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續高僧傳序(楊度)
新續高僧傳序
楊度
衡陽喻子昧庵,因北京法源寺道階法師之聘編輯《新續高僧傳》。據明季沙門如惺所撰《明高僧傳》推而廣之。始于北宋,終于前清,凡六十六卷。自名之曰四集。而以梁沙門慧皎之《高僧傳》十六卷為初集,唐釋道宣之《續高僧傳》四十卷為二集,宋釋贊寧之《宋高僧傳》三十卷為三集。今所編輯續一二三,故云四集。喻子編輯既已,徵序于虎禪師。且告之曰:取今《高僧傳》四集,合前三集觀之,中國數千年佛教人物,盡在是矣!求佛法者,當觀于此。 虎禪師曰:唯唯否否。今所傳者,名曰高僧。佛所說法,因僧而傳。佛法與僧,同為三寶。今傳高僧,即傳佛法。欲求佛法,須識高僧。欲識高僧,有其三義,請略言之: 因能說法,故曰高僧。因能學佛,故曰高僧。所說之法,即學佛之法,所學之佛即說法之佛。說法度人,學佛度已。以學佛為說法,即以度己為度人;以說法為學佛,即以度人為度己。知一切皆由識生,而力求轉識之智;知一切皆由緣起,而力求無緣之慈。戒行圓明,教理通達,如此高僧,是第一義。 然而高僧云者,義不止此。此何以故?若以說法而名高僧,則法與不法邪正殊觀。法見未除,斯法執以起。若以學佛而名高僧,則佛與非佛聖凡異視。佛見未除,斯我執以起。二見二執,皆為心障。斯障不淨,何云高僧?是故,高僧云者,必知無法可說,亦無說法之人,始為高僧。且知無佛可學,亦無學佛之人,始為高僧。此何以故?所說之法與能說之人、所學之佛與能學之人,皆以一心幻成二相。自心差別,不自外來。善惡相對而成,迷悟相因而至。有則俱有,無則俱無。必須能所盡消,斯為心境不二。二生于一,一歸于空。既了性空,便知相幻。何者是法?何者是佛?一念不生,萬緣俱寂。必如此者,方為高僧。是第二義。 然而高僧云者,義不止此。此何以故?一切萬法起于因緣,成于對待。本來無法,因非法而有法;本來無佛,因非佛而有佛。去妄所以顯真,妄去亦無真可顯。明空所以破有,有破亦無空可明。故高僧者,又必能于無法可說而為說法。所說者即無可學之法。無佛可學,而為學佛。所學者即無可學之佛。其說法也,因病付藥,隨機應緣。遇相則說無相,遇性則說匯性。遇無相則說有相,遇無性則說有性。性相不二,自在通融.謂為有法也得,謂為無法也得,謂為有佛也得,謂為無佛也得,謂為非法非佛也得,謂為即法即佛也得。雖有八萬四千法門而實無一語言文字。—法都無而萬法盡有,萬法盡有而—法都無。實相無相,實性無性。即動即靜,即事即理。虛空粉碎之中,隨意建立莊嚴世界。我為法王,于法自在。是為高僧之說法,其學佛也,明心見性,當下承擔。我與如來,無二無別。即心是佛,不待他求。佛與非佛,遍立假名,心與非心,現前實相。三世十方,無非一念。三世止于當時。則一切時間何時非佛; 十方止于當地。則—切空間何處非佛。時時在祗樹園中,處處皆靈山會上。樹影山光,觸目皆成佛色;風鳴鳥囀,遇耳盡是佛聲。如此六根悉成正覺,一切世法何非佛法?—切魔事何非佛事?萬象如如,無欠無缺。無生可度,無佛可成。心、佛、眾生、一二無差別。煩惱即是菩提,生死即是涅槃,極樂淨土,只在娑婆。學佛之人,心不拒事,事不留心。緣來起幻,緣去還空。任性隨緣,了無擇別。逍遙自在,游戲神通,無去無來,絕無掛礙。是為高僧之學佛。如此說法,如此學佛,謂之高僧,是第三義。 了此三義,則能透過三關,洞穿末後。—:切眾生,齊成佛道,有何分別可曰高僧?更知僧與佛、法三位一體。一三三一,盡是假名。本無所謂高僧,而為此《高僧傳》;雖為此《高僧傳》而無所謂高僧。以我所觀,如是如是。 虎禪師說已,喻子曰:唯唯。四集既爾,一、二、三集皆然。因請述之以為《高僧傳論》,以為《高僧傳贊》。
摘自《楊度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