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與寒山詩研究述評及反思(崔小敬)
寒山與寒山詩研究述評及反思
崔小敬
提要:本文回顧了寒山與寒山詩的研究狀況,分為寒山詩的流傳、結集及版本研究、寒山其人研究、寒山詩的內涵與風格研究、寒山詩的傳播與影響研究四個方面作了述評,並對當前研究所取得的成績以及存在的不足進行了反思,以為未來研究的借鑑。
關鍵字:寒山與寒山詩研究述評反思借鑑
寒山在佛教傳統中—一向被視為高僧大德,乃文殊菩薩之化身,與普賢化身之拾得、彌陀化身之豐干並稱為「三隱」或「三聖」,相傳曾顯現于天台國清寺,又曾駐錫于蘇州寒山寺。除一些神奇的事蹟外,寒山還留下了三百多首詩,內容豐富,形式多樣,有些有很高的藝術價值。寒山詩自晚唐起就在文壇、禪門內有所流布,而其人其詩在近現代以來的遭遇更可以用「離奇」和「獨特」兩個詞來概括。總的說來,二者在中國文學史和文化史上的地位並不算太高,但進入二十世紀後,卻突然大放異彩:二三十年代白話文運動興起,寒山詩多用口語白話的特質被白話文運動的主將胡適、鄭振鐸等先生發掘出來,並被重新闡釋和定位為初唐三大白話詩人之一;到了五六十年代,大洋彼岸的美國興起「垮掉的一代」 (theBeatGeneration)運動,參與者們竟將寒山視為宗師,對之頂禮膜拜。可以說,中國最激進的文化精英和美國最敏銳的知識分子都曾向寒山致意。從此,寒山與寒山詩研究也就成為學術界的一個熱點,尤其是新時期以來,國內學術開禁,思想活躍,在這種自由寬松的學術背景下,寒山與寒山詩研究也取得了顯著的成績。下面對寒山與寒山詩的研究作一綜述,並加適當點評,以為今後研究之鑑。
當前的寒山與寒山詩研究大致可分為四個部分,一是寒山詩的流傳、結集及版本研究;二是寒山其人研究,包括寒山是否實有其人的爭論及其時代、家世、經歷等的探討;三是寒山詩內涵與風格研究,包括寒山詩與釋、道、儒三個文化傳統的關系及其獨特詩風:四是寒山詩的傳播與影響研究。這四個方面共同組成了寒山與寒山詩研究的大廈。
一、寒山詩的流傳、結集及版本
據現有資料看,至少自晚唐起,寒山詩就已在文壇及禪門中有所流傳了,並且在一些文人中得到了較高的評價,如晚唐五代著名詩僧貫休有「子愛寒山子,歌惟樂道歌」之句川,齊已有「赤水珠何覓,寒山偈莫吟」之句,李山甫也有「康樂公應頻結社,寒山子亦患多才」之句,可見當時寒山及寒山詩影響與流傳的情形。
至宋代,寒山詩受到更多人的喜愛與重視。寒山詩獨特的表現手法與意境,曾引起王安石、蘇軾、黃庭堅、朱熹、陸游等諸多著名文人的注意。王安石有《擬寒山拾得二十首》,蘇軾亦有《擬寒山詩八首》『」,黃庭堅喜書寒山詩,並有詩云: 「前身寒山子,後身黃魯直川刮,其對寒山之崇慕似非一般。朱熹有讚嘆寒山詩之言,謂其「城中娥眉女」一詩「如此類,煞有好處,詩人未易到此」,並有督促天台國清寺僧志南讎校刊刻寒山詩, 「刻成幸早見寄」之語」』。陸游亦有《擬寒山詩》,謂: 「掩關未必渾無事,擬遍寒山百首詩」,」,其《擬寒山詩百首》惜今不傳。兩宋對寒山評價最高者首推南宋詩人張鎰,他將寒山奉為古今詩壇「八老」之一,以寒山直承陶淵明,而與李白、杜甫、白居易、蘇軾、黃庭堅、陳師道等詩壇巨擘比肩。至元、明、清各代,詩壇對寒山與寒山詩的推重仍俯拾即是,如虞集將寒山視為唐代詩僧的代表人物」」:方回甚至將寒山拾得抬到比神秀、慧能更高的地位上;釋圓至還曾就寒山詩中「我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一首演繹為《碧潭字銘》」」:錢謙益稱「寒山子之詩,則非李太白不能作也」」「;雍正帝更御選寒山詩一百二十七首行世,並于雍正十一年(1733)敕封寒山為妙覺普度和聖寒山大士,拾得為圓覺慈度合聖拾得大士」」, 自此寒山詩更是盛傳于世。
