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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與大自然散筆(趙延齡)

禪與大自然散筆

趙延齡

天下名山僧占多

佛教徒的傳道和修行之所多建在名山勝景的大自然懷抱中,以致有「天下名山僧占多」之稱。峨嵋、五台、普陀、九華自不必說,即使是鬧市內的寺院,也是「禪房花木深」。今舉北京的法源寺為例:

這里庭院深深,非常沉邃,進得寺來,但覺濃蔭覆蓋,一片綠海。花木種類紛繁,數說不清,應該修一部《法源寺花木譜》的。那些花木,古老的植于唐代,宋元明清都有增補,以達近時。枯榮盛衰有很多變化,也需要修一部《法源寺花木史》的。

這里的花木,除了普遍的繁盛以外,每個時期都有一個觀賞中心。早先是海棠時代,其次是牡丹時代,最後是丁香時代,由民國到今天,丁香時代還沒有過去。

法源寺的丁香馳名遐邇,算來豈只百年。早先在寺內鍾鼓樓、愍忠台一帶,種白丁香百余株;齋堂旁院、方丈前院種紫丁香數株,多年以來別的花時有盛衰,只是丁香一直繁榮。今天雖然未加統計,總有幾百株。盛開時候,密集成圓錐花序,香氣濃郁,飄揚數里。清代常有詩人相約聚集在這里,舉行『丁香大會』。一九二四年四月二十六日,印度詩人泰戈爾,由我國新詩人徐志摩作陪來賞丁香,繼續了這個傳統佳話。

以上所引,見張友鸞的《禪房花木深》一文。這里僅就北京法源寺為例而言。佛教熱愛大自然,重視自然美育的作用,自古以來就是如此,這在《洛陽伽藍記》中多有談及。如記法云寺說:「伽藍之內,花果蔚茂,芳草蔓合,嘉木被庭。」記云凝寺說:「竹柏成林,實是淨行息 心所也。」古時又有佛教徒云游四海拜謁名山的習慣。在《廬山諸道人游石門詩序》中詳述了隆安四年(公元400年)春,以釋法師(可能為慧遠和尚)為首的三十余名佛教徒的廬山石門之游。

佛教為什麼這樣熱愛大自然和重視自然美的教育作用呢?

佛只是求智

佛教不信天、不信神,而相信命運可以自己掌握。佛教認為:「命由己造,相由心生。禍福無門,惟人自召。」(明朝云谷禪師語)因此,「命運由我不由人」。所以章太炎先生說:「試看『佛陀』、『菩提』這種名號,譯來原是『覺』字;『般若』譯來原是『智』字。一切大乘的目的,無非是『斷所知障』,『成就一切智者』,分明是求智的意思,斷不是立一個宗教,勸人信仰。細想釋迦牟尼的本意,只是求智,所以要發明一種最高的哲理出來。」 釋迦牟尼佛進行了45年的傳道活動,他在不同場合,針對不同的對象,采用不同的講授方式,所以他也是一個大教育家;在兩千五百年前他就認識到了「十方虛空無有窮盡,世界國土不可限量」,以「三千大千世界」為喻的宇宙之浩大,而認識到一杯清水中有八萬四千條生命,所以他又是超科學的科學家;他對人生認識之透徹,對社會期望之美好,是無 與倫比的,因此,他不但是超科學的自然科學家,也是一個偉大的社會科學家;……

得大美感、大快樂的釋迦牟尼佛

要談中國的佛教,就不能不談到禪宗;要談禪宗,就不能不談到禪。因為「中國佛教界有一個傳統說法,人們常把禪宗作為中國佛教的代名詞。實際上如果深入地考察一下禪宗的思想,人們又會發現禪宗思想幾乎整個是佛性思想。」(賴永海:《中國佛性論》第4頁)慧遠大師說:「佛性是佛的本性。」釋迦牟尼佛是大徹大悟之時成佛的,那麼佛的本性就是人人所具有的大徹大悟之智慧。

