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玄奘法師系列
作者:嘉言為世
認識玄奘法師系列
【認識玄奘法師系列之一】玄奘法師名號之由來 玄奘大師,是中國佛教史上極其光輝燦爛的偉大高僧,也是中華民族史上罕有的特出人物,直到現在世界很多學者們,仍然景仰他的德行和成就。在現代很多學人的著作中,有稱他為最偉大的翻譯家,最拼命的旅行家,最成功的留學生,最了不起的語言家(精通九十多種印度方言)等等,不一而足。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千百年來在中國民間,不論有學識的知識份子,或是一般婦孺市井,一提到“唐玄奘”、“唐僧”或 “唐三藏”,沒有人不知道的。 其實“唐僧” 或“唐三藏”並不是大師的真實名字,而“唐僧” 或“唐三藏”這兩種稱呼之所以深入國民心目中,是經過一定的歷史發展而形成的。 玄奘大師出生于李唐初葉,在其之前以及其同時代里,先後有玄照法師、道希法師、新羅國阿離耶跋摩法師、新羅慧業法師以及法顯、法照、明遠、義朗、智岸、會寧、道琳、智弘、靈運、智嚴、無行、法振等大批僧人志願前往天竺(今印度),探求佛法。但是其中大部分人或中途遇阻,或喪身荒漠懸崖等,能自己安全回歸的寥寥無幾,帶回經典就更加困難。 在這樣的背景下,玄奘大師壯志不凡,孤身西征天竺,繞道遍游數十國,歷時十七年,艱苦備嘗,以百折不撓之精神,抵達天竺,遍參高僧名寺,勤苦學習。其佛學造詣、辯才無礙,後來譽滿五印(當時天竺分五大區域),無人能比。戒日王禮請他常住,願尊奉他為國師,但玄奘大師毅然回國,唐太宗貞觀十九年春,他帶回了佛教經典共五百二十夾六百五十七部,以及如來肉身舍利、金佛像、檀佛像、銀佛像等一批無價國寶,滿載而歸地返抵長安,完成了空前絕後的壯舉。當時朝野轟動,舉國歡迎,因為這是一個奇蹟呀!大唐民族,有此為教不惜犧牲自我,且智勇雙全,如此出類拔萃的出家人,怎能不令人崇敬!因此人們在其名字上加上“唐”字,以抒發自豪之感。其後,又隨著《西游記》的傳播,“唐玄奘”、“唐僧”或“唐三藏”的名字更加耳熟能詳。 因此,“唐僧”本義,是統攝唐代全部僧伽(出家人)而言,但由于在玄奘大師取經過程中,有著感動天地的行跡,所以“唐僧”也即成為千百年來人民尊仰他的稱號。 “三藏”之稱謂,是源于佛教的教育,其經典分為三大類,即經藏、律藏和論藏,統稱三藏。能于經、律、論皆精通的法師,也就是說能熟知所有佛教聖典,方能稱為“三藏法師”。因此,“三藏法師”是一個無比尊貴的稱謂,每個時代只有極少數的法師能得此稱謂。而玄奘法師正是一個這樣的三藏法師,故又稱“唐三藏”。 –––––––––––––––––––––––––––––––––––––––– 【認識玄奘法師系列之二】法師的童年 玄奘法師俗姓陳,名褘,河南洛洲緱氏縣人(今偃師)人。曾祖名陳欽,在南北朝時代任後魏的上黨太守,徵東將軍,封南陽郡開國公。祖父陳康以學優登仕,在齊朝任國子博士,後任禮部侍郎,食邑河南,故子孫落戶于緱氏縣。父親陳惠,據記載“英潔有雅操,早通經術。形長八尺,美眉明目,裒衣博帶,好儒者之容”,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身高體壯、眉清目秀,精于儒學,陳惠曾任江陵令,但由于隋末動盪,後辭官隱居,多結交有志之士,為時人所景仰。 玄奘是陳惠的第四子,生于隋文帝仁壽二年【注1】,史載“形長七尺,身赤白色”,其體格和性格都很像他的父親,而眉目疏朗、相貌端嚴,還要超過父親。另據史載,法師初生不久,母親夢見他著白衣西去。母親問:“汝是我子,今欲何去?“答曰: “為求法故去。” 幼年時的玄奘法師聰明絕頂,悟力特高,深得父親的鍾愛。八九歲時開始攻讀古代經典,一次他父親陳惠口授《孝經》于他,至曾子避席一節,他忽然整襟起立,問其故,回答說:“曾子聞師命避席,今奉慈訓,豈宜安坐?“幼年時的玄奘就表現出這種愛古尚賢的成熟之風,他不喜歡與其他兒童戲耍,終日潛心讀書,史載”雖鍾鼓嘈□于通衢,百戲叫歌于閭巷,士女云萃,亦未嘗出。” 大業七年,玄奘十歲這一年,父親陳惠亡故了。而此前他的二哥陳素,已經在東都洛陽淨土寺出家,法名長捷。由于家庭遭此變故,長捷便將玄奘帶到淨土寺,親自教授學問。由此,少年玄奘開始接觸佛教經典,如《維摩經》﹑《法華經》等,儘管這些經典義理深奧,經文浩長,但他一經背誦,便流利無缺且牢記不忘。 