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化人間的行吟者——讀寒山詩(李桂紅)
游化人間的行吟者——讀寒山詩
李桂紅
唐代著名詩僧寒山,又稱寒山子。其身世撲朔迷離,史籍中沒有關于他的家世和生平的確切完整的記載。宋初李防編纂的《太平廣記》摘錄了著名高道杜光庭的名著《仙傳拾遺》中的一段記載: 「寒山子者,不知其名氏。大歷中,隱居天台翠屏山。其山深邃,當暑有雪,亦名雪巖,因自號寒山子。好為詩,每得一篇一句,輒題于樹間石上。有好事者隨而錄之,凡三百余首。多述山林幽隱之興,或譏諷時態,能警勵流俗。桐柏征君徐靈府序而集之,分為三卷,行于人間。」這是目前可以找到的最早且較為可靠的記載寒山子生平的史料。
從史籍中的記載和寒山子的詩作推斷,寒山子應該是以修學禪宗為主,並深得禪宗的心要。他曾經根據禪宗溈仰宗的開山祖師溈山靈祜的根器和因緣,指點溈山靈祜去依止百丈懷海禪師學習禪法,使之成為化導十方的一代宗師: 「(溈山靈祜)及入天台,遇寒山子于途中。乃謂祜曰: 『千山萬水,遇潭即止,獲無價寶,賑恤諸子。』祜順途而念,危坐以思。旋造國清寺,遇異人拾行,申系前意,信若合符。遂詣泐潭,謁大智師,頓了祖意。」等等。
徐靈府收集並作序的寒山子詩集早已失傳。流傳到現在的《寒山子詩集》,是由唐朝台州刺史閭丘胤作序。序言中,閭丘胤根據自己的親身見聞和體會,把寒山、拾得、豐干三位高僧尊崇為文殊、普賢、阿彌陀佛的化身。 (後人也因此尊崇這三位高僧為「天台三聖」、 「天台三隱」。)
閭丘胤在拜訪過寒山、拾得之後,特地遣使送新衣、香藥等禮物到國清寺供養給他們倆。而寒山、拾得卻再也沒有回到過國清寺。使者于是把供養物送到天台山中寒山子隱修之處,只見禪師: 「退入岩穴,乃云: 『報汝諸人,各各努力。』入穴而去,其穴自合,莫可追之。」寒山、拾得從此便銷聲匿跡。閭刺史請國清寺僧人道翹到寒山子在天台山中隱修游歷之地,蒐集寒山禪師寫在竹木石壁和村野人家的廳壁上的詩歌,共有三百多篇,加上拾得禪師寫在土地堂壁上的詩句,一起纂集成卷,流傳後世。
一
根據寒山子的詩作推斷,寒山子少年時的家境應該是比較優裕的,他接受了良好的傳統文化教育,有著較深厚的文化素養。這時的詩人也充滿著立志在世間積極地建功立業的熱情:「尋思少年日,游獵向平陵。國使職非願,神仙未足稱。聯翩騎白馬,喝兔放蒼鷹。」 「一為書劍客,二遇聖明君。東守文不賞,西征武不勳。學文兼學武,學武兼學文。」
然而,隨著人生閱歷的增長,詩人日益深刻地體悟到世態炎涼,人情冷暖: 「我見世間人,茫茫走路塵。不知此中事,將何為去津。榮華能幾日,眷屬片時親。」「東家一老婆,富來三五年。昔日貧于我,今笑我無錢。渠(「她」之意)笑我在後,我笑渠在前。相笑倘不止,東邊復西邊。」 「賢士不貪婪,癡人好爐冶。麥地占他家,竹園皆我者。努膊覓錢財,切齒驅奴馬。須看郭門外,磊磊松柏下。」
「我見世間人,個個爭意氣。一朝忽然死,只得一片地。」「人生不滿百,常懷千載憂。自身病始可,又為子孫愁。下視禾根下,上看桑樹頭。秤錘落東海,到底始知休。」「心神用盡為名利,百種貪婪進己軀。浮生幻化如燈燼,塚內埋身是有無。」 「生前大愚癡,不為今日悟。今日如許貧,總是前生作。今日又不修,來生還如故。兩岸各無船,渺渺難濟渡。」「不覺大流落,皤皤誰見憐!」