釋迦牟尼佛究竟證悟到了什麼呢?星云大師在《佛陀的宗教體驗》中講:「佛陀感到過去的人和事都清晰地浮在眼前,歷史上的種種都歷歷如繪地展示在眼前;過去、現在、未來並不是截然不同的三個階段,時光流年被一條細長的環索綿綿密密地聯綴在一起,原來無始無終的時間是在當下的一念,這一念之下已具足了三千大千的光風霽月。這說明佛陀的修證已經超越了時間的限制,佛的法身存在于一切時中;佛陀感受到遠近的世界慢慢地向他靠攏而來,山河大地在他的眼前散發出五彩的光芒。……佛陀覺悟到我和一切的人類、萬物原來沒有對待、差別,雖是草木砂石,也具有菩提道種,皆為平常。佛陀發震撼古今的宣言說:『奇哉,奇哉,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若離妄想,一切智、自然智、無師智、皆得顯現。』」這就是「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之來由。而佛性是永恆的。

「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打坐入定,精進修行。所修的內容就是把自己心中原本具有的智慧光明,來個迴光返照,徹悟心源。也就是寂而常照,照而常寂,靈光獨耀,湛寂澄清的境界。……到了煩惱斷盡,智慧圓滿的時刻,把心中的黑暗完全消滅了,心中的智慧光明完全顯現出來了。定功現前,機緣成熟,因此看到天上一 顆明星出現,觸景會心,剎那間頓然大悟。」(明暘法師:《佛法概要》第16頁)釋迦牟尼佛修的內容即是「禪」。學禪之目的是「頓悟」,是瞬刻間達到永恆。也就是在某種條件和環境下,這條件和環境恰恰與自己所追求的境界相契合,便突然在契合的一剎那間超越了時間和空間,了知了因果和過去、現在、未來的一切,到達了彼岸,實現了永恆,如星云大師所描繪地佛陀得道時的情景一樣。

寒潭清水,皓月當空

通過上述可知,禪並非宗教,而是一種特殊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不是用概念和邏輯推理來論證,而是以個體的直觀感受來體驗。這種直觀感受既非有意識,又非純粹無意識,既非泯滅思慮,又非念念不忘。用佛家喻說:「正象那寒潭清水皓月當空那樣惺惺寂寂,寂寂惺惺。寒潭清水,是寂靜無波,寂而常照的境界;皓月當空,清光皎潔,這是照而常寂的境界。」(明暘法師:《佛法概要》第16頁)李澤厚說:「禪接著莊、玄,通過哲學宣講了種種最高境界或層次,其實倒正是美學的普遍規律。」(李澤厚:《華夏美學》第169頁)

禪的這種境界,正好與大自然相契。自然界的花開葉落、云飛水流、秋月春風、鳥翔魚游等等自然現象,他們的活動本是無意識的、無目的,但又好象是有意識的、有目的的;好象是短暫的,卻又是永恆的。所以習禪者大都利用大自然這一美妙的環境進行修養,許多人通過大自然的啟迪得到證悟。

宋朝有一比丘尼作《詠梅》詩說:「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云;歸來笑拈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她是見到梅花而豁然悟道的。見梅花可以悟道,見桃花當然也可以悟道。古時福州靈云寺里有個志勤禪師,平時苦心參悟,不留心周圍事物的變化。一年春天,寺里桃花開得正好,當他走進庭院時,被那光彩照人的桃花給愣住了。他想,桃花開得這樣好,往年我怎麼不知道呢?這一愣,以前苦心參悟的問題忽然貫通。因而寫詩道:「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古時候的香岩禪師,則是聽到撲竹聲而悟道的。他說:「撲竹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釋迦牟尼佛夜觀明星而大徹大悟,他從「青山翠碧中體悟到了佛性真如;從溪澗的涓流里他證悟到無我的真諦,感受到了生命的永恆。」(星云大師:《佛陀的宗教體驗》)

以上所舉歷史上禪師悟道之例,都是和大自然有直接關系的,所以大自然之美,不僅淨化了他們的靈魂,陶冶了他們性情,而且是使他們得到證悟的直接條件。

青青翠竹,郁郁黃花

圓瑛大師在參禪修定時曾說:「悟桐葉落始如秋,佛法休拋世法求,消息不須旁處覓,直于落處見根由」。意思是說:世法里包含著佛法,不要離開人世間之法去追求超凡的佛法;葉落之處,就是根的所在,世法與佛法的關系也是如此。但是,大自然比社會生活更符合于禪的旨趣,禪的旨趣更契合于自然。大珠慧海禪師說:「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他在翠竹中見到了永恆的佛性,在黃花中找到了大智慧。