一次,他看到幾個沙彌(年少出家者,未受俱足戒的名沙彌)一起嬉鬧玩耍,玄奘便對他們說:“經不云乎,夫出家者,為無為法,豈復恆為兒戲,可謂徒喪百年。“意思是說:佛經明白告誡我們,出家者是為了志求真理,努力學習尚且時間不夠,怎麼還有心思作這種小兒游戲,這不是白白浪費了生命嗎? 根據這些零星的片斷記載,我們不難發現,玄奘法師從小便有 “濟天下為已任”而不同于常人的宏願大志,其日後完成偉大的成就,也就不足為奇了。 【注1】隋文帝仁壽二年:法師之生年,議論紛紜,莫衷一是,各書記載,互有歧異,今取隋文帝仁壽二年說。 –––––––––––––––––––––––––––––––––––––––– 【認識玄奘法師系列之三】出家和學習佛法 大業十年(公元六一四年),朝廷舉行公開考試,準備剃度二十七個僧人【注1】。當時佛法的教育在中國相當興盛,許多知識分子矢志出家探求佛法奧妙,因此報名者愈千人。而玄奘雖然天資聰穎,但畢竟才十三歲,學習佛法的時間太短,沒有能被錄取。 當他惆悵的徘徊在公門邊時,恰好被主考官大理寺卿鄭善果看見,就問他為什麼要出家,他回答說:“我要遠紹如來,近光遺法。“意思是要繼承釋迦的事業,廣大法門。鄭善果本來就欣賞他的端莊的相貌,又聽到他有如此大志,就破例把他錄取了。他向同僚表示:“我這次要度這個孩子成和尚,是因為誦業易成,風骨難得。我看他很有成佛的風骨,將來必能成為佛門偉大的人才。“就這樣,十三歲的他在淨土寺正式出家了,法名即為玄奘。 初出家的玄奘在淨土寺跟景法師學《涅槃經》【注2】,跟嚴法師學《攝大乘論》【注3】,好學的他興趣濃厚,遂忘寢食。由于一聽就懂,再看一遍就全部記得,大家都很驚佩他的才能,讓他擔任複述之職(將師父講的經義複講給大眾)。此時的他雖然還是個孩子,已經引起大眾關注。 過了四年,隋煬帝楊廣在江都(揚州)被宇文化及所殺,一時舉兵起義的很多,中國呈現天下大亂的局面。當時如李淵在太原、薛舉在隴西、蕭銑在江陵、李密在河南、都紛紛割據一方。玄奘法師聽說李淵占據長安,頗得人心,就同哥哥一同前往長安。但那時的李淵,創業伊始,只重軍事,對學術方面還不大注重,兄弟倆感到很失望。 當時精通佛學的人,大多往游四川,因此玄奘法師與哥哥于武德二年(公元六一九年)一起經子午谷入漢州,在那里遇到了空、景二法師(皆是當時名僧),月余之後一同到成都,一路上玄奘一直執經請教二法師。武德三年,十九歲的玄奘和哥哥一起掛單【注4】于成都空慧寺,這期間他特別努力的學習,短短二、三年的功夫,便精通了佛教許多重要典籍,很快他在四川一帶成為學人、官員們仰慕的對象。他的哥哥兼好老莊、談吐風雅,也頗受四川人敬重。 武德五年,玄奘法師在成都受俱足戒【注5】,學習了律法【注6】。有著極強的求知欲的玄奘法師,此時在四川已經不能滿足,于是他想東歸訪求高人,不料遭到哥哥堅決攔阻,不肯放行。不得已,他私自和商人結伴乘船東下,路過荊州天皇寺,在那里講學半年,鎮守此地的漢陽王及其官僚從屬、道俗之士廣受法化,史載”其中有深悟者,悲不自勝。王亦稱嘆無極”。 此後法師向北走到相州(湯陰縣),與慧休法師質疑論法,休驚異不已,撫掌而嘆曰:“希世若人,此其是也。”。接著他到趙州,跟道深法師學《成實論》【注7】,然後入長安大覺寺,跟道岳法師學《俱舍論》【注8】。這些經典,他不但耳聽即懂、過目不忘,並且還能深入鑽研,領會到一般大眾領會不到的奧義。當時長安有法常﹑僧辯二大德,號為佛學權威,聲馳海外,從學如云,都對他倍加稱賞,讚他為佛門“千里駒”,並預言玄奘法師的成就“當在爾躬,恨吾輩老朽,恐不及見也。”。自此,玄奘法師已令學徒側目,聲譽京都。 【注1】我國歷史上實行出家考試制度,此制度一直延續至清朝,由順治皇帝廢止。 【注2】《涅槃經》:是佛教中心思想的經典之一。 【注3】《攝大乘論》:是綜合大乘唯識要義的典型著作。 【注4】掛單:僧人離開常住寺院,在其他寺院投宿稱為掛單。 【注5】受俱足戒:是出家者的重要儀式,標志著其正式成為僧人。 【注6】律法:專門研究戒律和威儀的經典。 【注7】《成實論》:佛教小乘經部的重要經典。 【注8】《俱舍論》:佛教小乘一切有部的重要經典。 –––––––––––––––––––––––––––––––––––––––– 【認識玄奘法師系列之四】志願求法 經過多年的游學,玄奘向國內十三位高僧學習《俱舍》、《成實》、《涅槃》、《攝論》、《地論》、《毗曇》等經論,幾乎窮盡了當時各家學說,但也發現了諸家間的異見,恰如法師自己所作的《啟謝高昌王表》中所說”“雙林一味之旨,分成當、現二常;大乘不二之宗,析為南北二道”。當、現二常是佛性論上的本有始有之爭,南北二道指的是地論師的分化。南道講法性緣起,本有佛性(當常),北道講阿賴耶識緣起,佛性始有(現常)。這種分歧爭論“凡數百年,率土懷疑,莫有匠決”。 而玄奘法師決定要來一“決”。對此,玄奘法師曾留下一段話,記述了他當時的想法:“佛興西域,遺教東傳,勝典雖來,圓宗尚缺,片言支說,未足師決,固是經來未盡,吾當求所未聞。俾跛眇兒視履,必使解行如函蓋,始可謂具人矣。且法顯﹑知嚴何人也,猶能孤游天竺,而我安能坐緻耶?“大意就是說,佛教經典雖然已傳到我國,但還很不全面,我應該志求未知的領域,況且前人如法顯﹑知嚴等都能夠只身西行,我也應以他們為榜樣。 自此,法師立志要到天竺【注1】求取《瑜伽師地論》來統一諸家異說。貞觀二年(628)他上表要求出國,但沒有得到批准。(根據慈恩傳記載,法師曾再三表奏,但皆不蒙允許。)本來有同伴願與他一起去,此時見不被批准,都作罷了,唯獨他立志不移。同時他也想象到路上一定有許多艱險,他開始不斷念佛求佛加持,並且主動嘗試種種苦痛來磨礪自己,為西行作準備。次年北方遭霜災,朝廷下旨準僧俗四出尋食自活,玄奘趁此離京西進【注2】。 【注1】天竺:那時稱印度為天竺,是玄奘法師在《大唐西域記》中主張稱其為印度。 【注2】關于玄奘離京年代,據劉汝霖編《唐玄奘法師年譜》考訂為貞觀元年,存疑。 【認識玄奘法師系列之五】西游過五烽 貞觀三年,玄奘法師由秦州(天水縣)過蘭州,到了中外通商要地的涼州(武威縣)。在這里他曾接受邀請,講經月余,當時西域各國信奉佛教十分虔誠,往來商人參加聽講的很多。他們歸國後多向國王稱讚,玄奘準備西行求法,此時在西域已經傳開。 也正因此,玄奘引起了涼州都督李大亮的注意。他找到了玄奘法師,追問來由,逼令他還京。幸得當地慧威法師幫助,派兩個徒弟暗送他西行。但這是一種犯法的行為,不得不特別謹慎,一路晝伏夜出,到達了瓜州(安西有瓜州城)。他打聽西路情形,有人告訴他:“從此北行五十余里瓠轤河(疏勒河)下廣上狹,洄波甚急,深不可渡,上置玉門關是必經的道路。關外西北又有五烽,駐有守望的官兵。各烽間相去百余里,當中沒有水草。五烽之外,才是莫賀延磧,伊吾國境”。玄奘法師聽後頗為愁悶,所乘的馬又恰在此時死去,只好在瓜州困頓了一個多月。 接著,涼州的訪諜到了,叫附近州縣注意緝拿偷渡僧人。瓜州州吏李昌是一個信佛的人,他猜到被通輯的就是玄奘法師,李昌對法師說:“你把實情告訴我,我可以給你想辦法。“玄奘據實稟告後,李昌深為感動,當面撕毀文書,勸他趕快離開。這時送他的兩個徒弟一個先去敦煌,一個被他遣回。他雖然買得一匹馬,又苦于沒有當地人引路,因此還是很為難。 第二天,他在掛單的寺內遇到一個叫石磐陀的胡人前來受戒。玄奘法師為其授了五戒,他很歡喜地辭去,接著又很快送了些餅果前來。玄奘法師見他身體健壯,貌又恭謹,遂說出了自己的心願。胡人慷慨許諾說:“願送師父過五烽。“玄奘法師大為歡喜,又出錢去買馬一匹。 第二天傍晚時間,這位胡人偕一老翁,騎一匹瘦老赤馬前來。玄奘法師見了,心里多少有些不快。胡人為他介紹說:“此翁對西路極熟,曾去伊吾三十多次,所以同來商量。“老翁對法師說道:“西路險惡異常,沙河阻遠,又有鬼魅熱風,遇到就要喪命。同伴眾多,還常迷路,你現在單身一人怎麼可行?還是多作考慮,不要自輕身命。“玄奘法師答道:“我為求大法發願西行,若不到婆羅門國,決不東歸。縱然死在半路,也不後悔!” 老翁見他意志堅定,就說:“若是一定要去,可乘我這老馬。這匹馬往返伊吾已十五次,知路健行,你那匹馬是不行的。“于是他和老翁換了馬,與胡人偕同夜行。大概三更左右,走到瓠轤河邊,遠遠望見了玉門關。河兩岸有一丈多寬,兩旁有梧桐樹叢,胡人斬木為橋,布草填沙,驅馬而渡。 過了河後,兩人解鞍休息,玄奘法師與胡人相去五十步,彼此下褥而睡。可是沒有多久,他感覺胡人突然拔刀而起,向他走來,但到距離十余步處突又折返。玄奘法師懷疑胡人起了歹心,當即霍地坐起,念起佛來。胡人還臥後,玄奘法師始終念佛。天明後那胡人竟說:“我覺得前途非常危險,又無水草,只有五烽下有水,必須夜間偷水而過,但如有一處被發現,命就不保,不如歸去妥當。