從書目著錄的情況來看, 自宋代開始,寒山詩就已進入了藏書家和目錄學家的視野,宋王堯臣等編《崇文總目》卷十著有「寒山子詩七卷」,宋鄭樵《通志》卷七著有「寒山子詩七卷」,尤袤《遂初堂書目》也著有「寒山詩」,無卷冊數。歐陽修等修《新唐書》卷五十九《藝文志》著有「《對寒山子詩》七卷」,後注云: 「天台隱士。台州刺史閭丘胤序,僧道翹集。寒山子隱唐興縣寒山巖,于國清寺與隱者拾得往還。」 《宋史》卷二百八十《藝文志》著有「僧道翹《寒山拾得詩》一卷」,以上著錄的辨證可參見余嘉錫先生《四庫提要辨證》卷二十·集部一《寒山子詩集二卷附豐干拾得詩一卷》的有關考辨。清《文淵閣書目》卷四著有「寒山詩一部一冊」, 《秘殿珠林》卷二十三有「寒山拾得詩一部」。但是,從整個詩歌史及文學史的情況來看,寒山詩卻並未占到重要地位。由于寒山詩語言的通俗性和較濃厚的宗教色彩,除一些書目著錄外,清代以前的唐詩總集或選集限于體例與習慣,幾乎都未收寒山詩,如宋計有功的《唐詩紀事》、楊士宏的《唐音》、明高楝的《唐詩品彙》等,只有胡震亨《唐音統簽》卷九百八十至卷九百八十五(《唐音辛籤》卷十七偈頌之十二至十七)收有寒山詩六卷,計三百零六首,幾乎囊括了現傳寒山詩」「。到清御編《全唐詩》,寒山詩才算在官方的正式唐詩總集中占了一席之地,並被列為釋家類之首。
那麼我們今天所見的三百多首寒山詩是怎樣形成的呢?關于寒山詩的結集過程,歷來盛傳的一種說法是:寒山詩原本是題于林間樹葉及人家屋壁上的,後來台州刺史閭丘胤命國清寺僧道翹加以輯錄,得詩三百余首,編集行世。對于這一說法,現代研究者既有表示贊同的,也有提出不同意見的,大體形成了以下三種較有代表性的觀點,即「道翹輯錄說」、 「徐靈府輯錄說」和「寒山自編說」。 「道翹輯錄說」認同宋版《寒山子詩集》前閭丘胤序的說法,即認為寒山詩確為閭丘胤命國清寺僧道翹所輯錄。這種觀點在台灣學者中較為普遍,如趙滋蕃、黃博仁等,二人均認為閭丘胤序是「歷史的目擊者所作的第一手紀錄與見證,其可信程度,不應等閒視之」」」。 「徐靈府輯錄說」則認同《太平廣記》卷五十五所引杜光庭《仙傳拾遺》的說法,認為寒山詩乃「每得一篇一句,輒題于樹間石上,有好事者隨而錄之」,而第一個對寒山詩進行編輯的則是天台山桐柏觀道士徐靈府,後徐序被刪,刪序者並偽撰閭丘胤序,這樣閭丘胤序本《寒山子詩集》就出現了」」。 「寒山自編說」則從寒山詩中找內證,因為寒山詩中有「五言五百篇,七字七十九。三字二十一,都來六百首。一例書岩石, 自夸云好手」及「家有寒山詩,勝汝看經卷。書放屏風上,時時看一遍」這樣的句子,因此一些研究者認為寒山在世時曾親自編輯過自己所寫的詩,這個「寒山自編本」是以後一切寒山詩集的版本來源。
現存最早的寒山詩版本是宋淳熙十六年(1189)國清寺志南刊本,這也是目前流傳的各種寒山詩版本的最重要祖本。此外,寒山詩集的版本數量之多、系統之複雜,直令人瞠目結舌,在版本梳理與研究方面,用力最勤、成績亦最突出的當推陳耀東先生,他曾就此發表多篇文章,如《日本國庋藏{寒山詩集)聞知錄》、 《寒山子詩結集新探》、 《{寒山子詩集)傳本研究》等,並承擔了寒山詩集版本研究的國家課題,其主要觀點是:寒山詩集最初為寒山自編,共六百首,分體編次。後有徐靈府采編本三卷,詩三百余首;又有本寂注釋本,削徐序,增托名閭丘胤序,附拾得錄及詩。久之,本寂之文為人刪削,僅留寒、拾詩及閭丘胤序,並增豐干錄及詩,是為《三隱集》。清代之前,寒山詩集已有數十種刻本,且遠及日本、高麗。現存國內外著錄及傳世之刻本、抄本、注本、校本、選本共百余種,可分為四大系統,一為寒山拾得詩之「二聖詩」系統;宋刻《寒山子詩》一卷、 《豐干拾得詩》一卷系統;宋刻國清寺本系統;宋刻寶祜本系統。陳先生並對諸系統之行格、版式、詩數、編次等情況做了詳細的甄別與辨析,揭示了其異同、特點及相互間的承繼關系。陳文俱在,讀者可覆按,不贅。