佛教說釋迦牟尼佛有三身:法身、報身、應身。「法身是理的積聚,就是積聚真如妙理為身。真如是圓滿清淨,遍一切處。法身是心包太虛,量周沙界。印度語謂毗盧遮那,意譯為遍一切處,清淨法身猶如虛空一樣的圓滿周遍十方世界。」(明暘法師:《佛法概要》第36頁)也就是說,佛的法身是無處不在,無時不在,是一切事物中永恆的存在,因此說「青青翠竹,盡是法身。」般若,是大智慧的意思。大智慧也和佛的法身一樣,存在于萬物之中,所以說「郁郁黃花,無非般若。」般若法身無二無別。

釋迦牟尼的真如法身,既然融于整個宇宙萬物之中,因此要獲取法身就要觀照一切,在這里,任何語言都是不起作用的。經上說:「法身無思無慮,無相無作,無憶無念,淨妙無緣,無有文字,亦無言說,不可顯示。」這清楚地說明,要人直觀地去體驗,只有在這直觀的體驗中才能見到佛的法身。

晚唐時有一位非常出名的高僧,這便是趙州的從諗禪師。有一比丘問他:「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什麼是禪的深旨大義)?」師答:「庭前柏樹子。」比丘說:「和尚,莫將境示人(意思是不要用境物給我打比)。」師曰:「我沒將境示人。」比丘又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答:「庭前柏樹子。」比丘莫名其妙地走了。禪的體驗,是絕對否定一般的分別意識的,不容許絲毫的分辨意識在內。禪的深旨大義是什麼?那麼你從庭前柏樹子證悟好了。

為什麼柏樹子是禪的深旨大義呢?又要從頭問起:「禪是什麼?禪就是佛。佛是什麼?佛就是如來。如來是什麼?如來就是如其本來。把你的心態恢復到父母未生前的本來心態時,你會當下豁然,更無可疑。」(耕云先生:《禪的基本內涵》)而一切的種子正如人在父母未生前的心態。一粒種子確確實實是一個宇宙。父母未生前的心態就是「本心」,就是「心的原態」,也就是「本來」。如果把思維靜慮到「心的原態」,便會豁然而悟,達到彼岸。因此,種子就是原始心態的具體形象。如果有人非要問:「原始心態是什麼?」答曰:「庭前柏樹子。」因為這一層只有自己在實踐當中去體驗,別人是替代不了的。

古時候有位智閑禪師,學問非常博深。一日他去訪問藥山禪師。藥山禪師問他:「什麼是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智閑禪師不能回答。這就是說,這一問題是經書上所沒有的。所以他回去盡焚所藏經書,到南陽去種地。當他在鋤地時,鋤頭碰到瓦礫,便將瓦礫拾起來,並隨手扔出去,正好碰在竹子上,鏗然一聲作響,使智閑禪師頓悟。他說:「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智閑禪師在這一擊中不僅悟到了,而且也親身體驗到了「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也就是說,在這一擊聲中,智閑禪師忘卻了一切,而顯露出「原始心態」。這也就是人們常說的:禪是無我的天地,當你心中尚有一絲憑藉的時候,便無法與禪相接。

唐朝詩人常建,在《題破山寺後禪院》一詩中寫道:「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萬籟此俱寂,惟聞鍾磬音。」人處在如此清幽寂靜的大自然中,不但能使性情得到陶冶,而且也使思維得到淨化;而大自然環境的清幽寂靜,使修禪者容易靜慮。靜慮,是進入禪的首要條件。

真的藝術,到處都有

夏丐尊在《子愷漫畫序》中說:「藝術的生活原是觀照享樂的生活,在這一點上,藝術和宗教實有同一的歸趨。凡為實例或成見所束縛,不能把日常生活咀嚼玩味的,都是與藝術無緣的人。真的藝術,不限在詩里,也不限在畫里,到處都有,隨時可得。能把它捕捉了用文字表現的是詩人,用形及五彩表現的是畫家。不會做詩,不會作畫,也不要緊,只要對生活有觀照玩味的能力,無論如何都能有權去享受藝術之神的恩寵。否則雖自是為詩人畫家,仍是俗物。」夏丐尊的這一段議論,有著濃厚的禪味。真正修禪的人是熱愛生活的人:「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修禪之人,在生活中體驗證悟到佛性的存在;而藝術家則在生活中體驗把握事物的美。修禪之人從萬物皆有佛性去觀照萬物,就會發現萬物都具有靈性;藝術家從美的角度去體察萬物,就會發現萬物都有著美。因此,修禪之人和藝術家在生活之中是享樂不盡的。

