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則徐學佛的淵源探微(曾霆)
林則徐學佛的淵源探微
曾 霆
林則徐(1785-1850),出生于福建侯官(今福州市)一個貧寒的知識分子家庭。他于嘉慶十六年即27歲在京參加會試,賜進士出身,並選為翰林院庶吉士,開始進入官場。從此在宦海中沉浮近40年,曾擔任江蘇按察使、陜西布政使、湖北布政使、江蘇巡撫、署理兩江總督、湖廣總督、兩廣總督、署理陝甘總督、云貴總督等要職,功勳卓著,彪炳千古。同時,他又是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民族英雄,禁菸運動的傑出先驅,鴉片戰爭時的著名抵抗派領袖。然而鮮為人知的是,這位「歷官十四省,統兵四十萬」(林則徐晚年自刻印章語)的封疆大吏,還是一位虔誠的佛門弟子。 對于林則徐的學佛因緣,以及他信佛的源泉,本文主要從以下三個方面進行系統的闡述。
一、賢淑學佛之妻的耳濡目染 鄭淑卿(1789-1847)出身官宦家庭,其父為福建侯官朱紫坊名儒、前河南永城知縣鄭大謨,鄭淑卿是家里的長女。她知書達理,溫柔賢惠,深得家人疼愛。同時,這位名門閨秀也是虔誠的佛門弟子,其持齋誦經、篤信佛法的行為,對林則徐的影響非常大。 林則徐20歲迎娶鄭淑卿為妻,她嫁到林家後換上布衣,躬親操作,侍候公婆,相夫教子,與林則徐感情和睦,互為知己。林則徐廟堂政事有什麼措施作為,在家書上常會給鄭夫人娓娓道來。例如怎樣和鴉片販子周旋,英商繳了多少箱鴉片,兩萬多箱的鴉片用什麼方法進行銷毀等等,均巨細靡遺地告知鄭夫人,彷彿是和一位知己朋友談事情。當林則徐被遣戍伊犁時,鄭夫人為了便于與夫時常通訊,率同女兒、媳婦暫時在西安居住。並且時常作詩寄到伊犁,同夫唱和,使他安心居于關外,繼續為國家和百姓效力。 道光二十一年(1841)三月,適逢鄭夫人生日,而這時也正是中英兩國為鴉片而交戰的緊要關頭,林則徐被調往浙江整修海防,他有感而發,遂作《辛丑三月十七日室人生日有感》,其中有云: 蓮子房深空見薏,桃花浪急易飄萍; 遙知手握牟尼串,猶念金剛般若經。[1] 在這首詩中,林則徐遙想適逢生日的夫人,一定是手持佛珠專心誦念《金剛經》。每天學佛念佛的習慣,讓兩人心靈相通,夫婦倆雖兩地相隔,卻為著共同的願望而努力。林則徐遂以念誦佛經來為其夫人祈福。 林則徐64歲那年,鄭夫人逝世,林公在心情極度悲痛之下,寫了一幅《挽室人》的聯對: 同甘苦四十四年,何期萬里偕來,不待歸耕先撒手。 共生成三男三女,偏值諸兒在遠,單看弱息倍傷神。[2] 林則徐伉儷情深,44年的同甘共苦,培育了三男三女,鄭夫人一直期待林則徐早日致仕回鄉,躬耕于野,共度晚年,但如今都已落空。學佛日課不斷的林則徐,也以學佛念佛的心得和鄭夫人分享,導引夫人以念佛求生淨土為目標。
二、早年受張師誠的影響 張師誠(1762-1830),字心友,號蘭渚,晚號一西居士,浙江歸安(今湖州)人。乾隆五十五年進士,授編修,歷任知府、道員、按察使、布政使等職。1807年調任福建巡撫,成功鎮壓了蔡牽、朱濆等東南沿海的海上反清勢力。因其在江蘇巡撫任上,沒有經過申請批准,擅自離職,回家探望病父,從而被清廷嚴議褫職。此後,又經歷幾任官職後,以病乞歸,于1830年卒于家中。 林則徐早年進入仕途,有緣得聞佛法,即深信不疑。20余歲時,經人推薦在福建巡撫衙門幕府工作(相似秘書工作)。時任福建巡撫的張師誠,是一位提倡淨土法門、解行俱佳的佛教居士,他著有《逕中徑又徑》一書,其中選錄了不少淨宗精辟論述,勸策人們專修淨業,多切至之語。