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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齋(達亮)

靜心齋(外七篇)

達亮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陶潛

  一

  春秋時有個叫慶的木工,會削木為鐻(jǜ,古代一種樂器),見到的人都驚嘆那是鬼斧神工,魯侯問他:「你的鐻做得這樣美妙,是不是有什麼神術?」慶說:「我不過是個工人,哪有什麼神術?不過,我在做鐻之前都要養精蓄銳,戒齋靜心。靜心三日,去掉了邀功請賞的心態;靜心五日,不去考慮別人讚譽、詆毀這一類干擾;靜心七日忘掉了自己的形體四肢,外部紛攘都消失了。我進入山林,觀察尋找適合的樹木,一個鐻已在我心中形成,便忘我動手制作,一氣呵成。沒有這種心態,我做不出這樣好的鐻來!」

  心靈的自由,雜念的排除,功利的淡化,精神的執著,以致達到「忘我」之境,這都源于靜心之功效。

  二

  一天,一工人在倉庫里搬運貨物,不小心把手表弄丟了,到處找都找不到。後來同伴們也加入行列,他們七手八腳的都找遍了,仍是徒勞無獲。

  大夥兒只好很沮喪的回去吃午飯。這時,有一小男孩偷偷溜到倉庫里,很快就把手表找到了。

  失主很驚訝問他是如何找到的?那小男孩子說:「我只是躺在木板上,保持安靜,馬上就聽見表的滴答聲了。」

  紛亂危急之時,「靜心」是唯一的依靠。靜是把心攝持,心不要向外離散,不要向外馳散,所以儒家孟子有句名言:「學問之道無它,求其放心而已。」他說做學問沒有什麼特別方法,只是把你放逸了的心求取回來,集中起來。所以在《大學》里說要「知止」,把心集中起來。「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靜心,人們有種種理解、比喻。一言蔽之,靜心是一種智慧,一種思考的力量,一個人生轉折必要的過程,或成敗論英雄的關鍵。

  心之眼

  在張開心之睫時,認真拂試我們心靈的「明鏡」吧,讓它在塵埃之外永遠葆有一份明鑑萬物的清明「心眼」。

  不要將太多的權利都交給我們的眼睛。當它倦怠的時候,當它偏執的時候,當它驚惶的時候,它往往提供給我們一些錯誤的信息。它牽著我們脆弱的心無法排拆混沌,它忽略了一路花香、淡忘了深情的表達,甚至將我們引向絕路。

  席琳·迪翁有一首歌叫《Because you loved me》,歌中唱道:「如果我看不見了,你就是我的眼睛;在我無言時,你就是我的聲音。」這讓我想起這麼一對盲眼夫婦。

  村子里住著一對盲眼夫婦,今年已過耄耋之齡,膝前兒孫成群。聽老人們講,他們成親時,丈夫是坐著牛車去接妻子的,雖然他和他的新娘都看不見顏色,他還是特地讓人在牛頭上和牛車上纏滿了紅綢子。新娘被接回家,丈夫拉著妻子的手,從正屋摸到廚房,摸遍了家中的各個角落。其實,在他們生活中遇到最難的事,就是去水井邊提水,每次都是兩人手牽手,形影不離。妻子摸到井邊的樹,一只手緊緊抱住樹,另一只手卻緊緊地拉住丈夫的手;丈夫跪在井台上向井里丟桶,倒桶,提繩。儘管一連串的動作極其緩慢,卻井然而有條不紊。村里人見這對夫婦打水那麼難,有人主動要幫忙,兩口子總是推辭不讓,他們說:「你們能幫得了我們一時,卻幫不了我們一世。」就這樣,他們一直手拉手挑到他們第一個孩子可以挑得動一擔水。讓村里人感到莫名奇怪的是,村里有幾個青年人都曾因地滑摔倒或者差點掉進那口井里,可是他們卻從來沒有。更讓村里人奇怪的是,無論有多少人在一起嘰嘰喳喳講話,兩個人都能憑著一個長長的呼吸聲找到了對方。

  在張開心之睫時,認真拂試我們心靈的「明鏡」吧,讓它在塵埃之外永遠葆有一份明鑑萬物的清明「心眼」。原來心眼才是人間最美最亮最真的啊!

