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千年伴詩韻(張君年)
古寺千年伴詩韻
張君年[1]
摘要:寒山寺是「詩之寺」,寒山和張繼的詩篇千年流韻;歷代文人慕名來訪,也留下無數名篇佳作。本文將筆者徜徉寒山寺詩廊時的心得稍作歸納,從憶鍾聲、寫風景、吟留別三個方面,與寒山寺文化研究者和愛好者交流,一同分享名人寒山寺詩的美妙韻味。
關鍵詞:楓橋寒山寺鍾聲風景吟別詩韻
古代中國崇尚詩歌。如果說以《詩經》、《楚辭》為標志的先秦時期是中國詩歌的發軔期,那麼擁有兩千三百多位詩人、近五萬首詩歌的唐代,則是中國詩歌的黃金期。翻開《全唐詩》,在李白、杜甫、白居易等等赫赫有名的大詩人群體之外,寒山和張繼是兩位並非名家的人物;然而正是他們與姑蘇城外寒山寺結下了善緣,為寒山寺留下了經典名篇。從此,寺因詩名,詩以寺傳,相得益彰。自張繼寒山寺題詠後一千兩百多年來,寒山寺數度興廢,歷盡波折,但它始終是世人心目中的「詩之寺」,慕名往游且題詠者絡繹不絕、數不勝數。徜徉在歷代名人(尤其是詩人)的寒山寺詩歌走廊中,常會有一種體悟:詩韻是寒山寺的生命律動;寒山寺既是佛教聖地,也是我們這個「詩之國」里的一塊綠地。
歷代名人往游寒山寺並吟詩填詞者,唐代有「大歷十大才子」之一的中唐詩人韋應物,晚唐著名詩人杜牧,杜牧的朋友、年少時在蘇州生活過的著名詩人張祜,著名詩僧釋皎然,著名進士郭附;宋代有大詩人陸游、范成大,著名詞人張孝祥,為寒山寺寫過碑記的著名詩人孫覿,著名進士張師中、程師孟、胡埕,著名詩僧釋英;元代有著名詩人顧仲瑛(元末削髮為僧)、湯仲元;明代有「吳中四傑」之一的文學家高啟,著名詩人謝晉,吳門畫派創始人、著名畫家沈周,「明四家」、「吳中四才子」之一的唐寅,與唐寅齊名的文徵明及其孫子文肇祉,清代有乾隆皇帝,著名詩僧釋逸慈,著名詩人朱彝尊、王士珍、陳維崧、陸鼎、姚配、蔣棨渭、褚逢春、黃周星、王庭、馬元勳、舒位、沈德潛,光緒年間為整修寒山寺做出重大貢獻的兩位江蘇巡撫陳夔龍、程德全,清末維新變法的領袖人物康有為;現當代為寒山寺賦詩者舉不勝舉,如全國佛教協會主席、著名書法家、詩人趙樸初,著名國學大師錢仲聯,著名高僧性空、茗山、真禪,著名書畫家謝孝思、沙曼翁等。
清代國學大師葉昌熾編撰的《寒山寺志》(1922年吳縣潘氏刊刻本)收錄歷代名人題詠寒山寺詩73首,2002年寒山寺方丈性空法師主編的《重修寒山寺志》收錄85首。此外收錄于其它文獻著作中的詩詞不計其數,如王海男《〈重修寒山寺志〉未錄詩文概說》一文搜索到20多首逸詩;寒山寺碑廊內,也可見當代名人創作的詩詞。
仰寒山張繼之詩名慕古鎮楓橋之風物
歷代名人(尤其是詩人)往游寒山寺並題詠者如此之多的主要原因有二:仰寒山、張繼之詩名,慕古鎮楓橋之風物。