人生道路上迷茫而又行色匆匆的人們,只知道不停地追逐和貪著稍縱即逝的物欲享樂,卻無暇思索生命的本真意義與價值,更不知自己忙忙碌碌的一生終將走向何方。紅塵中的一般世俗人,每天都在為著自己個人與家庭的利益,百般經營,千般計較,費盡心思地爭名奪利,冷酷無情地對待他人和其他生命,甚至不擇手段地損人利已,機關算盡。
然而,浮生若夢,不過百年,榮華富貴如過眼云煙,親朋好友也只能有短暫的歡愉相會。面對每個人都無可避免的死亡的結局,一生中沒有修行善法和積功累德的人們,又是那麼悲哀無奈地不得不放棄自己貪愛執著的一切。一生中萬般算計積聚的金錢名利財物,都是一絲一毫也帶不走的。而自己為獲取這些財富名位所造作的貪嗔痴惡業,卻會使自己在將來和後世蒙受無盡的苦楚。等到自己因這些惡業而遭受貧窮、卑賤、殘疾、孤獨、潦倒、流落、晚景淒涼等等痛苦時,又有誰來憐憫呢?
寒山對人世的無常有著刻骨銘心的體會,這在他的詩作中多有表述。如: 「桃花欲經夏,風月催不待。訪覓漢時人,能無一個在。朝朝花遷落,歲歲人移改。今日揚塵處,昔日為大海。」 「自古諸哲人,不見有長存。生而還復死,盡變作灰塵。積骨如毗富,別淚成海津。唯有空名在,豈免生死輪。」 「嘗聞漢武帝,爰及秦始皇。俱好神仙術,延年竟不長。金台既摧折,沙丘遂滅亡。茂陵與驪岳,今日草茫茫。」
「君看葉里花,能得幾時好。今日畏人攀,明朝待誰掃。可憐嬌豔情,年多轉成老。將世比于花,紅顏豈長保。」 「我見世間人,生而還復死。昨朝猶二八,壯氣胸襟士。如今七十過,力困形憔悴。恰似春日花,朝開夜落爾。」 「誰家長不死,死事舊來均。始憶八尺漢,俄成一聚塵。黃泉無曉日,青草有時春。行到傷心處,松風愁殺人。」「我見黃河水,凡經幾度清。水流如急箭,人世若浮萍。」 「東明又西暗,花落復花開。唯有黃泉客,冥冥去不回。」「驅馬度荒城,荒城動客情。高低舊雉堞,大小古墳塋。自振孤蓬影,長凝拱木聲。所嗟皆俗骨,仙史更無名。」
草長鶯飛的春日,桃李芬芳,百花爛漫。然而,明媚嬌艷能有幾時呢?無情的風雨摧折,絢麗多姿的花朵紛紛離枝凋謝,零落成泥。而我們如歌的韶華歲月,似水的青春年華,光彩照人的美麗紅顏,也在年復一年的花開花落之間,無可奈何地漸漸消逝。回想自己風華正茂的美妙時光,就如同昨天的事一樣。而如今已滿鬢銀絲,老態龍鍾,身形衰頹憔悴得如同日薄西山,風中之燭。
充滿著艱辛與漂泊的人生,在蒼海桑田的浩渺宇宙時空中,無常短暫得就如同湍急奔逝的黃河流水。無量劫的生死輪迴中,我們過去世的尸骨堆積起來,就象須彌山那麼高,與父母親友生離死別的悲傷的眼淚已經有四大海水那麼多。自古以來,曾經出現過很多的英雄豪傑,哲人名士,才子佳人。然而他們的身體也不能長存于世間,終將難免死亡,變成灰塵。余留至今的,唯有空名和荒草萋萋的墳墓。
而荒涼的壘壘墳地里,只有樹木在蕭颯的山風中緩緩悲鳴,孤零飄飛的蓬草在風中瑟瑟轉動。墳墓上蔓生的野草,還有春天到來時再度青翠碧綠的時候,而地下的黃泉是永遠暗無天日的。可憐可嘆墳中這些已經消逝的生命,在活著的時候,只顧著忙于庸碌的俗事,沒有修學佛教正法,白白地無意義空耗了寶貴難得的人生。
