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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屆:無題(濮存昕)

無題

濮存昕老師

(2007年7月23日上午于文殊閣)

昨天夜里兩點以前趕到,我在進山門的時候心里有一種感動。在角門車停了一會兒,我彷彿有一種久違的感覺。因為每天我忙于這個那個繁瑣的事情,佛教的那種氣氛,那種溫暖,有很長時間沒有接觸了,有些感動。躺在禪寺的床上沒睡以前,也很舒坦。今天早上一進大殿,我又很感動,那種儀式,那種氣氛,一唱三寶歌,弘一大師他的那種感應,好像就在這個大廳里,彷彿他就在我們中間一樣。我很不成器,歌詞都忘掉了,但是我聽到樂曲,看到這麼多年輕人,這麼真誠,我真的很感動。我突然發現,這里是那麼有力量。說句坦白的話,每一個學員站出來,你們可能不自信,但是你們融在一起,你們真的是從里到外的美麗,從里到外的有力量,這是佛的力量,也是聚在一起的力量。

大明星很容易驕躁、傲慢,高高在上,覺得自己了不得,人家給你談點事情——「沒時間,我怎麼能干這個呢,這給我多少錢……」大明星每天面對的事情經常會是這樣的。但是走到這里的時候,我的心態一下子和大家在一起了。我想起了,星云大師《除夕祈願》中的一句話:我們碰到驕慢的高山隆起的時候,要善于運用謙虛的巨鏟把這個山鏟平。因為佛、禪告訴我們,我們自己是可以解決自己的問題的。宗教在全世界很多,但是佛教為什麼能夠感動我們的心靈,能夠讓我們有一點接近?是佛教的平等!我們崇拜的不是神。其實,釋迦牟尼佛告訴我們,在自己心靈中,在自己身上,發現拯救自己的那種力量,這是佛教的真諦。我們拜佛、禮佛,我們面對的偶像其實是造成一種感應,去尋覓心中的佛。這個佛是自己生命中本來就有的,不是一個救世的外體,其實是你自己,就是心臟的跳動,血液的流淌。我們是有思想的,我們是有靈魂的,我們的腦子是會轉的,和其他的動物不一樣,能開啟我們這樣智靈的一個寶藏。所以說,我們不卑微。在座的所有的平凡的朋友們,你們在生活中可能生活很拘謹,家境很貧苦,家庭很不幸,各人的命運可能也有很多很多坎坷和遭遇。在這樣一個芸芸眾生的社會,像魯迅先生說過,世事往往為庸人所設計。我怎麼在社會中就沒有那麼一種——我們希望像有些人那樣顯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那種叫什麼?優越感,我們身上沒有。但是,一旦要用佛的那種精神充滿自己的靈魂後,就會不卑不亢,非常自信。因為我們的靈魂中絕對有這種優越感,因為我們和向往的境界同在!所以,我今天聽大家唱歌,聽到所有人心靈的那種向往,真是有力量,那從每個人心中,喉嚨里發出的力量。我尊重你們每一個人,同時我也在自省自己。所以,剛才那種感受,讓我說了那麼多話。我很不敢坐在這個地方,這個地方不是我坐的地方,但是,這是緣分,緣分啊,我真的是沒有做些什麼準備。我昨天在床上就想今天講什麼呀,後來,我想起了一句話——「生命有淵源,生活無計劃」,隨緣。

我在這里講課不是營造一個完美的我,我有很多缺點,我有很多很多不如大家的地方。但是,一般地感覺,哦,我今天要講課了,我一定要塑造一個我,把五十多年來自己最好的地方,在一個多小時里展示出來。後來想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違背了禪的意義,禪的精神。好吧,就用我的真誠,用我的靈機,用我的本能跟大家交流一下。

