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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城出家

釋迦太子在迦毗羅衛的王宮里成長,也從這里出家。曾經繁華一時的迦毗羅衛故城今天只留下了斷瓦殘垣。故城遺址基本呈橢圓形,東西長約三百米,南北長約二百五十米,北面為一條小河,名為父基洛梯河,河水由西而來,經過故城後向東北方向流去,匯入邦剛戛河,最終進入恆河。

如果從西門進入遺址區,昔日的城牆早已傾頹,唯見兩個土坡。靠近城門的路邊是馱太子出城的犍陟馬馬廄。有四個守衛看護犍陟馬,每個守衛有大小約四平米的住所,現在只能看見地基,不過看得出來非常狹窄。在馬廄旁,有當年釋迦太子的掛衣處,這里曾出土了很多錢幣。犍陟馬馱著太子,遇到了生、老、病、死的場景,又馱著他逾城出家,在佛教史上,它也算得上是一位功臣了。

太子十七歲時,淨飯王為他娶了耶輸陀羅王妃和二千嬪妃。太子雖然與眾多嬪妃歡聚,但從不染欲垢,保持著聖者的行為。一天晚上,淨飯王夢見太子在人們入睡時分身著赤黃色袈裟,出宮離俗,認為這是太子出家的預兆,心中不免憂慮重重,決定此後不宜讓太子過多外出,只能讓他沉迷于享樂。于是下令在太子所居宮殿內外安設三重高門,每扇門板由數百人協力才能開關,並且開關門的聲音也會傳到數里之外。大門內外皆有身著鎧甲,手持器械的壯士嚴格把守,唯恐太子逾越而出。

這時,淨居天有為作瓶天人見太子長年身處深宮,享受五欲之樂,為了讓他走出王宮,觀看世間百態,早日生起厭離之心,就向太子極力稱讚城外園林景緻十分優美。太子聽後也覺心動,便令車匿準備車馬,前往園林觀賞游樂。

車匿駕車載著太子與隨眾從東門出城。作瓶天人化現為一位頭髮灰白、口中無齒、彎腰駝背的老者,手拄拐杖,顫抖而行。太子見到老人,驚異不已,于是問車匿:「這是什麼人?」車匿答:「這是老人。」太子又問:「為什麼叫老人?」車匿說:「老人,是因為他被日月寒暑所逼,全身器官逐漸衰退,一切行動失去靈便,形體消瘦,氣力微弱,苟延殘喘,朝難保夕,生命即將終結。」太子又問:「我現在的身體也會走向衰老嗎?」車匿答:「太子,人雖有貴賤之別,但有生必有老,這是任何人都逃避不了的。太子之身同樣具有老相,不過暫時未現罷了。」太子聽後不禁傷感,心中暗自思惟:我如何才能免于衰老之苦?

幾天後,太子又從南門出城游園,遇到了一個面目發暗、體痩如柴、精神恍惚、腹部水腫的人,輾轉呻吟,悲切酸楚。太子又問車匿:「這是什麼人?」車匿回答:「這是病人。」太子又問:「為什麼叫他病人?」車匿說:「他平時不善保養,盡情恣欲,以致四大失調,無藥可治,死期將至,已經沒有希望能夠康復了。」太子又問:「只是這一人有病,還是一切人都會生病?」車匿答:「一切眾生都難以免于病痛。」太子聽罷,馬上命令人駕車回宮,獨自一處靜默不語,陷入深思。國王從車匿處得知此事,感到太子出家是遲早的事了。

過了些日子,太子又從西門出城游園,看見幾個人抬著一口木棺,家親眷屬圍繞哭泣,十分悲愴。太子心懷惻隱,問車匿說:「這是怎麼回事?」車匿答道:「棺內躺著死人,旁邊圍繞哭泣的是死者的親友。」太子又問:「死人又是怎麼回事?」車匿說:「這人已失去生命,他的形體如同木石,再也不能思維活動,與親人朋友生死兩別,不復相見。」太子問道:「這麼說來,有朝一日,我也會死嗎?」車匿說:「是的。世間所有人,無論貴賤賢愚,都難免一死。」太子聽罷,心情十分難過,命車匿回駕返宮,默然不語,生老病死之苦念念掛心,不能釋懷。世間一切事物終歸無常,有誰能超越生死呢?