唐代寒山乃傳奇人物,一生經歷儒生——隱士——僧人的演變,寫了六百首詩,傳世三百余首。寒山詩內容豐富多彩,風格質樸率真,形象地記錄了他漫長而曲折的生活歷程和心路歷程。寒山詩曾受到許多文人的關注,清代雍正皇帝親為《寒山子詩集》作序,宋代名家王安石曾模仿「寒山體」寫過二十首詩。寒山是個「風狂之士」,「笑歌自若」,長期隱居天台山,曾來楓橋「縛茆以居」,「修持多行甚勤」,寒山寺奉其為菩薩,雍正皇帝敕封寒山拾得為和合二聖。明清以來,以詩譏諷時態、警勵流俗的詩僧寒山,已被奉為保佑百姓安康、夫妻好合、家庭幸福的「喜神」、「愛神」、「和合神」。傳奇的寒山引起人們的關注,百姓尊崇他、喜愛他,詩人懷念他、歌詠他。
唐代進士張繼,有四十余首詩傳世,唯《楓橋夜泊》詩「神韻天成,足為吳山生色「(程德全語),「獨膾炙于中國,抑且傳誦于東瀛」(俞樾語)。《楓橋夜泊》詩創造了一個完美的藝術意境,將江南古寺的秋景與詩人的情感似水墨一般相互滲透,淡雅而又凝練;尤其是那夜半鍾聲的神韻,凸現了古雅莊嚴的禪意,給人以無限的遐想。明姚廣孝讚曰:「唐詩人張孫懿賦《楓橋夜泊》,有『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之句,天下傳誦,于是黃童白叟皆知有寒山寺也。」(《寒山寺重興記》)清鄒福保讚曰:「乃因僧(當指寒山—筆者注)而有寺,因寺而有詩(當指張繼《楓橋夜泊》—筆者注),因詩而其人其地之名,遂歷千余年而不朽」。「夫天下之大,琳宮梵宇以億萬計,即吾吳郡城內外古剎無慮數百,而訪古者必就寒山寺問津,一若甚慕乎其名者。」(《重修寒山寺記》)
古鎮楓橋擁有寒山寺,同時,楓橋又是姑蘇城外交通要道上的熱鬧地方,風景秀麗,富有詩意。明代高啟有一首好詩:「畫橋三百映江城,詩里楓橋獨有名。幾度經過憶張繼,烏啼月落又鍾聲。」古時楓橋乃蘇城西北角要沖,京杭大運河流經蘇城的第一個碼頭。在沒有鐵路和公路的悠遠年代,大運河和沿河大路就是蘇城對外的交通命脈。乾隆版《蘇州府志》載:「楓橋在閶門西七里,地與長邑合治,為水陸空道,販貿所集,有豆市、米市,千總駐防。」明姚廣孝《寒山寺重興記》載:「出閶門西行不十里,即楓橋。橋之南去尋常地,寒山寺在焉。臨運河塘,其塘北抵京口,南通武林,為沖要之所。舟行履馳,蟬聯蟻接。晝夜靡間」宋范成大《吳郡志》載:「在閶門外九里,自古有名。南北客經由,未有不憩此橋而題詠者。」由此可見,楓橋早已歷史地成為社會賢達、文人墨客迎來送往、吟詩作對的所在;更兼楓橋風景秀麗,無論楊柳岸曉風殘月,石橋邊塔影鍾聲,黃牆外青山綠水,官道旁信女善男,都能勾起文人墨客的離愁別緒、鄉思詩情。
憶鍾聲——名人寒山寺詩的永恆主題
憶鍾聲,是名人寒山寺詩的永恆主題。《詩經》有「鍾鼓樂之」、「鼓鍾欽欽」的詩句,《楚辭》有「黃鍾毀棄,瓦釜雷鳴」的詩句,鍾在古人的心目中是神聖的象徵。自佛教傳入中國,作為法器的佛鍾增添了佛的光澤,鍾聲格外莊嚴肅穆;神聖莊嚴的佛鍾聲感召和引領佛門弟子一心向佛,祈求超度;也常常給受難者帶來希望,令迷途者看清方向,使意亂者變得虔誠,讓失意者歸于寧靜,教絕望者得以解脫。一千多年來,寒山寺的鍾聲經久不息,也始終迴盪在詩人們的心中。
「古寺寒山上,遠鍾揚好風。聲余月樹動,響盡霜天鍾。永夜一禪子,泠然心境中。」(《聞鍾》)