我希望今天呢,大家在我稍微坦白之後,我們討論一些你們關心的事情,這樣會比較活潑,不是我高高在上講什麼大道理。你們的道理比我豐富的多,你們已經開營好幾天,而且很多營員有的還不止一次參加柏林寺的活動。我也在想,我什麼時候有時間,把自己的那些放下,也穿上營服,一起待幾天,也是可能的。因為,柏林寺在召喚我,他們說你來我們這里休息,過幾天這樣的生活,當然我也想。我到香港去,在香港雜志上看到了,唉呀!有一個星期的修行課,他們有斷食,頭三天怎麼樣,後三天怎麼樣,然後第七天大夥兒還原你原來的生活方式。怎麼是你,怎麼原來是鄰居,怎麼還有相識的人,可是這七天,眼睛都沒有外觀,聽課,不說一句話,過午不食,真是好。我也想參加,但是我這人老許願,沒有行動,行動很重要。

如果一定要講點什麼有意義的話,所謂的有意義,就是說值得大家聽,不耽誤大家時間。生命真的是很寶貴,我一晃五十四歲過去了。什麼是有意義的話題?坦白我自己。用什麼坦白呢?腦子突然想起一句話,叫「道藝一品」。我是從事藝術的,我沒有力量,我還沒有積累起來,我還沒有真正成為一個佛教徒。按豐子愷老師——弘一大師的弟子,在廈門養正院演講《我與弘一大師的淵源》中講到:人生不過三層樓,第一層衣食住行、妻子兒女、榮華富貴。在第一層生活的人,在平地生活的人很多很多,享受著他們所需要的一切。生命有點力量的人,生命有能力再走遠的人,一抬頭,發現二層樓,這里有個樓梯就往上爬,發現二層樓不是物質生活,是精神生活。精神生活是什麼呢?後來仔細一想,精神生活無外乎文學藝術,它能夠開啟人們的精神生活的很多空間,唱歌呀,詩詞呀,很多很多。其實單是詩,就是人的精神生活中的浪漫、暢想、幻覺的表達。通過美術、書法、演員的表演、攝影機的拍攝,很多很多的文藝方式完成精神生活的一些浪漫幻想。那麼文學藝術的人就比物質生活中的人會稍許獲得快樂,他會滿足于靈與肉的一種和諧,但是真的到一定水平的時候,突然自省:精神生活是虛彌的,如曇花一現的美景,大幕一閉,燈光一滅,我們仍舊還得去生活。一個最美好的,最感動自己,最想去追尋的那種心理上的瞬間不可能持久。如同錢鍾書先生說,為什麼叫快樂呢?就是特別快,就是樂特別快,(眾笑)所以叫快樂。豐子愷先生說,突然發現,精神生活往往是曇花一現的美景,我有這種體會,我覺得我的演藝生活比我的世俗生活要精彩,我在台上去享受自己的那種幻想。我生活中得不到,生活中是掙錢過日子,然後必須依照社會規則去合作,你才能生存;但是在舞台表演的時候,我非常幸福。所以為什麼做演員一直還在努力?就是因為我獲得了快樂。但是豐子愷先生說的我有體會——是暫時的,不可能持久的,你想持久是不可能的,太持久了,假的。你比如說,辦奧運會,微笑是北京最好的明天,于是乎,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就搞微笑比賽,微笑怎麼可能比賽呢?這個微笑怎麼可能持續呢?它怎麼可能持久呢,它是由心而發,由意而表的東西,它沒有!好,一二三——開始比賽,一撇嘴,那個微笑有的很猙獰,我感到很費解。(掌聲)所以,今天這麼多的微笑,這麼多的快樂,由衷而發地詠唱《三寶歌》。弘一大師的曲調那樣的契入人心的旋律,就好像自己生命中最需要享受的那種東西。我覺得那些志願者培訓的時候,我到時候教他們《三寶歌》。因為我要參加志願者培訓的工作,他們應該獲得像我們今天這樣的快樂。大千世界就是生和滅,就是動和靜,就是有和無,就是快和慢,就是實和虛,真的是這樣。所以有對比才有運動。昨天晚上我們睡覺和今天早上醒來,就是一個緣起緣滅的事情,就是生和死的事,真的是這樣,有趣呀。再回頭來說,二層生活的人還不滿足,怎麼得不到永恆,怎麼得不到對自我的那種解釋,啊!一抬頭還有樓,結果爬上第三層,是靈魂生活之樓。