  火海心蓮

  在某些時候能從生存欲中可以看出一個人生命的質量。

  人生的欲望歸納起來可以分三大類:生存欲,享樂欲,成就欲。生存欲就是人一生中最強烈的欲望。顯然每個活著的生命都有強烈的求生欲。在某些時候能從生存欲中可以看出一個人生命的質量。

  這是聽來的故事:一群螞蟻在住地遭到火災的時候,它們會抱成一團兒,一起向外滾出火區,以犧牲外層個體的生命來保證整個群體的生存。以犧牲「小我」(個體生命)來保護「大我」(同類或群體),以犧牲「小家」來保護「大家」,為生命拔節,為生命喝彩的螞蟻,足以令我們汗顏動容。

  無獨有偶,同出一轍的是一家福利皮鞋廠,因焊接屋頂的鋼架的焊花引發了大火。這家工廠十幾個工人大部分是殘疾人,他們在無法撲滅大火的情況下,紛紛跑到窗口呼救。有兩位視力幾乎喪失的殘疾人背著瘸子準備沖出火海,這是一個奇妙的組合,「瞎子」沒有視力,卻有健全的雙腿,瘸子有健全的視力,卻沒有健康的腿。其實,這是生命的組合,也是愛心的組合,更是生命的讚歌。最後,他們在消防隊員的幫助下,秩序井然地一一從大火中逃生。

  2001年9月11日,美國遭受有史以來最嚴重的恐怖襲擊,也許這將是歷史上那些極少的改寫人類命運的一天,如同1941年12月7日的珍珠港事件,它們都發生在一個旭日初升的早晨。據《中國日報》北美發行公司總經理孫玲玲自紐約世貿33層逃生後的回憶:「……于是,我隨人群向樓梯走。到了樓梯口,才發現樓梯里已擠滿了人,大家走得很慢,但是緊張有序。到了30層,已經基本走不動了。這時,樓上開始有擔架下來,大家主動讓出一條道,讓傷員先走……樓里工作的盲人帶著導盲犬也下樓來,大家也給他們讓路……」另據報道,世貿大樓遭撞擊著火後,人們向下跑,消防人員則背著沉重的消防器材往上沖,其中有紐約消防隊的最高主管。不少消防隊員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在慘絕人寰的災難面前逃生的人們,他們沒有擁擠、沒有爭先恐後,也沒有聽說發生人踩死人的事。他們還主動為傷員盲人讓路……

  幾年前看過的電影《泰坦尼克號》,不僅是主人公純真不渝的愛情,更是危情時刻,英國船員讓兒童女人先逃生的那一幕,至今,我還在感動著……

  在一些火災事故中,常有逃生的人群因為擁擠而堵住了安全門或求生的通道,因而延誤了逃生的時間,甚至被踐踏致死。許多本來可以活下來的健康人,因為缺乏秩序而失去了生命。其實,傷害生命的,有些時候並非全是火,而是被可悲的「私心」吞沒的。

  2002年5月28日,香港鳳凰台《鏘鏘3人行》曾講到美國9·11事件。在國貿大廈被撞時刻,從當時電話錄音中得知:曾有人在那時刻給家人打電話說,「大廈被飛機撞了,別忘了給我買一份保險;還有我到什麼地方的機票別忘了退還。」真有意思,人到生命最後一刻竟有這樣的話,竟有「錢」讓他放不下,難道我們是為錢活著嗎?!錢真的那麼重要?生命與金錢孰重孰輕,人到死還不明白,真有點遺憾。

  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莊子曰:「不知悅生,不如惡死。」面對死亡,生的價值才在。天賦的生命是人的至高權利。生命是意義的載體,而火海人生,使我們看到火海中的「心蓮」。那是怎樣一顆火中的心蓮,那是怎樣的一種火蓮精神,那又是怎樣的一顆紅樸樸跳動的心!