“玄奘法師當然不肯,胡人便露刀張弓,命他前行,玄奘法師為防備意外,不肯居前。這樣並肩走了數里,胡人又停住嘆息道:“師父一定通不過,如被捉住,牽連到我怎麼辦?“玄奘法師當即發誓道:“縱使切割此身如微塵,也絕不牽連,請放心好了。“于是贈馬一匹,勞謝而別。從此玄奘法師就孑然一身,開始獨行于茫茫沙漠了! 玄奘法師遠望前方,完全是無邊的黃沙,哪里有道路啊?他只好尋著骨堆、馬糞前進。由于初涉沙漠,孤單無伴,不免心中惶惑,于是眼前產生了幻覺:彷彿看見滿沙磧間都是軍隊,乍行乍息,又有無數裘褐駝馬,旌旗大舞。移形換貌,倏忽千變,遠看極為顯著,漸近則歸微滅。初疑遇到強盜,後覺遇到鬼怪。這自然影響到他心情,但他想到自己的宏願,重新抖擻精神,很快把心安定下來。 大約走了八十余里,見到了第一烽。他為防看守的人看到,隱伏沙溝,到夜間方起行,到烽西終于見到水源,剛想取皮囊盛水,忽的一箭颯然飛來,擦膝而過,正驚駭間,又是一箭飛來。他知道已被發現,大聲說:“我是從京城來的和尚,請你不要射我!” 說罷牽馬向烽,烽上人開門出來,領他去見校尉王祥。當他說明經過後,王祥並不責怪,但說: “西路艱難遙遠,你終走不到,不如就近到敦煌跟張皎學習。“玄奘法師表示,任憑拘留,就是用刑罰也不東移一步。王祥大為感動,就答應為他指示道路。果然第二天飯後,使人預備水及面餅,親送十余里,囑咐道:“從這一條路可以一直到第四烽,那里的校尉是我本家,叫王伯隴,到時可說是我叫你來的。” 玄奘法師照著指示,進入了第四烽,仍舊擔心留難,打算偷偷取水而過。那知剛到水邊,已有一箭飛來。他又像上次一樣報上姓名,見到烽官,把王祥的話說明。王伯隴歡喜留宿並贈大皮囊和馬夾,指示他不必走向第五烽,那里人生疏,恐怕發生意外,可從此西去百里許,向一野馬泉取水。 從這里開始,才算踏上了莫賀延磧。磧長八百里,古稱沙河,也就是大戈壁。那里上無飛鳥,下無走獸,也無水草,是行旅人最艱苦的途程。在孤影伶仃的寂寞行程中,荒漠中的淒涼壓抑,很容易給人造成心理上的錯亂,讓人覺得總有奇形怪狀的惡鬼圍繞前後。玄奘法師也遭到了這種考驗,但他有堅定的信仰支撐自己,他邊前進邊虔誠的默誦佛經,安定自己。 沙漠中最大的困難就是容易迷路,他走了百余里後,沒有找到野馬泉,當取出皮囊飲水時,卻因袋重失手落地,所儲的水全流了出去。這著實令他感到恐慌了:前進不知向那面走才是,又沒有了水。于是他想重回到第四烽去,可是回頭走了十余里,又想到自己曾一再表示,不到天竺決不東歸,怎麼現在回頭走呢?于是他又口念觀世音菩薩聖號,轉身繼續向西北前進。大戈壁仍是四野茫茫,晝則驚風擁沙,散如猛虎,夜則遍地磷火,爛若繁星,但此時的他,因下定了決心,絲毫不覺恐懼。 這樣連走了四夜五日,沒有一滴水沾喉,已經口乾腹焦,痛苦欲死,再也不能前進一步了。精疲力盡的玄奘倒在沙漠中,在無可奈何中,只有默默念佛。 其實此時玄奘法師距離野馬泉已近,只是沒有發現罷了。他僵臥到第五夜,忽覺一片冷風觸身,涼爽如洗寒泉,本來眼睛已昏花,這一來也醒了。他勉強起來,蹣跚向前行進。慣走沙漠的馬,有特殊的嗅覺和識路能力,行了不過十多里,馬忽的自動走向別路,玄奘法師怎麼也控制不住。這樣又走了幾里,霍然見到青草數畝。去草十步左右,便有清水一池,澄清見底。玄奘法師大為歡喜,人馬俱得蘇息。 法師在草地邊停息一日,然後盛水取草,才再向前進發。經過兩天終于走出沙漠,到了伊吾國(新疆哈密)了。當他到伊吾一個寺中,那里有一個漢僧,看到自己國人來了,抱住大哭道:“想不到還能見到同鄉!“玄奘法師也為之淒然下淚。接著伊吾僧人和伊吾國王紛紛前來看他,法師得到盛情招待。 【注1】五戒:佛教在家修行人的基本戒律,即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謂之五戒。 –––––––––––––––––––––––––––––––––––––––– 【認識玄奘法師系列之六】高昌國留難 伊吾國的鄰國名高昌國(在吐魯蕃的西雅爾湖附近,按北史西域傳記載,高昌在京師西四千九百里),高昌王此前已經聽聞法師大名,聽說法師到了伊吾就派貴臣來迎接,因此玄奘法師在伊吾國只停了十幾天,便前往高昌。 經過六天來到王城,高昌王和隨從親自出迎,法師坐在一個重閣寶帳中,高昌王殷勤拜問,對法師說道:“自從聽到法師的名字,喜歡得廢寢忘食,預料今晚要到,特地和妻子讀經敬候。“接著王妃和侍女們也來禮拜。第二天天剛破曉,王率妃嬪又來問候,他說:“弟子思量沙路艱險,師能孤身來此,真是奇蹟!