靈魂生活是什麼?豐子愷先生告訴我們,靈魂生活就是宗教,它是一種永恆。要明白來要了解去,然後真正感悟現實、現在。在靈魂生活需要修行,要求體驗。像我沒有實踐,我是一個門外的,因為我沒有實踐。靈魂生活能夠使得第二層樓的人向往,他生命力又強盛,又有腳力,能夠往前走,他能上去。我們在家的居士,是上上下下,三樓二樓之間。豐子愷先生說,我沒有弘一大師這樣的力量,我最終還是在二層三層之間站在樓梯上向上張望。弘一大師是從一層到二層到三層這樣的一個過程。後來我在拍這部電影時就想,我怎麼才能進入弘一法師的那種境界、心境啊?而不是他的相貌。我仔細端詳他那個相貌,留下的很多照片,怎麼去解釋生命的邏輯,我總要按邏輯去想。我發現他是一個生命勇敢實踐的行者,他永遠不可能在一個地方苟活太長的時間。他不滿足的那種心性,他DNA中原來那種的基因里面,注定了他是一個對自我充滿興趣,充滿探索要求的一個人。他是一個非常善于自省的一個人。不滿足現狀,不滿足自己所有的一切表現,他才可能舍棄,放下,上路,又去尋覓自己需要獲得的東西,之後把它剖開了,去看,去看,哦,明白了!然後,又上路,又放下……很多很多凡人不了解,怎麼搞的?他哪里有藝,哪里有道,哪里有愛嘛!你看看他拋妻離子,舍棄他的文化。中國當時的文化界,他真的是大家,很多人不理解。

我通過拍這部電影,我仔細去悟他,也悟我自己的那種能力,我能不能接近這位大師,能不能有資格去演這個角色。後來在泉州的開元寺,當家師道遠法師的一句話,使我一下明白了。他說,很多人在爭論弘一大師為什麼出家,到現在還是一個熱門話題,兩個人在那爭論,一定要讓道遠大師評判。道遠大師一笑:你們吶,是在用有礙的思想評判無礙的境界。你們用你們的價值觀、興趣,用你們那種對與錯的判斷,在你們那個層次是不可以理解的。怎麼可以理解?根本不能等同,不要說對于弘一大師的理解,你比如說,我們英雄模范在這講演,講自己的高尚境界,下面人興致勃勃的聽,下面人聽什麼呢?聽他的境界呀,他憑什麼無私奉獻,他怎麼能夠犧牲自我,他怎麼到時候就沖上去了,他怎麼就克服自己的世俗情感,其實一樣的道理,我們可能理解不到。用一般的世俗觀,人生觀,那種標準的尺度,用個人的喜好,你連登山運動員你都不理解,到山上干嗎去?到珠穆朗瑪峰干嗎去?探險家,到南極去干什麼?不理解。弘一大師是一個行者,永遠在走,在驛站稍稍喘息繼續走。所以在電影中,那個台詞也是我們最終才確定的,「什麼叫愛?」雪子問他,「愛就是慈悲」,這種慈悲是從小愛進入大愛的,到了一個境界不可言傳了。如同經文不可譯一般。我們都還沒有到這個境界,所以我覺得,想到了「道藝一體」。在前些年有一個波蘭音樂家叫安得列斯基,搞了一個音樂劇。他是當今還活著的古典音樂界最重要的人物,他在世界交響樂界非常有名,寫的一個曲子叫《耶路撒冷》,他是一個基督徒,到現在也有十幾年了,可是他不授權別人指揮,唯獨他自己指揮,所以到現在只演過不到十場。他在每一個國家演出的時候,就請每一個國家的人用那個國家的語言來讀《聖經》。到中國來的時候就找我去,後來在新聞發布會上人家問我說,「你是怎麼解釋的?」當時我是這麼想的,我對西方宗教一無所知,我沒有那種狀態。見到耶和華,腦袋就發暈。那種虔誠的,完全是舍命,進入一種癲狂狀態,我沒有這種感覺。後來話筒給你了,你就得說話。我就說,「我沒有這樣一種宗教情趣,但是我可以借鑑對藝術的真誠,其實藝術——大寫的美字,是我崇拜的那個點。作為一個演員,可能甚至阿彌陀佛沒有念過一次。如果他是一個好的演員,他在心里應該有這種對美的判斷。人的心靈是最慈善的、最憐憫的、最充滿愛的那樣一種心境,他要是沒有這個,怎麼可以來做演員呢?