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心即佛(有馬賴底)
即心即佛
(日)有馬賴底
中國禪的茁壯成長始于馬祖道一(709——788年)。由六祖慧能在中國大地廣泛根植的禪,逐漸大成,日益枝繁葉茂。
六祖的兩大高足之一青原行思門下出現了石頭希遷,而南岳懷讓門下出現了馬祖道一。馬祖道一和石頭希遷,後來被稱為中國禪林雙壁。
大家知道,由石頭門下分出了曹洞宗、云門宗、法眼宗三宗,馬祖門下出現了溈仰宗和臨濟宗,五宗並進飛躍發展。隨後臨濟宗門下又分出黃龍派、楊岐派,世稱五家七宗,日本的臨濟宗,實際上源于楊岐派法系而傳承發展至今。
石頭門下後面再談,這里先講一下馬祖大師。
馬祖出生在四川省漢州什邡一個制作簸箕的農戶,面貌十分怪異。世傳幼時學貫九流六學(九個學派、六個學科),後入漢州羅漢寺,從資州(四川)的處寂出家,又從渝州的圓律師秉受具足戒。
成人後容貌日益魁偉,傳說他虎視牛行,舌頭奇長,舌尖可以舔到自己的鼻尖。
後來他聽說懷讓禪師嗣六祖慧能禪師之法,正在湖南省南岳山中舉揚嶄新的禪風,便毫不猶疑,立刻奔往南岳,入門後就與眾僧一道打坐參禪。
經侍者稟報,南岳得知一個相貌奇特的青年闖入寺門,立刻來到禪堂。他一眼就看出,這是個大器之材。于是對這個相貌奇異的修行者劈頭就問:
「坐禪有何所圖?」
「圖成佛。」
「是麼?」南岳輕輕點了一下頭,走到馬祖面前拿起一塊磚就在石頭上磨了起來。馬祖見狀詫異不解,就問:「磨它作什麼?」南岳答:
「磨磚做鏡。」
「磚怎麼磨也做不成鏡子呀!」
「那麼坐禪就能成佛嗎?」
這實在是當頭一棒。磚磨不成鏡,同樣,用任何單純追求形式的坐禪手段,一輩子也不能成佛。
馬祖大吃一驚,站起來問:「那麼如何修行才好呢?」南岳說:「這如同牛車一樣,若車子不動,你是打牛,還是打車?」
這段故事稱為「南岳磨磚」。南岳徹底繼承了六祖慧能「無所得」的坐禪方法,明確地表達了坐禪的真髓,即別無所求,只是一心一意地坐就是了。南岳藉磨磚教示馬祖,成佛與否是話外之題,並告誡說:「道一,你在磨磚做鏡啊!」
就這樣,馬祖在南岳門下勤奮修行,不久即獲大悟。他以富饒的魚米之鄉——江南為舞台,養精蓄銳,增強實力,使六祖慧能的教義得到了廣泛的弘揚。
馬祖以江西(江為長江)為中心,石頭以湖南(湖為洞庭湖)為中心布教興禪,與中央京城的帝都佛教相對。繼而,活躍于地方的「江湖」勢力成為禪宗主流。
至今,在日本,「江湖」一詞,仍有「一般」,或「民間的」,或「世間」的意思。在禪宗的修行道場中,京都或鐮倉的僧堂叫做「本山僧堂」,其他的僧堂稱為「江湖僧堂」。另外,譬如誦經的韻調,各本山傳統的誦經韻調叫做「本山調」,普通的誦經韻調稱為「江湖調」。由江湖這一詞語的用法,就可以看到馬祖、石頭兩大巨匠的禪之影響是如何巨大了。
如上所述,中國禪宗發展成五家七宗,迎來了百花競放的黃金時代。
馬祖忠實地接受了南岳的傳統,反對華而不實,提倡返樸歸真之禪,主張日常生活中處處可見佛性。
關于這一點,「平常心是道」這句名言,一語道盡了馬祖禪的真髓。這句禪門盡人皆知的名言,可以說決定了中國禪的走向,這樣說並不過分。馬祖曾對弟子們說:「對道(悟)沒有必要加以特別計較!只要自己不被污染就行了。如果起了生死之心,拘泥于為了什麼,做了什麼的話,那就是被污染了。歸根結底,總是保持自然平常之心,這就是『悟道』了。」深受日本從事茶道藝術的所謂「茶人」崇奉的「平常心是道」這句禪話,實在是至理名言。用于裝飾茶室的軸畫上也常有這句話。這說明陶冶情操、飲茶品茗的場所——茶室,也在為實踐、弘揚馬祖的教義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馬祖還說「即心即佛」。心也罷,佛也罷,不是虛無飄渺的,而是實實在在的。馬祖所說的心,指的就是人固有之心,自然,質樸之心,日常生活之心,此外毫無任何特殊之心。馬祖的學說及其實踐方式,日益深入人心,發揚光大。禪在中國獲得了飛躍的發展,這是從馬祖道一開始的。達摩大師傳入中國的佛教是問答禪,使用的是普通的語言。這種形式傳到馬祖這里,出現了一大轉機。
就是說,馬祖在使用語言的同時,還使用手足,使用日常的各種道具,用以實踐和發展問答禪的妙道。
有這樣一則故事。
