務,每天早晚課及過齋、排班、走道都制訂了默誦內容,這算是嘗試攝心的起步吧。最初,一邊低頭走路一邊背誦經咒,很難完成。原因有二:一是背得不熟,一個妄想、一點聲音都能輕松地打斷;其二,心里總有一種逆反情緒搗亂,想精進,想除習氣毛病的時候,就是不按預定的那樣去做。
《佛說四十二章經》中第三十三章——智明破魔。佛言:夫為道者,譬如一人與萬人戰,掛鎧出門,意或怯弱,或半路而退,或格斗而死,或得勝而還。「萬人」指的不是別人,就是自己的毛病惡習。掛鎧,什麼是掛鎧?《佛遺教經》云:「若有不忘念者,諸煩惱賊則不能入。是故汝等,常當攝念在心。若失念者,則失諸功德。若念力堅強,雖入五欲賊中,不為所害。譬如著鎧入陣,則無所謂,是名不忘念。」
何為攝念在心,《楞嚴經》云:「攝心為戒。」如我理解:正因為自己對戒律的忽視,行持不嚴謹,乃至對起心動念不加約束,讓我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斗中失去了鎧甲的保護。記得宣化上人曾說過:「該做的事情不去做,不該做的事情偏去做,這就是一種沒有定力的表現。」既然缺失戒律,必將導致定力不足,更別談以智慧燈照破無明的黑暗。
向恩師請法時,證實了我的推斷,開示中恩師提到:平時對于自己沒有嚴格要求,一次一次的放逸,在遇到阻力的時候迴避,繞著走,最終自然是自己在考驗來臨的時候失去自主能力。在困難前面示弱,困難就會顯得很大,要難行能行,只要你意志堅定,困難就會變弱。恩師更進一步闡明:要認識到所謂的困難和逆反心理作用等等都是幻相,是空的,別上當受騙。
此番開導如一針強心劑,掃除沮喪自卑的情緒,號角重新響起。果不其然,此消彼長,在昂揚的斗志前,抵抗逐步被瓦解。曾有一段時間,上殿、過齋都比較清淨,有時候就連恩師在不在場都不知道,來回走道,目光緊盯著前方人的腳步,並盡可能的與之保持一致,背經咒也比較順暢,時間不變,內容卻不斷增加。行香、坐香,心里靜了許多,不像以前老盼著開靜,在那挨時間。
結夏安居的時候,有一回隨眾出坡干活後回寮,老沙彌親信師問我:「下面的樓蓋得怎麼樣了?踏步做沒做好?」我回答:「不知道。」「怎麼能不知道呢?你不是在那里干活嗎?」我不假思索地說:「我也沒瞅呀。」看著親信師對我點頭微笑,似乎有讚許的意思,這時才反應過來,原來出了點成績啦!這陣小風吹過,沾沾自喜之情不用言說。動念即乖,何況是貢高我慢之念。慢慢的,也不知何時開始,從余光的一瞥,多瞅一眼,直到覺察不出的東張西望。
一次出坡回來,我跟負責輔導我們的比丘親行師父說:「這趟下山把以前漏看的東西一次性補全了。」仔細一想,又回到起跑線上,默背的任務完不成。過齋的時間甚至研究上外來掛單師父所用的缽,上完殿就知道哪位老居士又來大悲寺了……正如恩師所說:「在修行路上,只要你想看看到底走了多遠,這時你已經停下來了。」更深刻的體會是在行腳途中,下面將會提到。
話題回到車上,收回視線,調整坐姿,開始誦咒。斷斷續續的句子與紛飛的妄想交替著,慢慢的,一個感覺成了焦點——暈車。早已忘卻還有這個「本事」。來大悲寺兩年未曾乘車長行,但沒料到這個反應還存在,頭暈惡心打斷了奄奄一息的咒聲,怎麼辦?連個塑料袋也沒準備,吐車上怎麼辦?
行腳前曾打過備用藥的妄想,帶上點清涼油一類的外出常用藥,這也是我的習慣,對未來的事物總是盡量想做好全面的物質和心理準備。平時的妄想經常在這上面打轉。「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這種愚癡的憧憬只能增加生死輪迴,可降伏不住妄想,只有時時提高警惕,行為上儘量克制不隨著妄念走。所以除了常住安排的東西,其它的並未多作準備。
再則,由于有親屬一直在衛生系統工作的緣故,家中常備有小藥箱,鈣片、魚肝油、維生素片、預防針等跟了我二十多年。出于對身體的愛護,使我對各種常用藥的名稱、功能、用量有了大致的了解,平時的小病小傷都能在小藥箱中獲得安慰。到大悲寺後,習慣一直也沒有改。出家後,由于常住的慈悲和僧值師父的關心,我也順理成章的成為一名醫療室的常客。並非有什麼重大疾病,只是對軀殼的過分執著和對藥品的依賴。
安居前,忘了是什麼因緣,引起了我的反思。四大和合的身軀只是為成就道業而藉假修真的工具,如此貪戀怎能走向解脫?恩師說過:如果你對身體過分的愛護,你就不會在佛道上走得更遠,只能是在表皮上下一點功夫。因為我們就是太愛護身體,所以不斷地堅固觸的概念。越愛護,觸的概念越深,而且煩惱習氣越重,被輪轉得也越深,所以這也是修行的關鍵。
另外在藥物入口時,特別是有甜味的藥品,經常讓我有一種進食的錯覺,甚至有咀嚼品嘗的欲望。不知道這種情況是否違犯戒律,但在我看來,至少它破壞了日中一食的清淨。恩師在閉關時面對病魔的肆虐,心不攀緣,有什麼條件就利用什麼條件修行,甚至不讓護關的徒弟知道,默默忍受。
在南傳佛教的一本書中看到一段描述:「充滿信心與熱誠地,為了無限的智慧,菩薩所布施的己身之血遠比大洋之水來得多;他所布施的己身之肉也超過二十四萬由旬廣的大地;他所布施的戴著寶石皇冠之自己的頭,堆積起來也比須彌山高;他所布施的自己的眼已多過宇宙中星辰的數目。」為求無上道,菩薩是如此舍身舍命來換得的。
現在別說舍,就連身體的一點損傷都放不下,怎會得到佛法?處處都在為我們說法,只是我們視而不見,大的事情還暫做不到,那就從當下能做到的點滴開始。心里做了個決定:對于身體觸感的種種影響,要盡心盡力的去克服忍受,不能動不動就被它左右而向外攀緣。宣化上人作過一首偈子:「忍是無價寶,人人使不好;若能會用它,事事都能了。」忍字好寫,做起來卻難,不知道自己能忍到什麼程度。正如前所講,不要考慮未來會怎樣,當下得先做。
剛發出點心,考驗就來了。結夏安居時打的兩個七都出現了鍛鍊的機會,考驗就來了。戒七開始沒多久,扁桃腺發炎,話都說不清楚,就連嚥口水都得攢滿一口再皺著眉頭吞下去,因為怕痛。心里掙扎過,是不是和恩師說說,由于戒七的加持,讓我在搖擺中挺過這一關。即使過齋時也不考慮辛辣食物對病情是否影響,照常不分別食。忍了大約三天,不藥而愈。
在打念佛七時,腰受不了,因為繞佛走一個小時再打坐一個小時,沒有躺下或靠著的機會,以前的習慣就是喜歡躺著、靠著。沒兩天,腰就痛得厲害,還能勉強隨眾,等到換班打坐的時段,只能跪在拜墊上,經常就保持這姿勢睡著。等佛七過半,連每班正常一個小時的行走都無法完整的跟下來,中途得趴在法堂的墊子上緩一緩。由于業障深重,意志軟弱,思想斗爭很激烈,是請假呢?還是到醫療室去看看?我不斷地提醒自己還能忍。