  童心

  童心是人心中的花園,是別人看不見的風景。

  成熟了卻不世故,依然一顆童心。成功了卻不虛榮,依然一顆平常心。兼此二心者稱為慧心。童心和成熟並不排斥,一個在精神上足夠成熟,能夠正視和承受人生的苦難,同時心靈依然單純,對世界仍然懷著顆童心和興致,這是有可能的。其實真正有心的人就是一些童心未泯的孩子們,一旦他們長大了,童心也就沒了,這是人成長的悲哀。

  童心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有的,也不是每個兒童都有的。孩子有童心,在大人眼里可愛。大人有童心,在孩子眼里可愛。

  童心是那種近乎透明的東西,沒有被污染的、原汁原味的東西。花朵、露珠、清泉、雪花、藍天、白云……一切美麗的東西都與童心的本質是相同的。擁有童心不易,保住童心更難。

  童心屬于兒童,但又不僅僅屬于兒童。當一個孩子過分成熟時,童心就會棄他而去。鳥兒在枝頭棲息,蜜蜂在花蕊里低語,童心自有它的一片空間。對于那些成年人,具有童心的人不僅可愛可敬,而且他肯定也是一個樂觀的人。

  童心是人心中的花園,是別人看不見的風景。當你看見某一個人臉上掛著笑容,而想不出他笑的理由時,他肯定是在那個隱秘的童心世界里散步。那個耽于幻想的大師安徒生寫出來了,童心和童話挨得最近,從某方面說它們是一致的。更多的人藏在心中,或許由于羞怯而在無人處表露。因為這個世界的本色並不是童心的顏色,它極容易遭受恥辱或者傷害。具有童心的人,心中一定有一個像安徒生童話那樣美麗的世界。

  童心是這個世界的原始本色,沒有一點功利色彩,就像花兒的綻放,樹枝的搖曳,風兒的低鳴,蟋蟀的輕唱。它們聽憑內心的召喚,是本性使然,沒有特別的理由。童心是充滿想象力的,是淳樸而又澄明的,無論它是曇花一現,還是長久的怒放,都能為我們這個世界增添生動的、豐富的、美麗的內容。一切有生命力的東西,都是童心的驅使,否則,它怎麼會有生長的動力呢?

  保持一顆童心,是一門藝術,是一門人生的藝術,也是最難的一門藝術。若想使自己變得美麗、可愛、可親,除了保持童心之外再沒有其它的方法了。

  簡單的生活

  在平淡的生活中,損耗的是生命和激情,堅韌的承擔在此被賦予了重大意義,誰能勇敢地承擔自我,並體認自我?大多數人已經目迷五色,將自我的安身立命之處混同于短暫易碎的物質外殼,自我遭遇了迷失——簡單心。

  愈簡潔、單純的事物愈有力量,猶如棒球投手,速度最快的球是直線球,而不是曲線球。人的生活也是需要舍棄不必要的細節,才能呈現單純的力度與美感。藝術的精神,就是一種簡單的生活態度,那就是「恰到好處、簡潔、舍棄不必要的細節」。「舍」是藝術品造就過程的首要條件,正如一塊布,要將不必要的布剪掉,才能成為衣服。

  簡單的生活並不意味著單調或過于簡約的物質環境,而是具有簡單的形式,卻有豐富的精神內涵。像親近大自然,就是一種最簡單的方式。只有簡單的人事風景才能沉睡在心的深處,只有平安生活的人才是真正幸福的人。

  簡單心過生活,就是不要把太多的時間浪費在柴米油鹽的生活中,讓油煙氣味沾染全身的感覺,怪不好受的。不會很刻意地吃這個不吃那個,也不會點名非素食不可,隨心所欲而不逾矩,這樣使我終于明白了「心」的改變,竟也發現每一種蔬菜都有汁甜味甘的原始性,不加任何醬料也不遜于山珍海鮮,在微風清徐中細嚼慢食,歡喜中帶點思古幽情。