寒山子對人世間苦、空、無常的深刻體悟,和對人生的終極意義與價值的多年思考,最後促使他在三十歲的時候皈依了佛門,出家為僧,並終生隱居在天台山清苦修行。他長年隱修之地,幽僻寒冷,又名寒山、寒石山、寒岩。他也將原來的姓名輕輕抹去,就以寒山作為自己的名號:
「出生三十年,嘗游千萬里。行江青草合,入塞紅塵起。煉藥空求仙,讀書兼詠史。今日歸寒山,枕流兼洗耳。」 「何以長惆悵,人生似朝菌。那堪數十年,親舊凋落盡。以此思自哀,哀情不可忍。奈何當奈何,托體歸山隱。」「一向寒山坐,淹留三十年。昨來訪親友,大半入黃泉。漸減如殘燭,長流似逝川。今朝對孤影,不覺淚雙懸。」「生化如旋火,輪迴似麻稻。不解早覺悟,為人枉虛老。」
「手筆大縱橫,身材極魁偉。生為有限身,死作無名鬼。自古如此多,君今爭奈何?可來白云里,教爾紫芝歌。?「自從到此天台境,經今早度幾冬春。山水不移人自老,見卻多少後生人。」 「昔日行經處,今復七十年。故人無來往,埋在古塚間。余今頭已白,猶守片云山。為報後來子,何不讀古言。」
寒山子在三十歲之前,飽讀詩書和史籍,並且曾經在塵世中游歷過千萬里遠的很多地方。他也曾經學習過修仙煉丹的道教。然而,觀察古往今來的人物,不管他們的文采才華是多麼地優異卓越,容貌身材是多麼地俊雅美麗,不過百年的光陰如旋火輪般轉眼間匆匆消逝。而沒有修行善法的人們,死去之後也不過只是無名之鬼。 、
寒山子在天台山隱居三十年之後,曾經去探訪昔日的親友。然而,親朋故舊們都早已經凋落飄零盡,大多數都已經歿入黃泉。人生的無常易逝,真正如同清晨草葉上的露珠。有著敏感心靈的詩僧寒山,思及此也不禁惆悵悲哀不已。歲月年華,就如同東流之水一樣在不斷地漂逝,我們短暫有限的人生,就象燃燒的殘燭一樣在漸漸地縮短。無量劫來一直沉淪在六道輪迴、承受著無量痛苦的眾生,就象稻麻竹葦一樣數不勝數。人身難得而易失,如果不早日覺悟,學佛修行,解脫生死,那真正是白白空耗和浪費寶貴的人身了。
寒山子在天台山隱居修道七十多年。春華秋實,寒來暑往,青山碧水依然如故,而人卻早已白髮蒼蒼。寒山子對沉迷于世間八法的幻網中、飽受生死輪迴苦楚的芸芸眾生,有著深切的慈悲。他希望自己幾十年來堅持在山中清苦修行的經歷和有關詩作,能啟發後人,不要貪著執迷于紅塵濁世的名利是非,而應該多多學習古代聖賢充滿智慧的善良教言,走上學佛修行、求解脫的人生正道。
三
寒山子寫了不少描述在天台山中淡泊清靜的修行生活的詩篇。如: 「慣居幽隱處,乍向國清中。時訪豐干道,仍來看拾公。獨回上寒岩,無人話合同。」「本志慕道倫,道倫常獲親。時逢杜源客,每接話禪賓。談玄月明夜,探理日臨晨。萬機俱泯滅,方識本來人。」「閒自訪高僧,煙山萬萬層。師親指歸路,月掛一輪燈。」
寒山禪師幾十年來一直隱居在天台山中幽深清靜的地方。偶爾會到國清寺去,拜訪高僧豐干和尚,和探望好朋友拾得和尚。晚上就回到隱居的寒岩,獨自清淨修持佛法妙道。寒山子生性喜歡親近那些虔誠的學修行人,和杜絕煩惱惡業的出家僧人。有時,他和這些修行者一起,在月明之夜深入探討佛法妙理,直到凌晨拂曉。寒山子有時還會攀越千山萬嶺,參訪修證很高的高僧大德。高僧指示的明心見性法門,使得學人回歸和體認本來清淨、無染無著的心性的本來面目。萬般機心和煩惱都己泯滅,森然萬物在心月的朗照下,更是萬里空明,八方暢達。