唐代一位久居浙江吳興杼苑妙喜寺的詩僧釋皎然被寒山寺鍾聲深深打動,在夜空之下無數次感受鍾聲神聖的韻律,好風傳送著神韻,月亮和楓葉也為之感動;此時,皎然心清如水,靈魂得到淨化。這是一首充滿禪意的詩,是佛心、佛語的完美統一。
宋代晉陵(今常州)人孫覿,曾于建炎二年任平江知府,後被貶至廣西,晚年不回晉陵而回蘇州,隱居于洞庭西山。他關注寒山寺,對寒山寺的一切了如指掌,有《楓橋寺記》傳世。他為寒山寺寫過好幾首詩,最為感人的恐怕是《過楓橋寺示遷老》三首中的這一首:
白首重來一夢中,青山不改舊時容。烏啼月落橋邊寺,欹枕猶聞半夜鍾。(《過楓橋寺示遷老》)
孫覿宦海沉浮幾十年,綠水青山雖不改舊時容貌,然世事多變,命運難料,人生如夢;老之將至,再聽夜半鍾聲,感慨萬端,在欹枕難眠中,唯有古寺鍾聲給他帶來一絲慰籍。
宋代陸游是國人尊敬和喜愛的愛國大詩人,他的內心始終激盪著收復失地的壯志。「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悲壯的韻律激動一代代華夏兒女的愛國心。當他四十六歲由浙江赴川任職途徑蘇州時,因病未入城,坐船過盤門,夜泊楓橋邊。詩人七年前游過寒山寺,這次是告別江浙,遠赴川蜀,心情是複雜的:
七年不到楓橋寺,客枕依然半夜鍾。風月未須輕感慨,巴山此去尚千里。(《宿楓橋》)
寒山寺的晚鍾在陸游的心中迴盪,這使他無法平靜;眼前依舊風景如畫,但賞景的興致已蕩然無存,坎坷的前程才是陸游最關注的。果不其然,入川以後,陸游曾金戈鐵馬,征戰沙場;面對蕭蕭邊關,寫下了許多激昂慷慨的名篇。閱讀陸游這首七絕,遙想當年情景,令人感慨:寒山寺的鍾聲與這位愛國詩人的詩韻居然還有過這樣一次呼應和重奏。
清代發心整修寒山寺的江蘇巡撫陳夔龍是和寒山寺善緣頗深的官員,早在河南當官時就寫過「夜半聞鍾聲,如在寒山寺」的詩句,可見對寒山寺的仰慕之情,後做江蘇巡撫時,痛心于寒山寺的荒蕪,發動同僚共謀修葺,並重鑄梵鍾懸于鍾樓。這就是二十九年來除夕聽鍾聲活動所使用的、至今還天天傳出吉祥之音的梵鍾。陳夔龍不久離任,而寒山寺鍾聲始終在他心中迴盪,他的四首感懷詩充滿了對寒山寺的懷念之情。且看他的前兩首詩:
一別姑蘇感舊游,五年客夢上心頭。逢人怕問寒山寺,零落江楓瑟瑟秋。
丁字沽頭夕照濃,客船隨處寄萍蹤。海光玉缽聲聲徹,如聽楓橋夜半鍾。(《感懷詩》)
奔波于官場的陳夔龍在離別姑蘇的五年中,居然常常于夢中回到寒山寺,這已經是不多見的了;更別說與人交往時還會擔心別人問起寒山寺,為何?因為這太容易勾起他對楓葉飄零中古寺秋景的回憶。這第一首詩淋漓盡致地流露出詩人對寒山寺的深情,而第二首詩又在鍾聲迴盪中,進一步深化主題:宦海沉浮,隨處寄萍蹤。詩人即使在津門(今天津)海光寺聆聽玉缽之聲時,耳邊仍回蕩著寒山寺的夜半鍾聲。作為一個封建官僚,而且活到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仍十分保守的封建遺老陳夔龍,把自己對寒山寺的情感寫得如此真摯,讓我們看到了他骨子里存有的詩人氣質,不勝感慨。
而清代名人康有為對寒山寺唐鍾的題詠,則表達了一種憤懣和激越的情懷:
鍾聲已渡海云東,冷盡寒山古寺風。毋使豐乾又饒舌,化人再到不空空。
寒山寺在唐時鑄有一鍾,早已歷劫不存。明時重鑄一鍾,唐寅還為此鍾寫過一篇《姑蘇寒山寺化鍾疏》,文中附有一偈:「姑蘇城外古禪房,擬鑄銅鍾告四方。試看脫胎成器後,一聲敲下滿天霜。」偈語與張繼詩句「月落烏啼霜滿天」遙相呼應,可見張繼詩的魅力。明鍾的下落是個謎,清徐崧、張大純《百城煙水》載:「明嘉靖間,僧本寂鑄鍾建樓。鍾遇倭變,銷為炮。」後人傳說,此鍾並未「銷為炮」,而是被倭寇劫掠回國,致有後來日本僧人山田寒山尋鍾、鑄鍾、送鍾之事(此鍾現存大雄寶殿)。康有為1920年游寒山寺時寫下了這首詩,並有款識記:「唐人鍾,已為日人取去。」(見《重修寒山寺志》)雖說康有為相信了一種不確的傳說,因而義憤填膺,揮毫抒情;但恰好讓我們看到了康有為對本民族文化的摯愛之情。詩句有振聾發聵的聲勢:「鍾聲已渡海云東,冷盡寒山古寺風。」鍾聲已經聽不到了!被劫走了唐鍾的寒山寺在冷風中如此淒寒,詩人在「冷」字後特地用了一個「儘」字,讓人倍感寒氣逼人。然後借用「豐干饒舌」的典故,警示世人,不能重蹈覆轍。康有為從維新始、以保皇終,很是遺憾,但這首小詩讓人感受到一股正氣,還是令人敬佩的。
當代詩僧、寒山寺法主性空和尚在致力于弘法辦道的同時,創作了許多詩詞書畫作品。他常以寒山寺鍾聲入詩,傳遞和合、和諧、和平的神韻:
夜蘭香潔嘉賓叢,除夕今逢寺有容。金匾銀樓迎海客,魚音梵唄祝祥龍。法燈參照明羅漢,畫棟廣懸唐式鍾。百八聲清誠意遠,鍾聲歲歲裊長空。(《除夕鳴鍾》)
叢林除夕普天同,獨厚楓橋夜泊風。今又霜樓四海客,吉祥裊裊寒山鍾。(《迎春鍾聲傳友情》)
三十五年國慶逢,天翻地覆終興隆。夜來風雨黃花茂,霜降寒山楓葉紅。物阜民康堯舜世,河清海晏大同風。但願神州一統定,古寺鍾傳萬聲中。(《三十五周年國慶感賦》)
《除夕鳴鍾》發表于1982年《中國新聞》雜志第`9493期,描寫了第三屆除夕聽鍾聲活動隆重的場景,凸現一百零八響寒山鍾聲清誠意遠的魅力。時隔一年,性空又在除夕夜賦詩《迎春鍾聲傳友情》,盛讚寒山寺除夕鍾聲給人間帶來吉祥如意。1984年國慶節,性空看到改革開放大好形勢下蘇州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心情激動,寫下了七律《三十五周年國慶感賦》,以鍾聲象徵統一、幸福、和諧、平安。「文革」期間,性空和尚不顧個人安危,保護寒山寺寶貴文物,改革開放後迎來古寺春天,百廢俱興,大和尚倍感欣慰;于是,滔滔情思傾注在一首首詩詞之中。
憶鍾聲的詩不勝枚舉,讀清姚配的「只有疏鍾添客恨,瀟瀟暮雨過楓橋」的詩句,不由得使人想起唐張祜的詩句:「唯有別時因不忘,暮煙疏雨過楓橋」;文人之間常有傾慕之情,前人的妙句銘記于心,自然地流露在自己的詩句中。清蔣棨渭的「一聲鍾欲午,清響落寒泉」,讓人體會到詩人彼時的閒適和愜意。從清王庭的「為憶鍾聲尋古寺,得因遺像識寒山」句,可見詩人慕名而來寒山寺,意外認識了留下許多詩篇的菩薩寒山子,給他帶來了莫大的驚喜。清馬元勳的「寒霜侵月色,殘夢落鍾聲」,巧妙地再現了張繼《楓橋夜泊》的意境,只是與張繼的心情不同了。而當代國學大師錢仲聯的「年年夜半鍾聲在,吼徹山河大地來」,對鍾聲用「吼徹」和「大地山河」這樣的詞語,確實是對寒山寺鍾聲的高度讚揚。