現代整理出版的寒山詩校注本也很多,按時間順序排列大略有以下數種:黃山軒的《寒山詩箋注》、曾普信的《寒山詩解》、卓安琪的《寒山子其人及其詩之箋注與校定》、李誼的《禪家寒山詩注》、錢學烈的《寒山詩校注》及其修訂本《寒山拾得詩校評》、徐光大的《寒山子詩校注》、郭鵬的《寒山詩注釋》、項楚的《寒山詩注附拾得詩注》等。以上寒山詩集新版本的出版為當代的寒山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也顯示了當代學者在寒山詩整理與研究方面注重文獻、踏踏實實的良好學風。上述版本中以錢學烈與項楚之注本較有特色和影響,同時也是大陸流行最廣的兩個版本,尤其後者更被論者譽為取得了「建構寒山文化研究的學術之廈」的卓著成就。
二、寒山詩與寒山其人
寒山詩的研究雖有不同意見,但其文本存在卻是無可置疑的:而寒山其人則引出了更大的爭議,以致危及到其存在的真實性。從史籍的記載看,有關寒山的資料常彼此矛盾,而且都帶有不同程度的神異色彩,更像是一種傳說,而非信史。因此,在關于寒山究竟是否實有其人的問題上,學術界也形成了三種不同的觀點,可簡稱為「寒山肯定說」、 「寒山否定說」和「寒山混合說」。
持「寒山肯定說」的學者認為,寒山確有其人,是生活于唐代(筆者案:至于具體生活時代,又有初唐、中唐、晚唐等不同說法,詳見下文。)浙江天台山的一位隱逸詩人。如陳耀東、羅時進、錢學烈等,台灣學者如陳慧劍、黃博仁等也持這一觀點,另外一些教內人士也是這一觀點的大力支持者。日本學者中雖以持「寒山否定說」者為多,但也有支持「寒山肯定說」的,如木村英一認為寒山詩出自一人之手是不必否定的。 「寒山否定說」的支持者則認為,寒山實無其人,只是為了使寒山詩流傳而創造出來的一個傳說。這種觀點較多地存在于日本學者中,如大田悌藏認為,所謂的寒山詩乃是「有禪僧道翹者,假名寒山、拾得,賦詩述懷,使時俗視彼等為狂士而已」」」。津田左右吉在對寒山詩進行了全面分析後,提出三個論斷:第一,寒山詩大體上是唐代的作品,為使作品流傳,便將其作者神化,產生了寒山的傳說;第二,寒山即寒巖,是詩歌主人公的棲身之所,而非確指的人,亦或應當看作是作者的假托之名,作者應當是一位親近道家思想,同時又諳熟佛教的隱士;第三,有人在寒山石窟中生活大概是事實,此人或許就是個禪僧」」。入矢義高也持類似的觀點,認為應該把寒山詩集的作者與關于寒山拾得的傳說故事分開來看待。 「寒山混合說」則認為寒山可能並非一個人,而是一個詩作者的群體,如孫昌武先生提出「寒山詩非寒山一人所作;應另有一個寒山詩的作者群,寒山子只是其中的一人(或主要的一人)而己」,並認為「由于寒山詩的出現又創造出了關于寒山的傳說」。陳引馳先生也認為, 「寒山的作品恐怕也是一群體的創作而不是一個叫做寒山的個人的詩集」。從以上轉述中可以看出, 「寒山混合說」與「寒山否定說」有某些類似之處,只是前者並不完全否定歷史上可能確實有過一個叫寒山的人存在的可能性,而後者更傾向于歷史上實無寒山其人。
不管寒山是否確有其人,但圍繞著寒山的研究仍是必要的,也仍在進行之中。研究范圍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第一是寒山的生活年代,這也是有關寒山諸問題中爭論最大的問題之一。宋本《寒山子詩集》前閭丘胤序雖未說明寒山生活的具體時間,但閭丘胤是貞觀中台州刺史,因此寒山是貞觀時人的說法曾經盛行一時;但《太平廣記》卷五五引杜光庭《仙傳拾遺》,卻稱寒山子「大歷中隱居天台翠屏山」,時間一下子就晚了一百多年。可見在早期記載中,寒山的生活時代就是模糊的、矛盾的。近現代以來,研究者從《太平廣記》的有關記載、閭丘胤序、 《天台山國清禪寺三隱集記》、僧傳、燈錄、語錄等外部資料及寒山詩的內證入手,對寒山的生活年代進行了更加深入細緻的考證,但結果仍然沒有得到統一,現將有關學者的結論簡列如下:
胡 適:700-780
余嘉錫:691-795
錢 穆:680-810
陳慧劍:720-840
710-815
孫昌武:750-820
張伯偉:708-810