  我常覺得,一個人維持著簡單的生活、簡單的原則、簡單的天地是多麼不易呀!現代的環境很難讓我們回到那個乾淨單純的世界了。我承認自己是一個現代人,也許沒有那樣的淳樸的心,因而適應不了那樣簡單的生活了。其實,對于滿足于過簡單生活的人,生命的疆域會更加寬闊的。

  一葉落知天下秋

  我喜歡宋人唐庚在《文錄》中引唐人的兩句詩:「山僧不解數甲子,一葉落知天下秋。」是說山上的和尚不知道如何計算甲子日歷,只知道觀察自然,看到一片樹葉落下就知道天下都已是秋天了。從前讀賈島的詩,有「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之句,對秋天蕭瑟的景象頗有感觸,但說到氣派悠閒,就不如「一葉落知天下秋」了。

  現代都市人正好相反,可以說是「落葉滿天不知秋,世人只會數甲子。」對現代人而言,時間觀念只剩下日歷,有時日歷猶不足以形容,而是只剩下鍾表了,誰會去管是什麼日子呢?

  城市不是沒有秋天,如果我們靜下心來就會知道,本來從東南方吹來的風,現在轉到北方了;早晚氣候的寒涼,就如同北方地里的霜降;早晨的旭日與黃昏的彩霞,都與春天時大有不同了。變化最大的是天空和云彩,在夏日明亮的天空,漸漸地加深藍色的調子,云更高、更白,飄動的時候彷彿帶著輕微的風。

  秋天的美多少帶點蕭索之意,就像南宋詞人吳文英在《唐多令》中寫道「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一般人認為秋天的心情會有些愁惱蕭殺。其實,秋天是禾熟的季節,何嘗沒有清朗圓滿的啟示呢?

  心之隨想

  小時候,我曾玩過打水漂的游戲。撿起一塊石頭,使勁地投向湖水,于是本來平靜的水面上便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看著那從小到大,從里向外漸漸擴散的水紋,小孩子也會因此而倍感快樂和有趣。

  以一塊石頭去投擊一潭深水,對了,這不正像以一件外物去投擊那原本平靜的心嗎?丟的大石頭擊起的一定是大波紋,以致于一時難以平靜;小石頭扔下去也有漪瀾泛漾,然而水會很快恢復原樣。如果不丟呢?免去一切外界干擾的水會是什麼樣子?我們知道它是平靜的,清澈的,是更能映現外物的。

  如果說寧靜的心也像寧靜的水一樣,然而我們卻難以享受它的寧靜。因為我們的心常常受先自經驗的投射或自設障礙的投影,于是那被外物擊起的層層疊疊的水紋,讓我們無法清楚正確地反映外界。那大大小小的波紋如同一面面哈哈鏡,讓外物在它的映照下變形、扭曲、殘缺不全、支離破碎。我們就是被這種種浮動不變的假相,被這種種的斷斷續續非整體、非統一的映像所欺騙和愚弄。

  停止了對心的投擊,也就止息了心的波動。這就是讓心停止對外物的攀求,讓現在已經被擊起的波紋擴散——擴散最後消失于水面。劃過痕跡的水會留下紋路嗎?不會的。同理,達到寧靜的心也會再找不到以前的傷痕。如果我們想用攀求來滿足心一時的需要,就如同在無始的生命長鏈上再一環一環的扣上新的鏈環,給早已被縛的心再增加上鐵鏈,讓它無處可逃。

  懺盡情禪空色相——蘇曼殊詩畫淺析

  一

  在舊中國漫漫長夜里,一個超凡脫俗的詩人光耀中國文壇。他是中國知識分子早期革命組織南社的中心人物,是我國馬列主義先行者陳獨秀的摯友。他是亦僧亦俗、亦俠亦儒的革命者和文學家,常和友人出入酒肆花樓,但他又是一位持守比丘戒的一代高僧。

