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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屆:柏林夜話

【九屆】柏林夜話

  明奘法師主持

  (2001年7月25日)

  明奘法師:

  各位法師、各位營員、各位義工,夏令營已經進入到第六天,馬上進入尾聲。今天傍晚我們聚會在古塔前的柏樹底下,伴著美妙的音樂,先請濟群法師給大家表演功夫茶。

  濟群法師:

  來自福建嶺南和廣東潮汕地區的營員請舉手,沒有的話我表演起來比較容易些,我本人雖然天天喝功夫茶,但並不擅長此道。柏林茶話是需通過喝趙州茶來體現趙州禪。我本身對趙州禪沒有什麼體會,但如果大家是帶著一份禪心來觀看,在觀看的當下就記住了趙州禪。下面我免為其難地做一下。

  先把茶具燙一遍,一方面起到消毒的效果,一方面起到燙杯的作用。泡功夫茶的水現燒是比較好的,水必須保持一定的熱度,否則,鐵觀音茶的香氣就出不來。第一道水是洗茶葉用的,是不能喝的。把茶壺里的水倒在茶漏中,主要起過濾的作用。兩個杯子,一個是聞香杯,供鼻根喝茶用,另一個是正式喝茶用的。一般是先把茶水倒在聞香杯,再從聞香杯倒向喝茶杯,然後聞一聞,茶葉好,留在杯子的茶氣就特別香。現在茶就可以喝了,我們請大和尚喝。整個過程大概就是這樣的,其實我不太熟悉這些。

  明奘法師:

  大家慢慢品茶,有什麼問題可提出來。

  馮學成老師:

  藉這個機會,我想就禪與茶談談自己的心得。大家知道,學習佛法,離不開戒、定、慧與六波羅蜜,戒定慧中的定,六波羅蜜中的禪波羅蜜都是我們修行中很重要的指導。禪和茶看起來是風馬牛不相及,但在寺廟里,卻把這兩件本不相干的事融為一體,這有很深的內容。禪,印度語叫禪那,有靜慮、思維修等含義。什麼叫靜慮?由于我們思想中有我貪、我慢、我愛等一系列的渣滓,思想情緒太多,生活經常感覺太累,所以就要通過靜慮,把這些不乾淨、影響修行、影響精神的東西給慮掉。什麼是思維修?我們的智慧總是組合不良,四川話講神經短路、不通暢,需要進行優化,就要通過思維修。為什麼要修禪那?由于我們的思維老是處在不穩定的狀態,一會兒東、一會兒西、一會兒上、一會兒下,榮辱、是非得失總掛在心上,使我們不得清淨,這就要通過修習禪那使我們能夠定下來。這是我對禪的粗淺理解。

  中國人發明的飲茶這一生活習俗,恰恰對我們的主觀精神有好處,或許大家都有這方面的經驗。當我們心煩意亂的時候,喝一口茶可以清心,使浮躁的情緒安寧下來。很多知識分子有這樣的經歷,當我們窮思冥想的時候,困倦的時候,喝一杯茶可以清心,使分散難以聚焦的思維寧靜下來,提高精神的力量。古代的僧人為了參禪,晚上有不倒單的,坐在蒲團上難免有時昏沉,就需要喝茶,提提神,然後打起精神,繼續參禪。這是我所理解的禪和茶的這樣一層關系。但是發展到趙州老和尚那里,一句『喫茶去’就升華了茶與禪的關系。這個境界確實是不可說、不可說的,正如大和尚開示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某營員:

  趙州茶是什麼地方產的?

  淨慧大和尚:

  趙州茶肯定是趙州產的,這還要問嗎?

  某營員:

  趙州產不產普通茶?

  淨慧大和尚:

  它產趙州茶!你再好好去思考,思考明白了再來問。

  某營員:

  大和尚慈悲,我想請問佛教在各大洲的傳播情況,包括寺院、僧團方面的情況是怎麼樣的?比如在歐洲、澳洲、美洲以及比較偏僻的非洲、南極洲這些地方。

  淨慧大和尚:

