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口訣(曹毅)

最後的口訣

曹毅

從前，為了獲得各種道書中描繪的美妙莫測的神通，我曾經跋山涉水，拜倒在一個又一個氣 功大師的門前，希望能授我一個終極的口訣，可以馬上具足無礙的神通。後來學佛，稍具正見，回首當年外道般的行徑，不禁失笑。然而一笑之余，對那個最後的口訣卻始終輕系一念 。況且又自標榜傾心禪宗，祖師說，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又說「任從滄海變，終不為君通 」。那一句究竟是什麼呢?我深深地慚愧于自己的智慧不足。

乙亥初，西赴成灌，謁諸名山古剎，一路披星戴月，收羅了一背包的經論，同學戲為白馬馱 經。及歸，耽于俗務未能細閱。一日檢點群書，翻開張澄基先生翻譯的《密勒日巴大師全集 》，一時法喜充滿，竟不忍釋卷。

藏密塔波噶舉派的第二代大師至尊密勒日巴是雪域聖教史上不世出導師，在他和他的第一心子岡波巴大師將要分別的時候，尊者告訴了弟子最後的口訣。

之前，岡波巴大師已全部得授四種灌項。這時尊者說道：「我有一個最深奧的寶貴口訣，但如果傳與別人實在太可惜了。所以，唉，你去吧!」

于是尊者坐在河的此岸，岡波巴渡河行了一小段後，隱約聽見尊者呼喚他的聲音，就立即回到尊者面前來。尊者對他說道：「唉!我這個口訣雖然至為寶貴和殊勝，有點舍不得傳人， 但是這個口訣如果連你都不傳，還傳給誰呢?所以我還是要傳給你的。」

尊者在謝絕了岡波巴大師的曼陀羅供養後將衣袍撩起。只見尊者周身上下都是因多年精進辛勞而結成的網狀老繭。

尊者說道：「我再沒有比這更深奧的口訣了!我是經過這樣的辛苦修行，心中才升起功德的 ，所以你也要也最大的堅毅持忍力來修行才好。」

這件事在岡波巴心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我讀這一段故事，忍不住潸然淚下。

在密勒日巴大師傳承的無上教法中，有很多不同的口訣，可藉以獲得殊勝的成就。然而尊者珍惜再三後告訴弟子的最後的深奧口訣卻是一身老繭。

我由此想起自己過去的疑問。象我這樣想找尋一個最後的最深奧的口訣，藉以省略無數修證而直趨菩提果海的青年學子可能遠遠不只一個吧。在這里尊者給了我們最明確的答案，那就是「以最大的堅毅持忍力來修行。」

教下稱要成就究竟的佛果，必須時經三祗，行備四位。我想以我們的急功近利，當然是嫌三大阿僧祗劫太長。所以我們喜歡說十世古今始終不離于當念；喜歡說即身成佛。然而捫心自問，我們都立定了一生了辦的決心嗎?

密勒日巴大師給我們展現了即身成就的偉大事蹟，但是我以為更為動人的是他八十四年的人生歷程。《全集》中記載，尊者的弟子驚嘆于尊者無量的功德莊嚴，認為尊者一定是大金剛持的化身或是已登不退轉地的大菩薩的示現，于是請問尊者究竟是哪一位佛菩薩的化身。尊者斥責這種見解對于法是無比的大邪見，並指出任何人象他那樣修行，同樣都會得以成就。 尊者說：「我是一個博地凡夫，此生此世因刻苦修行而得成就。」我覺得這句話可以和佛經 等而視之。

尊者生于宋康定元年即西元一○四○年(一說一○五二年)，圓寂于宋宣和五年即西元一一二三年(一說一一三五年)。他住世的年代，已進入教下所謂的末法時代多年了，然而尊者卻為我們在這末法的火宅中開出一朵鮮活的蓮花。證明了即使處在五濁惡世的深深泥潭里，只要刻苦修行，也同樣是可以成就的。尊者用他真實的一生，告訴了我們這個真理，讓我們在五濁的迷濛中看到光明和希望。這也許就是當時雪域眾生視尊者如佛的緣由吧。

尊者是一生中長年獨自在無人的山中閉關修行，為全力以赴他竟不願下山化緣。有很長一段時間尊者甚至以蕁麻為食，致使全身肌膚都變成了綠色。而尊者絲毫不為所動，他在對妹妹琵達的勸慰歌中唱道：

外內身澈蕁麻香 綠色一味無轉變

無人山中崖洞居 斷除憂惱如佛陀

我每每于靜夜讀誦起這些樸實無華的詩句，懈怠的心都為之感動和振奮。在詩的行間，我彷彿看到了那穿行于雪山草地間尊者的身影，看到他在香波切(注：地名)的石橋邊撩起衣袍，那周身上下網狀的老繭，是尊者畢生精勤修持的見證，是尊者傳與他的第一心子也是傳與八百多年後的我們的最後的口訣。

禪刊 1997年度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