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之人

井上

　　黃昏時分，方丈說：「澡堂水燒好了，請去洗澡。」我很快鑽進古樸風格的五右門澡堂。 　　「當下一念散亂了哦1你怎麼搞的?」從遠傳來大聲的叱責聲。一般說來即使面對面也不能看透人的心，而方丈卻能從遠離二、三間屋，甚至更遠的地方洞察我的心!真了不起！ 　　我明白遭叱責，是還沒有洗的緣故。我「啊」地一聲，趕忙回過神來，開始洗澡三昧。我洗澡時心就離開了當下。現在的我不加強修煉是不行的，所謂努力就是集中注意力。 　　總之，這時身心輕爽，心情輕松，全身也光滑舒適。只用頭腦理解，並不證明有實力，所以頭腦一點兒也不起作用。這種東西立刻變成幽靈，倏地跑得不知去向了。 　　我勉勵自己「這不就是修行？如果是這樣，就要密切注意當下 　　一念，必須認真努力地修煉！」 　　照庵大智老尼許久沒進澡堂，聽說她今天也要進澡堂洗澡。我此時上床練習「寢坐禪」。這種禪不必采用坐的姿式，只是躺著靜靜地呼吸，安下心來，沉浸在靜謐之中，身心完全松弛，我就這樣無憂無慮地、專心致志地參禪。 　　雖然才開始練這種「寢坐禪」，但也得到方丈的指點，但因心難以入定，甚至十分焦躁，哪里談得上坐禪，也不能一心一意地修煉。假如抓住關鍵的中心，不管姿勢怎樣，都能調攝心，所以儘管躺著，也能夠實實在在地叁禪。如果沒有掌握這個要點，就真是沒辦法了。在這種情況下，只得堅信師父的指點，一心放在那純樸簡單的呼氣、吸氣上。 　　聽說照庵大智老尼的生命已近垂危，又見血壓已超過22O。在我坐禪的兩周前，因疾病發作，她被救護車送醫院搶救，但很快又回到道場。此外，四年以前，因癌症動手術後，她卻若無其事地與護士閒談，見她這種置生死于度外的禪師風范，護士吃驚地問：「您不感到恐懼麼?」 　　有一位先輩曾去醫院看望老尼，也多次繪聲繪色地給我們講了當時的情況，「啊喲喲……，正男君，我不是癌，啊喲喲……」他繪聲繪色地給我表演了當時老尼說話的爽朗動作。我聽著卻一點兒也不覺得驚奇，也不覺得激動。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那樣做。我覺得在這種程度的努力是不夠的，只是嘗試著練習看看。 　　一位女尼服侍老尼脫衣服，此時老尼仍和藹地談話，又是規勸方丈，又是夸獎方丈，……這樣很快地脫去了衣服。 　　「元光!我心情很舒暢。」老尼說著進了浴池。服侍老尼的妹妹似乎很擔心她的血壓。 　　「姐姐，血壓已經是220以上。如果腦血管破裂，一旦發生什麼不測，那可怎麼辦!」這忠告蘊含著死的擔心。老尼卻說： 　　「你真是杞人憂天。我都不擔心自己的死，可你卻擔心我死。如果這樣死去那可謝天謝地了，不就是那樣裝入棺材麼!若果真如此，到什麼時候也是開悟啊，不是嗎?在擔心他人的死之前，還是盡早打開你們自己的心眼吧!」 　　「元光啊，我進澡堂已經隔了好多天了吧……」 　　這是世俗社會不可思議的事。雖然未見其人，但卻可感到照庵大智老尼非常健康。她視死如歸，就無所畏懼，對一切都順其自然，始終保持恬淡的心境。就連我也深切體悟到當下，在無拘無束的、在自由自在的世界里，堂而皇之地存在著。過去我曾聽說過各種有關照庵大智老尼的故事，比方丈的故事還要多，但我直接體驗到的，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我想：她才是大悟的人!這就是「生死事大」!我心中感慨萬端，又有幾分恐懼。 　　全力以赴地看護也無濟于事，28天以後，1985年2月25日，83歲的她泰然自若地與世長辭。方丈22年緊追隨「義光老師」，即現在稱為「照庵大智老尼」的人參禪修行，至今不輟。

摘自《坐禪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