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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佛門人物 十六、六六幻痕塵影

十六、六六幻痕塵影

  佛教講因果,佛法說因緣,佛學論事理,我的坎坷生平,用這六個字號做注腳,再恰當不過,至于撰寫自敘,不但非為所長,腦海里早已空如也,或者說蹉歲月乏善可告,幻痕塵影不堪回首話當年耳。我的個性,內受白山黑水感染,外缺親情呵護,有點傲骨,不尚虛偽夸張,只好不淡直述。   民國六年丁已二月初四日,生于遼寧錦西虹螺峴八將營子,凡胎無特殊瑞相可表,家境小康,祖父諱發育,務農,父親諱明遠,亦商亦學(私塾)。堂伯父雷振開,在黑龍江省拜泉縣開大車店(趕馬車者所住的客棧),邀父親去黑龍江省開荒。祖父不願離鄉,故提出死了要送回祖墳埋葬的條件。遂將田地變賣,房子送堂兄嫂,由其上墳添土,一家五口(祖父、父、母、我、妹)準備上道,但必須封江結冰,方行大車(馬車內備有暖爐)。松花江上用狗拉或竿撐的雪車奔馳其間,頗為壯觀,長途顛疲至拜泉縣,生活尚未安定,祖父與母親相繼去世,房子中央放兩口大棺材,喪事後,停靈寄骨寺,尊囑候冬天送回疑義鄉祖墳安葬,遺留兩個孤兒。記得當時發喪時,我不曉得哭,被父親扭痛了鼻子始哭出聲,妹妹比我小三歲,尚在強褓中,家破人亡,此情此景見者鼻酸,即筆者寫至引處尚淚眼朦朧,妹妹寄養伯父家,迄無音訊,余則隨父過活。送靈回故里途中,冰天雪地,寒風刺骨,凍得眼淚直流,尚言不冷,父親說:「凍死迎風站,飢死挺肚行。」含有北方人的豪氣。「窮且益堅不墮青云之志」,威武不屈,富貴不淫,不向命運低頭,凡事靠自己,成為我此生這座右銘。因趕上過年,沿途住店時,車上有兩口靈柩,客棧為討個吉利,都放鞭炮擺供迎財,所以費用也增加了很多,路上不太平,常有土匪出沒,劫財搶馬,故把錢藏在拉車牲口的套包里。葬畢回拜泉,父親與趙姓掌櫃的合夥,于十字路口開一間縣城四大店舖之一的雜貨店,父親為外掌櫃,財運亨通,現大洋裝了一個三尺見方的木櫃。恐孩子受委屈,父親未再續弦,暇時與道士們論道,吃白齋(不吃鹽),學些煉丹之類的仙術。千山位于遼寧鳳城縣西北,又名摩天嶺,為長白山支脈,山上附屬于各大寺觀之茅篷有七十多間,供修行者討單,斷煙火,吃黃精喝泉水者,不乏其人,但有的在各寺廟打飯回去吃,四季水果任人摘吃,不許帶走,晚間滿山到處星火,木魚聲,此起彼落,蔚為觀止。或有道人,光著上身,以肚子把大餅烙熟,這又不知什麼功夫。因此,家父事業心漸趨松懈,樂于修橋、鋪路、蓋廟。時隔不久,錢財不知所終,店鋪又遭回祿,真是屋漏還遭連夜雨,正顯身外之物不久常。父親在紅塵里打了幾個滾,嘗盡酸甜苦辣,心灰意冷,帶我去哈爾濱極樂寺,彼禮倓虛法師兄出家,法號法一,我拜寺中糾察師祥林上人薙髮,法名智海。彼出家後,以堅強的個性,徒步由東北經天山入印度、緬甸朝聖。   民國十八年已已,極樂寺請諦老傳戒,六月初一日正授,十九日圓滿。惜未趕上戒期,遂入該寺佛學養成所就讀,親近倓虛、如光兩位長老,由靜觀法師教佛學,松泉法師教國文。十三、四歲的孩子,談不上看破,遑論放下,要說命運,不如說是因緣,隨眾起倒,種點善根,學些基本旨學知識而已。記得有一年長同學,坐在後邊聽課,忽然拿起椅子亂打,說有些小鬼向其索命。又遇堂主級的老和尚,臨往生前同學與其助念,聞酒肉味,鬼卒對話聲,互相傳聞,靜觀法師寫一挽對:「應超乎鬼趣,鬼趣難捉也。」