他可以裝一裝,但是一般的演員從心里面,用自己生命的品質在表演。哪怕他是音樂家、美術家,還是我們這樣的演員,他必須有那個品質才能演出那個作品的那個境界。如果沒有那個境界,我們看畫看了半天,看深一些的畫,其實是看這個畫家生命品質上的流露,我們看西洋畫的裸體畫,美女畫,畫家和畫家是不一樣的,我們對人體充滿了一種情懷叫做尊重。但是畫家在畫裸體的時候,他生命中那個品質,真的是不一樣。同樣在畫裸體,弘一大師在把西洋藝術傳到中國來,也讓同學們畫裸體,藝術的美在心中。我崇拜美,我用這種對美的崇拜來想象我見到了神,見到了主之後那種狀態。人家說你說得很好。藝術家角度不一樣,但真正獲得那個美,那個美的持續就跟豐子愷說的,是幻滅的,不是持久的,我們永遠在生活中不可能保持一個最佳狀態,就象微笑一樣。攝影師拿著照相機對著你了,如果你為了攝影師而咧嘴的話,那麼兩秒你就不生動了,三秒就僵硬了,四秒就真的很難看了。他應該是無為的,他應該是自然的流露,而不是意念強迫去完成的那種狀態,對于美的尋覓也是我一直在想的問題。所以有一個文學大家,他寫的散文里面寫到,什麼都不重要,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我似乎在等的那一瞬間,永遠不滿足自己筆下的東西,你讓我寫一首歌,云彩呀太陽呀,就忍不住眼淚去哭,太不值得的了。生活中所有的東西,喜怒哀樂,不值得,根本不是我尋覓的東西。他在問自己,什麼東西是自己尋覓的?苦悶了四年,終于寫出了這篇《奇蹟》。寫完之後,在三十年代的詩刊社創刊號還登出來了。很多人說,寫什麼呢?費解,很多人不理解。今天沒帶來聞一多先生寫的《奇蹟》。他說我永遠在等待生命中奇蹟的事情發生,我突然發現我在等這個東西,我每天靈魂還在餓得慌,我必須把糟糠當養料來養活自己,我得活呀,他無奈于自己生命的凡胎的沉重,但是他必須應付這樣的生命,但是他心里留著一個閃光的門,我在等什麼,我在等奇蹟的發生。那麼最後他又說,什麼是奇蹟呀?這個奇蹟,彷彿閃著舍利子似的寶光,是一個大寫的完整的「美」。藝術家,現在我自己在支撐著自己,鼓動著自己,能夠繼續再努力,我在做這個事情。但是你,我今天講這麼多大道理,我突然間覺得臉有點紅了,怎麼講那麼多?有一句俗話叫「藝如其人」,可是我們小報上登著,怎麼可能藝如其人?你看文藝界多麼糟粕呀,吸毒的,還有什麼性交易,還有什麼不給錢我就不演出,扭頭走。很糟很糟啊!但是我非常有幸生活在演員的家庭,我父親是我所在的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前輩。我從小通過他,在北京人藝見了很多大師級的藝術家。他們的人生藝術,藝術人生影響了我。

前兩天我還講于是之,我覺得作為一個文學家、藝術家,他在舞台上的表演,最高最值得最真實有價值的,有可以傳世的表演價值,是他生命的品質。真的是生命的品質,所以讓我嘆為觀止,我覺得我不可以跟他們比,于是之老師根本沒對我怎麼樣,但是,在我心里我就感到莫名的緊張。後來,我就跟記者說,我覺得于是之老師不喜歡我。後來,于是之老師的夫人李曼一,李阿姨就說,昕昕,怎麼可能呀,不可能的事情啊。我說,不是,李阿姨,我就是覺得于是之老師不喜歡我,無形中我有一種緊張感,我把他當作一個標準,我期待他讚許我,但這種期待,讚許一輩子也沒有。我就在人民藝術劇院,哎呀,他是我們院長啊,他跟梁少華、宋丹丹,他就能開玩笑,他見到他們就會心花怒放。我在旁邊就嫉妒,他怎麼不沖我笑啊?他怎麼不能跟我開玩笑啊?那麼其實今天他已經躺在病榻上跟生命做最後的抗爭了,真的是很痛苦的,雖然他不會說話了,也不認人了,但是我仍然尊重他。