寫景——濃墨淡彩總相宜
白居易做過一年多時間的蘇州刺史,五十五歲因病回洛陽。蘇杭是江南名郡,風景秀麗,給白居易留下了美好的記憶;回到洛陽後寫下懷念蘇杭的詩詞,六十七歲時還寫了三首《憶江南》詞。第一首泛憶江南,第二首憶杭州,第三首憶蘇州。面對春寒料峭、花未開、水不綠的洛陽春景,回憶起花紅水綠的江南,觸景生情,寫下了美妙的讚嘆之詞: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憶江南》之一)
「能不憶江南?」一個反問句,加強了語氣,鮮明地表達了白居易的讚美之情。美學大師朱光潛說:「詩的境界是情景的契合。宇宙中事事物物常在變動生展中,無絕對相同的情趣,亦無絕對相同的景象。情景相生,所以詩的境界是由創造來的,生生不息的。」白居易之前,張繼來到蘇州,在寒山寺寫下了情味雋永、意境清遠的《楓橋夜泊》。「景」因季節不同、時辰不同而變動著,「情」也因人因時因事而迥異。同樣的道理,描寫寒山寺景物的詩詞,也因時代不同、作者不同和作者的心情不同,而各顯特色、各有千秋。
宋代詩人張師中的五言詩《寒山寺》為我們展示了一副太平世界里的寒山寺全景圖。張師中筆下的寒山寺與當今盛世的寒山寺真有許多相同之處:地理環境是「拒城七里余,冠蓋日旁午。斜徑通采香,遠岫對棲虎」;依舊是「霜樓」、「曉鍾」、「塔影」、「野橋」,河上蕩漾著小船,牆外喧鬧著游人。這寒山寺,古今都是熱鬧去處,但又「不為喧所遷,意以靜為主。何必深山林,峰巒繞軒戶。」真不愧「吳門多精藍,此寺名尤古」,寒山寺古往今來都是一座舉世聞名的佛教寺院。
元代湯仲元筆下的寒山寺是一幅古寺夕照。「孤塔臨官道,三門背運河」,寫出了寒山寺的重要特徵:它不像山間小廟那樣孤獨、僻靜,而是官道旁、運河邊,鬧中取靜的古寺。「鍾鳴驚鳥宿,牆矮入漁歌。」這兩句寫得特別美。夕陽西下,游人離去,古寺又迎來一個幽靜的傍晚。晚鍾忽然敲響了,驚得歸巢的小鳥繞殿而飛;河邊漁船上飄來悠揚的歌聲,越過寺廟的矮牆,飄進寶殿丈室。這簡直是一幅情景優美的圖畫。
明代善詩的畫家謝晉的《楓橋歌送吳秀才之金陵》是一首一百五十三個字的七言詩,可能是寒山寺詩篇中最長的名篇。雖為送別詩,但大半首詩是對寒山寺的環境描述:
君不見,楓橋水,奔流直下太湖來,環繞闔閭城西地,其間風土何佳哉。層樓疊榭侵云起,望處人家半臨水。水邊歌舞不勝春,橋下帆檣停似蟻。復有大道接金陵,送客每來橋上行。山寺鍾鳴知夜半,漁村月落見燈明。…………
開頭四句將寒山寺放在大背景之下,突出蘇州水城之美。五六兩句描寫楓橋街市的輝煌與臨水民居的幽雅;接著四句突現楓橋之繁華,讓我們看到明代楓橋的商業盛況,也印證了姚廣孝《寒山寺重興記》所說的「臨運河塘,其塘北抵京口,南通武林,為沖要之所。舟行履馳,蟬聯蟻接,晝夜靡間。」接下來「山寺鍾鳴知夜半,漁村月落見燈明」兩句,落筆到楓橋鎮寒山寺,夜半鍾鳴,漁村月落,顯然是張繼《楓橋夜泊》的景物,讓人回味無窮。