  有一幅對聯叫:「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常流五大洲。」這就是當今佛教傳播的概況。五大洲肯定都有水,有水的地方就有佛法;五大洲肯定都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佛法。五大洲的寺院是不是都像柏林寺一樣,我不敢說,因為佛法要適應不同的時空環境,有的地方寺院很大,大得你簡直無法想象;有的地方也很小,小到你也是無法想象。大的寺院我看過,小的寺院我也看過,但我把它說出來你可能還是不知道大到什麼程度,小到什麼程度。我只說一點,在美國有的地方白天是寺院,供著菩薩;晚上卻是宿舍,幾個師父床一舖,就在那里睡覺,那可能就是最小的寺院。這樣的寺院還不少,距美國唐人街一兩百公尺,有一個「世界佛教中心」,白天當佛堂,晚上做宿舍,還有一個「中緬佛教友好協會」,比「中心」也大不了多少。像這麼小的寺院有,大的寺院也有。全世界佛教徒的人數,按天主教的統計是3億5千萬,按世界佛教聯誼會的統計是6億,我想或者是3億5或是6億,總在這個中間。如果我們把中國佛教徒都統計進去的話,我想最少要翻一番,因為他們沒有統計中國,中國佛教徒從來沒有統計過,只有天主教、基督教有統計。世界上有很多規范的寺院,除中國外,像日本、韓國、泰國這些地方是比較規范的,一個個寺院都有一定的規模,整個設施按各國的傳統,設備都非常的完善。當然也有不是很規范的寺院,我覺得不規范是由于我們看中國的寺院看慣了,走進來是天王殿、大雄寶殿、鍾鼓樓、然後是藏經樓等,像這樣按中國人傳統規范的寺院,在國外不是很多,像澳大利亞的藍天寺,是中國人修的就很規范,有天王殿、大雄寶殿等。所以,我們要了解全世界佛教的情況與寺院,希望你們平常要多留意,多看一些資料,這樣可以增長見識,增長見聞,使我們對佛教當今傳播的情況有所了解。

  某營員:

  請問白云首座和尚,在家居士所處的地方沒有僧團時,八關齋戒可以自受嗎?再請問淨慧大和尚,在家菩薩戒如何受?有像《優婆塞戒經》中講需在寺院住幾天的要求嗎?

  白云首座和尚:

  戒的方面,我沒有什麼研究。在僧團內有受持八關齋戒的,在家居士受持八關齋戒更是功德無量。

  淨慧大和尚:

  以後問問題一個一個問。在家菩薩戒一般應在僧團來授,而且也要三師和引禮師來一起參與。大家知道,授戒是個羯摩,是個法事,最少的羯摩人數要求在四個人以上,沒有四個人,或者只有一兩個人,不能成為僧團,羯摩法事不成,所以像授歸依、授戒這種活動就不能成立。最大的法事,像授比丘戒,僧團人數需具足二十個以上才可以傳授。一般正常的傳授應該是這樣的,但根據《梵網經菩薩戒本》上講,在千里之內沒有授戒師的情況下,菩薩戒可以在佛前自誓自受戒,但有一個條件是先要懺悔,懺悔到見好相,見到了感應,即見光、見花、見佛來摩頂,在佛前受戒才能圓滿成就。八關齋戒第一次受時,要在僧團度過一日一夜,要從師授,第二、三次以後,到時在佛前授就可以了。希望在家佛弟子都要發心受八關齋戒,受八關齋戒,就是一個月六天過出家人的生活,這個功德是非常大的。

  某營員:

  我認為趙州祖師說「吃茶去」的本意是讓我們悟在當下,今天卻把趙州禪演繹成了剛才這麼複雜的茶道,大家在體味趙州茶色、香、味的同時,似乎又進入了另外一種執著,我想請問這兩者之間是否有矛盾?如何真正體會禪茶一味?

  淨慧大和尚:

  既然是當下,當下不是靜態的,當下是動態的,大家同意不同意我這個觀點?禪宗有句話叫「一念萬年,萬年一念」。趙州和尚當時喝茶是不是這個意思已不重要,今天表演的這個意思是不是離開了當下?我看沒有,表演這個意思全過程都在當下。

  某營員:

  《六祖壇經》里有一首偈子說「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但我看到其他版本里是「佛性本清淨,何處惹塵埃。」他們認為「本來無一物」不對,應有一個自性存在,請問大和尚對此有什麼態度?請予以開示,謝謝!