“說罷流淚讚嘆不已。接著他介紹曾留學長安的彖法師和年已八十余的國僧統正法師與玄奘法師相見,並讓他們勸請法師留在高昌,玄奘法師當然不會答應。 過了十幾天,玄奘法師向高昌王辭行,高昌王試探說:“已命僧統師有所懇求,不知師意如何?“玄奘法師答道:“留我實是王的好意,但我志願西行求法,不能中途罷休。“高昌王又勸說:“我從前跟先父游歷中國,曾隨隋帝經過東、西二京及燕、代、汾、晉等地,見過很多名僧,未能引起仰慕。自聽了法師的大名,便歡喜得手舞足蹈,準備到後,拜為師父,由弟子供養一生,並命全國人都作弟子由師講學。這里僧徒雖少,可是也有幾千,我都可使他們執經聽講,希望您察納這點心願,不要再以西游為念。” 玄奘法師答道:“王的厚意我是很感激,但此行不是為供養而來,只因本國所有的佛法教義不夠周全,多所懷疑,打算到西方尋求完備的經典。這種求道的苦心,只可日日堅強,那可中途而止,願王收回這個意思,不要對我過分愛重。“高昌王聽罷,堅決地說:“弟子愛慕法師必須留住供養,蔥嶺可轉,此意不移,乞信愚誠,勿疑不實。” 玄奘法師感到問題嚴重,便鄭重的答道:“王的厚意深心,用不著多說,我已知道,但我為求法而來,既未得法,豈能中止?且王信佛法,理應幫助發揚,怎麼可以阻礙?“高昌王又解釋道:“弟子哪里敢來阻礙,不過因國家沒有導師,故而屈留法師”。接著又說了許多懇切挽留的話,玄奘法師只是搖頭不許。 封建時代的帝王一向是一呼百諾,現在看到玄奘法師毫無商量的余地,高昌王不免惱羞成怒,當即把臉往下一沉,大聲地說:“我一定要留你,不然,我可送你回國,你怎麼能去?請你想一想,兩相比較。還是留住為好!“玄奘法師聽了,絲毫不畏,馬上也不客氣地答道:“玄奘西來,為求大法,現在遇到障礙,那麼只有骨頭留在這里,心神未必會留!“說罷這話就盤膝靜坐,不再作聲。 高昌王不肯讓步,但用意只是留他,所以招待更加隆重。每天吃飯,高昌王新自來捧盤,玄奘法師知道和他講理是沒用的,當即實行絕食,以示決心。他端坐不動,三日水漿不進,到了第四天,他已經氣息衰微,呈現危象。高昌王見了,愧懼不安,馬上又叩頭謝罪,表示准其西行。 玄奘法師恐怕受騙,要高昌王發誓。高昌王為表示對法師愛慕,就請玄奘與他共入寺院,由他母後作證明,在佛前與法師結為兄弟,準他西去求法(這就是《西游記》中所謂唐御弟的由來)。不過他向法師要求,取經回來必須在這里留住三年,並且現在仍須屈留一月講經。玄奘法師一一答應了,開始進食。 經過了這一番波折,高昌王對玄奘法師更為恭敬。每天法師講經前,他都親執香爐迎引登座,並且低跪為磴,請玄奘法師踏著他身體上台,日日如是。講滿一個月後,他替玄奘法師剃度了四個沙彌,以便路上服侍。又制衣服三十套,特制棉衣及靴襪等數套,另送黃金一百兩,銀錢三萬,綾和絹等五百匹,以充往返二十年的費用。此外還有馬三十匹,腳夫二十五人,並遣殿中侍御史歡信,護送至葉護可汗處。 高昌王還寫了二十四封信,分別送往西行路上要經過的屈支等二十四國,托他們國王善待法師。各附大綾一匹。此外還以綾絹五百匹、果味兩車,獻給突厥的葉護可汗,在信中說:“這位法師是我的弟弟,他想到婆羅門國去求法,希望可汗愛護法師如愛護我一般,同時更請敕以西各國給鄔落馬遞送出境。” 玄奘法師受到如此厚禮深情,也特地寫了一篇駢文稱謝。高昌王讀後十分感動,到法師出發時,高昌王與諸僧、大臣及全城的人民出城相送,依依不舍,竟抱著法師大哭,真的如失去無價之寶一樣。最後他叫王妃等先回去,自己和僧人們乘馬又遠送了數十里,方才珍重而別。 【認識玄奘法師系列之七】 游歷北印度 由于得高昌王的大力幫助,玄奘法師在繼續西行的路上較之此前要順利,但還是不可避免要遇到艱困。 法師從高昌國出發時,高昌王除了給他準備了旅行物資,還挑選精壯馬幾十匹,又選派幾十名身強力壯的青壯年為隨行役夫。玄奘偕一幫人,一路經過阿耆尼國(今新疆焉耆)、屈支國(今新疆庫車)、跋祿迦國(今新疆拜城到阿克蘇一帶),到達蔥嶺以北的凌山。在屈支國因雪路未開,先困了六十余日,剛出發又遇到一伙兩千余騎的強盜,但他們因分贓不均,自斗而散,法師一行人才化險為夷,接下來他就要面對凌山的阻難了。 凌山即天山,在蔥嶺北端,峰高觸天,千年冰雪,積而為凌,春夏不化。汗漫連云,仰望皚然一片,沒有邊際,蹊徑崎嶇,登涉艱難,加以風雪雜飛,寒冷徹骨,要翻越它的艱難,可想而知。