「卜擇幽居地,天台更莫言。猿啼溪霧冷,岳色草門連。折葉覆松室,開池引澗泉。已甘萬事休,采蕨度殘年。」 「住茲丹桂下,且枕白云眠。」 「一自遁寒山,養命餐山果。平生何所憂,此世隨緣過。日月如逝川,光陰石中火。任你天地移,我暢岩中坐。」 「粵自居寒山,曾經幾萬載。任運遁林泉,棲遲觀自在。寒巖人不到,白云常璦靆。細草作臥褥,青天為被蓋。快活枕石頭,天地任變改。」「我向前溪照碧流,或向巖邊坐磐石。心似孤云無所依,悠悠世事何須覓。」 「自羨山間樂,逍遙無倚托。逐日養殘軀,閒思無所作。時披古佛書,往往登石閣。下窺千尺崖,上有云盤泊。」 「寒山惟白云,寂寂絕埃塵。草座山家有,孤燈明月輪。石床臨碧沼,虎鹿每為鄰。自羨幽居樂,長為象外人。」
「吾家好隱淪,居處絕囂塵。踐草成三徑,瞻云作四鄰。助歌聲有鳥,問法語無人。今日娑婆樹,幾年為一春。」 「重岩我卜居,鳥道絕人跡。庭際何所有,白云抱幽石。住茲凡幾年,屢見春冬易。寄語鍾鼎家,虛名定無益。」 「余家本住在天台,云路煙深絕客來。千仞岩巒深可遁,萬重溪澗石樓台。樺巾木屐沿流步,布裘藜杖繞山回。自覺浮生幻化事,逍遙快樂實善哉。」 「登陟寒山道,寒山路不窮。溪長石磊磊,澗闊草瀠瀠。苔滑非關雨,松鳴不假風。誰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
一代高僧寒山子,長年在天台山深處的寂靜之地清修。他隱居的寒岩,遠離塵世的喧囂與繁華,人跡罕至。白云迷漫的道路深遠無盡,芳草萋萋的山路旁,千迴百轉的清溪流水在鋪滿青苔的山石間潺潺流動。林木疊翠的千山萬壑,延綿起伏的青黛之色與自己居住的草門渾然一體。詩僧摘下樹葉覆蓋在用松枝搭成的房子上,開掘池塘引來清澈的山澗泉水,采食野蕨菜和山果來奉養生命。縹緲多姿的云彩在峰壑山石間輕盈地浮游,鳥兒們在蒼翠的山林間千鳴百囀,野猿在嵐回霧繞的溪澗中清哀地啼鳴,山虎和梅花鹿常是他友善的鄰居。
寒山子戴著樺樹皮做的頭巾,腳著木屐,身穿布裘,拄著野藤木做的手杖,悠閒自在地漫步在清碧的溪流邊,流連于白云飄浮的山崖峭壁之間。有時,以柔軟的野草為座,在溪澗旁山岩的磐石上披閱佛教古籍,坐禪觀修心性。累了就在芬芳的丹桂樹下,以如茵的細草為床褥,青天為被蓋,石頭為枕,在輕紗般飄繞的云霧中酣眠。
詩僧在寂靜的山中修道,只見年復一年的花開花落、春去秋來,就好象經歷了幾萬年的歲月一樣。不知道人間的多少年,才是菩提樹的一個春天。日月的更替,光陰的流逝,就如同電光石火一般無常迅速。塵世間紛芸擾攘的俗事,鍾鳴鼎食的繁華與虛榮,就如同夢幻泡影一般,沒有什麼真實究意的利益,實在不足以留戀和牽掛。在山巖寂靜之地修學佛法,隨緣度日,身心是多麼地清靜安樂、逍遙自在啊!寒山子慶幸自己能超脫世俗的牽絆和拖累,來到這幽靜的天台山中,精進修學佛法,以出離茫茫無盡的生死苦海。
三
隱棲在天台山中清修幾十年的寒山禪師,寫了很多表現住山的學佛修行人法喜充滿的詩作。在寒山禪師優美的詩筆下,禪悅之境是那麼地妙趣盎然,充滿生機,包羅萬象,而又渾然美麗:
「一住寒山萬事休,更無雜念掛心頭。閒書石壁題詩句,任運還同不系舟。」「不學白云岩下客,一條寒衲是生涯。秋到任他林落葉,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閒無事,明月清風是我家。」「隱士遁人間,多向山中眠。青蘿疏麓麓,碧澗響聯聯。騰騰且安樂,悠悠自清閒。免有染世事,心靜如白蓮。」 「今日岩前坐,坐久煙云收。一道清溪冷,千尋碧嶂頭。白云朝影靜,明月夜光浮。身上無塵垢,心中那更憂。」 「千云萬水間,中有一閒士。白日游青山,夜歸岩下睡。悠爾過春秋,寂然無塵累。快哉何所依,靜若秋江水。」「寒山深,稱我心。純白石,勿黃金。泉聲響,撫伯琴。有子期,辨此音。」
寒山禪師自從出離俗世,在天台山中隱修之後,就再也沒有牽掛和沾染凡俗的濁事。重巖疊嶂、奇峰峭撥的山中,潔白的云朵在綿亙千里的山巒樹木間靜靜地飄浮,青蒼的藤蘿在微風中輕輕拂動,清碧的溪澗水在山間淙淙流淌。一襲衲衣的寒山子,在千云萬水之間,與清風明月為伴,春賞百花吐艷,秋觀草木凋零。白天在青山中清閒自在地游賞美景、坐禪誦經,有時還會在石壁上題寫詩句,晚上就回到寒巖下休息。無有塵俗之累的身心,清淨得如同盛開的白蓮花。
在山中修道的生活,純潔寧靜得就象澄淨的秋江之水,而詩人的身心,也自在灑脫快樂得宛如綠水碧波上的不系之舟。幽靜深遠的寒山,是很稱合寒山禪師修道的心意的。這里沒有黃金碧玉的物質享受,只有寒岩美景相伴。山間的溪澗泉水在清泠作響,就象伯牙在彈奏高山流水的天籟之音;而後世是一定會有象鍾子期這樣的知音之人,來欣賞寒山子的修道情懷的。
「人問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釋,日出霧朦朧。似我何由屆,與君心不同。君心若似我,還得到其中。」 「寒巖深更好,無人行此道。白云高岫閒,青嶂孤猿嘯。我更何所親,暢志自宜老。形容寒暑遷,心珠甚可保。』」「自樂平生道,煙蘿石洞間。野情多放曠,長伴白云閒。有路不通世,無心孰可攀。石床孤夜坐,圓月上寒山。」 「眾星羅列夜明深,岩點孤燈月未沉。圓滿光華不磨瑩,掛在青天是我心。」 「碧澗泉水清,寒山月華白。默知神自明,觀空境逾寂。」, 「岩前獨靜坐,圓月當空耀。萬象影現中,一輪本無照。」「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
世間的人們在打聽寒山的道路,而寒山的路是不通往紅塵濁世的。夏天的山中,冰雪仍未消融,旭日東升的時候,山峰樹木間仍是云霧瀰漫。白云在高峻的山岫間閒游,山猿的清嘯在青翠的山林間久久迴響。安貧樂道、對世俗之事毫無攀緣之心的寒山禪師,在青山白云、煙蘿石洞間清靜地禪修。禪師清涼寂靜、法喜充滿的身心,迥異于汲汲追逐世間名利的世間俗人。寒來暑往,歲月變遷,原本青春煥發的容顏在漸漸地衰老,而詩人卻永葆一顆如意寶珠般清淨靈明的禪心。
天台山中的夜晚,滿天的繁星在深藍的天幕中閃爍。寒山禪師仍在山巖前的石床上獨自靜坐禪修,觀修自己的心性,只覺心境一如,都是那麼地空寂清明,無相無著。此時,夜空中一輪皎潔的圓月正在緩緩地升上寒山的峰頂。明月的清暉悄然無聲地照拂著世間的萬象。詩人一塵不染的禪心,就如同天際圓滿光明的圓月一樣空明寂靜,又好似清澈的碧潭一般映照著萬物。這種無與倫比的美妙的禪悅法喜,詩人是無法言傳的。
