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持惺寂——談我對禪的體會(陳世明)
等持惺寂——談我對禪的體會
陳世明
宋智明先生《六妙門修法·淨門鍛鍊法》中引用元音老人語:「心等虛空,絕一切分別,離沉掉無記,等待惺寂,住于本妙明淨體性中」(《禪》1991年第一期)。我于「等待惺寂」深感契合,覺得「等待惺寂」實包含了禪之心態的全部內涵。修禪人若于念念中做到「等持惺寂」,即如果能于禪之體證中同時得到等、持、惺、寂的現量,可謂契入禪心或性體矣。後文于等待惺寂一一分述,學人切勿謂有四心相分別,而當勉力于一念心中體證等持惺寂四字,若契入等持惺寂之禪心,亦不必再一字一字去分別驗證,但只持運此心,即合安祥。
一、等。等為平等,平等心是如來心。等持惺寂四字,每一字又同時含攝其它三字的內涵,學人若偏執其中一字,易生禪病。《金剛經》于「淨心行善分第二十三」言:「復次,須菩提,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所言善法者,如來說即非善法,是名善法。」由此可見,平等心是如來,是無上正等正覺。我們于心生嗔恨時,反觀此 嗔恨心,可知都因心不平等的緣故。比如,同一件事,為什麼可親的人做了,你不討厭,而換了一個人這樣做,你便心煩嗔恚呢?可見你心先有偏頗,自不平等。我們若時時持平等心,則可冥一切嗔恚,使化于無形,歸入無余涅槃。平等法「即非善法,是名善法」者,因平等法只是冥不平等心的方法,不平等心既冥,心歸清淨,又何必再持此平等法執為善法而不舍呢?《金剛經·正信希有分第六》云:「如來常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舍,何況非法。」法如竹筏,人既過河達到彼岸,可任運行去,不必把竹筏背在身上,著力不討好。
二、持。持守、謹持。此謂悟達禪心者,當謹持勿令放逸,為習氣所轉。學人之所以要做此謹持工夫,是因為自身習氣未盡,尚屬有漏。而習氣一日未除,便一日有危險,因為稍不謹慎,根深蒂固的習氣,便會騷擾你的清淨,重墮顛倒妄想。而一落顛倒妄想,便生種種痛苦,不得解脫。學人有鑑于此,能不慎乎?
有言修禪不除習氣之說,此大妄語!習氣為吾人萬劫以來執著事相、薰習而成的無明種因,它潛存于心靈深處,一遇外緣,便生現行妄果,累人修行。習氣不除,如何長保無余?大抵禪之除習氣,不同于他法起心去除,而只用此持運工夫,綿綿密密做去,不使習氣有絲毫立足余地。「持」即含此綿綿密密之意。若有斷層,便屬有漏,非禪心究竟。耕云先生所撰《杜漏》一文(《禪》1991年第一期),亦是以此警誡學人。
學人做此綿綿密密工夫,須于平常日用中,念起即覺,覺之即冥,更不復立除心,亦不立覺心,同歸于寂。禪修號稱「無修之修」,實是說,不僅于禪坐時如此用心,更應于日常生活一切時中,行住坐臥,時時用此覺冥工夫。若以為只有靜坐才是用功,平常日用中又同凡人,豈能合道?學人每于六祖之斥禪坐,便以為禪宗不除習氣,放任情志,此真大錯特錯!觀我中華儒道佛精義,無有鼓勵學人放任情志者,放任情志,乃同禽獸,安能證道?維摩詰居土,六祖慧能之斥宴坐者,蓋斥學禪者不了禪之著力處,以靜坐為禪,落于旁道,產生修身、煉氣、證神通等妄想。
學人有疑禪宗如此持運,是否能證佛道者。大凡有所疑,即有所執,未肯直截了當放下者。苦于此際反觀自心,拋卻妄想,直下了斷,信清淨心,必得于安祥。以我個人體會,我昔來參學體證,雖時有煉氣、修密法之他想,然皆歸于以此修心,如今雖不能除盡習氣,卻比以前能更經常地回復安祥本心,是以學人當信此無為法(與修氣等有為法相對),修此無為法,準定無虞也!《金剛經》是佛所說經,整部經勸學人離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法相非法相,以成就如來無上正等正覺自期;又且數言若有人于此經典受持讀誦,廣為人說,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稱無有邊不可思議功德。諄諄告誡「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豈有誤哉!
三、惺。耕云先生《安祥集》中引用了《指月錄》上的一則故事,說的是有一個叫師彥的和尚常常自言自語:「主人公!(自答:有!)惺惺著!他時後日,莫受人謾」。「惺惺著」,即是打起精神,保持清醒,「他時後日,莫受人漫」,即是說以後莫受人愚弄。這里的受人愚弄,即是指向別人參學處,執著于他人的言語法相,于言語上思量,又離本心,失去安祥。
事實上,「惺惺著」,不僅可以保持不受人愚弄,不為法相愚弄,也可以保持不受外物牽制,不受妄心牽制。大抵我們神志不清明時,即心地易落于無明狀態,為外物、妄心所轉而不自知。可見只有惺惺著,才能明心,才談得上解脫;無惺惺著,即難察不平等心;不惺惺著,持運便成空言。實際上,刻刻保持清明狀態,不著一物,本身即是駐于禪心,駐于安祥。
學佛人常易落于執空執寂,原因就在于執著理相,不知保此一個「惺惺著」,看破一切相。佛法之談空、寂,目有只在于要求學人不為外緣所惑所縛,以求解脫,若以為于世間萬事之外果有一個空相在,本身即未明究竟;若復更在事理上人為地摒絕諸緣,禪在他那里便失去了活潑的生命。
四、寂。古德有語云:「常照常寂,常寂常照」。其中的「照」便是上文言及的「惺惺著」的「主人公」,是遍在。我們在這里應當了知「寂照不二」,若寂照相離,便生能所,未會禪心。一般說來,偏于寂者,即落枯木寒禪,如上文言失卻活潑潑的生命;偏于明照,則生物相,以此為實,昧卻本來。西方哲學乃至西方文明所偏者,正在于此。因其追求明察分析,陷于細枝末節而昧于大理。不言其于理的探究上終致于窮途末日,且因其行為建諸于此哲學,必有偏頗,招致整體的失調,給人類帶來巨大災難。
是以言「寂」不能離「惺」,我們證悟的禪心當是「寂照不二」;我們日常做工夫當「隨照隨寂,隨寂隨照」,直至「寂照無二」。先言「寂照不二」之「寂」:寂非無明之寂,前文說過,若無惺惺著的主人公,易住于物相,無明難轉。至于除盡習氣,無有寂照之別,與本體合一,寂自有照,照自有寂,方合于生生不息之活潑宇宙,方合于光明的宇宙。我們當相信,宇宙無有死寂,光明、活力是永恆的。再言「隨照隨寂,隨寂隨照」,此言我們有此人身,本因無始以來所造諸業結成,有此身在,與此道眾生便屬有緣,于此世的修行工夫,便應是在緣不昧,對所遇諸緣作「隨照隨寂,隨寂隨照」的工夫:當以責任心應接諸緣,緣盡心止,無留于心。于心無染,方為真寂。若言寂者定當離世,與佛法之含弘廣大是不相應的,是以出家在家,各隨緣分;修行之要,不在事緣之多寡,而在心之不著一物。 綜而言之,等持惺寂既含見性後之修持心法,又含禪心之現量。不明禪心,持運無從著力;禪心既明,不持運以冥曠劫習氣,難契無余涅槃。
願以此得眾師友指教!願以此與眾學友共勉!
禪刊 1991年度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