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積極與消極(候秋東)
談積極與消極
候秋東
這是一個講求效率的時代,奮斗進取成為這個時代的口號,于是人們普遍認為人生應該要積極,不應該消極。一個人倘若被批評說:「他最近很消極。」這就意味著他凡事不會有什麼進展了。「消極」幾乎與消沉、苦悶、悲觀、沮喪的含義相近。反之,「積極」代表一個人充滿活力、信心、目標鮮明,步伐快速,因此,比消極的人較能得到豐收的喜悅。「積極」之所以被讚許,「消極」之所以被呵斥,理由在此。 但我們深一層觀察,一個人倘若利用他的活力去追求錯誤的目標,並充滿信心,步伐快速,有朝一日目的達成,結果會如何呢?豈不是落得害人害己的下場。 社會上許多敗類,有「學」有「術」,他們也有自己的「理想」,也很積極。但是這些大大小小的「人物」給人的觀感如何?于是我們有一種「積極未必是好」的領悟。俗語說:「有志者事竟成。」有「志」未必值得喝采,要緊的是看他立的什麼「志」。所以《優婆塞戒經·毗梨耶波羅蜜品》說:「精進二種,一正一邪,菩薩遠離邪精進已,修正精進。」 假使我們再深一層觀察,消極乃是對某種事物不感興趣之謂,一個人若對他生而為人覺得無意義、無價值,以至于變成醉生夢死、行尸走肉,當然不對,但如果他只是對于作姦犯科,投機取巧,或對飲酒食肉、聲色犬馬不感興趣,態度消極,這種消極至少對社會人群沒有什麼害處,假使他在「諸惡莫作」或「淡泊寡欲」之余,進一步能「眾善奉行」或「轉欲火為慧火」,那麼他的表現便值得讚揚。許由、巢父的高蹈,陶淵明的退隱,似乎有「獨善其身」的意味,但較之那些小頭鑽面或腦滿腸肥者,這些人格清高的風范,對社會何嘗沒有貪夫廉、懦夫立的教化作用。因此,對于歷史上這些「消極」的隱士,我們雖不必十分欣賞,但似乎也不用過于苛責。 因消極而趨于消沉、苦悶、悲觀、沮喪的人是值得同情的,身處五濁惡世,眾苦交煎,生存何其不易,這些人都是較弱的一群,但決非不可救藥的一群,因為本著他們對人世較深刻的體驗與觀察,何嘗不能在「淚眼中見到天國」?他們有可能將消沉轉為沉著、苦悶轉為苦心、悲觀轉為悲憫,沮喪轉為對昨日之我的揚棄,拉起人生的風帆,重新航向無邊安樂的彼岸。 邪精進的人總有一天會嘗到苦果,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天網恢恢,疏而不失」。別看他們一時躊躇滿志,趾高氣揚,十分可惡,其實他們十分可憐,比起那些消沉苦悶的人,他們的覺悟較晚,解脫也較遲,他們必須等到心中的「妄想」行不通,計劃不受歡迎,進展受挫折和延遲,以及身心交瘁和灰頭土面之際才會「猛醒」。萬一他們的「福報太大」,得以「所求如意」,那麼他們的罪業有可能延到來生,直至惡貫滿盈,罪報紛至,他們才有「良心發現」,「改邪歸正」的一天。 一個人積極地「明悟心性」,發展完美的人格,充實學識,提高智慧,端正品行,利樂有情,無論如何是正確、有意義的。但是過度奮斗進取的結果,也使人精神緊張,心跳加快,血壓升高,減低工作效率,造成所謂的「欲速則不達」,「其進銳者退速」。因此,積極精進的人應該要注意到孟子說的不「揠苗助長」,「勿忘勿助」,「盈科而後進」,佛家說的「平等修集,不急不緩」(《優婆塞戒經·毗梨耶波羅蜜品》)以及「沙門學道……心若調適,道可得矣。于道若暴,暴即身疲,其身若疲,意即生惱,行即退矣,其行即退,罪必加矣。但清淨安樂,道不失矣」(《四十二章經》)。 消極于罪惡之造作或欲望之追逐的人,無論如何可享有較多的逍遙,所以自古云:「知足常樂。」他們不必戚戚于貧賤,汲汲于富貴,胸中沒有冰炭,臉色不必偽裝,但假若一切貪欲沒有了,連正當的希望也沒有了,低俗的趣味放棄了,連帶也放棄高貴的理想,否定一切事物的存在與價值,使生活由悠閒、輕松、寧靜,變成無所事事,懶散、無聊,這便是非理的消極,也是佛家所呵斥的「惡取空』』,達不到「空靈」、「空明」,而是走向「枯寂」、「死寂」。因此,我們要知道正確的消極,其目的只是為要騰出寶貴的光陰,洗淨心靈的污垢,寧靜致遠,悲智雙修,建設淨土,而不是自得其樂,或放棄一切。 綜上所論,可知積極未必是好,消極也未必不好,這要因事而論。而且積極與消極應講求分寸,過分的積極與非理性的消極都是無益、有害的。 一般人以為西方思想較積極、進步,東方哲學較消極、保守,顯然只是膚淺的看法。平心而論,西方人與東方人各有其積極奮斗的方向,也各有其消極、漠視的一面,近代西方知識分子重視物質的研究、增產、控制與享用,而漠視精神主體的啟發、修養、開拓與淨化,東方古聖先賢反之,重精神而輕物質。同為追求人生至樂,只是看法有別,努力目標有別,以東方聖哲的立場來看,幸福之本在心不在物,西方唯物論者以為物質是基層建築,精神是上層建築,物質為先,精神為後,究竟誰是誰非,只有各人憑智慧去思索了。《大學》云:「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論語》有子曰:「君子務本。」樹猶有根,人可無本嗎?
摘自《真智慧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