長期受病苦折磨的沙彌親承師看我這樣,好心把自己的止痛藥讓我服用。我尋思:這不算攀緣吧!有了藉口也就不再硬挺,用藥幾小時後,皮疹、頭暈、惡心等不良反應就把我壓倒了,還耽誤了兩班繞佛,過後即向僧值師父懺悔。後來仔細琢磨,《沙彌律儀要略》中凡所施行不得自用篇:疾病服藥,當先白師。自己未經白師違犯沙彌律,恐怕這藥物反應便是犯戒的果報。
大概是有點慚愧心的緣故,我沒開口,僧值師父拿了另一種止痛藥給我。這時心理防線早已減弱,迫不及待地就水服下,疼痛止住了,也沒有不良反應,可心中總是忐忑不安,雖然自己沒有主動要求治療,但這關終究沒過。輕易就投降,這不是我的初衷。可能是用了兩片,藥讓我收起來了。
找找自身的原因,第一,明知腰痛是妄想還使之相續不斷,不在攝念上下功夫,還在該不該吃藥等問題上糾纏不休;第二,眼睛是幫凶,繞佛時老看時鍾,腰部的感覺往往是最後一二十分鍾才逐漸清晰的。後來時鍾讓一位師父藏起來了,他可能也意識到這個問題。四字洪名口念耳聞,控制妄想別往身體上想,慢慢的,情況有所好轉。到了最後一天,甚至對佛七有戀戀不舍的感覺,希望別那麼早結七。觸覺本身就是妄想造成的,雖然沒有那麼大定力轉化它,但首先要認識根源,不隨著走。然後再克服妄想,念念攝心,這點經驗對我在行腳途中克服困難幫助匪淺。
接著說行腳出發的事,在車上不知不覺睡著了,直到一位警察出現在車上,我才醒過來,原來是檢查站執行公務。習慣性的向車窗外看,發現有流動公廁,早就動了這個念頭,果然外境上就來配合。請完假,進去一陣乾嘔,廁所並沒有預料中的一塌糊涂,刺鼻的臭味倒是緩解了暈車的不適。
車行至半夜,一直處于似醒非醒的狀態,正念提不起來,人就像爛泥似的堆在車座椅上。「下車了!」一聲命令如遇大赦,在車廂里呆了十幾個小時,讓我急切地想擁有腳踏實地的安全感。
秋夜清冷的空氣一掃心里的陰霾,背上包,手中握著爭取到的方便鏟,跟在隊伍最後。迎接我們的是遍地的牲畜糞便和陣陣的狗吠,剛想分辨是牛還是馬留下的肥料,周圍怎麼還有那麼多狗呢?想起昨日的教訓,立刻狠狠的低下頭,並深深的埋在觀音斗里,能見到的地面也就一兩平方米那麼大,有個良好的開端,接下來兩三天情況還行。一路上也不知道走過的地方是哪,乞食的村莊叫啥名,雖然妄想紛飛,但精力比較集中在觀察和控制念頭上。就是在休息的時候管不住自己,像個竊賊一樣,偷偷地瞧瞧大家都在干什麼,看看四周的風景。
可能就是給自己放假的緣故,或者是以為自己做得還不錯。第四天,歷史又一次重演,有位沙彌師父問我剛才路過的村子叫什麼名?我答:「我沒看。」隨後就聽見有人說早上走過哪,剛才的地方叫什麼等等。心里自動地生起一個念頭:「才走沒幾天,你們怎麼就到處亂瞅了。」這個妄想打完,立馬就後悔了。又挑別人毛病,總認為自己做得多好,我慢心又膨脹起來了,好了傷疤忘了疼,剛過沒幾個月的教訓又忘了。心里的滋味只能用追悔莫及來形容,趕緊懺悔。
忘記一個關鍵步驟,懺悔要寫下來,恩師講過,懺悔得用筆記下來,常常看,甚至可以供在佛前讓大家看,因為心里想的不深刻,很容易就忘了。這一點我一直沒有依教奉行。寫過一些懺悔日記,也沒能長期堅持下來,也不敢公布于眾,連自己都在逃避,缺乏檢討自身的勇氣。所以這個懺悔很快地就打了水漂。
第五天,臨近過齋時間,心里又開始不老實了。巴圖營——一個高聳的路牌,這個需要我仰頭才能看見的物體,馬上意識到因果已經成熟,前幾天的努力付之東流了。直至行腳的最後一天,再也回不到前幾日的清淨,特別是在人煙稀少的路段,簡直與一個觀光游客無異。藍天白云,綠樹紅花,一收眼底,掙扎也是顯得無力,低頭攝心堅持不了太長時間,六根的其它幾位也都來趁火打劫。
在穿過宣化縣城的時候,就頗有六根是一家的感受。本以為是個小縣城,除了名稱與上人相同,有些聯想外,心中並沒有特別的準備,以為會像過赤城縣一樣從外圍經過。可剛到城區周邊的時候,憑著沒看住的幾眼,隱隱覺得這不是想像中的小縣城。寬闊的柏油路,兩旁林立的現代化企業,似乎是個有規模的經濟開發區。越往前行,高樓聳立,人車川流,看樣子隊伍是朝著市中心走去。不用眼看,光憑聽覺就能在腦海里勾勒出繁華的街景。
此時意識到六根放逸,對于不怎麼聽話的眼睛看得更緊了,雖然沒有修行,也得表現出家人應有的威儀,免遭世俗譏嫌。更主要的是,入聲色塵世,恐一眼不淨,自污心地。《佛話經》云:「比丘在聚,身口精進,諸佛咸憂。比丘在山,息事安臥,諸佛皆喜。」入于世俗,佛亦擔憂,可見其眩惑之害。
願雖如此,可惜定力不足,不經意間聽到有人喊「丐幫」,目光立即循聲而去,是一騎單車的小孩。看來我們的衲衣敝履,加上形似兵器的方便鏟,便是他心里傳說中的丐幫。等察覺到又抬頭亂看,已經晚了。行至一處,有股熟悉的味道突然鑽入鼻中,是早餐車上的豆漿、油條吧。沒等想完,眼睛就取證去了。道邊三五成群的居民正選購早點,忙碌的生活使他們大都無暇顧及身旁經過的行腳隊伍,反而顯得我沒定力。
有時低頭俯視走得挺好的,眼角處一個模糊的影像出現,就如電腦程序似的,腦海中同時顯出某某牌香菸,硬盒還是軟盒的,什麼系列等等信息。在家的時候,愛好很多,其中菸標收藏就有十多年歷史。識別速度幾乎就是在瞬間,沒反應過來采取措施,眼睛已經把目標觀察清楚,來證明我的判斷是準確的。要是沒出家前,這個本事挺讓我自豪的,可現在是除之唯恐不及。十幾年的習慣就這樣堅固,那無始以來的惡習可想而知。而且發生一串的連鎖反應,我就像一個旁觀者,無力阻止。
由于恩師想快速帶隊離開城區,在約三個多小時的急行中只作了三次極短暫的停留,有一回甚至連包都沒放下。行腳包的背帶就像兩條烙鐵勒著雙肩,火辣辣的感覺即使是不斷的改變背帶的位置也無法緩解,只有在彎下腰向上顛包的幾秒時間能享受一下久別的輕松。一個來自眼睛的誘惑向我傳遞著信號,瞅著兩旁的景物痛苦似乎就減輕了,那就是轉移妄想的焦點。明知是飲鴆止渴,卻無法自拔,這種辦法一直用到行腳結束。類似的事情屢屢上演,所以宣化上人說:「六賊互相勾結,自盜家寶。」
下面說說身體觸覺上的體會。行腳初期,恩師擔心大家不適應,行走速度較慢,一天的行程就三十里左右,隨後逐漸加快行程,減少了休息的次數,壓力越來越大。同樣的背包每天卻帶給我不同的感覺,大約是第四天,總覺得背包里鋁合金支撐架一角突了出來,正抵在尾椎的一側,走上一會兒就被頂得疼痛不已。卸下包檢查也沒啥問題,前幾天沒有這種情況發生呀。壓迫久了連坐下和起身都很困難,心里想:不會吧?考驗來啦?這麼走下去能堅持到最後嗎?