錢學烈:691-793
725-830
羅時進:726-826147~
寒山的生年,從最早的680到最晚的750,相差了七十年;而卒年從最早的780到最晚的840,也差了六十年。這一情形的出現不外乎兩個原因:其一,有關寒山的記載多涉神異,如作為傳統考據之用,難免失之虛浮;其二,寒山詩在表述個人經歷時矛盾較多,是否出自一人之手仍可質疑,因此也難以論詩知人。如此一來,當前的寒山研究在生活年代這樣具體的問題上便缺乏實證性,眾說紛紜也就在所難免了。但經過諸多學者的努力,寒山為初唐時人的說法基本被否定了,更多的研究者傾向于寒山是中唐或者晚唐時人。
除生活年代外,研究還涉及到寒山的生平,主要包括以下三個方面:第一,身份。寒山在很大程度上給人的感覺是一個詩僧, 自古及今,絕大多數佛徒禪子、文人墨客及普通民眾也是如此看待和稱呼他的,但實際上寒山究竟是否出家為僧,還可商榷。胡適早就指出: 「寒山子在當日被人看作一個修道的隱士,到後來才被人編排作國清寺的貧子」。項楚也指出「寒山的身份,閭丘胤稱他為貧人, 《祖堂集》稱他為逸士, 《仙傳拾遺》也說他隱居天台翠屏山,可見他是一位隱士,後人或稱他為詩僧是不準確的。」因此對于寒山的具體身份還有必要進行探討。第二,籍貫。寒山籍貫的探討主要是依靠寒山詩的內證,但由于對詩意理解的不同,也因此產生了長安說、咸陽說、天台說三種不同的觀點。第三,經歷。對寒山經歷的推測,主要的根據仍是寒山詩,而仍由于對詩的不同理解導致了不同的推論。如錢學烈認為寒山出生于長安富裕之家,多次科舉未第,三十多歲時離家流浪,後終老于浙東天台山。而王進珊則推測寒山本為農村文人,始則隱姓埋名,不應科舉, 自稱貧子;後避世入山,居于寒巖,由貧子而為寒山子;再後與拾得結為莫逆,遂皈依佛門,由寒山子而為寒山。張伯偉則提出寒山的一生大體可分為三個階段,即儒生期、黃老期、入佛期, 「他的道路,是由儒到釋,由人到佛的路」。可以說,不管是對寒山出身的認識上還是具體生活經歷的認識上,以上觀點都是既有某些相似的地方,也仍然存在著相當大的差異。
三、寒山詩的思想與風格
寒山詩的內容非常駁雜,可以說儒、釋、道三家的思想都交匯其中。 《四庫全書提要》即謂「其詩有工語,有率語,有莊語,有諧語。至云『不煩鄭氏箋,豈用毛公解』,又似儒生語,大抵佛語、菩薩語也。今觀所作,皆信手拈弄,全作禪門偈語,不可復以詩格繩之。可以說,寒山詩的佛教內涵是其最突出的思想特徵,這一點也很早就受到了世人的關注。曹山本寂禪師之注寒山詩,在很大程度上即是看到了寒山詩「多言佛理,足為彼教張目」的特點。寒山詩中所表達的佛義禪理也得到了歷代讀者的欣賞,如張霪詩有「始信寒山詩,即是真禪悅」之句,丁鶴年詩有「偉哉寒山翁,與汝安心境」之句,王守仁詩有「夜來拾得遇寒山,翠竹黃花好共看」之句,均對寒山詩的禪意大表讚嘆。而在一些出自佛教徒或傾向佛教者之手的寒山詩集的序跋中,更是對寒山詩中佛理的表達讚不絕口,推崇備至,如《四部叢刊》影高麗本《寒山子詩集》後的誰月軒人跋謂: 「三聖人(筆者案:謂寒山、拾得、豐干。)風彩正如清風明月之共一天,雖片言半句,照人耳目,銷鄙恪,鑠昏蒙,頓獲清涼于熱惱之中,可謂救世醫王,最上靈丹也。」
近現代以來,研究者也對寒山詩中的佛教思想做了進一步的探討與發掘,尤其近年來,佛教與文學的關系備受學界關注,在這一學術背景與潮流下,寒山詩作為一個佛教與文學交融互通的鮮活文本而得到了更多的重視與研究。這一方面的研究可分為兩個方向,一個方向是著重探討寒山詩與禪的關系,如張伯偉先生《寒山詩與禪宗》著重探討了寒山詩中的禪理、禪典和禪趣,指出其中以後者意境最高,並論述了後世禪師對寒山詩的重視和運用,他們或將之作為參禪的工具,或作為上堂的法語,或作為模擬的對象。