林清玄在《禪的平凡與不平凡–序蔡志忠的〈曹溪的佛唱–六祖壇經〉》一文中說:「禪對中國人有一種特別親切的力量,它在某個層次上超越了宗教。」「我們甚至可以說:一切事物達到了創造力的高峰,多少都表現了禪意。當然這些還不是禪的真實,卻已是令人動容讚嘆了。」人被美的景物所極度吸引之時,都有物我俱忘的體驗。古今中外,例子很多,這里略舉一二:

其一:蘇東坡在一首談文與可畫竹的詩中寫道:「與可畫竹時,見竹不見人;其獨不見人,嗒然遺其身。其身與竹化,無窮出清新。莊周世無有,誰知此凝神。」

其二:南宋羅大經說:「曾云巢無疑,工繪草蟲,年邁愈精。余嘗問:其有所傳乎?無疑笑曰:是其有法可傳哉!某少年時取草蟲籠而視之,窮晝夜不厭;又恐其神之不完也,夏就草地之間視之,于是乎得其天性;方其落筆之際,不知我為草蟲耶,草蟲為我耶。此與造化生物之機緘蓋無以異,豈有可傳之法哉。」

其三:國畫大師賀天健,在他的《學畫山水過程自述》一書中談到:「有一天我坐在凳上看石筍峰,……這時我的確凝了神,『物我俱忘』了,在這時我正想那山石的美,它怎麼這樣耐人尋味啊!就這樣聯想到造化的神秘了。我恍然大悟,我今天才和造化接觸到啊!這是我與造化接觸的第一次。

有一次,我在江陰的峨嵋嘴那里,坐在一塊小石頭上向東看去,沓遠而窈冥,但覺浩浩瀚瀚不得其象,洪流滾滾,大江橫在我前,其勢漫衍,我看呆了,這時只覺得天地間沒有我在,我太渺小了,但我的胸中覺得非常開朗,非常空曠,甚麼都沒有,是不是我已變成了海了?是不是我已經變成了江了?江啊海啊,賀天健啊,這時我真難分難解。此我和造化接觸之二。

有一次我在江山縣進入福建的路上,忽然抬頭看見三片大石,摩天蕩日地挺立云煙之中,我不禁大叫起來,天地間有這種奇峰啊!我呆住了。……我臥在地上看,這時也忘記了我,只覺得我要畫它還是它要畫我,我又難解難分了。這是三。

「隔了幾天我又在金山上塔里遇到大風雨,看見浩浩蕩蕩的烏云,結成了一個大陣,從西南的江天之間奔馳而來,那時候的狂風大雨也從那邊吹過來,江里的驚濤駭浪也隨之而起,……頓時也不知道我在哪里,真不知道我是怎樣一件東西了!這是我和造化接觸到的第四次。」

修禪之人在參禪的過程中,都出現「物我俱忘」的現象,因此李澤厚說:「禪宗強調感性即超越、瞬刻可永恆,因之更著重就在這個動的普遍現象中領悟,去達到那永恆不動的靜的本體,從而飛躍地進入佛我同一、物我雙忘、宇宙與心靈融合一體的那種異常奇妙、美麗、愉快、神秘的精神境界。這,也就是所謂『禪意』,」所以「一切事物達到了創造力的高峰,多少都表現了禪意。」進入物我雙忘、宇宙與心靈融合為一體的時候,也正是人超越了自我的時候。在這個時候時間和空間的差異都已消失;在這個時候也是得大美感、大快樂的時候。李澤厚說的「感性即超越」的「感性」,必須達到這種境界時才算超越,不然就不是超越。大自然之美和藝術之美,最能把人引入這樣的境界。藝術家在追求美妙而脫俗的意境時,便可以直達這樣的境界。從以上所舉的例子,也可以看出大自然和藝術在進入「禪意」的作用。我們再看看王維的詩。