動過念頭想把支撐架拆除,最後還是忍住沖動,只能安慰自己:這是給我按摩呢,點穴療法,疏經活血。想歸想,疼照疼,但已經決定隨它去,還是那個字——忍。忘了是什麼時候,大概是三四天後吧,突然發現壓迫感消失了,可是支撐架並無變化,但感覺就像沒有那回事似的。是佛菩薩加持吧!不敢再多想,怕把它再想出來。這場小測驗無疑堅定了我對忍波羅蜜的信心。
考試並沒有結束,一直走到行程過半,也未出現行腳前輩們說的越走越輕巧的情況。正相反,一天比一天艱難,肩部、小腿、腳底的痛苦越來越難熬,每次出發,雙腳如針扎一般,腿部肌肉也接近痙攣的邊緣。清晨還好點,凍麻木就沒那麼敏感,明相已過,得走上十幾分鍾才能適應一點,這時注意力就轉移到雙肩上。包不算沉,才四十幾斤,可肩膀不像外表看起來那樣有力,先是又酸又疼,最後如火燒一般,不停地用手拽背帶和彎下腰來降低點忍耐的難度。這段時間,心里總在吶喊:「師父,休息吧!」其它妄想很少,就是豎起耳朵等著親行師父喊:「把包放下。」
為了行腳乞食時好掌握時間,每人發了一塊表。還是老習慣,總想掏表看時間。有了上次佛七的經驗,知道越看時間,那時間就越難挨,所以走的時候好像都沒看表。毛病是頑固、狡猾的,換了個外表,我沒認出來,又一次上當。這里緊防著不看時間,但另一邊卻經常在走上一段時間後,開始數路旁的里程碑。最初一里地一里地的數,後來疼痛難忍的階段,以一百米為單位的算,總覺得這一百米怎麼那麼長。心里鬧得慌,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過來的。現在回想,不看表,看里程不一回事嗎?活該受罪。
這種虧吃得還少嗎?在禪堂坐香練盤腿,也是快到點的前幾分鍾最難挨。有一次鍾壞了,換了個小的給當值師看,失去目標後,腿盤得就輕松了。一旦定下個目標,越接近終點的時候,心里變化越大。心亂外面的境界也跟著亂,一切的外境都是我們起心動念所造成的。另外不分別,為什麼看不到里程碑的時候不覺得走了很長距離?有時專心在想個事情,到了休息時還有點詫異,這麼快就休息?若分別走了多長距離,就連幾十米都覺得漫長。
一天,親行師父看我走路的姿勢不對勁,問我是不是腳起泡了,我回答「沒看,也不想看。」親行師父笑了笑,給了一個評價:「一看就是獨生子女的腳。」其實腳早有液體壓迫的感覺,猜想一定是起水泡了,但也不脫襪檢查,就生怕看了以後起心動念,難免會在這上面相續。索性腳也不洗,愛怎怎地。師兄弟們也多次關心,但都被我回絕了,決定試試自己的定力。
等回寺後,洗完一看,腳底有幾個乾癟的水泡,顏色發黑,可能是瘀血。有一種勝利感,不曉得若當時看到起水泡,是否能克服它所帶來的影響。值得一提的是,在用剪刀除去壞死的表皮,露出粉色的部分,一個念頭習慣性的冒出來:去醫療室要個創可貼包上。我都下了那麼大決心,這毛病還是見縫就鑽,動不動就要攀緣。
我並沒有自虐的傾向,也無意糟蹋自己,只是不想總是被外境所轉。以前不知道,現在明白了這個道理,就不想認假為真。我並不是一個堅強的人,對自己的能力也不是很自信,但我認准這個理,能走一步是一步。沒有定力所以不敢發願,連下決心也是不敢讓人知道,怕做不到,人家笑話。對于將來怎樣我不清楚,還是那兩個字——當下。雖然時時在攀緣,念念在生滅,但能發現一次對治一次,我想,最終有反聞的一天。後來用兜里的衛生紙包一包,穿上鞋襪,也就不管了。
在行腳途中,大褂破了,因為沒有經驗,所以只帶了幾塊補襪子的小補丁。也知道其他人帶了多余的補丁,攀緣的念頭被我發現了,心里有點興奮,像找到了敵人巢穴似的,看住了就是不讓它得逞。有個詞叫「急中生智」,我改一下叫「忍中生智」。由于忍住不攀緣,最後也很完滿的解決問題,把大褂里面的底襟剪下一塊,拆東牆補西牆,從外面看不出異常。當時心里很舒服,不求人、不攀緣之後生起一種坦蕩蕩的歡喜。對于恩師講的「凍死迎風站,餓死挺肚行」的無求境界愈加向往。
「忍可以解決世上一切事情,真正的忍就是不起心動念。」這是恩師的開示,我一直記在心里。一路上的種種苦惱,根源無非就是在「念」上。《佛遺教經》云:「此五根者,心為其主,是故汝等,當好制心。」所以修行的關鍵就是修心,要找到自心。佛說守一得道,就是像恩師所說的把心力集中到一個上,不打妄想。
最大的妄想就是我們歡喜和痛苦的所在,特別是我們身體有病的時候,痛苦的時候,生理影響心理活動的時候,最容易起心動念,所以說離道就容易遠。在痛苦中還能按照戒律去做,這樣的話,我們反而容易得道,把壞事變好事。我想到了「煩惱即菩提」這句話,就是一念心的事,認為境界是成就自己的機會,那就是菩提;怨天尤人,那就是煩惱。
正當而立之年,身富力強,雖然有些磨礪,但應知刮骨乃為驅毒,切膚以至除瘡。尚未力行修證,回報四恩,豈能生猶豫心,做退卻想?迦葉尊者雙百仍頭陀,趙州和尚八十猶行腳。數年前,恩師靠兩人攙扶才得以挪動寸步,依然行腳不輟。
本次頭陀行年紀最長者,沙彌親無師。因行腳前出坡干活等事務繁忙,無暇更換舊鞋墊,以至于讓稜角分明的鞋底磨出棱角分明的水泡。簡單處理後,用紙墊著腳心著力,舉步維艱,仍堅持不掉隊。尚未及弱冠之年的小沙彌親幢師,雙肩單薄,卻擔負著沒有特殊待遇的背包,雖雙腳磨出水泡,也未聽聞一句怨言,同樣與眾沙彌輪班持方便鏟沿途掩埋眾生尸體。並兼侍者,過齋出生,持衣澡缽,未曾怠慢。就在這樣的氛圍中薰陶著,連偷懶的念頭都幾乎沒有,更別說放棄。