孫昌武先生的《寒山詩與禪》認為寒山詩「主要是使用類似偈頌的說理的、訓喻的方式」,其獨特性「首先是那種自性自悟,無證無修禪思想的直接的或比喻的表現」,並指出「在肯定自我心性的基礎上,寒山詩的作者們表現了對經教偶像以及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傳統、習俗的否定、蔑視」, 「宣揚一種獨立自主、無所依傍的精神」。陳引馳先生在對寒山詩所表達的禪宗觀念進行細緻分析的基礎上,特別指出「寒山詩中所傳達的新禪學觀念,不是直接的言理或者簡捷的比喻,而是往往構成了特定的詩學境界,禪的觀念寄寓在詩所表現的隱居生活中,與詩作者的隱居生活、心態融為一體。」此外,台灣學者也對寒山詩與禪的關系做過諸多探討,發表有多篇相關文章,如陳鼎環《寒山子的禪境與詩情》、青峰《關于寒山詩與禪》、孫旗《寒山詩與禪》、黃博仁《寒山詩的禪境》、王瑞裕《寒山子的禪境與詩情》等。值得注意的還有陳慧劍先生的《寒山子研究》,其中也設有專門章節討論「寒山子的禪與風」,並以詩一樣的語言寫道: 「寒山詩,漫入我心頭,是一片禪的無垠,禪的生機。禪,充塞了寒山詩的純度與密度;禪,美化了寒山詩的天地與人類的心靈。寒山詩即是禪,禪即是詩」,主張看寒山詩「都要戴點禪的眼鏡去看,才看得通」。另一個方向則是全面探討寒山詩中佛教思想的體現與傳達,如錢學烈女士將寒山詩分為自敘、風俗、隱逸、道教、佛禪詩五大類,再把佛禪詩分為佛教勸戒詩和禪悅詩兩類,又把禪悅詩分為禪語禪典詩、禪理詩、禪悟詩、禪境詩、禪趣詩五類,一一加以分析,分類雖略嫌瑣細,但卻無疑有助于對寒山詩的深入理解。再如蔡海江《寒山子佛學思想探析》、斯蒂芬·H·魯彭塔爾《寒山詩中的佛教思想》等也都對寒山詩中的佛教思想做了全面的分析。
寒山在早期資料中是以修道者的面貌出現的,後來才越來越佛教化,另外其詩中也有一些屬于傳統儒家道德范疇的內容,元代白埏就曾引其楚辭體「有人兮山陘」一首,認為「呂洞賓、寒山子皆唐之士人,嘗應舉不利,不群于俗,蓋楚狂沮溺之流」」』。面對寒山詩複雜的思想內涵,研究者嘗試著將之條分縷析,力圖對寒山詩的風貌有一個整體性的把握和認識,除了寒山詩的佛教內涵外,還對其中儒道思想的表現做了一些探討。余嘉錫就已指出寒山其人「為僧為道不可知,試就其詩以求之,宣揚佛教、侈陳報應者,固指不勝屈,而道家之言,亦復數見不鮮」,並更傾向于認為「其人實為黃老神仙之學者」『『」。錢學烈女士在上文所述分類的基礎上,對寒山詩中的儒道思想進行了分析,認為寒山詩中的自敘詩和風俗詩,大都打上了儒家思想的烙印,而隱逸詩則浸潤老莊,頗具仙風道骨,是藝術水平最高的部分」」。張立道、劉長東等學者也對寒山詩中的道家思想作了探討」」。津田左右吉也認為,寒山詩集中大量作品表現出隱逸思想、道家思想和神仙思想,此外儒家思想在詩集中也有反映,也有不少佛教思想與隱逸思想、道家思想混合的作品『』」。還有一些學者對寒山的思想進行了全面探討,並對寒山的思想歷程進行了推論和歸納,如胥端甫認為寒山的基本精神為儒家的游俠精神,他從小受經史的薰陶,兼好游俠,造就了他忠恕仁愛的基本精神,這是他全部人格的基礎;第二,是道家精神,他已進入了道家「喪我」、 「玄同」的至高境界;第三是佛家精神,他在天台山的環境和豐干、拾得的影響下,再加上個人「時披古佛書,往往登石閣」的努力,已經達到「直指本心,見性成佛」的禪境了。以上這三種人格的綜合,才是寒山人格的整體。
關于寒山詩獨特的風格,早就有人注意到了,尤其是在一些版本的序跋中經常對寒山詩的思想或風格做一些介紹與概括,清程德全刻本《寒山子詩集》後程氏所作之跋是其中較著名的一篇。在這篇跋中,程氏對寒山詩的風格進行了形象的描述與概括: 「寒山子凜霜冰之履,抱杞人之憂,托跡方外,佯狂傲世。自放于山顛水涯間,一以詼諧謾罵之辭,寓其牢愁悲憤之慨,發為詩歌,不名一格,莫可端倪其瑰博也。若商彝夏鼎,沈霾千載,一經暴露,光怪陸離,不敢逼視。其清雋也,若味明水太羹,若嚼梅花,飲冰雪,涼冽澈人心肺;其幽靚也,若方春之花,磊落而逋峭,若秋岩木落,山骨佩然;其音節之高簡也,若聆蕢桴土鼓,弦管箏琶頓絕凡響;其說理之平實也,若老農老圃坐話桑麻閒事;其意境之窮遠而沆寥也,若朝游丹岳,莫棲蒼梧,咳唾九天珠玉皆落:其滑稽也,若東方曼倩;其譎變也,若莊周,若列御寇」。程氏以優美的語言、繁麗的比喻生動展現了寒山詩多種多樣的風格與意境。