在法喜充滿、清淨自在的寒山禪師的心目中,遠離塵囂的寒山景致是那麼的幽靜而美妙: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澗濱。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淅淅風吹面,紛紛雪積身。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 「可笑寒山道,而無車馬蹤。聯谿難記曲,疊嶂不知重。泣露千般草,吟風一樣松。」 「可重是寒山,白云常自閒。猿啼暢道內,虎嘯出人間。獨步石可履,孤呤藤好攀。松風清颯颯,鳥語聲關關。」「欲得安身處,寒山可長保。微風吹幽松,近聽聲愈好。」「月照水澄澄,風吹草獵獵。凋梅雪作花,杌木云充葉。」
「自見天台頂,孤高出眾群。風搖松竹韻,月現海潮頻。下望山青際,談玄有白云。」「層層山水秀,煙霞鎖翠微。嵐拂紗巾濕,露沾蓑草衣。足躡游方履,手執古藤枝。更觀塵世外,夢境復何為?」 「鳥語情不堪,其時臥草庵。櫻桃紅爍爍,楊柳正毿毿。旭日銜青嶂,晴云洗綠潭。」 「閒游華頂上,日朗晝興輝。四顧晴空里,白云同鶴飛。」 「庭廓云初卷,林明月正圓。不歸何所為,桂樹相留連。」
寒山的古道,幽靜而深遠。杳無人跡的山路上,只有鳥兒們在啾啾地鳴啼。路旁溪澗清泠的流水聲也顯得更為寂寥。高聳入云的天台山中,千岩竟秀,萬壑爭流。連綿千里的重巒疊嶂,云霞縹緲,不知究竟有多少重。山中的清溪流水,縈繞曲折,不知迴轉了多少道彎。青松翠竹在山野的清風中搖曳生姿,生機盎然的花草在雨露的滋潤下,綻放著它們多姿多彩的美麗。而長年積雪的寒巖上,梅花凋謝時,以飄飛的雪花作為花朵,秋葉搖落的樹木,把舒卷的白云當作樹葉。
在這很有利于長久地保持身心清淨的山中,寒山禪師在靜心修學佛學。他有時會手拄古藤杖,在清幽的山林中游賞松風竹韻,鳥語花香。山間縈繞的云嵐霧氣,常會浸潤他的紗巾;草木上晶瑩的露珠,不時會沾溼他的蓑草衣。朝陽在綿繡般的云霞中冉冉升起,陽光燦爛地照耀著青山綠水,湛藍的天空和飄浮的云彩映照著碧綠的清潭。山間的野櫻桃紅艷欲滴,山鳥在依依垂柳間鳴唱著歡快的歌曲。禪師攀藤履石,在山花爛漫的峰頂上清閒地游玩。極目四望,只見悠悠青山無盡,仙鶴與潔白的云朵一起在碧空中飛翔。明月東升,皎潔的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鋪灑在山林上。山風輕拂,夜色蒼茫,芬芳美麗的桂花樹使得詩人仍在山間留連忘返。這些「美得象仙境,靜得象永恆,幽得象古廟,荒得象沙漠。」的詩篇,凝聚著寒山禪師幾十年在天台山寂靜無人之地清淨修行的智慧和覺受。如夢似幻的世間塵俗緣份都已經了斷,隱居山中修道的禪師,身心是那麼清涼自在,無有煩惱掛礙。春風秋月,夏花冬雪,歲月的更替,天地的變遷,在超然世外的詩僧寂然無塵累、了悟物我一如的禪心的觀照下,無不是悟道的契機,美妙的禪境,與永恆佛性真如的清淨顯現。
四