記得行腳途中,恩師聽完我敘述親無師艱難行進的情況後,似有所指地說:「要到走不動了還走,那才行。」當時聆聽開示的可能就我一人,恩師是針對我錯誤的知見而說法呢。雖不能洞悉其中奧義,卻讓我對恩師經行偈子中「能行所行消失是真行。」有了更深一層、但暫時還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悟。行腳畢,對于獨生子女的腳、沉重的背包、脆弱的心理防線等問題,並未使我有所顧慮和畏懼,而是從這些地方生出信心。
行走燕趙故地,可曾踏過真際從諗禪師之頭陀足跡否?去聖久遠,法水東流以降,僧團行持頭陀、日中一食、不捉金錢,史籍罔聞,念至此,不覺想入先賢境界矣!
講頭陀行不得不提到乞食。佛弟子受此無窮之食,以修無盡之法。《大乘本生心地觀經·無垢性品第四》云:「出家佛子常行乞食,應舍身命不斷是心,所以者何?一切有情皆依食住,是以乞食利益無窮。汝等當知,出家菩薩常行乞食有十勝利。云何為十?一者,常行乞食以自活命,出入自由不屬他故。二者,行乞食時,先說妙法令起善心,然後自食。三者,為不施人發大悲心,為說正法令起舍心而生勝福。四者,依佛教行增長戒品,福德圓滿智慧無窮。五者,常行乞食,于七九慢自然消滅,眾所恭敬是良福田。六者,于乞食時,當得如來無見頂相,應受世間廣大供養。七者,汝等佛子隨學此法,住持三寶饒益有情。八者,于乞食時,不得為求飲食起希望心,讚嘆一切男子女子。九者,行乞食時須依次第,不應分別貧富之家。十者,常行乞食諸佛歡喜,得一切智,最為良緣。」
如來所說殊勝功德,我一三毒彌堅之薄地凡夫未能領會,只是在行腳前對恩師所讚嘆的滅除我慢、饒益有情,頗有些期待。頭一天,在行腳適應階段,身心比較輕松,再則平時臉皮厚,膽子大,所以對乞食沒有什麼顧慮和畏懼。
當恩師找到一收割完的苞米地作為過齋地點,而分配乞食小組成員時,心中有了一個期望,就是想與恩師同一組乞食。結果到行腳歸來也沒滿這個願,大概就是要我去這顆有求的心。分組結果,由比丘果成師父帶著沙彌親悲師和我。第一次挎上缽袋,有些激動,往往在心里波動的時候容易乾出傻事來,提醒自己:「有點定力好不好,別有失僧人的威儀。」乞食的村莊人家分布在公路兩旁,圍觀的村民很多,頭不敢亂抬,眼睛盯著親悲師的腳步,能聽到不少議論。「干嗎的?」、「少林寺的?」、「練武的」、「化緣的」……原來百姓心中的在外行走的出家人是這樣。
行腳一路上聽到的無外拍電影的、少林武僧、化緣的和尚等幾種,是讓初次行腳的我啼笑皆非的稱謂。最有水平的是一個蒼老的聲音——游方僧,心想還是上年紀的有見識。可以這麼想:認為是拍電影的,可能是想除了影視作品中,哪有出家人又是衲衣又是錫杖的行走。是少林武僧,大約是看諸師非大腹便便,而風塵僕僕之故。化緣的和尚,等知道出家人只乞食物不摸金錢之後,他們就會對和尚的概念重新認識。
果成師父大概是想把近的人家留給別組,所以走到村子的最末端才開始乞食。第一家大鐵門緊閉,從外面看不到上鎖的跡象,于是果成師父上前敲門,三下,五下,七下,共三遍,每遍之後加一句「阿彌陀佛!家里有人嗎?」溫文謙遜,一陣狗吠就是唯一的回音。親悲師還想彎腰瞅瞅,讓果成師父阻止了,說:「這樣會讓別人誤會的」。
第二家,庭院深深,柴扉互掩,還是同樣的程序之後,無人應答。這種家中沒人的不算在日乞七戶之內。轉至另一條小胡同,敲門後,一中年婦女冷不丁的從牆頭探出大半個身子,對我們說:「家里沒人,人都出去干活了,我是看門的。」我和親悲師默然對視,輕輕一笑,這樣的語言邏輯有些少見。果成師父是老行腳了,見怪不怪,禮貌的稱了一聲佛號,帶著我們繼續前行。
看著前面破舊的屋子,簡陋的石頭牆,我不禁生起了少許的失落感:這樣的地方有人家嗎?院門大開,但我們沒進去,稱了幾聲佛號,屋里出來一位拄杖的老婆婆,走近一看原來是位盲人,問明我們的來意後說:「老頭子出去干活了,還沒整飯呢,要不你們等晌午再來吧。」果成師父又試探性地問:「剩的也行。」「有早上剩的大米粥——冰涼,還有一個鍋餅子。」「那也行,沒關系。」「太不好意思啦!沒有乾糧,對不起呀!」我們三位不停地表示沒關系。我心里想:希望她不要失去這次稀有的機會,甚至打了一個妄想,希望她憑布施僧人的功德能重見光明,倒沒考慮她若不布施而空缽的問題。
不一會兒,她從屋里端出一碗白米粥,還一個勁地讓素不相識的我們進屋喝水。《沙彌律儀要略》(以下簡稱《沙彌律》)「乞食篇」中,家無男子不可入門。我們考慮到她行動不便,就到屋門口等,但對于她熱情的邀請連聲謝絕。果成師父想讓大家都乞點,建議她拿個勺給我們分分,但一陣摸索後卻拿出一雙筷子。見她出入踉蹌不已,我便提議就倒果成師父缽中。
老婆婆不停的責備自己眼睛不好,腿腳也不靈,說了好幾個「對不起」。多純樸慈愛的老人啊。《沙彌律》云:「不得說與我食,令爾得福。」「不得廣談因果,望彼多施。」我只有在心中默默的祝福,求三寶加被。倒完粥,她還說:「下次路過再來。」最後一句「慢走啊!」打斷了我等待鍋餅子的妄想。過後我們三人一交流,原來當時大家都想著鍋餅子,看來是被我們有所求的妄想給打沒了。看了表,快到恩師規定的時間,便往過齋地點走去。心中並無空缽的失望,只是鼻子有點酸,心里還惦記著那雙目失明的老人。