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現代一些學者也對寒山詩的風格進行了探討,如徐光大《論寒山子思想和詩風》在將寒山詩分類的基礎上,指出寒山詩中不同類別的詩具有不同的風格,如佛道隱逸詩的飄逸沖淡,山水詩的疏野自然,諷諭詩的悲慨直白,寓言詩的委曲理趣,勸世詩的質木平易,但其總體風格是通俗和自由。首先,他的各種內容的詩基本上都是用通俗淺易的語言來寫的,在表現手段上多用白描和直抒,但也不擯棄比興、擬人等形象化手法,即使引用典故和佛教故事也無妨其通俗性。其次,寒山生當格律詩盛行的時代,卻不甘受格律的羈絆,其詩有三言、五言、七言、雜言,還有楚辭體,又有四句、六句、八句、十句、十二句、十四句、十六句、二十句、二十二句、二十六句直至四十多句的多種體制。其詩不講究平仄、對仗、押韻等規則,但寒山並非不懂格律,而是有意寫作自由詩。陳引馳先生指出,就寒山詩的風格來說,實際上存在著兩個世界, 「其一是與王梵志詩一致的質樸通俗的路數,其二則透露出相當高的文化素養,所用典故涉及《詩經》、 《莊子》、 《古詩十九首》、 《世說新語》、 《列子》及陶謝詩等」,這所謂的「兩個世界」也即是「兩種境界」,寒山詩的藝術風格就整體而言是俗白的,但又有些筆調相當華美而頗具文士詩作的風味。一些日本學者也對寒山詩的風格進行了分析,如木村英一認為:首先,寒山詩從整體上表現出痛快淋漓的抒情性;其次,寒山詩具有強烈的主觀色彩。可以說,強烈的批判精神、殷切的求道心、濃厚的主觀色彩是寒山詩的一貫特色。
寒山詩內容與風格的複雜性和多樣性是有目共睹的,也是為眾多研究者所公認的, 目前學者們的研究已經使我們對寒山詩的認識更加深和前進了一大步,但如何對這些詩做出更為精確的理解和把握,將仍是一段時期內研究者所面臨的重要課題。
四、寒山詩的傳播與寒山體
寒山曾宣稱自己的詩「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對自己詩的流傳充滿了自信。事實也確實如此,早在宋代,寒山詩就已流入朝鮮、日本等國,至今元刻本仍是寒山詩集版本中的精品, 日本則保存有諸多珍貴的南宋版本以及多種寒山詩注釋本,而中國現存的寒山詩古代版本迄今為止卻沒有發現過注釋本。據大田悌藏先生介紹, 日本現存的寒山詩注釋本「計有寬文年間(1661—1672)之《首書寒山詩》三卷,元祿年間(1688—1703)交易和尚之《寒山詩管解》六卷,延亨年間(1744—1747)白隱和尚《寒山詩闡提記聞》三卷,文化年間(1804—1817)大鼎老人《寒山詩索賾》三卷」,以及明治以後釋清潭氏的《寒山詩新釋》等,並對這幾種注釋本的特點作了簡要的介紹。另據其他學者的介紹, 日本的寒山詩版本及注釋本主要的還有如下幾種:1902年翻印日本皇宮書陵部所藏之宋版,由著名漢學家島田翰作序。1949年,岩波書店出版大田悌藏譯注《寒山詩》。1958年,岩波書店又出版入矢義高注《寒山》,本書選詩120余首,後收入「中國詩人選集」第五卷。同年,鐮倉、積翠軒石井光雄用所藏正中二年禪尼宗澤刊本影印《寒山詩一卷,附解說》,解說為朝比奈宗源撰。1972年明德出版社出版延原大川《評譯寒山詩》。另外,還有原田憲雄譯注的《寒山詩》、福島俊翁的《寒山詩私解》、中川孝的《寒山詩雜感》、津田左右吉的《寒山詩與寒山拾得講話》等。