因為病榻上的他的生命還在,雖然沒有意識了,他曾經那麼了不起,在舞台上留給幾代觀眾,今天的年輕人沒有這個緣分了,你們也沒有榮幸能看到這種表演。我跟他們有過交往,我想像他們一樣做人,這就是我和其他的演員不太一樣的地方。我見過好東西,我真的是見過好東西,他們那些大師們在排練場不行的時候我見過,演不好,急,怎麼怎麼就演好了,就這個過程,沒有看到過這個過程的人啊!只看到結果,後來,我就笑,說這個影視劇的演員沒有戲劇演員們幸運,我們戲劇演員是有戲劇性的。我們這些戲劇演員跟大師們在一起滾,我是從頭到尾的看他們從不行到行,從淺到深,從實在實在的不行到太精彩了這個過程。于是之老師是永遠不是很早把台詞背下來的人,很多演員抱怨說我怎麼跟他演戲呀,他老不確定,我也不知道怎麼和他演啊?反正他說的台詞就老不准,最終到聯台的時候,他說出的台詞比原來寫的劇本生動多了,絕對恰到心靈瞬間真實的東西,我學那個東西,我當然不是說背台詞,我就不滿足。我在空政的時候,剛剛當演員,他跑到我們家,昕昕,給你寫幅字。我說什麼字啊?打開一看「上下求索,苦盡甘來」。可是我到今天找不著了,翻箱倒櫃,想找那個字,當時沒有珍惜它。當時是八十年代初,我還沒有聽說,誰的字這麼值錢,趕緊去裝裱,將來再升值。因為太自然了,他比我父親小一歲,他們一起從1946年到現在。找不到了,急死我了。「上下求索,苦盡甘來」。永遠永遠不滿足于自己的當下,和弘一大師有一比,雖然他不是佛教徒,他在生命中尋覓的美,他永遠不確定自己的當下,老覺得自己還不是,心高手低這種。當然于是之老師很痛苦,因為他是那麼專業,那麼了不起的一個演員,非讓他去干這個院長,結果讓他碰到那麼多事情。因為文化大革命後,整個經濟發展,這個價值觀全都裂變,他應付多少那些我們聽起來都頭痛的事,人際關系啊!待遇啊!他躺在那里睡覺,不公,埋怨,在沙發上罵一頓,他一睜眼,大藝術家就受這樣的侮辱,他失聰的時候,我覺得于是之老師太幸運了,什麼血糖全下來了,什麼血壓,什麼指標全正常了,十多年後生命衰竭了。我講了,在尋覓一個什麼是演員應該有的那種品質,值得在你的藝術中展示的品質,是我在做的事情,值得做的事情。藝如其人,你必須有一種品質,才可以去演弘一大師。我在那兩個月的時間我接近他,我自己覺得,我的感悟——我就是他的狀態,我以他的名義在言行,我以他的名義在生存。最後一幀的拍攝,我們在實景拍攝。雖然那個結尾不盡人意,一個小橋,水上全是荷花燈。我也不太完全讚賞這個藝術處理,但是那是最後一天拍攝,第二天再也不化妝了,不穿海青了,不打赤腳了,有一種告別的感覺。但是我很開心,我在那段時間的生活,我好像「道藝一品」,我靈魂的生活和精神上的生活和我肉體的生存是一個特別完美的一個六十多天,我很幸福。

我曾經在1990年第一次拍攝佛教題材的電影叫《清涼寺的鍾聲》。那時候我第一次讀到弘一大師的傳記,他那篇傳記幫助我第一次接近了佛教文化。知道有這樣一個人,這文化是通過一個人的生命傳承的,而不止是經文,不止是教義,不止是道理,而是一個人生存的方式。當時我看了那個傳記,陳惠先生寫的,當時我有一個念頭,我想演他。可是那時候我很年輕,只是一個念頭。後來,1995年潘霞導演想拍弘一大師的電視劇,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我也在減肥,餓得眼冒金星,但是,我發現我沒有準備好,這是1995年的時候,馬上要簽合同,我沒簽,我非常堅決,經過特別的心理斗爭掙扎,「對不起,我覺得我真的演不了」,我還說了一句很絕情的話,「我也覺得你也拍不好」,我覺得你不能把他看成是一般的電視劇,你說不給我片酬,就是這點投資,是做不出來好東西的,這劇本是稍稍有些功利的。