回到集合地,果成師父堅持用勺把粥平分給我們,雖然對空不空缽不在意,但還是依教奉行。緊張的過齋並沒有使我提高進食的速度,可能是還不適應行腳的生活,或許是還沒餓厲害的緣故吧,最後,蘋果只吃了半個就結齋了。未細細品味第一次乞食和野外過齋的感受,便踏上了112國道。
有一次乞食,喊聲佛號後,院子里出現一名青年男子,手插在褲兜里摸索著向我們走來。我聯想:他是不是要掏錢呀?到時候果成師父就會鄭重地對他說:「出家人不要錢。」正幻想著,他走到門前默默地看著我們。果成師父用他那一慣的語調說:「我們是過路的出家人,乞點素食有沒有?」那男子一聽,手從兜里拿了出來說:「饅頭可以嗎?」答:「可以。」看到他表情輕松了許多,回屋端出三個饅頭。我猜今天的機緣,他不但種下了今後被度的種子,而且對真正的出家人也會有了一個新的標準吧。
在巴圖營的乞食印象比較深,在一個看似家境不甚殷實的農家小院里,一位老年婦女正忙活著,看到我們三人,還沒等果成師父講完,就搖手說:「我沒錢。」這時心里立即有些沉重,僧人的形象難道就是這樣?都認為和尚的出現就與討錢是一體似的,恐怕隨便一個路人來搭訕也不會讓老百姓如此緊張。向她說明出家人不要錢,只是要點吃的,這句話頓時消除了她的防備之心,最後布施了一碗豆飯。看著她滄桑的臉龐湧出慈祥的笑容,我想:就連她自己都很難明白此時心中的喜悅吧。
于後的幾次乞食中均遇到過布施金錢,還是那句話,「出家人不要錢」。昔日世尊下耆闍崛山,見一坑伏藏(金銀寶物類的物品),佛與阿難皆言:「毒蛇。」又《業疏》云:「但以邪心,有涉貪染,為利賣法、禮佛、讀經、斷食等,所獲髒賄,皆曰:邪命物也。」故如來禁止捉持,以修清淨之道。佛還告訴我們,手摸金錢非我弟子。
法王涅槃後一百年左右,印度東部跋耆子比丘,行非法事,其中就有接受金錢,托缽乞錢等事。後耶舍大長老召集七百大阿羅漢會于毗舍離城,進行第二次結集,認定受畜金錢非佛所教。律即舍利,堅不可毀,今時種種,若持若畜,于己則故違佛戒,荒廢道業,亦使檀越失布施之利。恩師見尸羅將傾,力扶戒幢。僧團嚴持不非時食、不捉持金錢等淨戒,十余年如一日。凡真修道人,不見一日少食而飢,一時缺衣遭寒。毗尼昭然,楷模高樹,不回首者,不堪披法衣自稱沙門釋子。
到八月二十七,果成師父讓親悲師和我實踐乞食,走了幾家都關著門,上了鎖,好不容易遇到一位老大娘。她說:「人都下地干活了,家里都沒人。」我心里打上退堂鼓,準備轉身離開,這時果成師父還是耐心的表明來意。結果她帶我們到十幾米遠的家中,供養了三包方便面。我詢問果成師父可不可以接受,他說:「面餅的成分是素的,可以接受。」向她合掌稱佛號時,一句「在外面都不容易」讓我心中暖洋洋的。
又走了幾家皆無收穫,見到一個大院門敞開著,便想上前,又看到院中堆放了不少的油鹽醬醋、雜貨一類的東西,猜測是一個小商店。果成師父告訴:小賣店不乞。我想:是因為那一般有賣葷腥和酒類,出家人在那,容易遭人譏嫌吧。通過幾次的見習乞食,還是沒學到果成師父的耐性和細心。我們組一直沒有空缽,不單是果成師父的乞食經驗豐富,我想更多的是與他平時無時無刻不在救護眾生的功德有關系,我們兩個小沙彌也算是「大樹底下好乘涼」吧!
次日,雙肩的忍耐程度似乎快到極限了,就連挎著空缽也覺得疼,在痛苦面前還是顯得懦弱,忍不住用手提著缽帶,偷偷的還怕人看到。恩師選定的乞食地是個公路橋邊的小村子,房子看起來都有些年頭了,人家也不多。
第一家由親悲師乞到些米飯,心中倍感輕松,對于自己能不能乞到東西更不在意。看來,我只是鼠目寸光的把空不空缽當成指標,而未想到乞食的深遠內涵。走了幾家都沒人,就當我快要放棄的時候,看到一家門開著,橫著柵欄,院里養了幾只羊。我敲門並念佛號,屋里出來一位中年婦女,帶著疑惑的目光走近門口。我嘗試著讓心態和語氣平和,「我們是過路的出家人,想乞點素食,不知道有沒有?」她問:「西紅柿要不要?」我答:「可以。」她即笑著說:「我洗洗手給你們拿來。」
看來對于布施,她的心中也是充滿喜悅,端來一瞧,還帶點泥土,她轉身說:「我拿去洗洗,盡是泥。」我們怕太麻煩她,跑來跑去的,跟她表明:沒關系,我們無所謂。就這樣,在她的分配下,十五個西紅柿就填滿缽的四分之三空間。這時,我發現不遠處有人在拍照,似乎是昨天向恩師請法的居士。乞食對他們而言大約是個新鮮事,想留下紀念。還想繼續次第乞,迎頭遇上另外一組,于是便結伴而歸。
《頭陀行腳應知》上說:屠宰家不行乞。剛才乞食的人家院里養了幾頭羊,回程路上我才想到這個問題,但看樣子不像是個屠宰場,主人挺和善的。倒不是因為她布施食物而有這想法,西紅柿沒洗過,她都覺得對不住,連連致歉,給人的感覺不似沒慈悲心。養羊,或可取羊奶為生,一般農戶中養牛馬也並不是以宰殺為目的。這麼一想,消除了疑惑,願那些有一面之緣的羊命終之後能有個好去處。
河北省地處中原,自古城池林立,政權更迭,有著很深的歷史文化淵源。有一日乞食即是在一處被古長城環繞的村莊。在周朝,河北省北部即是燕國屬地,至戰國時成為七雄之一,秦始皇滅六國後,將秦、趙、燕三國的北邊長城修繕連貫,俗稱萬里長城。現在看到的城牆高二至三米,黃土夯成。一向好古的我,強忍著考究的沖動,垂目隨隊入村乞食。殘垣斷壁向人們述說著數千年的故事,而幾千年前的我正在哪輪迴呢?趕緊截斷這些無聊的妄想,徒增生死沉淪。