太子第四次游園是從北門出城。作瓶天人這次化現為一位出家人,剃除須髮,著赤黃衣,手持錫杖,徐步而行,形貌端嚴,威儀整肅。太子遠遠見到,就問車匿:「這是什麼人?」車匿答道:「那是出家人。」太子問:「什麼是出家人?」車匿答道:「他們嚴持戒律,身心寂靜,行施善業,因此剃去須髮,身穿赤黃袈裟,以虔誠的信仰離俗出家,所以稱為出家人。」太子便下車向出家人作禮,並請教說:「出家究竟有什麼好處?能得什麼利益?」出家人回答:「我見在家充滿諸苦,生老病死一切無常,都是敗壞不安之法。所以辭親割愛,修習無漏聖道,行于正法,調伏諸根;起大慈悲,能施無畏;心行平等,護念眾生;不染世間,永得解脫,這便是出家的利益。」太子聽了,心生歡喜,讚嘆說:「善哉善哉!天上人間,唯此為上,我當決定修學此道。」這次出城,太子的滿腹愁思一掃而光,于是懷著喜悅之情登駕而還。回宮後,整日尋思出家之事。

國王從車匿處聽說了太子出游時的所見所聞,更加擔心,只好為太子提供更為豐富的享樂之物。此後摩訶波闍波提夫人、淨飯王和耶輸陀羅都做了各種預兆著太子即將出家的夢,國內也不斷有相師預言太子就要出家。于是淨飯王、白飯王、斛飯王、甘露飯王等商議,決定嚴加看管太子。為此,迦毗羅衛城四周修造了七道城牆和衛河,城門裝上了鐵制門板,所有門板都安裝了洪鍾,均由持械衛兵嚴加把守。圍牆上架起了要由五百人才能移動的云梯,嬪妃的宮門上掛起了鈴鐺,每當開門時其聲響徹宮中。坐騎犍陟的馬廄用銅板鎖蓋加固,眾嬪妃一刻也不能停止歌舞。眾大臣則與衛軍一起在城市四周巡邏。眾。夜間,由淨飯王四兄弟親自把守四門,嚴陣以待。

太子想要出家的念頭日益強烈,一日,他終于跪拜在父王面前,恭敬地說:「尊敬的父王,我出家的時辰將到,請不要動怒,也不要勸阻我。」國王含淚勸道:「悉達多,你要治理國家,為族人謀取利益。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滿足你。」太子說:「請父王滿足我解脫生老病死的要求吧!如果不能滿足這個要求,那就讓我出家修行!」國王淚如雨下,無奈地應允:「如果你能有個兒子,我就同意你出家。」太子用手對耶輸陀羅的腹部一指,耶輸陀羅就得了胎。

出家前的最後一晚,太子在宮中暗想出離的方便之法。此時諸天知道太子出家時機已至,便以神力讓整個王宮的人都昏沉睡去。太子見到平日假飾莊嚴的妃嬪宮女,此時呈現的睡相不堪入目,正可謂外飾粉脂,內藏穢污。不由感嘆:世間愚人沉溺五欲,如飛蛾赴火,爭競投入,然而這些如花瓶盛糞,虛假臭穢,空虛誑惑,有大損害,有何可貪?我今當發精進,為眾生起弘誓願,濟拔世間。

于是,太子喚醒車匿,摸著犍陟的頭說道:「這是你最後一次載我了,請快將我帶到苦行林中吧!當我證得菩提果時,將為眾生降下正法之甘露。」車匿急得不知所措,忙去向耶輸陀羅和眾人報信。此時帝釋天和眾神對車匿說:「眾神在迦毗羅衛城奏出的天樂都無法把眾人叫醒,所以請不要為太子備馬而悲傷。」然後對犍陟說:「請不要為馱起太子而悲哀,以後你將不會再轉生惡趣。」隨後,太子與車匿騎到犍陟身上,眾神施出法力,寶馬騰空而起。

太子離開了迦毗羅衛城,日出時來到了苦行仙人修行的樹林。太子下馬,走到林中,安慰車匿道:「世人交往,有的人心從形不隨,有的人形隨而心不從,你跟隨我這麼久,心形皆隨,甚為難得。世人嫌貧愛富,而你在我舍位棄國時仍能相隨,更為稀有。世間一切人為利所纏,為業所牽,不知生死無常瞬間即來,我如今棄舍王位,是為了解脫世間的生死憂苦。你帶犍陟返歸王宮吧!」然後解下冠上的寶珠,交給車匿,說:「你將此寶交奉父王,轉告他:太子並非不孝,只因見到一切眾生沒于生死苦海,不得出離,為拔濟群生,故而出家。唯願父王勿生憂慮。古時聖王為求升天都不會中途退悔,何況我如今已發大誓願。若不獲證無上菩提,終不還歸!」太子又脫下身上瓔珞,對車匿說:「你將瓔珞交給姨母摩訶波闍波提,希望姨母不要憂念。我今出家,滿願即還歸。」最後太子脫下身上其他的七寶飾物,對車匿說:「你將此物交給耶輸陀羅。人生世間終當別離,我今為斷此苦,出家修道,希望她不要因戀著而生憂愁,所求願滿,自當相見。」

