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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境界公案的對話——天奇本瑞與絕學正聰精彩問答(黃夏年)

關于境界公案的對話——天奇本瑞與絕學正聰精彩問答

黃夏年

  《五燈全書》卷第六十載,無聞絕學正聰禪師,邵武人,父親姓奚,母親姓吳。十七歲出家。[1]二十歲受具足戒。出家後修習止觀、唯識論,頗通經論。一日,有一位僧人借住寺院住宿,兩人就佛教理論發生爭論,外來的僧人提問于正聰,他依照經典的文字回答。但是受到了這位借住僧的譏呵。正聰開始對師從此對書本有所懷疑,頓發疑情,坐臥不安。時間過了六年,正聰仍然不得其解。一日,聞馬嘶突然大悟,遂往見天奇本瑞禪師。天奇本瑞,南昌鍾陵江氏子,禮荊門州無說禪師披剃。後來離開無說,「遂往蜀中,謁楚山。問: 『某甲閒時看來了然明白,及至臨機,因甚茫然?』山曰:『毫釐有差,天地懸隔。』」[2]楚山是楚山紹奇,明初至中葉禪門一大家,念佛禪的倡導者。

  正聰禪師禮天奇後,雙方之間有一段精彩的問答。 《宗鑑法林》舉「隨州關子嶺龍泉無聞絕學正聰禪師(天奇瑞嗣)」條云:

  參天奇,執侍久之。一日奇問: 「在世忘世時如何?」師曰: 「了物非物。」曰:「在念忘念時如何?」師曰: 「于心無心。」曰: 「心物俱忘時如何?」師曰:「華山高突兀,太行峰嵯峨。」奇乃付偈曰: 「破情情破破還情,絕跡無私精內精。知是個中今不惜,儘籝分付與仁行。」」』

  天奇禪師與正聰禪師之間的對話,仍然是就禪宗的境界而發出議論。天奇禪師曾是寶峰禪師的弟子,他曾經向寶峰禪師咨詢禪的境界,寶峰問他: 「四川境界與此間如何?」天奇回答: 「江山雖異,風月一般」,這說明他並沒有超越認識,仍是起了分別心,所以寶峰進一步繼續追問,天奇仍然是圍繞自己要追求的境界來作答,認為自己的境界是「諸佛不能識,誰敢強定名?」執有境界之想,仍有有生的想法,這不符合佛教的「無生正理」,是執空為有的表現。寶峰只好專門指出他的「執空」表現,但是天奇還不同意,寶峰最後只能說天奇的想法是屬于外道的做法。天奇因為受到寶峰禪師的點撥,對境界的認識有了提升,但是他的關注點還是在境界的體會上面。天奇提出對正聰禪師的「在世忘世」、 「在念忘念」、「心物俱忘」等問題,都是談到的境界問題,這是勘驗正聰禪師的悟性。正聰禪師的「了物非物」、 「于心無心」、 「華山高突兀,太行峰嵯峨」回答,是有目的性的針對回應。禪宗的基本宗旨是「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所謂「教外別傳」,是說不像別的教派那樣,以經典教材作為傳授的手段,而是擺脫這種方式,另辟蹊境,開辟一種新的傳教方法: 「不立文字」是指在修習活動中不要執著于經典文字的書面東西,而是根據每人自己的特點和對象來把握修行活動; 「直指人心」是說在修行活動時,以開發,自心為主: 「見性成佛」指修行活動中只要開發了自見原本具有的成佛之性,達到了開悟的境界,也就修行成佛了。由此可見,禪宗所要強調的修行方法是一種不拘形式,靈活多樣的法門,最重要的是以開發出自己的成佛種子,調動自己的有利因素,使用能夠迅速達到成佛的一切手段。禪師在引導它人修行時並不是以身作則來講解坐禪的方法,而是根據修禪者的不同根機,使用有針對性的語言、手勢乃至動作等方法,來誘導啟悟學人,讓學人自己悟道。所以它的禪法與別的佛教宗派是明顯不同的,有其自己的特色。禪宗以覺悟眾生本有之佛性為目的, 自稱「傳佛心印」,故也名佛心宗。正聰禪師是通過了天奇禪師的勘驗,顯示了自己對禪宗認識論的正確理解。佛教的認識最重要的一點,是要看到事物的實質,因為佛教認為凡是表面的東西都是虛假不實的,其真實的一面是事物的空性。正聰禪師「了物非物」正是表現出這種認識特點,但是這只是一個最基本的認識境界。佛教又認為,不要執著,佛性就在自己中間,重要的是要開發自己的佛性。禪宗六祖慧能在黃梅雙峰寺,針對神秀禪師的偈而作的《菩提偈》云: 「菩提本無樹,心境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既然人的本性、本心是清淨的,那麼只要認識本心或本性就可以獲得覺悟,是為頓悟。在無心之間就認識了本心,在無念之間,就有了新的感受,但這還不是最高的境界。正聰禪師回答「于心無心,」時,說明他有了一個更高的認識。然而,佛教認識的最高境界是超越一切,進入無所得的境界,在這個境界已經「心物兩忘」,是一個自由自在的境界,所以面對天奇禪師提出的「心物俱忘時如何」之認識時,正聰禪師做了一個精妙的回答,「華山高突兀,太行峰嵯峨」,這就說明到了這個境界,猶如站在華山之巔,太行之峰,超越了一切,不受束縛,一覽眾山小,所有的情見都被踩在了腳下,不受其左右了,剿絕了情識,也就得到解脫。正因為正聰禪師的精妙回答,得到了天奇禪師的認可,認為他已經將情識勘破,絕跡無私,知是個中的緣由,故付其法偈,收其為弟子。