因為是中央電視台,他一定把弘一大師塑造成愛國的民族的,我覺得把他給異化了,不是從人本身出發,而是變成為了教義去寫的那麼一個事情。導演還真的不去拍了,後來我接拍了《英雄無悔》,後來我就出了名了,但是我心里有這種慚愧。正好趕上這個片子,孫增華女士、周珊薇女士推動的《一輪明月》,一看就知道,就是我做的事情終于有緣分了,什麼事情都是一個過程,不可能天上突然掉下來,突然之間就能夠獲得。現在正在努力做玄奘電影,但是還沒有力量,一個是劇本有兩稿出來,還不盡如人意。另外就是因為拍一部電影真是很難。最後你拍完了發行上都有那麼多困難,整個社會的發行系統都有很大的問題,我們只能在這種環境下工作。但是沒有關系,我曾經跟周珊薇、孫增華說,地球的裂變,使得樹木變成了地下的礦藏,這些礦藏的形成,它埋沒在社會中也不著急,畢竟有這塊石頭,有這塊化石,想開采就能獲得,不想開采,就埋在地下。問心無愧我們做了一件事,雖然我們做得並不圓滿,但是我們還是做了。還得到了大家對我們的鼓勵,對我們的讚賞,對我們的支持,我真心地感謝。這部影片給予我個人帶來很大的幫助激勵,使得我2003年碰到我人生中的難處時,我能夠順利度過來,是和拍這部影片有很大關系。我自己解釋不了自己的生命,也解釋不了怎樣與社會合作,我碰到了很大很大的難題,突然間我拍這部電影,去學一種知識,我覺得我今天很快樂。我今天獲得這份快樂,和我接觸佛教文化,和我自己曾經和弘一大師的交往有關系。所以我刻了一個章叫「二一之徒」。因為弘一大師他的一個偈言對我特別有觸動,特別做演員的,特別在名利場中有特別的幫助。他這個偈言是「一事無成不見老,一錢不值何所說」他給這個偈言起了一個號叫「二一老人」,我給自己刻了一個閒章叫「二一之徒」,我妄稱他的徒弟,以此來銘記這樣一組理念。所以剛才法師說,我做了一些社會活動,為社會做出了自己的努力,其實都是從這出發的,而且我做得很少,而且獲得太多太多了。中央電視台王志采訪我,我就非常坦白地講自己的事,他說,「濮存昕,你居然這麼去說話」,就是這樣的。我獲得的名和利,是因為我做了一件小小的好事,在座的任何一個人,你們做完了沒名沒利,真的是默默無聞地在做事情,包括我們佛教界,包括我們柏林禪寺做了這麼多利益人民,利益苦難者的事情。誰知道?可是濮存昕做一點點事,記者就把你夸大到這麼大。我還獲得去希臘代表中華民族舉火炬的榮譽,嚇死我了,這個消息告訴我的時候,我就真的嚇一跳。不可能嗎?你,還有成龍,還有女足的孫雯,你們三人代表全世界的中國人,就你們仨了。憑什麼呀?憑什麼不讓別人去,讓我們去呀?你是演員嗎?不會吧,不會因為職業讓你去吧。那科學家呢,想了半天。成龍,人家的演藝事業、慈善事業做到世界級別的,到了希臘之後,看到希臘小夥子眼里閃著崇拜的目光,興奮不已,真是見到神了似的。成龍大哥,雖然他比我小一歲,成龍大哥您是世界級啊!我呀!在中國只不過到縣里可能有那麼點感覺,孫雯人家是鏗鏘玫瑰,女足隊長啊!佼佼者啊!真的想不明白,憑什麼讓我去啊?連家里人都不敢說,偷偷跟我媳婦說了,我媳婦也沒當回事。當時正在拍弘一大師,攝制組人都不敢說,說完了再不是你,多丟臉呀!直到5月份,我們片子3月份拍完了,新聞發布會的頭一星期,說過,「一個星期就開新聞發布會了,你準備準備吧」,我才真得敢相信說的是真的。我仔細想一想,我代表老百姓,你給老百姓做點什麼好事,給你這麼大的榮譽,這榮譽是買不來的,無價的。所以說,我做一點好事情真是得到太多的名和利。這樣就有一個謙卑,在讓你去做,但是我尊重一個道理,為了快樂去做。這里面有很多問題的,這不是夸我自己有境界。