玄奘一行一連行走了七天七夜,才翻過凌山,停歇時卻發現同行的徒侶之中,凍死的有十之三四,馬匹則凍死了一大半。 玄奘鼓舞大家繼續前行。出山後遇到的是方圓千四五百里的熱海(今中亞吉爾吉斯共和國伊塞克湖),西北行幾百里,終于到達碎葉城(中亞吉爾吉斯共和國北部托克馬克附近),拜會了西突劂首領葉護可汗。 可汗因三年前曾受教于印度沙門婆羅頗伽羅,所以對玄奘法師很歡迎,他直率的勸玄奘法師道:“法師不必往印度國,那里天氣很熱,十月相當此間五月,看你的容貌,到那里怕會被熱氣融化。而且那里人黑得很,沒有什麼氣派,實在也不足一看!“玄奘法師當然不作考慮,他也並不留難,很快就派人護送起行。 由于葉護可汗當時控制著西域各國,他寫信派人送達各沿途國家,要他們保護玄奘平安經過。于是法師下面的行程可謂一路風順,先後通過了羯霜那國(今中亞),吐火羅國(今阿富汗北部)等中亞十個國家,越過了”層冰峨峨,飛雪千里“的大雪山(興都庫什山),時間近一年,行程一萬四千余里,到了鄰近北天竺的迦畢試國(今阿富汗喀布爾附近)。 在迦畢試國時,玄奘曾受到各寺的邀請並為當地僧人講經說法。《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說:“法師即于寺夏坐。其王輕藝羅,信重大乘,樂觀講誦,乃屈法師及慧性三藏于一大乘寺法集。彼有大乘三藏名秣奴若瞿沙、薩婆多部僧阿梨耶伐摩、彌沙塞部僧求那跋陀,皆是彼之稱首。然學不兼通,大小各別,雖精一理,終偏有所長。唯法師備諳眾教,隨其來問,各依部答,咸皆愜服。如是五日方散。王甚喜,以純錦五匹別施法師,以外各各有差。“由這段記載,我們可以從側面了解玄奘的佛學造詣,也可以看出他的天才的外語能力。 其後,玄奘法師從迦畢試國出發游歷濫波國(今阿富汗東部的拉格曼)、那揭羅曷國(今阿富汗賈拉拉巴德)、佛頂骨城(賈拉拉巴德以南)、燈光城等地,由阿富汗出境入健馱邏(犍陀羅)國。 玄奘法師在這段行程中還經過一個叫”梵衍那“的地方,他驚嘆于那里巨大佛像的輝煌壯麗,多年後在他那本舉世聞名的《大唐西域記》中回憶說: “王城東北山阿有立佛石像,高百四五十尺,金色晃曜,寶飾煥爛。東有伽藍,此國先王之所建也。伽藍東有鍮石釋迦佛立像,高百余尺,分身別鑄,總合成立。” 這兩尊大佛,就是被阿富汗塔利班炸毀,迄今已有1500多年歷史的巴米揚大佛。 法師繼續東行,進入了北天竺境內。當時的印度,是一個眾多小國林立的局面,玄奘法師進入北天竺後,到處觀禮聖蹟,學習經典。他在迦濕彌羅國(今克什米爾),瞻仰了釋迦牟尼誕生地古迦毗羅衛城,參觀了釋迦牟尼在世時長住說法的聖地–祗樹給孤獨國,參拜了釋迦牟尼苦修悟道的菩提樹和他圓寂聖地婆羅林。 由于該國是小乘佛教的發源地之一,為天竺佛教史上的“第四結集”留下了很多經論典籍,那里有重視學術的傳統,有九十六萬字的佛教經典論文刻在赤銅上保存下來。玄奘如魚得水,嗜經如渴,跟著名的僧勝法師學《俱會論》、《正理論》【注2】以及《因明》【注3】、《聲明》【注4】,並把三十萬頌,九百六十萬字的經論全部學通,自此他如根深葉茂的參天大樹一樣,精神振奮,意志風發。 玄奘在迦濕彌羅國停留了兩年,從那里西南行七百里至半茹嗟國,復東行進入磔迦國,玄奘法師和徒伴二十余人準備渡旃達羅婆伽河時,遇到五十幾個強盜,他們的衣服資財被劫奪淨盡,但強盜還不甘心,揮刀驅迫他們進一枯池,想來個集體屠殺。池里長著很多的蓬棘蘿蔓,他與另一沙彌深入棘林中後,竟發現池南有個水穴,人可以通過,他們便從哪里逃了出去。 他們跑了二三里路,遇到一個農夫,農夫了解了詳細情形後吹角告警,集合了村里八十余人,各帶武器,急急趕到枯池救出了臨難的其他人。大家驚魂未定,個個悲泣,獨玄奘法師倒蠻高興,大家都覺的奇怪,問他為什麼?他說:“人生之貴,莫過性命,性命既存,他何所憂?我國書上說:’天地之大寶曰生。’大寶既在,小小衣服資財又算得什麼呢?“眾人聽了,也都轉悲為喜,從這里可以充分看出玄奘法師具有令人難及的灑脫和涵養。 第二天他們到了磔迦國東境的大菴羅林中,在那里遇到了傳說中已七百歲的老婆羅門【注5】,這個人學問非常淵博,他知道玄奘法師等遭難,便號召市民救濟,玄奘法師為市民講經,極受歡迎(可見此時的玄奘法師已經對印度方言掌握的得心應手了),得到許多氈布等贈品,解決了一行人的困難。他在那里停留一月,跟老婆羅門學習了《經百論》、《廣百論》【注6】等。 接著他從此東行五百余里,進入那僕底國。