極樂寺的茶飯好,白菜、粉條、豆腐煮的大鍋菜隨意吃,包子、饅頭、餃子為主食,一個饅頭在半斤乾面重,吃不完拿回去。   民國二十年辛未,于營口楞嚴寺受具足戒,得戒為禪定老和尚,受戒那年剛十五歲,過去大陸叢林傳戒並未嚴格限制非二十歲不能受戒,在戒場有一青年戒子,于晚懺摩時,忽跳越過丈余高牆,淹死在放生池,善惡來報信不誣也。   受戒後即赴浙江寧波觀宗講寺弘法研究社,專攻天台教觀,諦閑老人于民國二十一年壬申七月二日圓寂,入滅前曾索筆寫偈:「我今念佛,淨土觀前,真實受用,願各勉旃。」此後我親近寶靜法師九年,蒙其器重,管教甚嚴,有時也敘敘家常,問問見地,法師說法辯才無礙,並勸人老實念佛。當宏法社畢業,任命為常住糾察、庫房知事、學戒堂監學、學社輔講。觀宗寺傳戒時,寶公任得戒和尚,志恆法師為開堂,余為三引禮,其余引禮均由寶華山請來。   觀宗學社學制不限年齡,來者不拒,去者不留,惟床位僅有八十多個,額滿為止,故常有僧多位少之感。分預科、研究社、弘法社,每級三年,亦可躍升,很少修滿九年,多數在弘法社時,已被各方請去宏法,或坐道場,每日作息,除參加早、晚殿(弘法社學僧晚課禮大悲懺)、過堂用齋外。早粥後,抽籤覆小座,由輔講主持,逐項予以改正,下午由主講法師講大座,先止靜修半小時止觀,聽講時,不准看注解、寫筆記,穿海青,盤腿打坐靜聽。晚自修時可以看參考書,加上法師講的,自己的見解,融會三方面的資料,第二天覆出,周而復始,無其他課程。國文、寫字靠自己學習,冬天進禪堂打禪七,夏天參加對外公開講經法會,彌陀誕起淨七,冬參夏講年年如斯。畢業不發任何證書,常住給銀圓四十八塊,以壯形色,客堂掛牌為畢業者供豆漿齋,俾便周知,這些我都如願以償。在學期間生活很苦,不應酬佛事,過堂吃的菜,湯湯水水,看不見油,遇到打齋的才見到幾小塊豆腐,只好拿飯填肚子,所謂飯和尚菜道士,有辦法的帶點辣椒油泡飯。每天早晨由香燈挑兩桶熱水(尚無自來水設備)供八十幾個漱口、洗臉,半個月洗一次澡,物質雖苦,精神卻旺。   天台宗祖述龍樹,成宗于陳隋間之智顗大師,天台山為大師棲身入寂之所,緣著天台,故以名宗,大師駐錫佛隴,其傳承皆曰佛隴真傳,十七傳宋代四明知禮法智大師,居寧波延慶寺中興台宗,其五世孫介然法師,按照觀經行法,于延慶寺東北隅空地,建十六觀堂,迄四十三祖諦閑法師,體四明遺志,以三觀為宗,說法為用,改建觀宗講寺,蔚為東南名剎。民國八年增設觀宗學舍,十七年並為宏法研究社,大江南北,振錫豎拂,宏宗演教者,多出其門。余雖不及八宗並宏,但融性相于一爐,從不樹立門庭,唯對天台抱有興亡之責。   民國二十八年己卯秋,選派觀宗學僧二十名去香港荃灣弘法精舍就學。寶公為主講,余任輔講負教導之責,蒙寶公親傳天台教觀,法嗣四十五代。弘法精舍,原定三年,因創辦人某居士,住在樓上,樣樣干涉,中意的學僧施以小惠,不如其意的則漫罵,紀綱不能維持,僅辦年余,即宣布解散,此謂二元的佛學院洋能辦好的道理。   寶公病于上海玉佛寺,電召侍疾,不幸于民國二十九年庚辰十一年廿九日示寂,改入滅時言:「願生西方,親近彌陀,我今撤手西方去,不管千秋與萬秋。」送寶公安葬後,回香港處理其遺務,眾人決議將粉嶺靜盧移轉于我的名下為司理,適日本于民國三十年辛巳十二月八日攻占香港,付法覺光(現為香港聯合會長),與其結伴去廣西桂林,余被選為廣西佛教會副會長,會長為道安法師,樂觀法師在此相識。   民國三十一年,國民政府林主席請虛云老和尚去重慶主持護國息災法會,聘余為副主壇,沿路有屈文六居士之代表張子廉居士照應,自獨山至重慶由交通處長謝文龍居士親駕轎車護送,同行者有虛老及侍者惟因、子廉居士並我。