正如寒山子的詩作所云,寒山詩在後世將會: 「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寒山詩中展現的對苦難眾生的深切悲憫,樸素真誠的勸世情懷,脫俗高潔、淡泊飄逸的文人隱士氣質,毫無煙火氣、清奇雅致的山林自然風光,如琉璃水晶般晶瑩剔透、空靈美妙的禪境,都深受歷代眾多文人和僧侶的喜愛。
如五代梁的曹山本寂禪師曾「注《對寒山子詩》,流傳宇內。」(據《新唐書·藝文志》載, 《對寒山子詩》共七卷。)宋代的黃庭堅、王安石、陸游、朱熹等人都很喜歡和稱讚寒山詩。王安石還作有《擬寒山、拾得詩二十首》。南宋的慈受和尚也著有《擬寒山詩一百四十八首》。寒山詩的獨特風格被後世稱譽為「寒山體」。有不少人的詩作,雖未標明是「寒山體」,但事實上深受寒山詩的影響。歷代都有不少文人和佛門弟子刊印寒山詩集流傳世間。
清朝的雍正皇帝親自御選了一百二十七首寒山詩刊刻流傳世間。爾後《四庫全書》、 《全唐詩》都把寒山詩收錄入其中, 《全唐詩》還把寒山詩列為佛詩之首。清雍正十一年,雍正皇帝正式敕封寒山為「和聖」,拾得為「合聖」, 「和合二聖」 (亦稱』「和合二仙」)從此名揚天下,成為中國民間的喜神,是幸福安康、吉祥歡喜、和諧友好的象徵。直至今日,民間的很多工藝品,乃至窗花和碗畫,都以寒山、拾得為題材,並且深受廣大老百姓的歡迎。
寒山詩還流傳到朝鮮半島、日本、歐美等國家和地區,被翻譯成多國文字,在世界文學史上有著重要的地位。如最初介紹寒山詩到朝鮮半島的,是高麗的真覺國師慧諶(1178-1234)。他精通中國和高麗的禪學和禪宗文學,特別喜好寒山詩,能自如地運用寒山詩作為禪語開示,並且根據寒山詩創作了著名的《冰道者傳》。韓國的真靜國師天頊,出身名門貴族,二十歲登第,文采震耀當世。後出家為僧,跟隨圓妙國師修學佛法,他也對寒山詩非常欣賞和推重。寒山詩對高麗的不少僧侶來說,是隱逸樂道的榜樣,很多文人僧侶的詩作,如: 「人隨流水何時盡,竹帶寒山萬古青。」等,都明顯可見寒山詩的影響。
南宋時期以前,寒山詩就已經傳入日本,並且一版再版。從江戶時代起,就有多種注釋本流傳于世。寒山詩在日本享有很高的地位,深受眾多詩人和佛教信眾的歡迎,並公認對日本的俳句、短歌有著深遠的影響。寒山子也被尊崇為禪宗大詩人。1916年,日本作家森鷗外根據閭丘胤給《寒山子詩集》作的序,改編成小說《寒山拾得》,這進一步促使寒山詩廣為人知。
二十世紀五十六十年代的美國,高度發達的工業文明社會,刻板機械枯燥的現實生活,使人們日益感到壓抑與焦慮、異化與孤獨。此時,佛教禪宗傳入美國,並大為風行。禪宗以其徹悟生命和心性本來面目的深邃智慧,解脫身心的煩惱與痛苦的具體修禪方法,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善良主張和美好境界,征服了眾多躁動不安的心靈。作為禪宗大詩人的寒山子的詩歌,經由當時頗負盛譽的斯奈德(GarySnyder)、斯坦博勒(PeterStambler)、傑克·凱魯亞克(JackKerouac)等人的翻譯和推廣,在美國社會上欣起了一股超越文學范疇的「寒山熱」。