  淨慧大和尚:

  這個問題比較複雜,說起來要占很多時間。我們只有把六祖和神秀的兩首偈子連起來,才會看的比較清楚。神秀禪師的那首偈子是:「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下面就可以得到一個答案,我們要針對神秀大師這首偈子反其意而用之,這個時候是應該說「佛性本清淨」,還是應該說「本來無一物」?我想如果說「佛性本清淨」是對的,而「本來無一物」是後人篡改的,對此,我是堅決不同意這個意見。六祖所以為六祖,就是這首偈子,如果沒有這首偈子,就不會有南頓北漸、六祖禪與次第禪的區別,那麼,中國禪宗就沒有什麼奇特。

  趁這個機會多說兩句。現在學術界把敦煌本《壇經》推出來,要想推翻流行的《六祖壇經》。如果我們整個佛教界錯了,就是學術界這幾個人是權威,只有他們說的是對的,由他們一錘定音,對這個事情沒有人出來說話,這是很慘的一件事。我雖然為這個問題寫過兩篇文章,但因為我是個和尚,寫的文章學術界不承認,認為這沒有學術。但是,我相信我的理解不會和六祖的思想有違背,我從歷史的演變對《六祖壇經》做的判斷也是實事求是的。我始終認為敦煌本《壇經》固然受到學術界的格外重視,但畢竟不是佛門中人,對佛教流布的真實情況沒有切身的體會,只能從文獻學的角度來做一些比較、研究。歷史學也好,文獻學也好,是不能解決一切問題的,因為研究學問,除了外證,還要有思想上的內證,思想上的內證才是決定學術真實性的根本所在。剛才,我之所以肯定「本來無一物」是對的,這就是從內證來證明應該是這樣,不可能是那樣。

  某營員:

  在見地上犯戒,所造的罪業是大還是小?應承當什麼樣的後果?

  淨慧大和尚:

  佛法講破見是大事,破戒還是個小事。這兩者比較,見地上如果錯了,這個事情大,因為你犯一條戒,僅僅是那個具體問題;破了見,見解上錯了,這是整體的,所以責任特別重大。

  某營員:

  我來自山東菏澤,請濟群法師簡要介紹一下「人生佛教」這個理念的發展情況。

  濟群法師:

  人生佛教是近代太虛大師提出來的,這一思想在近代中國佛教界形成了非常大的影響。目前在海外佛教研究界,學術上最有成就的印順導師也在提倡人間佛教。學術界之外,台灣、大陸都是以慈善、弘法等各種不同的方式來弘揚人生佛教的思想。我想大和尚倡導的生活禪,它的內涵也沒有離開人間佛教的范疇,所以人生佛教的弘揚,在當今佛教界已形成了主流現象,是對佛教根本精神的一種回歸。因為從明清以來,佛教的弘揚出現了像鬼神化、經懺佛事的盛行等趨勢,導致了佛教對鬼神的關心、對死後問題的關心。我覺得人生佛教的弘揚,是對原始佛教根本精神的一種回歸,人生佛教的弘揚將在未來時空中產生重要的影響。

  某營員:

  請吳老師開示如何飲趙州茶,破無門關?

  吳言生博士:

  如果聽了昨天的課,就能夠理解基本精神,借用明奘師剛才提到的那首偈子來回答這個問題,就是:「云門胡餅趙州茶,明月清風本一家,萬語千言吃茶去,潮汕功夫趙州茶。」

  某營員:

  有個問題不知該不該問,前排的幾位老師,哪幾位覺得自己是開悟了的,請把你開悟的經歷向大家介紹一下好嗎?

  淨慧大和尚:

  我想這位朋友一定是讀過不少書,也了解過不少禪的公案。我不知道在禪的公案方面有沒有發現過像你這樣問問題的,因為真正的禪家相見不是這樣的問。在佛典上,據我知識面所及,是學人相見、禪家相見,不直接問這個問題。怎麼問?有很多的方法,像學人來參拜趙州和尚,趙州和尚就問:「你是第一次到,還是第二次到?」學人說:「第一次到。」趙州和尚說:「吃茶去!」又有學人來參拜趙州和尚,又問:「你是第一次來,還是第二次來?」答曰:「第二次來」。趙州和尚還是說:「吃茶去!」那麼,我們可以學習趙州和尚。你剛才問我們前排這幾位,誰開悟了誰沒有開悟,要我們把這個經驗給大家說一說。我現在就告訴大家:「大家一起吃茶去!」

  某營員:

  我學過外道,請問杜老師,坐禪與吃中藥有什麼沖突沒有?

  杜大威老師:

  如果覺得身體不舒服就吃藥,身體舒服就不吃藥。

  某營員:

  《金剛經》上有多處「云何」,有書上講是重複了些,有的說是版本不同,請大和尚開示。

  淨慧大和尚:

  作為學習經典的人,先好好去學,對于版本的研究考證,在學經的時候,不要介入到里面去。介入到里面,就把我們學佛的精神給分散了,就在知解上、知見上、分別上去用功了。《金剛經》教我們如是降伏其心,我們就如是去做好了,管他有三個如是、四個如是,你天天如是就行了。

  某營員:

  請問大和尚藏傳佛教與漢傳佛教,即密宗和顯宗有什麼關系和區別?