進入村口,繞過一堵傳統與現代相結合的照壁,進入一條筆直的水泥大道,兩旁布局一致的瓦房,頗像個科學規劃的現代農村。隨著次第乞食的深入,如同倒退著走在時間長廊里,泥牆舊瓦,土路矮房就像身份證,記錄著這些老屋的誕生年代。我敏感的蹦出個近幾年才出現的常用詞「形象工程」,但願這是我的誤解。看看身上的補丁,感覺更加坦然和親切。原先身著過時的衣物都會覺得彆扭,生怕掩蓋不住內心的虛偽、齷齪。直到現在的糞掃敝形,是該和「形象工程」說再見的時候了,真心希望有更多的人來分享這種擺脫束縛、身心自在的體會。
言歸正傳,第一家聽說要乞素食,端出一團油面和油餅,並熱情的加了一勺菜。問:「油不是葷的吧?」回答:「是豆油。」我又多問一句:「有沒有蔥蒜什麼的?」答:「有。」隨即解釋出家人不吃蔥蒜一類的葷辛食物。恩師的《頭陀行腳應知》中寫到:「應告訴明白,出家人不吃葷食,蛋類及五辛。」收下油面和油餅,念佛回向。
第二戶人家,出來的是一位婦女,經過交談,表明來意,親悲師問我有沒有聽見她說「這麼年輕,怎麼干這個?」我大概在打其它妄想沒聽見,隨後聽到果成師父對她說:「出家人就是應該要飯的。」可能她沒遇到過這樣理直氣壯的乞討者吧,頓時無語。回屋端出三碗米飯並拿出三雙筷子,看來是想讓我們現吃。《頭陀行腳應知》:「乞食後應及時與眾人一起用齋,如有邀請供齋,應一起應供,不可自己受別請,不顧眾人。」告訴她:一起出來的還有其他人,我們回去一併分配。臨走前的一瞥,門口的雙腳沒有離開,大約是想目送我們回去吧。我想:她的心中一定對僧人又重新下了定義。
下午經過龍關鎮,半道上來了一名隨行的男子,和親行師父邊走邊談,不知道是干嘛的。後來聽說是要供養錢的,親行師父向他做了說明:出家人不收錢。過了一陣子,又見到他提著幾袋供養,心里想:真可惜,你錯過了時間。《頭陀行腳應知》:「頭晚不接受食物供養。」指的是從過完齋到次日明相前不接受食物供養,淨水除外。果然,隊伍停住腳,只聽到恩師說:「我們過午不食、日中一食,時間過了不再收食物。」並讓親行師父拿了《解脫之路》的光碟結緣給他。沒想到就在十幾分鍾後,那位堅持不懈的男眾再度出現,很恭敬的把礦泉水,雙手遞到我們手中。我抬頭看看,前方的師兄們都接受了,應該是僧團允許的。接過水,手感與平時的不一樣,同樣的容量卻感到沉甸甸的。
在行腳途中,供養錢財的例子很多,甚至有驅車往回返幾里路專程送錢的,見我們不接受,還放在地上轉身就要離開。供養之心虔誠不已,後經善意勸其收回,耐心告之:出家人不捉金錢是佛制戒律。並送光碟、經書等結緣品,且予以回向。願這些經歷能給予眾生正知正見與無盡的利益,或許有一天,他們其中的一位會正視面前的化緣者說:「真正的出家人是不摸錢的,是要乞食生活的。」
九月初一,早晨出現了一個小插曲,行腳經過鎮陽光隧道,全長1570米。在大山內徒步穿行,昏暗的燈光下一眼望不到出口,讓人有點窒息。與前幾天穿過第一條隧道相似,洞內呼嘯而過的車流,濃重的車輛尾氣,腳下單調不變的水泥板。心里非常煩躁、壓抑。就一個念頭:「什麼時候能到頭呀?」不像是1.5公里,好像有150公里似的,走著走著感覺沒意思。雖然明知趨近出口,但還是被種種錯覺所矇蔽,這讓我想起恩師的話:「修行就是修這個沒意思,只管朝前走,不考慮走多遠,只管種因不管得什麼果。」這條不長的隧道在向我說法,提高我對枯燥情緒的認識和把握程度。
今日乞食前重新分組,心中打消了有求的念頭,得知未能拿上錫杖親侍恩師,也沒有原先的失落,一切都顯得很自然。人到無求便無憂,這就是放下執著所帶來的輕松吧。比丘親洞師父、沙彌親願師和我,三人一組乞食。敲門時看到門牌:關底村。村子挺大,但多是鐵將軍把門。親洞師父想多給我們鍛鍊的機會,讓親願師和我輪流上前叫門。看過親洞師父做的示范,如果用不甚貼切的比喻,就乞食的風格而言,果成師父屬婉約派,親洞師父則是豪放派,行道大步沉穩,佛號鏗鏘有力,表達乾脆利落。
「阿彌陀佛!我們是出家人,路過這里,想乞點食物。」女主人瞅了瞅我們仨,回頭叫一小孩送來今天的唯一收穫——兩塊月餅和一包方便面。回向:願您吉祥如意。親願師在叫開一家院門後,垂目肅立,雙手合十,很有威儀地表達完。出來的婦女用很不耐煩的語氣喝道:「我聽不懂你們說什麼。」隨後轉身關門。雖然和親願師父相距三四米遠,但作為一個旁觀者,內心的感觸決然不同,不禁羨慕他的好機緣。行腳乞食的殊勝處之一即是折服驕慢,這也是我所期待的,可能是心中有求的緣故吧,考驗我的境界未能現前。看著親願師面無表情的歸隊,不知他有多少受益。
當天下午,有一段經歷想與大眾一起分享。在路邊休息,卸下包坐在地上,看著對面遲遲沒有就地休息,像在尋找什麼的比丘親融師父,心里不解,一句似乎是自言自語的話讓我頓悟了許多,「這草還沒枯死吧?」以前的一幕幕片段浮現腦海中,為什麼許多師父在路途中休息時方便總是挑著地方走?有時甚至走出幾百米外,不像我肆無忌憚的就近而去。原先還以為他們在找更隱蔽的地方。還有在晚上打地鋪的時候,恩師總是讓我們把已鋪好的防潮墊,這挪那挪的,就是為了足下的小草,準確的說,是為了平時並未多加注意的無情眾生。