馬祖有一個弟子名鄧隱峰。他雖行為古怪,但確實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修行者。一天,隱峰拉車走路,馬祖把腿伸到路中間,隱峰說「請把腿收回去。」馬祖回答說:「伸出去的東西縮不回來。」隱峰又說:「向前走就不能後退。」于是把車從馬祖腿上軋了過去。
回到法堂後,馬祖手執大斧對眾僧說:「拉車從老僧腿上軋過去的人,你走出來!」隱峰走到馬祖面前伸出了脖頸。馬祖見狀,放下大斧,退回住房。為了接引示教,馬祖以自己的腿作教材,教導了勇往直前參禪求道的隱峰。
馬祖門下的傑出弟子,有後來制定禪宗最早的法規《百丈清規》的百丈懷海,以及西堂智藏、南泉普願、鹽官齋安、大梅法常、歸宗智常等,此外還有著名的龐居士、靈照女,及獵人出身的石鞏等,實可謂人才濟濟。
首先,看一看《馬祖語錄》開頭所說的「即心即佛」。
大梅法常久隨馬祖參學,尚未大悟。某日,大梅參問:「如何是佛?」馬祖答曰:「即心即佛。」
據說法常當下大悟。其後,這個「如何是佛」成為修行者參禪問道的標準語言。「佛是什麼?」這個單純的疑問,是參禪問道者即使到了未來永劫也必須窮其究竟的課題。
對此,馬祖就是一句話:「除了心另外無佛。」後世,撰著了傳世名著《無門關》的無門慧開禪師說:「提問佛法是什麼,就好像手持盜品,而說『我不是強盜』一樣。」那麼這是怎麼回事呢?
其後,法常在大梅山深處隱居了一生。後來馬祖大力倡導「非心非佛」之說,他聽說之後說:「我只管即心即佛。」馬祖聞此首肯:「梅子熟了。」對他大為讚揚。
石鞏原是獵手,某日逐鹿來到馬祖庵前,遇見了馬祖就問:「沒見到鹿嗎?」
馬祖避而不答,反問:「你是誰?」
「獵人。」
馬祖又問:「你會射箭麼?」
「獵人當然會射箭。」
「那麼你一箭能射幾只鹿?」
「一箭保證射一只。」
「看來還不能說你會射箭。」
「那麼你說能射多少只?」
石鞏面帶怒氣地問,馬祖說:「一箭射一群。」
石鞏驚訝地問:「生物皆有命,一箭射一群豈不太不慈悲?」
馬祖聞言道:「原來你居然也知道這個道理,那為什麼不射你自己?」
獵人一時默然不語,而後正身端坐,答道:「自己不能射自己。」隨即落髮皈依馬祖。
某日,石鞏正在餵牛時,馬祖來了。
「做什麼呢?」
「牛要離道時,把它拉回來,拉回以後再餵。」
馬祖聽後稱讚說:「你是餵牛的名人啊!」這是把牛比作自身,看做是佛性而加以餵養。
所以馬祖規戒說:「你是真正的牧牛人。」
在江南農村里,牛是不可或缺的動物。現在中國的南方到處仍然可以看到牛。所以在參禪問答中常常提到牛,而「十牛圖」等繪畫就成了解說佛法大意的好教材。
石鞏離開馬祖住庵後,凡有修行者來訪,便經常用弓箭對準其胸膛,大喊:「看箭。」但是卻沒有一個人能理解其意,這樣過了三十年。一天,來了個名為三平的和尚,石鞏照例張弓大喊:「看箭」,三平對箭用力挺胸說:「這是活人箭,還是殺人箭。」石鞏松開弓彈了三下弓弦。
三平聽了弦音,頓時大悟。石鞏說:「我三十年來張弓架箭,今天才射得你這半個癡聖人。」說著把弓箭折了,然後接待了他。
這個故事是超越語言,用弓做道具來參禪問道的典型。馬祖提倡的「平常心」、「即佛即心」的佛教,不單是抽象的說教,歸根結底是眼下、面前實實在在的日常生活實踐。
某日,身為在家居士,長年堅持參禪問道的龐居士來到馬祖這里,問道:
「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
馬祖說:「待你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你道。」
居士聞言豁然大悟,作頌曰 :「十方同聚會,個個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
龐居士名龐蘊,湖南省衡陽人,字道玄,以制作竹簍為生。最初隨石頭參禪問道頗得禪法大意,相當自信。而後到名聞遐邇的馬祖處,發問:「不與一切法做伴侶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居士自己對所謂擺脫一切束縛達到自由無礙境地的真實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實際上是很了解的,他是想要藉機表示,我已經達到自由無礙的境地了。這是不言而喻的吧?