美國「迷茫而尋求解脫」的一代青年,在時間就是金錢、高科技快節奏的物化的工業社會,對人生的意義與價值深感迷惑。他們希望能尋找到一種身心能超脫現代社會的重負的生活方式,一種不被繁華的物質生活擾動的內心的寧靜,和回歸真實的自我的途徑。他們從寒山詩中驚喜地得知,在遙遠的東方的中國,一千多年前的唐代苦行高僧寒山禪師,超脫了一切世俗的負累與糾纏,幾十年與青山白云為伴,在寂靜無人的寒巖清淨禪修,身心也達到了一般人難以企及的純淨無染、自由安樂的境界。這位遺世獨立的中國古代高士先哲,很快成為了眾多美國青年崇敬的偶像。寒山子的詩歌所展現的東方智慧與生命境界,也得到這些西方青年廣泛的理解與追慕。
不少當代美國自然文學作家,對寒山詩都有著很大的興趣。如斯坦博勒翻譯了一本寒山詩集,取名為《相遇寒山》。他在此書的前言中寫道:這本書「是一個美國詩人在與一位唐代大師相遇或交談。」另一位美國自然文學作家的代表人物斯奈德,翻譯了寒山子的24首詩,這些詩作集中體現了對禪定和禪悅之境的追求,很受廣大讀者歡迎。斯奈德還是寒山子及其詩歌和生活方式的崇拜者。住茅草屋、飲中國茶、譯寒山詩的生活是他的喜好。凱魯亞克的長篇小說《法丐》 (The Dharma Bums),扉頁上寫著「獻給寒山子」。書中講述了自己與斯奈德的友誼,以及作為主人公原型的斯奈德在翻譯寒山詩時,逐漸把自己引入禪境的故事。此書在美國社會有著很大的反響。斯奈德的生活經歷和價值觀念,為美國的主流文化提供了一種有建設性意義的選擇。
1999年美國國家圖書獎得主查爾斯·弗雷澤爾(Charles Frazier)的獲獎作品《寒山》(ColdMountain),扉頁上寫著兩句富于禪意、韻味悠長的寒山詩: 「人間寒山道,寒山路不通。」這部以美國內戰為背景的小說,以無路可通的寒山作為全書的象徵。最近,美國好萊塢把這部小說拍成了同名的電影大片,影片的中文譯名為《冷山》。
這些美國自然文學作家,雖然他們對佛教、對禪宗的認識和修證境界,是遠遠不及寒山禪師的。然而,他們是在很真誠地尋求一種與自然萬物和諧共存的善良的生活方式,一種不為物欲所奴役的心靈的寧靜,一方真正屬于自我的自由的身心空間與淨土。在他們的心目中,以長年居住的寒山為名的寒山禪師,這位在云霧飄緲的寒岩深處清苦修道的千余年前的東方詩人,身心都已經達到了與自然萬物和諧不二的純淨自由的高尚境界。而這樣的境界,也是他們所要尋覓的。
于是,從喧囂的都市文明世界走向寧靜的大自然,走向返樸歸真的生活方式,成為許多美國自然文學作家的時尚。他們也以此作為一種心靈的回家旅程,一種尋根的跋涉。在有著積雪與浮云、晨露與四季花香的山野中,在陽光撒入森林、清溪奔流的優美的崇山峻嶺中,在滿天繁星的夜里、與靜謐的星空的交流中,他們感悟到了和自然萬物和諧為一的身心的純淨與自由,和回歸自心本性的神聖與寧靜。
寒山子住寒山的千古佳話,和凝聚著寒山子幾十年在遠離塵囂的寂靜山林禪修的智慧的寒山詩,傳達給後人的,是堅定徹底地出離充滿無常的世間垢染、用自己的全部身心與生命來體證佛法的無上妙道、回歸和徹悟自心清淨靈明的本來面目、學佛修行的解脫之道,和清明美妙的修道者的情懷與人生境界,一種亙古不朽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