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佛教修養
梁起超
解脫,梵名木叉Moksa,譯言離縛得自在。用現在話解釋,則解放而得自由。詳細點說,即脫離囚奴束縛的生活,恢復自由自主的地位。再詳細點說,這些束縛並非別人加之于我,原來都是自己找來的,解脫不外自己解放自己。因為束縛非自外來,故解脫有可能性。亦正惟因束縛是自己找的,故解脫大不易,非十分努力從事修養不可。 佛教修養方法,因眾生根器各各不同,隨緣對治。所謂「八萬四千法門」,如三學戒、定、慧;四聖諦苦、集、滅、道;八正道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等等,今不必具述。要其指歸,不外求得兩種解脫。一曰慧解脫,即從智識方面得解放;二曰心解脫,即從情意方面得解放。我們為講解便利起見,可以分智、情、意三項為簡單的說明。 (一)智慧的修養。佛教是理智的宗教,在科學上有他的立場。但卻不能認他是主知主義派哲學。他並非如希臘哲學家因對于宇宙之驚奇而鼓動起研究熱心。「為思辯而思辯」的議論,佛所常呵斥也。佛所謂智慧者,謂對于一切「世相」能為正當之價值判斷,根據這種判斷更進求向上的理想。 《心經》說: 「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乃至……無掛礙……,無有恐怖。」般若譯言智慧。一面觀察世相,深通因緣和合、無常無我之理,不受世俗雜念之所纏繞;一面確認理想界有高純妙樂之一境,向上尋求。佛家所用各種「觀」全是從這方面著力。 (二)意志的修養。意志修養有消極,積極兩方面。消極方面,主要在破除我執、制御意志,換句話說,要立下決心,自己不肯做自己奴隸。佛以為眾生無明業種,皆由對于我的執著而生,因為誤認五蘊和合之幻體為我。既認有我,便有「我所」,事事以這個假我為本位。一切活動都成了假我的奴隸。下等的替肉體假我當奴隸,例如為奉養舌頭而刻意求美食,為奉養眼珠而刻意求美色之類。高等的替精神假我當奴隸,例如受一種先入為主的思想或見解所束縛而不能自拔之類。佛以為此等皆是由我執發生的頑迷意志,我們向來一切活動,都為他所左右。我們至少要自己當得起自己的家,如何能令這種盲目意志專橫?非以全力克服他不可。後來禪家最愛說「大死一番」這句話,就是要把假我觀念完全降伏,絕其根性的意思。 但佛家所謂制御意志者,並非制止身心活動使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之謂。孟子說: 「人有不為也,然後可以有為。」一方面為意志之制御,他方面正所以求意志之昂進。阿難說: 「以欲制欲。」 (《雜阿含》三十五)佛常說「法欲」,又說「欲三昧」。凡夫被目前小欲束縛住,失卻自由。佛則有一絕對無限的大欲在前,懸以為目標,教人努力往前驀進。所以「勇猛」、 「精進」、 「不退轉」一類話,佛常不離口。可見佛對于意志,不僅消極的制御而已,其所注重者實在積極的磨練激勵之一途。 (三)感情的修養。感情方面,佛專教人以同情心之擴大,所謂「萬法以慈悲為本」。慈謂與人同喜,悲謂與火同憂。佛以破除假我故,實現物我同體的境界。對于一切眾生,恰如慈母對于愛子,熱戀者對于其戀人,所有苦樂,悉同身受。佛以為這種純潔的愛他心必須盡量發揮,才算得佛的真信徒。以上所說,算是佛教修養的大綱領。因講演時間太短,只能極簡略的說說罷了。為什麼要修養呢?為想實現我們的最高理想境界。這個境界,佛家名曰涅架。 涅槃到底是什麼樣境界呢?佛每說到涅槃,總說是在現法中自證自知自實現。我們既未自證自現,當然一個字也說不上來。依訓詁家所解釋,大概是絕對清涼無熱惱,絕對安定無破壞,絕對平等無差別,絕對自由無系縛的境界。實相畢竟如何,我便不敢插嘴子。我們所能知道者,安住涅槃,不必定要拋離塵俗。佛在菩提樹下已經得著涅槃,然而還說四十九年的法,不厭不倦,這便是涅槃與世法不相妨的絕大憑據。
摘自《南山梵音》200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