《沙彌十戒法並威儀》云:「草木不用慎無毀傷。」對于戒條視若無睹,甚至未行嘗試,更與恩師教誨的「以命換戒」相背而馳。「我親虛沙彌盡形壽不殺生持沙彌戒。」聲似未絕于身,然惡行依舊好如故。懺悔之余,反思其根,皆因視戒律為約束,聞因果當故事。古有五百羅漢以神通降龍不及清淨沙門一語,乃至忍辱以護吞珠之鵝,承苦為保縛身之草等三世楷模。
《彌陵陀王問經》中,那先尊者言:「如是,陛下,佛陀是為了考驗諸比丘才這麼說:『阿難陀,當我入滅後,若僧團願意,則可廢除小小戒。』陛下,為了徹底解脫痛苦,以及為了正法,諸佛子甚至願意不只多持守一自五十戒,如此,他們怎麼可能會舍棄世尊原本已制的戒呢?」戒罪有輕重,行持無大小,毗尼者猶法身慧命之呼吸,可有愚人于呼吸取此舍彼否?粗疏行事,離道遠矣,實愧對求寂之名。
下午路邊歇腳,聽幾位師兄說不遠的橋上發現一垂死眾生,恩師囑咐:尚未斷氣切勿掩埋,若願意,可前往助念。在以前為喪命的眾生咒願時常打一個妄想,乘此機緣,即轉人身,七年後,將會有位某某來依恩師出家(七年之數,因佛聽七歲方可出家)。
或許幾百、幾千甚至幾劫之前,恩師仍同今日一般,衲衣著身,于行道途中為一瀕死眾生做三皈依,誦往生咒,可能是一臭蟲,也可能是螻蟻。憑此善根,轉托人身,欲報宏恩,惜沉溺五濁,迷失本意,直到公元二〇〇六年得見恩師行跡,冥冥中善業感招,辭親出家。更于此時,大悲寺法堂內,為眾做行腳乞食報告,法名釋親虛。此感覺常念不忘,心中早已確定為事實。所以救護眾生時,暗祝他們乘三寶力,脫離惡趣,見佛聞法,早登彼岸。有一個自己的小願望,盼他們得恩師清淨梵行拔濟加被,同我一般依止恩師,持戒修行,共扶法幢。
在橋上尋覓著,見一塑料袋內有一蠕動的物體,藉著張開的袋口,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白狗正驚恐的和我對視。就在我想進一步行動時,它掙扎著與我保持一定距離。「小黑來。」把白狗叫小黑,這就是我叛逆性格的證據。它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個顛倒黑白的人,大約會想:「小黑?不是叫我吧?難道他是色盲?」就在對峙中,親融師父和二位護持居士趕到。大家一致決定:先強制性的限制它的自由。
于是在四人的包圍下,在我摔了個五體投地的代價下,已經虛弱不堪的小黑象徵性的反抗之後,就安靜地躺在居士手中的紙箱內。回到駐地,恩師就像哄小孩似的餵它喝水,此時才發現小黑身上有幾處創口已經化膿,毛也脫落不少,尾巴也僅存半截。是迷路走失還是被人遺棄?也不知流浪多久。《頭陀行腳應知》中恩師開示:道行路上見有各類眾生需要救護,應及時救護,寧可無吃無宿。恩師同意帶回寺院,並讓小馬居士送它去治療。繼數日前居士帶來放生的刺蝟之後,隊伍又增加了一名成員,而且待遇挺高,一路乘坐護持居士駕駛的汽車直到寺院。
夜晚住宿,小黑就住在車底下,可能是被我們接納為成員後,想做點力所能及的事,主動的擔任起守衛的職責。可惜黑幕下,它沒有照明設備,大概是責任心重,一點風吹草動都積極的報警。就這樣,諸師在那幾乎未曾停歇的叫聲中入睡了。偷偷想:該不是在抗議我給它起的那個名字吧?小黑對我一直很熱情,見我就吠,除了餵它食物的時候。佛言:「一切眾生皆依飲食而住。」看來它與我一樣容易被食物所轉。
九月初二,九時許,剛找到乞食地點,正值沙彌親通師父與我持方便鏟。幾乎就在同時,幾位師父一起招呼:「方便鏟,過來。」公路中央一片狼藉,不知道被多少次車輪的碾壓,血跡已乾,皮毛骨肉成一薄片,依稀能辨認出是小黑的同類,可它的命運卻與小黑有天淵之別。《頭陀行腳應知》中寫到:「道行路上見有眾生尸體,可方便掩埋,念咒助往,以免暴露日曬、雨淋、車碾、人踏而傷慈悲心,又令生死者犯嗔心,同類眾生不安,鬼神不寧,不可以小事輕之。感應明顯迅速。」
在路旁用方便鏟挖了個坑,讓它入土為安,並為它咒願。一路上類似的事屢屢發生,就像在露天墓地上等待自然分解。小黑是幸運的,但能有幾個小黑?常聽聞如今社會棄老人不負贍養的事比比皆是,社會上譴責的幾乎都是他們的不孝兒女。但我想請他們仔細想想:是否在很久以前遺棄過眾生呢?也請現在對所養牲畜或寵物稍不如意就不管不顧,甚至拋之荒野,任其生滅的人考慮一下。以後,歷史會不會在自己身上重演?人是愚昧的,可因果不昧!
在村邊一條曾經是小河溝的灘上卸包搭衣。乞食的具體情況,在日記上寫得不詳,大概與我的念頭常跑小黑那去有關吧。只記得有一家是由我上前乞食,敲門三下,「阿彌陀佛!家里有人嗎?」一婦女聞聲來到門口。「出家人路過這里,乞點食物。」她問:「你們要什麼?」答:「素的就行。」于是她回屋端出一盤蛋糕和半塊紅薯。看來「蛋是素的」已成為大多數人的共識,《顯識論》云:「一切卵不可食。」因為生命形態有胎生、卵生、濕生、化生等。而蛋屬于卵生的有情眾生。經過說明,最後只乞到那半塊紅薯。
在一次過齋中,行堂的居士不小心把小半勺菜扣在我縵衣上。我知道他是好意的,想多給我盛一些,但沒能控制好。當時的心念很奇怪,也沒有生氣,有一點郁悶,還有更多的是等待。有點像個旁觀者,在觀望事態的發展,自己會不會起煩惱呢?