  淨慧大和尚:

  這個問題請馮老師來回答,他對這方面有親身經歷。

  馮學成老師:

  共同的都是佛教,這沒什麼可說的;藏傳佛教與漢傳佛教的差別一個是在漢地傳播,一個是在藏地傳播。的方面,我請杜老師來給大家說說。

  杜大威老師:

  人類的社會生活是多種多樣的,各有各的民族特性,藏族人有他自身的生活特性,有很大的特點。佛教的特點是無孔不入,全宇宙都能滲透,一切意識形態都可以把它改變為佛法。既然是個文化,就有在某個時空存在的條件。密宗是在印度佛教後期盛行起來的,雖然神通很大,但伊斯蘭教一入侵,印度佛教基本上就隱沒了。有很大一部分到了西藏,由于西藏文化不發達,在鬼神方面信仰比較濃厚,雖也經過一些斗爭,但和當地習俗充分融合,後來就立住了腳跟。我說的這個意思並不是對密宗形式有什麼褒貶,主要是和當地民俗、民族的特點相結合。我們的漢傳佛教也有很大的特點,特別是禪宗,是非常注重當下的這種感覺,達摩禪法傳到中國,基本也是印度佛教消亡的開始。現在文化很開放,各種意識形態充分展現,年輕的同學對密宗有一種好奇心,這完全可以理解,是正常的現象。另外,在藏傳佛教里,次第修行比較明顯,次第禪的意味較濃,但對頓悟沒有非常明確的說明和提倡。

  馮學成老師:

  在成都也有很多朋友向我提出同樣的問題,但我反過來問他們:第一,你是藏族嗎?第二,你懂藏語嗎?第三,你習慣藏族的高原生活嗎?如果這些都不具備,那麼你學密法的因緣就不具足了,那可是要與高原、酥油、糌粑打成一片的事。我在藏地呆了六年,與我在一起生活的有很多活佛、喇嘛,當時接觸密法的因緣是很殊勝的,學習藏傳佛教的條件很好,但還是不行。我們既然在漢族地區,我們是漢族人,我們的時節因緣已經是這樣,如果我們有心去學習密宗,倒不如把全部身心投放到因緣具足的這麼一個地方。創造因緣是很不容易的,我在那里呆了六年還沒完成這件事。現在就去藏區,無論你如何發心,我覺得還是不方便。

  某營員:

  大和尚18歲在江西云居山親近虛云老和尚,開始時砍了五年柴,現在又在柏林寺中興祖庭。我走了不少寺院,是第一次來柏林寺,第一次參加夏令營。我個人的感覺,目前大陸禪宗寺院里,云居山禪風是最完整、最傳統、最純樸的,條件也是最艱苦的;而柏林寺的生活禪是最活潑、最現代化的,居住條件也是最富貴的。請問這兩種禪法,哪種生命力更強?哪種禪法是最能秉承六祖的禪風禪意的?請大和尚慈悲開示。

  淨慧大和尚:

  你剛才提的問題非常好,我用一句話來回答你,然後簡單告訴你一點事實。你知道云居山第一道山門叫什麼嗎?云居山第一道山門叫趙州關。過了趙州關沒有?既然過了趙州關,就要懂得禪法的妙用。云居山的家風和柏林寺的家風用四個字來說——各有千秋,或者各有妙用。然後糾正一下你說的一些事實。我是18歲到廣東云門寺親近虛云老和尚,在那里受戒。1954年我第一次到云居山,那時我已經22歲了,所以時間和年齡有出入。砍柴的生活是在云門寺。我到云居山住了兩次都是做客,都是和虛云老和尚住在一起,沒有參加勞動,也沒有隨眾,那時我身體不好,老和尚說你身體不好,到這里來休息休息。因為我那時還小,在云門寺當家,天天種田、砍柴,在廣東我的腿犯關節炎,下水田都有問題。老和尚寫信讓我到他那里休息,後來就在1954年秋天到了云居山,天天跟老和尚吃小米稀飯,吃小米稀飯比較熱、能夠暖胃,後來腿慢慢就好了,大概住了一個多月。1955年居住的時間長,因為虛云老和尚在云居山修了個法堂,有幾間茅蓬,就開始傳戒,老和尚一定要我去,協助傳戒法會,那次住了將近半年時間,到了第二年,我就到北京學習了,這是那段時間的簡單過程。至于說到云居山的禪風,我一直非常仰慕的,那個地方的道風,那樣的叢林,我們中國太少了。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