寒山詩在韓國的傳播與影響,近年據韓國金英鎮先生的研究,最早介紹寒山詩的是高麗的真覺國師慧諶(1178—1234),其《禪門拈頌說話會本》中即多處以寒山作為公案和機鋒,對後代僧徒產生了較大影響。高麗連禪師于公元1247年編的《南明泉和尚頌證道歌事實》中,亦多次引用寒山詩來解釋永嘉玄覺禪師的《證道歌》。高麗天頊禪師、普愚禪師也對寒山詩極為賞愛和推重,在高麗時代,寒山詩還深刻影響了一些無名僧徒的詩歌思想和創作,形成了一代詩歌創作風氣,被後人稱為「寒拾體」。到朝鮮時代,寒山詩在佛門及詩壇上仍經久不衰,寒山詩及其事蹟在禪門經常被當作參禪的公案話頭。寒山詩對近現代韓國高僧影響也很大,如大韓佛教一鵬禪教宗的宗正徐京保禪師著有《寒山詩與一鵬禪筆》,曹溪宗第七八代宗正性撤禪師亦善用寒山詩。另外,寒山詩對韓國文人影響也很深,如高麗朝名宰李齊賢及著名文人元天錫、李崇仁、趙昱等都曾從寒山詩中得到豐富的滋養。直到近現代,韓國許多作家詩人仍不斷地向寒山詩學習,作家高銀還以寒山拾得的的事蹟為題材,創作出佛教小說《寒山拾得》。論者最後指出:「寒山其人其詩,流播到韓國,躍上其文壇,登堂入室,成了韓國佛教文學的構成要素之一」。
寒山詩的西方語言譯本,據筆者所聞見,目前已有英譯本、法譯本、德譯本、荷蘭語譯本及比利時語譯本。其中英譯本數量較多,最流行的有三種:一是亞瑟·魏雷(Arthur Waley)譯的寒山詩二十七首(1954年),二是加利·史奈德(Gary Snyder)譯的寒山詩二十四首(1958年),三是伯頓·華特生(Burton Watson)譯的寒山詩一百首(1962年),其中以史奈德的譯本最為風行。寒山詩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美國曾大行一時, 「垮掉的一代」 (the Beat Generation)最重要的小說家傑克·克洛厄(Jack Kerouac)的自傳體小說《法丐》 (又譯《達摩流浪漢》,The DharmaBums)扉頁上即寫著「獻給寒山」 (Dedicateto Hanshan)。嬉皮士(Hipsters)們唱著「如果你樂意,我就是寒山;如果你不樂意,我還是寒山」 (I amCold Mountain,if youplease;I am ColdMountain,if youdon’t please!)行走在美國的大街小巷。對于寒山詩在美國突然風行的原因,研究者們也做了一些分析與探討,歸納起來,大略有以下幾方面的原因,一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禪宗在美國十分流行,甚至被稱為「亞洲流行性感冒」,這是寒山詩得以流傳的社會與知識背景;寒山詩中的一些詩包含著深刻的宗教感情,尤其是禪宗的風味,恰好投合了當時人的口味。二是克洛厄《法丐》一書的巨大影響力,該書將寒山和史奈德共同推為「垮掉的一代」的宗師,對嬉皮士運動的追隨者們產生了強烈的號召力。三是寒山詩本身即有與現代文學相通之處,如作品表達的」心境」、通過詩完成的個人或群體的救贖等。直到近年來,寒山詩仍有英譯本問世,1983年,平諾(RedPine)出版了寒山詩全譯本。當代美國詩人斯坦博勒(PeterStambler)也翻譯了一本寒山詩集,名為《相遇寒山》(EncounterWithColdMountain:PoemsbyHanShan)o另外, 1999年美國國家圖書獎得主查爾斯·弗雷澤爾(CharlesFrazier)的獲獎作品《寒山》(ColdMountain)是一部以美國內戰為背景的小說,但是作者以《寒山》為書名並在小說扉頁上引用了寒山的詩句,由此亦可以略窺寒山對當代美國作家的持久影響。
寒山詩的法譯本有兩種,均出版于1985年,一種名為《寒山》,譯寒山詩一百零八首,另一種名為《云游四方的詩人》,譯寒山詩三百三十一首」」。其他歐洲語言譯本還有德語譯本、荷語譯本、比利時語譯本。