于民國三十年仲冬月丙申(二十二日)分別在華嚴、慈云兩寺起壇,法會期間朝夕與虛老及法會長戴傳賢(考試院長)相處,頗不見外,由此因緣認識不少政要,袁煥仙老師、南懷瑾教授亦在此時相識,為余再入川希望所系。虛老平易近人,不喜多言,有請法者答以兩三句,或命我接談,從不睜睛看人,倘一睜眼則炯炯有光,無客人時圍爐烤蕃薯聊起來,上下古今無不通曉。當時佛教三位精神領袖~諦閑長老、虛云長老、印光長老,只有印老無緣親近。三十二年一月二十六日法會圓滿,陪虛老回南華再返桂林。   日本攻湖南時,桂林焦土抗戰強迫疏散,火車站人山人海,托運的行李堆積如山,往柳州的火車廂內外上下擠滿了人,只要能搶上去不必買票,我就是被信徒穿戶硬塞進去爭一立腳之地。火車行走如牛步,行進間經常從車廂內丟出死尸,去重慶必經獨山,到柳州余正一愁莫展,巧遇柳州火車站的站長,為東北同鄉,隨虛老去重慶時認識的,介紹乘鐵路局局長公事專車赴獨山,再換乘郵政車的司機到重慶。當時客、貨車司機帶「黃魚」的風氣很盛,每到檢查站前,要下來步行走過崗哨,再上車。記得戴院長取笑說:「三元(委員、公力員、教員)不及第,四季(司機)發財。」到重慶時,太虛大師及戴院長敦勸,護國衛教,代表佛教響應十萬知識青年從軍號召,時在民國三十四年一月一日,年二十九歲,穿上二尺半的二等兵服,常為戴院長的座上客,軍中素食,不令出操,做些文書工作,當時政治部主任為現總統蔣經國先生。余始終維持僧人心像,受人尊敬,自己更加莊敬,後來選五百名新兵派去印緬學機械化,滯留昆明,推我為代表見何老總不得要領,再見蔣主任,第二天即派飛機赴緬甸密支那,大隊長為崔德新(韓國籍後曾任駐華大使),優待有加的待我,仍從合文書工作。   民國三十八年來台後,乃參加復國工作,于六十六年二月初一日請道源、南亭、賢頓三位長老授三衣缽具,先後應各地宏法。可謂席不暇暖,授課佛學院,有慈航、中壢、南光、三藏、東山、法光、中華、菩提、內學、能仁、妙清、福嚴、華嚴、叢林等處,所授課程皆遵家法,部分資料由學員彙編成集、連同台、港各道場所講的計有:「天台四教儀、教觀綱宗、始終心要、楞伽經、心經、四十二章經、勝鬘經、彌陀經、盂蘭盆經、起信論、八識規矩頌、法華經題、普門品、普賢行願品、金剛經、念佛圓通章、十六觀經、無量壽經、八大人覺經、遺教經、勸發菩提心文、八關齋戒、天台止觀「等,初版十冊,已無余書。現由金山長老發起再版流通,尚有小止觀、六妙門、淨土十疑論,由fa lun講堂錄音發行。   天台宗傳人,有不成文的規定,「教宏天台,行重淨土。」智旭大師云:「佛祖之要教觀而已。」百丈禪師云:「修行以念佛為穩當。」化儀四教判華嚴為頓,阿含為漸初,方等為漸中,般若為漸後,此四時各有同聽異聞,得益不同,為不定,互不相知,為秘密,法華涅槃非屬頓漸秘密不定。化法四教:釋會嚴為兼別明圓,阿含但藏教,方等對藏通別說圓教,般若帶通別之權,說圓教之實,法華涅槃純圓獨妙。前四時隨情智說,唯法華隨智說,五味半滿,各有通別,不可拘泥。教分八教,觀有七種,所謂析空、體空、次第、一心、頓、漸、不定,無秘密觀。摩訶止觀,開宗明義則曰「止觀明淨」,漸次(釋禪波羅密)、不定(六妙門)、圓頓(摩訶止觀)皆是大乘,俱緣實相,同名止觀。常境無相,常智無緣,邪僻心息為止,發菩提心為觀;是心是佛為止,是心作佛為觀,湛然為止,寂照為觀。又寂照為體是性,止觀為用是修,眾生念佛,佛念眾生均屬止觀,淨土得生與否,全憑信願有無,品位高下,但由持名深淺。   