那里有位大德叫毗膩缽臘婆,原是北印度王子,學問極高,著有《五蘊論釋》,《唯識三十論釋》。玄奘法師在那里住十四個月,跟他學習《對法論》【注7】,以及《顯宗論》、《理門論》等因明學論著等。接著又跟一位叫旃達羅伐摩的大德學習《眾事分毗婆沙》四個月,其後他繼續前進,進入了中印度。 【注1】《毗婆沙論》:小乘”一切有部“的一部大論 【注2】《俱會論》、《正理論》:都是小乘重要著作。 【注3】《因明》:印度的邏輯學 【注4】《聲明》:印度的文字文典學 【注5】婆羅門:古印度分四個階級,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掌握國家文化、宗教事務。 【注6】《經百論》、《廣百論》:都是大乘空宗重要著作 【注7】《對法論》:即小乘重要論述《阿毗達磨論》。 【認識玄奘法師系列之八】 殑伽河遭險和那爛陀寺的學習 中印度是釋迦牟尼佛出生的地方,那里佛教學術之風最盛,玄奘法師在中印度前後游歷了三十余國,停留時間也最長。他先在祿勒那國聽大德講《經部毗婆沙》(廣釋小乘經部義的論書)。在襪底補羅國跟一位名密多斯那的大德學《有一部辨真論》(小乘論著)。在羯若鞠闍國,又依一位毗離耶犀那大德學《佛護毗婆沙》(解釋佛護一派教義的論書)。 自羯若鞠闍東南而行至阿踰陀國,他在這里朝拜觀禮佛陀蹟後,與八十余人同船,順殑伽河東下,正向阿邦穆佉國前進中,遇到十幾條強盜的賊船,它們劫持了玄奘法師乘的船,逼使大家上岸,脫掉衣服,搶劫財物。更糟糕的是,這群強盜信仰 “突伽天神”,每年要找一個狀貌端美的人,活殺血祭,此時一見玄奘法師如此儀容端莊,喜出望外,立即遣人取水,在花林中和泥涂地作壇,把玄奘牽上去,準備殺他祭祀。 玄奘法師並不慌亂,他婉轉地向強盜解釋道:“以我這樣丑陋的身體,能作祭神的禮品,當然不敢吝惜。但我遠來,是禮佛聖蹟,並學經法,志願未遂卻被殺戮,恐怕並不吉利!“一同臨難的人也代為懇求,甚至有願以身代替的。但強盜堅決不答應,玄奘法師知道無可挽救,便對他們說:“希望你們給我片刻時間,不要急于逼迫,讓我正念分明的死亡,就是你們對我的恩澤了。“同行諸人,欲救不得,憫其遭遇,齊聲痛哭。 而此時的玄奘法師卻專心正念思維彌勒菩薩之所(因玄奘法師修學的唯識宗,臨終求生彌勒菩薩之所)。法師很快便入定【注1】了,他在定中似乎已經過了數天,並來到了彌勒菩薩莊嚴無比的妙寶台,參見了菩薩。于是法師身心歡喜,全然忘記了即當就死的事。 這時,突然黑風四起,折樹飛沙,河湧巨浪,把船都掀翻了,這些強盜們嚇得大驚失色,急忙問大家:“這和尚是什麼來歷?“同行人把玄奘法師的經歷講給他們,警告他們說:“若是殺了他,你們有無量罪過。“強盜們馬上決定釋放他。當一強盜上前解繩時,玄奘法師這才從定中被驚起,他仍閉著眼睛問道:“時間到了嗎?“強盜說:“不敢害師,願受懺悔!“玄奘法師知道了原委,于是向群盜講法,勸他們改邪歸正。群盜深受感動,當即將武器投河,物歸原主,歡歡喜喜地互相告辭了。 玄奘在北、中天竺游學、觀覽已有四年,此時的玄奘法師己經三十五歲了,他繼續前進,向天竺最高的佛教學府那爛陀寺進發,打算在那里得到深造。 那爛陀寺是古天竺摩揭陀國王舍城東的著名寺院(今印度比哈爾幫巴臘貢),據傳,原是帝日王為北天竺曷羅社盤社比丘所建,後經歷代國王擴建,成為古天竺規模最大的寺院。全寺占地一千二百畝,分八個大院,僧房鱗次櫛比,佛塔成排有序,極其壯麗崇高。寺內聚集了精通各項學術的學者,常住人就有一萬左右。國王為了表示欽重,撥出百余城邑負擔供養,學人衣食無憂,安心向學。由于該寺在佛教研究方面顯著地位,成為全印度所有佛教學者們最最向往之地。 寺院的主持是年已一百六十歲的戒賢法師,他的道德學問為眾景仰,大家都不呼其名,稱他為”正法藏”。寺內學者聽說玄奘法師求法而來,派了四十名大德前往迎接,然後引見戒賢法師。玄奘法師依照規矩,很恭敬地頂禮參見,戒賢法師命坐,問他:“從何處來?“他答:“從支那國【注2】來。欲依法師學《瑜伽論》【注3】。“戒賢法師一聽”支那”,就流下淚來,當即喊來了弟子覺賢,讓把他自己三年前病中的情形告訴大家。 原來三年以前戒賢法師四肢患病,如火燒刀割,痛苦異常,法師因此而打算絕食自盡。誰知有了這個想法後,夜里便夢見文殊菩薩,對他說:“你過去世作國王時殘害眾生,故招此苦。你應當悔責自己,弘揚正法,方能解除怨業。欲絕食自盡,得不到解脫的,死已再受身,還得受苦。三年後有支那國的僧人來此學經,現在已經出發在路上了。