和謝晉同是蘇州詩人的高啟,為家鄉寫了不少讚美詩;前文已引他的《泊楓橋》:「畫橋三百映江城,詩里楓橋獨有名。幾度經過憶張繼,烏啼月落又鍾聲。」此外,《賦得寒山寺送別》(七律)對寒山寺的描繪也很出色:
楓橋西望碧山微,寺對寒江獨掩扉。船里鍾催行客起,塔中燈照遠僧歸。漁村寂寂孤煙直近,官路蕭蕭眾葉稀。須記姑蘇城外泊,烏啼時節送君違。
雖為送別詩,八句中六句都是寫景,只有最後兩句才點到送別之意,而且,也是藉張繼詩韻的「變奏」。詩里描寫的「楓橋西望」、「寺對寒江」、「船里鍾催」、「塔中燈照」、「漁村寂寂」、「官路蕭蕭」,組合成了寒山寺的全景油畫,這與前文提到的幾首寫景詩,乃有異曲同工之美。
饒有趣味的一件事是,高啟的另一首詩《歸吳至楓橋》里有這麼兩句:「遙看城郭尚疑非,不見青山舊塔微。」前一首詩寫的是「塔中燈照」,這一首卻「不見」了。這印證了寒山寺元時有塔,明時無塔的史實。1368年元亡明興,高啟生于1336年,卒于1374年,看到寒山寺佛塔的存滅是完全可能的,何況高啟詩原有注:「舊有塔,今廢。」元末塔廢可信。
吟別——名人寒山寺詩常有的主題
吟別,是名人寒山寺詩常有的主題。上京趕考、赴任離職、游歷考察、投親訪友,往往成為古代文人的一種生活軌跡。楓橋寒山寺名聞遐邇,相邀訪游,或離別路過,文人們給後世留下了無數吟別詩。
唐代詩人張祜祖籍河北,少年時在蘇州度過,後離開蘇州四處奔波。他一生仕途不順,沉淪下僚,但寫得一手好詩,名氣很大。詩人歷經坎坷,重游楓橋寒山寺,真可謂百感交集。提筆賦詩,寫下了這首情深意切的《過楓橋有作》:
長洲苑外草蕭蕭,卻憶重游歲月遙。唯有別時因不忘,暮煙疏雨過楓橋。
詩人給草長鶯飛的蘇州,涂上了一層濃厚的感情色彩。因為歷盡波折的詩人回到少年時代的家鄉,心情是十分複雜的。楓橋依然那麼美,但詩人的境遇和眼前的美景反差太大,于是,留給我們的是「暮煙疏雨」中的楓橋。江南雨景,可能是最好看的,也可能會給人帶來一種憂愁,張詩飽含著對楓橋的留戀和自身的憂傷。詩的後兩句實在太美了,蘇州人居然將它書寫在蘇州新區入口處(楓橋寒山寺旁)高高的廣告塔上,可見詩句的魅力。
有趣的是,古時有人把這首詩放在了晚唐著名詩人杜牧的名下,題目是《懷吳中吳秀才》,詩句也略有改動:
長洲苑外草蕭蕭,卻算游城歲月遙。唯有別時今不忘,暮煙疏雨過楓橋。
杜牧和張祜是好朋友,杜牧對張祜的不平遭遇深表同情,他曾寫詩稱讚張祜,諷刺輕視張祜的白居易:「睫在眼前常不見,道非身外更何求?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張祜和杜牧的詩風相近,又多次賦詩唱和,所以,後人很有可能將張祜的這首詩詩編進了杜牧的詩集中去,經反復傳抄,出現了與原詩略有不同的結果。這種現象在文學史上並不罕見,《重修寒山寺志》將兩首詩同時收錄,供讀者閱讀,也很有趣味。
明代書法家、「吳中四才子」之一的文徵明十分欣賞張繼的《楓橋夜泊》,曾書寫過這首詩的條幅,可見文徵明與寒山寺很有緣。他的孫子文肇祉與寒山寺也有善緣,曾寫過一首吟別詩:
辭親遠別動離情,滿幅風帆帶雨行。水長關河無阻道,春深柳陌尚聞鶯。輕拋故國三千里,細數遐徵第一程。此夜維舟不成寐,寒山依舊起鍾聲。(《泊楓橋用大父韻》)
江南最美的春景離不開春風、春雨、綠水、弱柳、啼鶯,即將離別家鄉蘇州的詩人在這樣迷人的景色中已經無限留戀,更加上夜泊楓橋,寒山寺的夜半鍾聲格外清新悠揚,自然會讓詩人夜不成寐了。文肇祉這首七律讓久居蘇州的讀者感覺特別入情入理,此所謂感同身受也。
細讀名人寒山寺詩,發現古代許多文人離別蘇州時,往往把第一站設在楓橋寒山寺。這固然因為楓橋里閶門有七里,離其余城門則更遠,如午後開船,傍晚才能到楓橋;更主要的原因,恐怕是喜歡夜泊楓橋,好感受一下寒山寺夜半鍾聲的韻味和魅力。明代高啟另兩首吟別詩就有這種心態:
烏啼霜月夜寥寥,回首離城尚未遙。正是思家起頭夜,遠鍾孤棹宿楓橋。
煙月籠沙客未眠,歌聲燈火酒家前。如何才出閶門宿,已似秦淮夜泊船。
詩人的船從閶門出發到楓橋,真是「回首離城尚未遙」,但他就是要「宿楓橋」。當時的楓橋不僅有寒山寺夜半鍾聲,還有「歌聲燈火酒家」,是一個熱鬧和清靜並存、佛家和俗家相融的地方。兩首詩嵌入烏啼、霜月、遠鍾、未眠、夜泊等詞語,讓人處處回味張繼《楓橋夜泊》的詩韻。
明代另一位詩人張元凱寫的《楓橋與送者別》也說明古時文人墨客喜歡在楓橋告別:
楓橋秋水綠無涯,楓葉滿樹紅于花。萬里之行才十里,闔閭城頭尚堪指。游子尊前淚濕衣,離心已逐片帆飛。酒酣忘卻身為客,意欲元同送者歸。
因為「萬里之行才十里」,所以,「闔閭城頭尚堪指」,楓橋離蘇州城實在太近了,又是那樣一個充滿詩意的地方,無怪乎古代蘇州文人送客常常會送到楓橋。
徜徉名人寒山寺詩歌走廊,感觸良多。寺與詩如此投緣,這是寒山寺一大魅力所在。期望當代詩人繼續為寒山寺寫詩,讓「詩之寺」不斷增添新的篇章。
附言:
名人寒山寺詩詞也有憶及寒山的詩,如宋代孫覿的詩句:「閶闔曾城外,寒山古道西。」(這里是用寒山指代寒山寺)清代詩人徐崧的詩句:「一笑同寒拾,天台是別峰。」清代詩人王庭的詩句:「為憶鍾聲尋古寺,得因遺像識寒山。」但總的說來,數量不大。明清時期,寒山在蘇州人心目中逐漸轉變為喜神、和合大聖,寒山走進了蘇州普通百姓家,反而淡出文人的視野。
主要參考文獻:
[1]《寒山寺志》葉昌熾著江蘇古籍出版社1986年7月
[2]《寒山寺志(重修本)》性空主編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年9月
[3]《全唐詩簡編》高文主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5月
[4]《詩論》朱光潛著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8月
2008-9-15
[1]張君年:寒山寺文化研究院副院長、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