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喝(方杞)

大喝

方杞

幾只蝴蝶棲息在蓮花瓣上，編織著綺麗的蝶夢。正殿上，臨濟禪師端身正坐，朗朗亮亮的聲音迴響著：「大眾!真正學佛的人，不崇拜任何偶像……十方諸佛現前，無一念心喜；三涂地獄頓現，無一念心怖。

「人生世態，都是空幻的鏡花與水月，所以，夢幻空花，何勞把捉呢?……」

久仰臨濟禪師得了黃蘗真傳，我不辭千里來聽他開示，果然深沉有味，聽聽……

「大眾!不要以為佛就是人生的究竟，佛沒有究竟，如同人生無有止境……「你們崇拜供奉佛的人，是把佛看成廁所糞孔了。那些敬拜儀式的人，把菩薩羅漢都用枷鎖縛拷了……」 臨濟的聲音在松林樹梢旋繞，越旋越高，壇下聽講的人群里隱隱起一陣騷動。臨濟毫不理會，拂塵一揮：「二十年前，我在先師黃蘗那兒，三度叩問佛法大意，三度挨棒打，我像被果枝刺進心里……

「你們今天學佛，六法在耳，卻只會模仿，只知依賴，好好的生命窒息了……

「你們總是學我的喝，形式，算什麼？我問你們：如果有一人從東堂出來，一人從西堂出來，誰是主?誰是客?誰真?誰假?

「不明白道理的人，以後萬萬不可學我的喝……你們了解嗎?」大眾還來不及回應，只見臨濟瞠目張口，半空中一聲霹靂：「喝——」壇上的臨濟精光進射，灼灼一團疾火，照得大眾不敢抬頭。在他的眼光下，我們忽然變成了一堆肉團、一具具軀殼，一片行尸走肉……

我早在山東就聽說臨濟一喝，上通天堂，下達地府，豎窮三際，橫遍十方，真正是：「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斬斷眾流疑云；有時一喝如踞地獅子，文風不動；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自來自去；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

此刻耳中轟轟作響，都是臨濟大喝聲……忽然間，我什麼都不能想、不能聽，不能看，不能見……有一種什麼充滿我的身心，我的靈魂，風滿岩谷，云籠幽壑，我有一種「我在」的感覺，我聽到光陰的喘息、歷史的哀號、孤寂的呻吟、死亡的吶喊……我看到山在崩、海在沸，原始洪荒的光照著我，我飛升空中，看到人間的愚癡迷妄……

像生病的人知道健康、痛苦的人知道幸福，我悠悠清醒過來，活起來了……

摘自《自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