  曼殊在詩歌方面的成就更為顯著。印順大師說:「中國有兩大詩僧,前有佛印,今有曼殊。」可見曼殊大師詩歌影響之大,所以他又被稱為「詩僧」。曼殊是南社重要詩人,現保存其詩作有五十一題103首。絕大部分是七言絕句,亦有少量五言絕句,其中不乏名句,歷來被人們所稱道。周作人說:「曼殊大師的詩歌富有真氣與風度,表現出他的個性來,讀起來令人神往。」郁達夫先生在《雜評曼殊的作品》一文曾說:「……他的詩,比他的畫好;他的畫,比他的小說好。」也就是說,詩、畫、小說三者排列,詩居其首。他的詩為什麼這麼好?著名詩人柳亞子先生這樣評論:「他的詩好在思想的輕靈,文辭的自然,音節的和諧 。」「給讀者一種雋永輕清的味道。」(《蘇曼殊之我觀》)覃召文也在《禪月詩魂——中國詩僧縱橫談》第七章《詩僧的倫常意識》之「敬安與曼殊——愛國詩僧敘略三」中,認為曼殊的詩表現了「孤憤與酸情」,是一位「集革命氣質,浪漫情調與禪子法性于一體」的詩人。不過,曼殊的詩歌大都幽怨淒婉綺麗、超曠絕俗,寄寓著無限感慨和寂寞的情懷,表現了茜麗綿邈的風格。這與他早年受李商隱、杜牧、龔自珍的影響頗重,少量表達革命豪情,大多「哀感頑艷」,表現個人情思之憂、身世之悲——失去母愛,少年身世畸零,從而使他的詩充滿了濃厚的憂郁情調。

  曼殊詩歌是多樣的,既有懷古詩、紀游詩、懷友詩、參禪詩、言情詩,亦有贈答詩等。詩都是直抒胸臆,字字從肺腑流出。人評其詩曰:「文辭自然,真氣逼人,既有李太白的飄逸,陸放翁的奔放,又有陶淵明的高遠,溫庭筠的婉麗。讀起來回腸蕩氣,給人留下清新雋永的味道。」總之曼殊大師的詩作是愛國主義和浪漫主義相結合的產物。就曼殊詩歌的題材而言,詩歌創作主要是文言古體,一般論者多從詩歌意境、語言的賞析入手。柳無忌《亦詩亦畫話曼殊》指出「毫不遲疑地引用前人辭藻」是蘇曼殊詩歌創作手法之一,可謂一語道破。

  這位有著離奇淒苦身世的詩僧情種的曼殊,雖然風流,但他的骨子里卻是和尚。他的詩里雖然豔骨難收,心境又時時皈依禪悅。《西京步楓子韻》中云:「懺盡情禪空色相,琵琶湖畔枕經眠。」就是明證。類似的句子還有:「無端狂笑無端哭,縱有歡腸已似冰。」(《過若松町有感示仲兄》之二)「收拾禪心侍鏡台,沾泥殘絮有沉哀。」(《讀晦公見寄七律》)所以曼殊不是一般的禪僧,準確地應稱之為「情僧」,情與禪滲透在他的骨髓里。其因緣在哪里,不能不追溯到他的悟性、個性及為人。正如八九十高齡的杜宣先生說:「刻苦、天才均有之,最最重要的,我看還是因為他的早悟……」

  曼殊從來襟懷灑落,不為物役,像古語所說,是遺世而獨立的人。他早年既悟禪悅,稍長又萬里擔經,漂流異域,病骨支離,真所謂「深抱幽憂之疾者」。所以他的詩一方面油壁香車、紅葉女郎、豔氣四射,一面又悟盡情禪、傾心空門、無限感慨,這正是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了。他一則執著,一則逃逸,二者相糾相繞,纏附愈緊,他的痛苦我們不難體察一二。這對于藝術,往往能創造出精品來,蓋因「蚌病成珠」感觸萬端的憂傷心靈往往釀出藝術的美酒。我們應該認識到曼殊大師「無端狂笑無端哭」之行為的非理性了。這也不奇怪,誰叫他是別具特色的藝術家呢!據有關資料分析指出,至少有70%以上的藝術家在不同程度上具有神經質的表象或心理傾向,大抵都並不具有「完整的人格」。從這個角度來講,我不能確切知道藝術本身到底是一種常態的產物(日神文化)還是一種病態的反映 (酒神文化)。但即便神經質,即便病態,真正的藝術家帶給我們的美與力,也絕非其後滾滾而來的複制品所能刻意仿效的。