車匿禁不住失去主人的痛苦,嗚咽道:「太子,您遠離親友,一個人留在這獅虎滿地的叢林里,怎麼能修行聖道啊?」太子說:「在宮中雖可以免除荊棘刺足、泥土著身之苦,卻會被生老病死慢慢侵蝕,那才是最痛苦的!」說著取過車匿佩帶的寶劍,莊嚴地說:「過去諸佛為成就無上正等正覺而舍棄飾物,剃除須髮,我今當效仿!」于是用利劍把自己烏亮卷曲的頭髮削下,又說:「今剃去須髮,以示我大誓願:斷除一切世間煩惱及惡業、宿習障礙。髮絲無盡,煩惱亦無盡,若找不到解脫一切煩惱之路,決不回宮去見父母妻子。車匿!我的生母大摩耶夫人在我生下七天後便溘然去世,她對我的慈愛與呵護不求得到一點回報,這是何等的偉大!有生就有死,有聚就有散,有得就有失,愛別離是人生的大悲哀。請親人們暫時忍耐分別的淒苦,支持我專心去尋求那解脫的大道吧!」

太子剃髮的地方位于迦毗羅衛城和巴特那之間的藍摩國境內(今尼泊爾最南部的達馬里地區)。《大唐西域記》對藍摩國有如下的記載:

在藍摩國故城外的森林中,有一座阿育王建造的高大寶塔——回駕塔,這里正是釋迦太子解下寶衣,除去瓔珞,並令車匿回城的地方。

回駕塔的東邊有一棵贍部樹,枝葉雖然已經凋殘,但乾枯的樹枝還在。旁邊還有一座小塔,是太子用七寶衣與獵人交換服裝的地方。太子除去一切瓔珞寶物,剃除須髮之後,身上還有一件七寶衣,太子覺得這件衣服不是出家法服,便將此換得了獵人的衣服。太子換衣不遠處還有一座佛塔,也是阿育王所建,正是太子剃髮的地方,當時太子自己割斷了頭髮後,作瓶天人化作一位剃頭者,為太子把剩余的頭髮剃除乾淨。

剃髮塔的東南是一片曠野,走過一百八九十里,到達了一片尼拘陀林,林中也有一座佛塔,高三十多尺。當年佛陀涅槃後,舍利已經全部分完,眾婆羅門沒有分到,便在涅槃的地方收集火化後殘余的灰炭,帶回本國,建了這座塔加以供養。從那時起,這里的奇蹟就不斷發生,生病的人來此祈求請願,大多很快就能痊愈。玄奘大師記載,這里常有野象啣著花來供塔。灰炭塔旁邊的伽藍中有過去四佛座處及其散步的遺跡,伽藍左右有幾百座佛塔,其中最高大的一座是阿育王建造的,地基雖然已經塌陷,但塔身仍有一百多尺高。

關于太子逾城出家的時間,有人說是十九歲,有人說是二十九歲。具體的日子,有人說是相當于我國的三月八日,也有說是相當于三月十五日。

迦毗羅衛故城遺址的一磚一石,令人自然地回想起釋迦太子出家的過程。這些故事早已爛熟于心,但每次想起仍然會有深刻的感觸,尤其是當自己也擁有了類似的經歷以後。出家修行這件事在漢地人群中總是能一石激起千層浪。漢傳佛教流行這樣一則佛陀本生故事,講的是佛陀因地里修菩薩行時把他的妻子和兒女施舍給外道。這引起了很多人的質疑和責難,以為佛陀的修行犧牲了妻兒,是對家庭的不負責任。然而這則故事強調的是布施時「能舍」的精神及其在修行中的重要性,其中「布施妻兒」的情節有著印度社會的特殊背景,不可理解為鼓勵人們在行為上具體效法。事實上釋迦太子在出家前對妻子就有很多關于出家重要意義的介紹和開導,並在出家前為夫人指腹得胎,以滿足父王的願望;出家成道以後,佛陀不忘家族,回到故鄉度化族人。對于世俗家庭,佛陀是認同責任感的,把出離心放到家庭責任感的對立面上絕不是佛陀的本懷。

在印度,出家修行不會受到來自社會的阻力,因為印度的哲學宗教氛圍濃厚,人們對于修行之人往往非常尊重,也把到了一定年齡出塵修行當作人生的重要階段。因此佛陀出家在他所處的社會里並不孤獨。但是「出家修行」一進入中國,便遭到了極大的質疑和批判。因為「剃髮染衣,毀棄相好」的主張在「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得毀傷」的儒家正統文化面前,顯得太過叛逆。為此佛教僧眾開始了與中國主流文化漫長的融合過程,近千年的爭取,雖處邊緣位置,卻留存到今天。

除去社會風俗的因素,即使是在印度,佛陀出家也並非易事。從根本上看,出家是難行之事,非王侯將相可以為之,家庭和社會的許可只是成就出家的輔助因素,如果沒有為眾生求道而甘願舍棄名利、家庭的悲心和決心,王國的權力、奢華的生活、高貴的地位足以讓釋迦太子淹沒在五欲之中,難以生起出離之心。佛陀的出家是娑婆世界最大的福報,世間少了一位英明的轉輪聖王,卻多了一位為眾生指點迷途的偉大證悟者。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