你應該耐心等待他,為他講法,此人得法後,將來會廣泛流通,利益眾生。從今日以後你的病會漸漸好起來。“從那之後,戒賢法師果然漸漸病患轉輕,此時終于見到了已等待三年的玄奘法師,當然是悲喜交加。眾僧聽後,無不唏噓驚嘆,玄奘聽了也感慨萬端。 于是,玄奘法師被安置在幼日王院,被待以上賓之禮,招待極為周到。每天供給擔步羅果一百二十枚,檳榔子二十顆,豆蔻二十顆,龍腦香一兩,並供給大人米一升。 這種米大于烏豆,作飯香鮮,為此國特產,平時只供國王和大德食用,所以又稱為大人米。蘇油乳酪石蜜等則隨日取足。此外並有侍者一人,幫助料理瑣事,出行則乘象輿。並有二十人陪從。那爛陀寺主客萬僧,得到這樣供給的,連玄奘法師一共只有十人。 那爛陀寺聚集著佛教大乘、小乘十八部,以及欲典吠陀(印度古典經書)、因明(印度的邏輯學)、聲明(印度的文字文典學)、天文、地理、醫方、術數等各種學者,這些人中間,能解經論二十部的有一千余人,能解三十部的有五百余人,能解五十部的連玄奘法師在內只有十人。只有戒賢法師一切窮覽,無所不通,德秀年耆,為眾宗匠。戒賢法師本來因年事己高,早就不再登壇講經了,自夢感之後,講經之心驟生,玄奘到來後,戒賢精神奕奕,旋即開講《瑜伽論》,每次前來聽講的僧眾,濟濟滿堂,多達數千人,前後共講了十五個月。 玄奘法師在這里前後鑽研學習了五年,聽戒賢法師談《瑜伽論》三遍、《正理論》一遍、《顯揚聖教論》及《對法論》【注4】各一遍,同時還學習了婆羅門書及印度各派學說。那爛陀寺的講經,為講座式,一人主講後,眾所者可以發問,辨難析疑,氣氛熱烈,活潑生動。玄奘在這樣的學習氛圍中,進一步提升了自己的思辯能力,深得戒賢法師的信任和器重,為此他多次奉師之命為僧眾講解《攝大乘論》和《唯識抉擇論》等。 但是,玄奘法師並不以此為止,五年以後他開始向天竺各地游學,先後從名師學習了《毗婆沙》、《順正理》、《集量論》、《大眾部根本阿毗達摩》等論,以及《瑜伽要義》、《正量部根本阿毗達摩》、《攝證法》、《成實》等,之後重回那爛陀寺。當他參見戒賢法師後,又聽說寺西有個出家大德名般若跋陀羅的,學問很好,又從學兩月,咨詢所疑。又特赴杖林山勝軍居士處,用了兩年的時間,學《唯識決擇論》、《成無畏論》、《莊嚴經論》、《不住涅槃》、《十二因緣》、以及問瑜伽、因明等,才再度回到那爛陀寺。各地游學時間總計四年。 玄奘在游歷中,到處參拜佛像聖蹟,其中有一次令他終身銘記。在伴爛拏鉢伐多國有一座秀麗的山,山上的精舍【注3】里供養著觀世音菩薩的像,據說有求皆應,很靈驗。由于參拜的人很多,看護者將其圍上柵欄。玄奘法師到那里依照天竺的禮儀,準備了許多鮮花,遠遠的撒向菩薩像。但此前他許了三個願:一是願學後平安回國,若遂願請”花住尊手”,二是願命終見彌勒菩薩,若遂願則請“花掛尊兩臂”,三是見某些經中說,眾生中有一類沒有佛性,自己對此感到疑惑,如果一切眾生都有佛性,都可以修行成佛的話,願“花貫尊頂”。許願後他撒花,竟然全部如願,玄奘歡喜無比,旁邊的人見了,莫不禮敬讚嘆。 重回那爛陀寺的玄奘法師,由于綜攝各師所長,學識與世無雙。戒賢法師命他在寺開講《攝大乘論》及《唯識決擇論》。當時寺內有位大德名師子光,他學般若宗,為大家講《中百論》,因而對《瑜伽論》頗有指摘【注6】,但原來聽師子光講經的人,卻漸散歸到玄奘法師處。玄奘法師為了消除師子光的誤會,特著《會宗論》三千頌(梵文著作已失傳),闡述二宗宗義並不相違的道理。該論會通大乘各家精義,深入淺出,精要得當,受到戒賢法師和諸大德的讚許。他的講座和著作,由那爛陀寺象電光一樣迅速傳遍了五天竺各地。 而師子光則大感慚愧,憤而出居菩提寺,另找東印度一同學名旃陀羅僧訶到來與玄奘法師論難,希望能洗刷去這一恥辱。不料旃陀羅僧訶到來以後,憚于玄奘法師的威嚴,竟默不敢言。自此,玄奘法師聲譽更盛,在印度已被為公認為佛學界的權威。 【注1】 入定:入于禪定之意。將馳散之心收攝並深入于安定不動的狀態,使精神擺脫肉體之束縛。 【注2】 支那:即中國。 【注3】 《瑜伽論》:大乘瑜伽學的要典,後經玄奘法師譯成中文,名《瑜伽師地論》,計一百卷。 【注4】 《對法論》:即俱舍論,佛教小乘一切有部的重要經典。 【注5】 精舍:印度的出家修行者所居之處。 【注6】 般若學闡揚“空”義,而瑜伽學闡揚“非空非不空”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