  曼殊大師的風格是逃禪的一種,還有一種,似更為徹底,表面上看去,似乎不見隱痛。元代身居天目山的高僧原妙禪師就是這類代表。他縛柴為屋,任隨風穿日炙,冬夏都是那一件衲衣,每天搗松子和稀粥,延緩性命而已。找此君學道、求道、證道的人太多,應接不暇。後來便遁入岩石林立的獅子山,在絕壁上營小室如舟,不澡身,不剃髮,一日一食,顏如也。他關于逃禪,有一個著名的比喻:「如萬丈深潭中投一塊石相似,透頂透底,不無似絲毫障礙。」

  事情往往是說易行難。像原妙禪師,他遁入空門,住到深山絕壁,絕人煙,棄俗務,乾脆以艱苦殘忍的環境來折磨自己,可謂毫不憐恤,毫不手軟,其事蹟令後人潸然淚下。像曼殊大師,在琵琶湖畔枕著經卷進入幻夢的時候,不是有「語深香冷淚潸然」的悲悽,不亦是有「寫就梨花付與誰」的惆悵麼!

  1907年他給友人的信中寫到:「曼殊處境極苦……曼殊誠不願棲此五濁惡世也!」(《致劉三》)世乖亂離,「濁世昌披」,使他獲得了莊子般的體驗。他並不是不通人事,只是三緘其口、有所不為罷了。人謂曼殊為天生情種,實則別有傷心處。他的暴飲暴食終于造成了身體上的病痛,或許他這樣做的目的正是為了尋求切實的痛感,才能得知自己的存在。孤獨和軟弱無力滋生了憂慮感並使生命遭受挫折,而使生命遭受挫折正是產生破壞性沖動的原因。他對國事有沖動、有激情,但是沒有什麼持續的行動;他對時勢有較透徹的體認,但是又始終沒有改變不合理現實的深刻的思想。所以,逃禪也不容易啊!種種逃禪的特異方式,迫使我們反觀人類自身的處境。懺盡情禪,空諸色相,為什麼這樣呢?佛經里已替我們作了很好注解。《涅槃經》上說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其中「愛別離」苦便是蘇曼殊要懺盡情禪的原因。有情的生老病死,萬物的生住異滅,世間的時序流轉,這一切都脫不出無常的范疇啊!

  談及曼殊詩歌的佛教色彩,就集中于詩歌表現的佛法與俗念的沖突。王廣西之《佛學與近代詩壇》第十章「僧人與詩」之「蘇曼殊的心靈磨難」一節,通過對曼殊弘揚佛法,企圖振興佛教以及小說詩歌中佛教色彩、曼殊的人格等的分析,指出他的作品是披露彷徨痛苦的心靈磨難,也富于詩歌的抒情性,在一定程度上兆示了以後「五四」新文學的方向。