除在海外的傳播外,寒山詩在本土的影響也是一個非常值得探討的話題,歷代以來,擬作、步韻、唱和寒山詩的風氣一直盛行于禪門與詩壇,以致竟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寒山體」。然而由于這一方面的資料都較為零散,蒐集起來固非一日之功,而要加以排比分類、甄別源流、鑑識精粗,就更需要精到的識力與極大的耐心。可以說, 目前研究者在這一方面投入的時間和精力都還遠遠不夠,系統性的研究尚未得以完全展開。其中成績較突出的是我們前面提到的陳耀東先生,其《寒山詩之被「引」、 「擬」、 「和」::寒山詩在禪林、文壇中的影響及其版本研究》及《徵引、擬作、賡和寒山子詩論叢》對寒山詩長期以來被引用、擬作、唱和的情況作了詳盡的評述」」,另曹汛先生《寒山詩的宋代知音——兼論寒山詩在宋代的流布和影響》則主要對寒山詩在宋代的傳播與影響作了論述。
在自唐至今的長期流傳過程中,寒山詩引起了世人的廣泛興趣與關注,由後人的擬、和、效等所形成的所謂「寒山體」正是寒山詩價值與意義的最好證明。但「寒山體」作為一種極其獨特的「異樣的用語與表達」,其特質、范圍、內涵究竟應該如何界定,仍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鑑于相關材料的零散性,往往散見于史籍中,搜檢不易,再加上歷代積累,數量甚夥,要想竭澤而漁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從研究意義上來說,這確實是一個價值甚大的課題,搞清楚這這一問題,不但可以更全面更準確地認識寒山詩的傳播與接受過程,而且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與寒山詩類似的佛教通俗詩歌如王梵志詩、龐居士詩等的產生與流播過程。此一問題,將有
除以上四大方面的研究外,當前的寒山與寒山詩研究還涉及到了寒山詩的語言以及寒山與蘇州寒山寺的關系等方面,並取得了一定的成果,豐富和擴展了寒山與寒山詩研究的內容。
對于寒山及其詩的重新認識和評價,始興起于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胡適、鄭振鐸等學者所提倡與發起的白話文運動對寒山詩研究而言起到了撥云見日的作用,讓人們注意到了這位千年前的「白話詩人」。但這種關注畢竟是「為我所用」式的,強烈的功利性和目的性難免掩蓋甚至故意抹殺了寒山詩其他方面的特質。因此,當白話文成功地取文言文而代之之後,作為開路先鋒之一的寒山詩似乎就完成了他的歷史使命,再次退隱到了歷史的角落。直到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學術研究重新走上正途,百家爭鳴,氣氛自由開放,尤其重要的是海內外的學術交流大大增多,海外的學術信息及動態及時地反饋到國內,對國內的學術研究產生了極大的促進與激發。美國嬉皮士運動對寒山的大力推崇更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促使研究界再一次重新認識寒山其人其詩。與二三十年代的研究相比,這一次「寒山熱」無論在深度、廣度及持久性±都遠遠過之,這是一個對寒山詩更全面、更科學、更準確、更深刻的全新的認識和評價過程,而且這一過程到現在為止也沒有停止和結束,而且也許會一直進行下去。寒山作為一個傳統文化中的另類存在,包含並衍生了太多的困惑與謎團,他的生平、思想、詩歌結集與流傳,甚至到底有無其人,都似乎始終籠罩在一片迷霧中,困擾著後人,也誘惑著後人去探索、去發現。目前,寒山研究勢頭正方興未艾,單篇論文已見發表的有數百篇,專著出版了數十部,國際性的合作正在穩步進行中。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所有研究者孜孜以求持之不懈的努力必將為二十一世紀的寒山研究開創一個全新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