這半勺菜如果是掉在外衣上,我大概會無所謂。佛言:「當敬三衣好如塔想。」因為還沒受具足戒,沙彌尚不得著三衣,披的是縵衣。搭衣偈:「大哉解脫服,無相福田衣,披奉如戒行,廣度諸眾生。」同樣是佛制的法服,平時搭衣抽衣時均頂于頭上。這時染污了應敬如塔的法衣上,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宣化上人講:「事事是考驗,看爾怎麼辦;睹面若不識,還須從頭練。」
我先想到的是因果。在發心出家階段,曾在齋堂學習過。由于笨手笨腳的,行堂時經常把食物打在指定范圍外的地方,可能當時惹眾生惱且又無慚愧心,所以現在果報現前。這個解釋並未使心平靜。但仔細觀察,沒有嗔恨的怒火,可還是堵得慌。臉上又不敢露出一點變化,怕給行堂的居士帶來心理負擔,最主要的恐怕還是擔心人家說我沒修行,這麼點還過不了。面子可能是保住了,可是依舊是沒修行。再想想,一定是我的錯,這句話是我平時的救命寶貝。有想不開的地方就不停地念。不用想,這威力無窮的法寶也是恩師賦予的。
記得是在二〇〇七年的一天,還是發心居士的我,在接待室接電話的過程中指責對方犯戒。事後,在場當家師親舟師父耐心的開導我:「戒律是要求自己的,不是讓你去要求別人的。」這句話我一直記著,但一直也做不好。同樣的道理,敬三衣如塔,護缽如眼目,是對自己的要求,體現對諸佛標志的恭敬心。那麼諸佛的標志會讓我產生煩惱嗎?不會。如恩師法語:「佛法就像太陽,不會給你帶來黑暗。」那因飯菜灑在法衣上、掉在缽外或者把缽碰得當當響而生起的煩惱從何而來?我執!法執!我認識到這是個增上緣。
想起古大德呵佛罵祖,劈像生火,就是幫別人破相、破執著的,我一薄地凡夫當然不是想學祖師那樣,只是當他人為善知識,心中的郁悶頓時散去。我告訴自己:對方如果不是在家人的話,我應該給他頂禮,這法得來不易呀!隨後幾天動了幾次洗縵衣的念頭,怕乞食和回寺的時候,那處污漬會影響僧相。可能因為懶或是因為沒有晾洗的條件,放棄了。
直到有一天,聽說于居士要到旅館去給攝像機充電,沉寂的念頭又萌動了。說還是不說?這是個考驗。行腳後期身體的痛苦,精神上的渙散,讓我的自控能力,或可以說是定力如疾風中的燭光,搖曳不止。明知是犯戒行為,為什麼還在掙扎?是對懺悔麻木了嗎?以為這二個字可以用嘴一說,就像橡皮擦一樣抹去明知故犯的惡業嗎?
記得有一次,聽到別人嘻皮笑臉地說:「懺悔,懺悔。」感覺與服務業的標準用語「歡迎光臨」、「歡迎再來」一樣。當時我模仿著說:「懺悔,懺悔。」心里有種悲哀,因為我覺得這二個神聖的字被玷污了。難道說如今的我也有此種趨勢?「你不要騙我,我知道你是誰。」這是我常對難以克服的妄想所說的一句話,是從恩師對別人的開示中學來的。你是誰?看過一位像東北大仙似的人聽完了恩師對她的開示,恍然大悟的說:「我知道你是誰,你不要騙我,速速退身。」我達不到她的那種境界。
「你」指的就是過去的妄想,念念生滅。我們上當總是因為不相信無壽者相,認為每個念頭、每件事都是相續的,堅固的,所以佛告訴愚癡的眾生:三心不可得。過去的已經過去了,現在的,當知道現在的時候,它也已經成為過去了,未來的更把握不住。就如同時間,你能留下哪一秒鍾揣口袋里保存起來?理上知道一點,但還屬知見,因為沒有實證,但常念叨這句契法理的話,總能讓我撐過煩惱爆發的危險期。自己沒什麼體悟,只好把恩師的開示供養大眾。
以小組為單位的話,今年的乞食在某個角度上看似乎可稱得上圓滿,因為沒有空缽,但我毫無圓滿的感覺。從去年行腳上親下藏阿闍黎的睡袋一事中,曾有一點似是而非的領悟,待于今後修行路上的課題繼續深入。借用恩師開示中的兩句話作為今年的答案,「無所求才是圓滿,無相才是圓滿。」請恩師及諸善知識指教。
行至陽原縣井兒溝,得到通知,中午過完齋準備上車。本以為會很激動,可心里卻很平靜,這或許是本次行腳的一次收穫吧。剛一上車,心境馬上又被轉了,還沒啟動呢,就感覺要暈車,很自然的從包里拿了個塑料袋,準備好水和衛生紙。沙彌親願師知道我會暈車,告訴我:他那有仁丹,有需要說一聲。這一切說明我正在為妄想的延續添磚加瓦呢。
事情總是這樣,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啟程約兩三個小時,胃里的東西就往上跑,一下子對攀緣行為失去了覺照力,慌忙向親願師要了幾粒仁丹含服,但也沒能阻止我把齋飯一齊裝到塑料袋里。看來明白點理論,行為上沒有定力支持,還是紙上談兵,這算是行腳體會的補充教材吧。
九月初九,車行至曹家堡村,準備步行回大悲寺。這是一個清冷的早晨,秋風颯颯,朦朦的朝霧沁人心肺,忍不住用勁的吸了幾口,告別了車上的萎靡。恩師拄著手杖,步履蹣跚的領著行腳隊伍朝大悲寺行進。恩師身體一直不怎麼好,自閉關後,腿病時好時壞,但從未因此而放棄行腳,這就是無聲的開示。「要有用生命換取戒律的決心,難行能行。」
晨曦送來悠遠的鍾聲,「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的聖號也漸漸清晰。還沒過小橋,就在一兩米外發現跪迎禮拜的四眾弟子。原來剛出家的時候,對居士的問訊甚至頂禮,惶恐不敢接受,覺得不配,修持上用多少功夫,瞞不了自己,實不堪受禮。對于這種心態,親行師父告訴我:居士是向僧相頂禮,不要看成對自己作禮。走在涕泣抽咽、虔誠膜拜的隊伍中間,沒有了往日的汗顏,因為我也同大眾一起頂禮。
頂禮大慈大悲 化導無量的世尊
頂禮沙劫難遇 指引迷津的正法
頂禮遵佛遺命 踐行頭陀的賢聖
二〇〇八年頭陀行結束了,或者可以這麼說,僧團的頭陀行從來沒有結束過。頭陀是梵語,意為抖擻,即精進不懈怠,去除塵垢煩惱。只要理解頭陀的真正含義,就是時時行頭陀。因為初次學習頭陀,認識很膚淺,主要體會就是改毛病去習氣,行腳乞食生活,挖掘平時難以察覺的劣習。由于強制性的接受,使得一直不敢面對的問題浮出水面,所謂實踐出真知。深切的感受堅定了我的信念,深刻的教訓使我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寫報告階段,不斷地回憶、反思、懺悔,似乎又經歷了一回行腳,要說總結,簡單說就二個字——慚愧!一路行來,不管是愚鈍無知,還是明知故犯,細細琢磨,都須一一懺悔。更慚愧的是,體會寫得不深刻,迴避許多毛病,不敢在大眾中發露,沒有什麼確實的見解,未能使大眾受益,浪費大家的寶貴修行時間,十分抱歉。
文中引用的佛言經句、恩師教誨有些來自于記憶,恐有錯誤曲解,乞望恩師及大眾憫我愚痴,費勞賜正。
最後要由衷的感謝常住慈悲給予踐習頭陀的因緣,感謝恩師的教導與加持,感謝大眾師父的無私幫助,感謝隨行居士的辛苦護持,感謝留守的諸師及內外善護,頭陀行的圓滿離不開他們的努力,感謝寒風中迎接行腳隊伍的四眾弟子們。
報告前後的表達和思路不連貫,有些東西僅憑記憶,難免有誤,自己的知見可能誤導大家,在此向三寶,恩師及諸大善知識懺悔,請大眾原諒。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