顯明受觀宗法乳,為佛隴後裔,語默秉宗,動靜循本,期冀看破放下,說行一致,淨七聚、仰四依、固五戒、宏三自,現在仍于福嚴佛學院、叢林書院、華嚴專宗學院、志蓮精舍等處定期講經,時不虛棄,又兼香港菩提佛學院院長,寒暑假須去該院授課。   現住十四坪大的茅篷,少煩惱、免應酬,透過名利生死關,恬靜寡欲,離欲縛,無法縛,鮮牽掛,死字當頭也不怕,倒也清閒自在。   民國六十七年籌備慈云寺傳菩薩戒,六十九年任圓通寺戒期三師之一,七十一年七月二十五日,香港妙法寺傳三壇大戒,任得戒和尚兼開堂,雖識開遮持犯之相,但師承必須清淨,方能得戒,所以每次臨壇,必靜坐首罪。七十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得智年法師之助去印度朝聖,有永惺、金山、修智、智年等五比丘同行,沿路並承永公等照顧,滿余生平之願。   國內四大名山僅朝禮其一~浙江普陀山,為觀音菩薩道場、山西五台山為文殊菩薩道場、四川峨眉山為普賢菩薩道場、安徽九華山為地藏菩薩道場,世稱悲智行願四大菩薩所住之處。普陀山在浙江定海縣之東,距縣百余里,孤峙海中,又稱補怛洛陀山,氣候溫和,風景奇特,前寺名普濟寺,明萬歷二十三年勅建,賜額護國永壽普陀禪寺,康熙四年遭紅毛焚毀,僅存大殿,御題普濟群靈,賜前寺。逢觀音誕香火頂盛,朝山者絡繹不絕,附近省份的出家眾,上山趕一個法會,夠一年用的,也有要羅漢的。山上有觀宗同學邀我們去玩,路上遇一只癩狗擋路,我踢它一腳並說:「好狗不擋道!」狗即汪汪的跑掉,但一回頭即不見蹤影,同學說:「你把觀音菩薩踢跑了。」至今還覺得悔不當初,因菩薩願力朝山者,必與見面,但不定現何身。觀音誕那天有千僧齋,去山趕齋者不止千僧,中千過堂後,念佛至大殿,門口分供養品,有銀圓、毛巾、肥皂等□,該大殿的方塊磚僅能容納五、六百人,千僧進去橫躺臥尚有余地,故稱寶殿,可與國清寺漏沙鍋、玉泉寺無梁殿、杭州拔木井、天童寺琵琶石等古蹟比美。寧波天童寺門外有一塊方石磚,人踩上去錚錚出聲,據說當初修工時,拿琵琶的天王,將琵琶放下休息時,方丈用石壓住,故此石一踩即出琵琶聲,但把石磚搬開,卻什麼也沒有,傳為佳話。附近有阿育王寺供佛舍利,一次舍利走了,在對山樹上放光寺,全大眾鳴鍾擊鼓,穿袍搭衣禮拜才請回。南地聖蹟不勝枚舉,見聞如是,想系眾生善緣所感。   回憶幼年在家鄉騎馬駒,被其摔下馬來,踢了一腳,幾乎送命,至今頭部尚留疤痕。于拜泉讀小學時,頑皮偷搭便車,跨上馬車後軫上,左腿伸入車輪中,將膝蓋骨輾碎,腿也斷了,父親並未責怪車夫,好在年幼,用老式接骨法,敷草藥以木板夾住腿,躺了幾個月,雖未成殘,老來總覺不舒服,有時遭構陷誣謗,流言可誅,心狠可誅,怨從恩來,恩由怨生,想必前生因果使然,遠小人,離禍水,古之名言。   我于觀宗寺任職事時,父親曾回國看我,相留不住,又回緬甸,再無音息,慈航法師到香港時告之已圓寂,但不知年月日。六十四年七月十八日于高雄車次,詢恆月長老,法一其人,彼甚熟悉,云于三十年六月初七日圓寂,坐缸全身不壞,由其裝金,供在羅漢寺中,雖不知其品位,總可安心,不過能養之時而未能盡孝,乃為憾事。   在港蒙洗塵(香港新界妙法寺方丈)、永惺法師暨陳、黃等居士,為置道場。在台得曹、盧等居士護法,按月供給道糧,暨感激又慚愧。   余擬不踰矩時,杜絕塵緣,退藏于密,棲身于林泉間,禪宗參,教下照,信願持名雖捷便,共修均須道場,不具福慧,焉寄因緣。身滅火化,散于大海,何必啟告十方,生平隨緣,自也兼益,豈圖名聞利養。    民國七十二年·一九八三年四月上浣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