而馬祖回答說:「等到你能把長江大河的水一口喝完了的時候,我再告訴你。」意思是,你對森羅萬象的所有事物都能達到融會貫通的心境時,答案就出來了。但那時候已經不必等待馬祖解答了,已經是一個不與萬法為侶的人了。聽了馬祖的話,龐居士才徹底大悟,作個偈說:「十面八方的修行者,同集一處,人人都學無作為境界。這里並非別處,是做佛的道場。現在,心性空了,考試合格就走了。」
後來,龐居士和丹霞、藥山、大同、百靈、大梅、仰山等錚錚禪匠參禪辦道,顯示了撥群的機鋒。
另外,居士有一個女兒叫靈照,人稱靈照女,她除了沿街販賣父親制作的菜籃以助生計外,還隨父習禪。後來她和父親、丹霞天然等互斗禪機,機敏非凡。作為一個出色的女性,而名留禪宗史冊。這位靈照女還作為絕世美女,以手持菜籃的婀娜身姿屢屢在軸畫上登場。
實際上,表千家第十代傳人吸江齋的齋號,就是從馬祖和龐居士回答的「一口吸盡西江水」中摘取來的。
文政八年,表千家第九代傳人了了齋沒世,翌年,其弟久田皓皓齋之子,即吸江齋作為後嗣,繼任「傳人」,當時年僅九歲。當年六月,大德寺的松月軒宙寶宗宇寫了「吸江」兩個大字送給他作齋名,意思是「日後老成之日,能參得馬祖這則公案,即可在爐邊安然自得了」。表達了他對吸江齋的關懷和期待。
另外,九世了了齋的別號為「好雪軒」,這也是大德寺的剛堂宗健根據龐居士的公案「好雪片片不落別處」而取的。剛堂的言外之意是期望了了齋仔細參得龐居士的公案。
傳說一個青年儒生,為了應科舉,即參加高級官吏的考試,奔向國都長安(西安)。聽同宿的一位禪僧說到:「選官,哪如考佛。」這個青年就改變志願到了馬祖那里。
後來,這個青年從馬祖那里轉入石頭希遷門下,三年後,又回到馬祖處,一入門馬上就騎在禪堂中一座聖僧塑像的脖頸上。馬祖聽說後,來到禪堂對他說:「我子天然。」而並沒有像常人那樣破口斥責。該僧聽到此言,立即翻身下來向馬祖禮拜道:「謝大師賜法號。」從此,這個僧人即以「天然」為號。後來在南陽的丹霞山構庵而居,號丹霞天然,其門下匯集云水僧多達三百余人。
丹霞和尚以天然為號游歷諸方。一日天寒,到河南省慧林寺投宿,由于天氣寒冷而把大殿里的佛像拿出來劈開燒火取暖。寺主知道後如火上乾柴,勃然大怒,呵責他道:「為何要燒佛像?」
丹霞答道:「燒佛像是為了取舍利子。」
原來,丹霞總是要做出一些出入意外的事情。寺主說:「木佛里哪有什麼舍利可取?」丹霞接言道:「既然沒有舍利,那就再弄兩三尊來燒一燒吧!」據說,寺主聽了這句話後,氣得眉毛都掉光了。
丹霞的這個行動是在嚴厲規勸:單純追求形式上的偶像崇拜——建寺造像,對佛教毫無益處,真正的佛遍布于現實法界。這個寺主不懂得佛之真諦,迂腐無知而遭懲罰,致使眉毛脫落。
馬祖晚年移錫江西省泐潭的石門山寶豐寺。一天,登石門山漫步林中時,看到一個平坦山洞,他點著錫杖說:「我的老骨頭就歸到這里。」回庵後突然病重。
這時一個僧人來問候他:「近日尊體如何?」馬祖答道:「日面佛,月面佛。」所謂日面佛即壽達一千八百余年的長壽佛,月面佛是存世一日一夜的短命佛。馬祖借日面佛、月面佛而道出了斷絕了長短、生滅、去來真相的佛性本來的尊嚴。這其中的奧秘,大概只有馬祖自身曉得。
馬祖于貞元四年(788年)二月一日入寂,世壽八十歲。馬祖門下大德俊傑輩出,為後世留下了「面目一新的中國禪」這一遺產。
摘自《大相國寺》2003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