[3] 林則徐隨張師誠工作4年,深受張的器重,在學佛方面也深受張的教導和影響。二人在忙于政事之余,時常暢談國家大計,而學佛修淨土也是二人經常觸及的話題。當林則徐進入張師誠幕府的那一年,就時常為張師誠的太夫人書寫佛經。張師誠「平昔雙修儒佛」[4],林則徐便虔誠地為她抄寫《佛說阿彌陀經》、《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大悲咒》、《往生咒》5種經咒,共貯一函,上題「行輿日課」、「淨土資糧」[5]八個字,作為每日必誦的功課。 這些經本只有四寸多長、三寸多寬,每面六行,每行十二個字,便于隨身攜帶。他書寫的經本字跡清晰,而且一絲不苟,足見其對佛教的虔誠和恭敬。正所謂「至誠心念,從心持、口出聲、耳聽明、攝還歸心,這樣便念念是佛……心淨澄寂」[6]。這里可以看出林則徐雖公務繁忙,然對其所書經書必堅持課誦,行持誠篤,從不怠慢,真正達到了「淨土資糧,為信、願、行三者,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7]的修佛境界。 1998年2月,上海佛學書局再版的《林則徐手書經咒日課》一書,附錄林則徐的曾孫林大任于1933年6月所書跋語,講述了林則徐學佛的淵源,其中有云:「先公早歲以文字受知于張蘭渚中丞,遂佐其幕府。嘗以急促之時,治繁重之務,振筆累千言,精神貫注,略無疏懈,張公嘆為奇才。按張公平生奉佛甚謹,曾輯《徑中徑又徑》一書,勸策行人,專修淨業,多切至之語。文公忠寫經之歲,即張公秉節吾閩之時。」[8]由此可見,林則徐青年時期便受佛法薰陶,並深信力行,從而奠定了他終生堅持以「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為做人作事準則的深厚思想基礎。 道光十年(1830)張師誠因病離世,林則徐捶胸頓足,傷心不已,遂作《挽張蘭渚侍郎師誠》,其中有云:「感恩知己兩兼之,擬今春重謁門庭,誰知一紙音書,竟成絕筆。盡忠補過今已矣,憶平昔雙修儒佛,但計卅年宦績,也合升天」[9]。張師誠外儒內佛的處世為官,以及學佛的恭敬誠篤,與林則徐是薪火相傳,前後輝映,也成就了近代現宰官身修淨土的一段佳話。
三、與佛教界人士的直接交往 林則徐為官期間,勤政愛民,與人友善,佛教界人士也不例外。在與林則徐交往的佛教界人士中既有在寺出家的詩僧,也有在家修行的民間居士。林則徐能夠在戎馬倥傯中修持佛法,佛教界人士對他的影響也是非常大的。 (一)與佛教高僧的交往 在佛門詩僧中,根據林則徐日記和詩詞可以肯定的有兩位高僧,一位是道光二年林則徐初識並讚譽其「詩亦清雋」的鎮江焦山定慧寺方丈巨超,還有一位是林則徐任職云貴期間的昆明西山華亭寺方丈岩棲。 1.兩次會見高僧巨超 巨超,鎮江焦山定慧寺方丈,寫得一手好詩,是佛教界著名的詩僧。道光三年(1823)十月,林則徐在江蘇按察使任上回京述職。途經鎮江,偕友同游焦山期間,會見了巨超法師。兩人一見如故,巨超曾示楊忠愍手跡與林則徐共賞之。[10] 道光十五年(1835)四月,時任江蘇巡撫的林則徐因公赴鎮(鎮江)辦理漕運總督朱為弼提船一事。到鎮後,登船游玩了自然庵、海西庵、水晶庵等景,同時又與退院高僧巨超相遇,驚喜之余,兩人吟詩作對,林則徐因此而讚其「詩亦清雋」。[11] 2. 以詩會岩棲 岩棲,時任云南省昆明華亭寺方丈,是著名的得道高僧。林則徐與岩棲趣味相投,過從甚密,林則徐曾為其題詩四首,皆為七言絕句,見《岩棲上人以詩求題,率成與之》,其中有云: 為助營齋誦法華,潮音散作曼陀花。 (近為先室諷經,始識上人) 何期合十參禪後,更擅吟壇手八叉。