  對天奇與正聰之間的的問答,後人的評價亦非常高。云漢滿禪師曾云:「了物非物,好肉剜瘡。于心無心,眼中著楔。若非末後一句,幾乎喚作義學沙門。」[4]這是說,到了第一階段, 「了物非物」猶如剜肉之痛,因為要建立這種「非物」的認識,是需要下一番功夫的,難度很大。到了第二階段,「無心于心」還是眼中有物,還有執取,尚沒有建立最高的認識。只有到了第三階段後,才達到了超越的境界,真正從理論上解決了認識的問題,成為一名真正懂理論的義學沙門了。

  進入清代以後,公案的使用非常普遍。在四明大地,有許多傑出的僧人,寧波七塔禪寺的拳石沃禪師就是其中的一位。 《宗鑑法林》載拳石沃對此對話的理解是:

  相逢已是暗投機,盡把家私說向伊。心物俱忘天地外,華山豈逐四時移。「外[5]

  前兩句是說天奇與正聰兩人之間因為相契,故在對晤公案時非常投機,雙方一點就通,不用費什麼力氣就達成了一致。後兩句是說他們已經達到了最高的超越境界,真正做到了「心物兩忘」,所有的天地都在此時不復再存了,就是高高聳立的華山也不在眼中了,它已經不能引起到了最高境界的禪師的注意。此正是天奇所強調的「破情情破破還情,絕跡無私精內精」之境界,只有到了「破還情」時,才能做到了「精內精」的認識。

  史載拳石沃有弟子四人。他們是廣東淨業方中式禪師、明州補陀自天育禪師、明州隱學岸麟駿禪師、四明薜蘿尼慧空禪師。薜蘿尼慧空禪師是比丘尼,鄞縣,俗姓王,三十三歲出家。白天育禪師的生平,佛書沒有記載,但有他的語錄。云: 「晚參。薄福住補陀,家常事事無,僧堂名不二。少(引者案,疑燒)炭漫開爐,不用暖處商量,貴在當陽(引者案,疑佯)拋出。且道:火種在甚麼處?驀舉拂子曰:喚作火燒殺你,不喚作火凍殺你。示眾,春回大地雪漫漫,莫作尋常景致看。指出箬山頭已白,人間疑是玉龍皤。顧左右曰:莫受人瞞。退院示眾:千丈岩前浪潑天,三山云接箬山連。海門風急潮回晚,收拾絲綸過別川。橫擔拄杖。下座」。自天育自述在補陀生活, 「家堂事事無」,看來他過的也是悠然自得的日子。佛法貴在當機,因此他指出,燒炭爐開暖人並不是主要的,因為這只是開悟的條件,重要的是當下能夠得悟,將疑情全部打掉。火種是一種形式,它存在可以燒死你,不存在卻要凍死你,關鍵是我們怎樣來看待這件事情?就像春天來到時,仍然大雪紛飛的時光,整個箬山頭還是白茫茫的,但這也只是事物的一個自然現象,不必大驚小怪。大海在千丈岩前掀起滔天大浪,眾山白云纏繞接連,海邊風急潮水不退,我自巍然不動,不為種種現象所迷惑,依然往前跨越山川走自己的路。所以重要的是你自己的體會,不要被別人所左右(莫受人瞞)。

  注釋:

  1、 《百丈叢林清規證義記》卷第七之上(唐洪州百丈山沙門懷海集編,清杭州真寂寺苾芻儀潤證義,越城戒珠寺住持妙永校閱)云: 「後海舟永慈三代,是誤錄疊出。應刪又辯同名無聞聰者,有六七人,後世不識名同人異,誤認他祖為自祖,隨使典藉偽舛,以訛傳訛。要而言之,傳笑巖之無聞明聰者,姓奚,閩之邵武府光澤縣人也。據《正宗錄》載,邵武無聞生明正德九年甲戌十二月五日子時,年十七出家,在嘉靖九年庚寅。年二十受具,癸已年三十三恭學丙午。又五載出世住隨州關子嶺龍泉寺,在嘉靖三十年辛亥。考五燈全書載,天奇示寂在宏治十一年戊午,至嘉靖辛亥,計五十有四年,豈有親付邵武無聞明聰乎?故知明聰的系遙嗣。識此是遙嗣,一切訛謬傳載,判然自釋,不須爭論矣。須知此之無聞,決定不可加『絕學』二字。又諱是明聰,非正聰,不可渾濫。』』此涉及到考證問題,因不是本文主旨,故不加以考,仍然沿用舊說。

  2、清霽侖超永編《五燈全書》卷六十, 《卐續藏》第82冊,P244c。

  3、集云堂編《宗鑑法林》卷三十六。

  4、集云堂編《宗鑑法林》卷三十六。

  5、隼云蚩編《棠鑑法林》卷二十六。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