  三十五歲短短一生中,曼殊的作品時時處處顯示僧人的靈魂。他在辭別仲甫時說:「契闊死生君莫問,行云流水一孤僧。」他和百助楓子久別重逢時卻說「九年面壁空色相,持錫歸來悔悟卿。」百助楓子以身相許時,他說「還卿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他在《斷鴻零雁記》中說,「余乃三堂具足僧也。永不與女子共處……」他在他的《文學因緣》中說:「西班牙莊湘處士欲以第五女子妻之,余證法身久,辱命奈何?」說來說去都是說的因為他是出家人,所以在他臨終時候不忘叮囑身邊人,讓他穿了僧衣走。于是圓瑛大師承認他是阿羅漢,茗山大師更是感嘆不已,他說他在禪堂參悟,而曼殊于妓院得道,若非再來人,何能如此?若有人說曼殊好入花叢,是個「風流和尚」,其實然也。要看你如何理解這個「風流和尚」:你知道什麼叫「風流和尚」?其實真正的「風流和尚」決不是你認為的那種下流和尚而是得道的高僧。風流而不下流,此謂真風流也。如你看到一位年輕貌美少女向你走來,你是像風一樣而過,而對于她的美只是欣賞,還是你不僅欣賞而又想占有她。風流,其實像風一樣不住于事與物,如《心經》中所說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這里有個「風流和尚」的故事,再對「風流和尚」作進一步闡釋:有一得道高僧,名叫「風流和尚」,為了顯示其風流,他在山上建一菴,美其名曰「風流庵」。一日,日本高僧一休和尚經過此處,對其庵主說,「其實,這還不算風流,我就給你添加一個字,叫『野風流庵』吧。」一個「野」字,個性具足,盡得風流,占盡風流。曼殊的「風流」也是「野」性具足的「風流」,「懺盡情禪空色相」的「風流」。為說明曼殊「風流和尚」境界,在這里我不妨引用真正了解曼殊的陳獨秀的一段話:「于人情世故上,曼殊實在也是十分透徹,不過不肯隨時俯仰,只裝點做癲癲瘋瘋的樣兒,以佯狂免禍罷了。……曼殊的貪吃,人家也都引為笑柄,其實是他的自殺政策。他眼見舉世污濁,厭世的心腸很熱烈,但又找不到其它出路,于是便亂吃喝起來,以求速死……在許多舊朋友中間,像曼殊這樣清白的人,真是不可多得的了。」(柳亞子《記陳仲甫先生關于蘇曼殊的談話》)

  曼殊的情緣未了,使他成了出家人中的在家人,在家人中的出家人。曼殊出入酒肆花樓,其意不在花,也不在酒,同游者說他不過湊湊熱鬧而已。然而他對藝妓百助楓子畢竟動了真情。他和百助楓子雖也有過同床共枕的一夜,但是一宿相安無事。為此百助楓子問曼殊:「大師和我究竟如何?」曼殊說:「我怕達到沸點也!」也許為了成全這個出家人,百助楓子就此遠離曼殊而去。此時曼殊竟在沉淪中悵悵不可終日,等到百助楓子寄來安慰,送來溫暖的春風。曼殊的理智卻在春風中漸漸地甦醒,漸漸回到他的皈依處。于是一個凡夫在向聖人升華。這時他向百助楓子宣告說:禪心一任蛾眉妒,佛說原來怨是親。雨笠煙簑歸去也,與人無愛亦無瞋。(《失題》之一)

  托爾斯泰說:「幸福的家庭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曼殊和百助楓子這對情人未能終成眷屬,不能用幸與不幸來表述,曼殊畢竟因為自願出家,而且自覺持守比丘戒,他的「懺盡情禪空色相」不是造成他與百助楓子愛情悲劇的原因,也不能用常人理念說明這對情人的幸與不幸。依照佛家的觀念,曼殊與百助楓子的愛情,是他們的前生情緣未了。星云大師的《再世情緣》也許更能說明這一點。

  釋迦牟尼的弟子阿難尊者七次還俗,始終得到佛陀博大慈懷的理解和寬容。阿難畢竟證得大乘菩薩的正果。了生死和了塵緣,說的是一個意思。一切有情眾生,會從大乘佛法證得真如方便法門。阿難修悟實相般若(智慧),得了智慧通,曼殊也是如此,所以他說「是空是色本無殊」(《次韻奉答懷寧鄧公》)。