被稱為詩佛的王維,他的許多詩都充滿了禪意。「王維詩就風格意蘊稱之為佛;以三國鼎立之觀,乃占吳國風韻,得地利田園之美;以三才觀照則充滿人性的超越;以真善美鑑析,則是美的化身。」(普疑華:《中國寫作美學》第397頁)此論十分確切,也只有真正懂得王維其人、其詩的人,才能出此論。清人王漁洋說:「輞川絕句,字字入禪」,而其《辛夷鳴》被奉為入禪之作:「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李澤厚說:「蘇軾說王維的詩是『詩中有畫』,王維的畫是『畫中有詩』。前者正是這種凝凍,即所謂『凝神于景』,『心入于境』,心靈與自然合為一體,在自然中得到了停歇,心似乎消失了,只有大自然的紛爛美麗,景色如畫。後者則是這種超越,即所謂『超然心悟』,『象外之象』,紛繁流走的自然景色展示的,卻是永恆不朽的本體存在,即那充滿著情感又似乎沒有任何情感的本體的詩。而這,也就是『無心』、『無念』而與自然合為一的『禪意』。如果剝去這『禪意』的宗教信仰因素,它實質上不正是非理知思辯、非狂熱信仰的審美觀照,即我稱之為『悅神」層次的美感愉快麼?它是感性的,並停留、徘徊在感性之中,然而同時卻又超越了感性。」

不獨王維對「禪意」有所追求,香山居士(白居易)、六一居士(歐陽修)、東坡居士(蘇軾)、易安居士(李清照)、柳泉居士(蒲松齡)等,都對禪有濃厚的興趣,他們把追求到的「禪意」都融于他們的作品之中,而這些有「禪意」的作品,也大都是藉大自然之美來表達的,可見大自然之美,是直接與禪相通的。

大腦是宇宙的一個縮影

宇宙全息論者指出:「宇宙的每一部分都潛在著宇宙整體的信息,因而也是一個小宇宙、小整體。這種全息整體性仿佛是宇宙的美學原則:每一部分必須同時也是一個整體才是美的,整體性體現了宇宙之美。」(王存臻、嚴春友:《宇宙統一科學》第138頁)而「作為人類精神載體的大腦是宇宙的一部分,根據宇宙全息統一論,它也必定包含了宇宙整體的全部信息,與宇宙整體是統一的,是宇宙的一個縮影。」(《同上》第162頁)

人是以往全部宇宙的產物,因此人腦中的「宇宙整體的全部信息」,不只包括現在,而且也包括所有的過去和未來。這一點,瑞士心理學家榮格曾談到過。他說:「在精神病理學與夢作用之研究中,我們找到了許多證明。……意識一般都非常強烈、集中,而且是過渡的,其方向集中于目前;此外,它的范圍只限于可代表一個幾十年之經驗的材料而已,其所記憶的都很有限,……然而潛意識的情況可就大大不同了。它不集中、不強烈,只是模模糊糊;它包羅萬象,異常矛盾;尤有進者,除了許多無數的高超見地之外,它亦是一大堆人類代代相傳下來的遺傳因素,而人種之不同便是經由這些因素促成的。假如我們把潛意識加以擬人化,我們其實可稱之為是一位集兩性之特徵于一身,超越青春與老年、生與死,甚至握有人類一兩百萬年經驗于手中,幾乎是一位不朽的集體人。倘若象這樣的一位人存在的話,他一定是一位超脫了變化者;現在對他而言,和耶穌誕生前一百世紀中之任何一年沒有什麼差別;他一定是位作古老夢者,而且由于他的豐富經驗,他一定會成為一位天下無雙的預言家。他的生命將會超越個人、家族、部族與人類的壽命,……。」從榮格這一段的對潛意識描繪中,我們不難聯想到佛性;也不難理解人的本能或者「無意識」是生命,或者說是宇宙進化在人身上逐漸積澱為潛意識的結果。因此,潛意識俱有超凡的功能。