半偈修持靜掩關,六時鍾磐彩云間。 (上人居彩云閣) 箇中悟徹詩三昧,硯洗平泉綺語刪。
聞道吳剛締舊緣,曾修月斧廣寒天。 (詩中多吳和甫學使評語) 吾衰退盡生花筆,慚負退敲賈浪仙。
前宵吟侶集衙齋,四韻分題各寫懷。 最是寒齋清梵夢,枕邊詩味得來佳。 (昨課五華諸生,以《寒鍾》等題分詠,上人見而有作,余賞其「詩味枕邊回」之句)[12] 林則徐親筆題書的這四首詩被後人刻于一塊大理石屏上,顯示了岩棲法師與林則徐這對詩友的一見如故,岩棲圓寂後即嵌于其舍利塔內,以當塔銘。今塔已毀,詩屏猶存。近年華亭寺已將該屏嵌于新建藏經樓左側牆壁上, 以供觀賞。[13] 林則徐與僧人的頻繁交往,「尤其強化了他以佛理補益其經世之學的意識」[14],從而成為經世致用思潮的踐行者,並將佛家慈悲利人的精神落實于愛國愛民的具體施政中,更好地為現實社會服務。 (二)與在家居士的交往 林則徐日課「三經二咒」,以淨土為依歸,除了張師誠的啟發,另有同行善友為依。龔自珍、魏源二人正是林則徐在菩提道上的摯友。 龔自珍(1792-1841),清代著名思想家、文學家及改良主義的先驅者。他38歲中進士,曾任內閣中書、宗人府主事和禮部主事等官職。主張革除弊政,抵制外國侵略,曾全力支持林則徐禁除鴉片。龔自珍也是一位著名的佛門居士,他推崇天台宗,批判禪宗。魏源(1794-1857),名遠達,字默深,是清代啟蒙思想家、政治家、文學家。道光二十五年中進士,官高郵知州,晚年棄官歸隱,潛心佛學,提倡淨土。 龔自珍小林則徐7歲,魏源小林則徐9歲,三人曾一度齊集北京,與「宣南詩社」成員過往甚密。詩社成員多是有志之士,在「消寒、賞菊、憶梅、試茶、觀摩古董……」等休閒活動之余,也對時局有所評議。三人懷抱共同的理想,並互相砥礪。在禁菸立場、學佛修佛的態度上,三人更是如出一轍。 四、結 語 一生為國為民謀福祉的林則徐,是值得我們後人永遠紀念的。但他高尚的思想品質和卓越政績的背後,卻有著堅定的佛家信仰在支撐。林公能夠在菩提路上覓得真理,並日夜誦課,與其妻鄭夫人、張師誠以及佛教界人士有著莫大的淵源。正是因為他們的指引和誘導,才使得林公在佛法的薰陶下,成就了一代不世之功。 (作者為揚州大學社會發展學院中國近現代史2011級碩士研究生)
【注 釋】 [1]林則徐全集編輯委員會編:《林則徐全集(第六冊)·詩詞》,海峽文藝出版社,2002年10月第1版,第200頁。 [2]同上,第342頁。 [3][5]慧禪主編 :《上海云翔寺文化書系·名人與佛教》(上),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10月第1版,第259頁。 [4]同[1],第319頁。 [6]弘學編著:《淨土探微》,巴蜀書社,1999年9月第一版,第156頁。 [7]同上,第142頁。 [8]張一鳴:《林則徐與佛教》,《法音》1995年第5期。 [9]同[1],第319頁。 [10]林則徐全集編輯委員會編:《林則徐全集(第九冊)·日記》,海峽文藝出版社,2002年10月第1版,第131頁。 [11]同上,第215頁。 [12]林則徐全集編輯委員會編:《林則徐全集(第六冊)·詩詞》,海峽文藝出版社,2002年10月第1版,第252頁。 [13]張一鳴:《林則徐與佛教》,《法音》1995年第5期。 [14]麻天祥:《中國禪宗思想發展史》,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年4月第1版,第46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