  曼殊的一位南社詩友的輓詩,對曼殊的修持之苦,概括尤為精確:「曼殊本是多情種,一領袈裟鎖火焰。」

  二

  曼殊不僅詩文卓著,而且在繪畫方面亦頗有造詣。他的畫風清淡典雅,不落俗套,自成一格,但他從不輕易為人作畫。

  曼殊是一位傑出的畫家。他四歲「伏地繪獅子頻伸狀,栩栩欲活」(《潮音·跋》);「所繪各物,無一不肖(蘇紹賢《先叔蘇曼殊之少年時代》)」;六歲時,在船上索紙筆繪所乘汽船,惟妙惟肖;七八歲在村塾繪鳥獸蟲魚,「卷卷筆生」,十五六歲在大同學校間作小馬,「下筆挺秀」;十七八歲為教科書繪插圖,兼教美術。二十歲以後,他因痛感身世不幸,心情郁悶,常將繪好的畫撕碎,又不輕易為人作畫,故傳世作品甚少。現存的一百多幅畫,多是蕭疏淡雅,韻味濃郁,運筆精妙,圖意新穎的佳作。曼殊不僅在繪畫上達到相當高的水平,而且畫論也不乏精辟獨到的見解,如評日本人西村澄的《耶馬溪夕照圖》曰:「有唐人之致,去其纖;有北宋之雄,去其獷;誠為空谷之音也。」曼殊大師沒有事過畫師,也沒有進過美術學校,只是在學校課余愛好繪畫。據最了解曼殊青年時代的其表兄林紫垣說,他雖「善畫」,卻「未嘗入美術學校」。然而曼殊大師卻是一代畫壇上的名家。有人評他的作品:「時人無能望其項背。」他的「知己」劉三(劉季平)比之為晉代的天才顧愷之,稱之為「擅三絕(才絕、畫絕、痴絕)」;好友柳亞子譽之為「譽世公認的天才」。這些,看來都不為過分。其實,這些都是反映出他的天才和某些與眾不同的特質。

  這位清末民初著名文學社團南社主將是近代有名的情僧,他不但以裁章閑澹、刊落風華的詩歌為高,且精于繪畫,用筆敷彩,自創新宗,不喜依傍他人門戶。傳說他畫畫時,總有身著蟬綢、嬌娜不勝的女郎侍立在旁,研墨牽紙;而他畫桃花,竟直接蘸取女郎唇上的胭脂,所以畫幅上的氣氛,每每淒豔逼人,令人難以仰視。詩題如《為玉鸞女弟繪扇》詩句「日暮有佳人,獨立瀟湘浦」、「恨不相逢未剃時」、「誰知北海吞氈日,不愛英雄愛美人」,均不難窺其端倪。

  曼殊擅長繪畫,畫風蕭疏淡遠,得南宗風致,體現了曼殊的古典文人趣味。關于曼殊的畫,黃永健在《蘇曼殊詩畫論》中斷言曼殊為「文化轉型時代一位將中國大乘禪學精神推至空前高度的現代禪僧。」

  曼殊的絕筆畫。1905年春,他在杭州西湖為同窗陳獨秀作過一幅畫。後來,江蘇鎮江的趙伯先又向他求畫。蘇與趙交誼甚厚,曼殊曾有記載說:「伯先豪于飲,余亦雄于食。既醉,則按劍高臥于風吹細柳之下,或相與馳聘于龍蟠虎踞之間。」對作畫之請,曼殊當然慨然允諾。但曼殊由于忙著東渡日本,未能及時交畫。誰知別後不久,即爆發了黃花崗之役。趙是革命黨人,為黃花崗起義失敗而憂憤成疾,不久便抑郁嘔血而死。蘇曼殊得知噩耗後,含悲作一幅《飲馬荒城圖》,焚于故友墓前,以示悼念。從此,蘇曼殊便不再作畫,以此來表達對亡友的愧疚之情。

  對于蘇曼殊,人們普遍認為,他的繪畫是精妙絕倫的,他的翻譯是開先河的,他的古典運用是天衣無縫的。可是,直到如今,誰也沒有提到他是如何學繪畫的,誰也沒有指出過他讀過哪些典籍的(只提及過愛讀《紅樓夢》)。這需要一種超人的悟性,要在極短暫的時間和機緣內,靠迸發出來的一股巨大的適應性和接受力,取得近乎于「無師自通」的天才境界。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