夢是潛意識或無意識思維的一種方式,所以夢也俱有超凡的能力。古今中外的例子很多:「德國化學家凱庫勒在夢中發現苯環的化學結構」。「古德伊爾長期研究橡膠硫化法的問題,在夢中一個陌生人建議他在橡脫中加上硫磺,他依著做了,果然獲得成功。笛卡爾自己說,關于數學和物理學方面的一些發現,是在一個晚上做的三個不連貫的夢中構想出來的。維納在夢中創立了『配位化學』。羅扎諾夫在夢中創造了留聲機的蠟制圓筒。馬賽尼斯在夢中發觀多種超導體。班廷發明胰島素,利維發現從神經向肌肉傳導刺激的機制,都是在夢中完成的。諾貝爾獎金的獲得者馮謝特.果伊格伊,在回答他的創造性思想是怎樣出現時說:『當我清晨三、四點鍾醒來時,大腦做了大量的潛意識的工作,而正是通過這種途徑解決了很多問題。』」「許多文藝家也在夢中創作出作品。意大利提琴家塔提尼,有一天晚上夢見自己給魔鬼一把小提琴,魔鬼演奏了一首優美的樂曲片斷。塔提尼醒來後立即寫下了動人的名曲《魔鬼的顫音》。德國歌劇作家瓦格納,于朦朧中創作了《歌唱大師》和《萊茵的黃金》的部分樂章。俄國作家斯特拉文斯基的一些樂曲是在夢中寫成的。海頓和莫扎特的創作都利用過睡眠中的思維和其它無意識思維。」(陸一帆:《文藝心理學》第131-132頁。)潛意識不但有非凡的創造力,而且對人身體來說表現出神奇的力量和功能,一些夢游者的夢游行動便可以證明這一點。

潛意識的超凡功能,人類不但早已發現,而且在獲取潛意識方面已經取得了許多方法和經驗。現今的微觀科學和宏觀科學都證明「宇宙全息統一論」是正確的,或確切點說「宇宙全息統一論」是建立在其基礎之上的。在中國削弱顯態信息和顯化潛在信息的辦法,除各家氣功外,還有佛家的「參禪」,「禪定」便可達到此目的。

人的顯意識在無休止的活動著,有如洪水泛濫四處奔流,只有用「禪定」的功夫逐漸來平息這些滾滾的波濤,使之成為碧波蕩漾或涓涓細流,最後使之歸于風平浪靜或寒潭月影。在進入「禪定」狀態時,神經系統幾乎停止了工作,而如同「死」過去一般,這時潛意識才開始活躍,潛在信息才顯現出來。等到潛在信息完全顯現,大腦原來的潛意識的潛在信息便和整個宇宙的全部信息接通,這時整個宇宙會突然呈現在你的面前,尤如釋迦牟尼佛悟道時的情景。

釋迦牟尼佛證悟到的現象,是「宇宙全息論」的一個典型實例;而「宇宙全息論」的理論,恰好說明釋迦牟尼佛的悟道成佛並不荒誕,禪的境界並不虛妄。

調動潛意識的辦法

參禪者,或苦思、或冥想、或返觀、或心注一境等,皆是誘發潛意識的好方法。宇宙全息論者談「超越冥想法」時說:「人腦中所包含的宇宙信息,是一種處于低能級狀態的信息,這些信息深深地潛在著,要使他們顯化出來,就必須提高人腦與宇宙的全息度,即使人腦和宇宙在較高能級上全息對應。『超越冥想法』是提高人腦和宇宙全息度的一種有效方法,通過這種方法,人腦潛意識場和宇宙潛意識場發生全息共振,通過全息共振效應,使人腦獲得了更多的潛意識能,從而使人腦中的潛意識信息發生了能級躍遷,即由低能級躍上了高能級,從而得以顯化。」(王存臻、嚴春友:《宇宙統一科學》第283頁)而清幽靜寂的大自然之美,可以使修禪者易于冥想、返觀、心注一境和苦思,而「人腦潛意識場和宇宙潛意識場發生全息共振」說,則說明了為什麼大自然與禪有更多的契機。

佛教認為人的身體是從大自然而來,是地、水、火、風四大和合而成。「一切地、水是我先身;一切風、火是我本體。」所以人的本身並不實在,死後還歸于大自然。因此,佛家認為大自然和人本是一體的,而不是對立的。人在「一念不起」之時,就回歸了「原始心態」,在這時沒有了時間、沒有了空間,他自己便是時間、便是空間。「一念不起」之時,主體完全消失,和大自然融為一體,達到了「天人合一」,這樣就進入了「禪意」。因此,佛家熱愛大自然也就不足為怪了。

後記

這篇東西,是稍加系統化了的讀書筆記,因為是信手寫來故稱散筆;它想說明的是禪與大自然之關系,但對此問題我並沒有時間去深入探討,故多以引證來表達自己的觀點。近來被「宇宙全息論」所吸引,因此,想以「宇宙全息論」的觀點來說明「禪與大自然之關系」,本文所談是耶非耶,自己不敢肯定,只是把此想法寫出,以期求教于同好者。

禪刊 1993年度第三期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