所有的人,你們做事情、說話、接人待物、為人處事,一定要為快樂,這種快樂的啟動,是你自己源于生命本身的,尋覓的,或者本來具備的品質,要為快樂去做。做不來,對不起!沒時間,對不起!我沒準備好……你可以推辭,我推辭了很多很多。還有的給我寫信,「濮老師救救我吧!」但是有的事情,規則上或者我自己的心,第一判斷緣沒有到,我也拒絕了。很多的事,這里面也可能真的急需幫助,但是我沒有做,真的是沒有做,使很多人失望,但是我獲得東西太多了。所以說,自自然然去做這種事情的時候,你會獲得快樂,同時又能獲得很多很多。在當今社會,利益是我們必須面對的事情,完全拒絕利益是不可能的。我們怎麼面對利益,我是這樣體會的,再說幾句話結束了,咱們大伙再聊聊天,別聽我一個人說。名和利對于我們是很重要的。你在社會上在恰當的位置上就一個名,名的確定,最起碼你叫什麼名字,你在世界生存中你有你自己的位置,最起碼你站的那個地方,那個面積,在此時此地屬于你,必須確定自己的位置,合作于社會必須有自己的恰當位置。利是能夠讓你繼續努力去獲得再去奉獻……這是一個社會規則,一定要去追求名和利,是我們世俗社會、世俗生活一個規則。淡泊名利是怎麼面對它,解釋它,而不是說我不去獲得它,我是這麼想的,我認為,佛家的生活也有名和利的事情,都有,可是你怎麼去對待它。

再給大家講一個小笑話,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北京青年報》評2002、2003年年度「十大財富人物」,有我!我說我怎麼成大款了。我拍廣告。這里面都有誰呀?什麼柳傳志,聯想的老總,我怎麼是財富人物。我心里蹦蹦跳,那時候怕露富呀,這是農業文化的一種思想,富裕中農,他真的不是地主,怕人家借錢來,怕露富。後來記者威逼來問:「你一年掙多少?你拍一個廣告多少錢?你拍電影電視劇多少錢?你在社會中賺取了多少東西?」她就問你,很緊張,不能在這兒跟他們談斯文,後來情急之下,腦子還在轉,我說:革命戰爭時期,我們那些革命先烈們拋頭顱灑熱血是當時的時代風尚;五六十年代,我們的前輩打起背包就出發,黨叫干啥就干啥,那是五六十年的時代風尚;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措詞很嚴謹,社會風尚之一,是創造財富。創造個人財富的同時,一定在為社會創造財富,你在創造社會財富的時候,也在為個人財富積累,多勞多得嘛,這是資本法則。所以我覺得該掙錢的時候一定要掙錢,名正言順,堂堂正正地去實現自己的價值,和社會合作。合適就乾,不合適那就算,或者我們讓讓利,討討價,覺得你有創造底線,快快樂樂去完成任務,堂堂正正地去掙錢。不該掙錢的時候堅決不要,張開口要半分錢都要臉紅的。其實公益事業,幫助別人的時候,怎麼可以去獲取,真的是不行。要用你的熱情,用你的經歷,用你的時間,用你生命去為別人做點事情,為社會做事情,為集體做事情;第二句:不該要錢的時候一分也不能要,該掏錢的時候一定要掏。真的是這樣,每一個人都應該是這樣。我在日本淺草,一大幫人排隊都這樣,謝謝。謝什麼呢?謝捐款的人,到年底了,趕緊給貧困的人募點捐。我看到日本人,一個小銅子,一個小銅子值多少啊?我快到那里,我心里就在打鼓了,我也應該在日本捐點錢,我路過這,抬頭過去不好,掏多少呢,我身上沒有銅子,我都是大票,我跟我媳婦說,怎麼辦?別找了,行了,一千,我們倆一人一千。我看了半天,都是扔銅子。後來,發現人家是對的,我有問題,雖然我給一千,但是那有多少啊。你怎麼不給十幾萬啊?不在多少,就在一個過程。他可能碰到下一個,又自然地扔了幾個銅子,我碰到下一個,我扔了一千了,我還扔不扔啊?你看這個心理過程,不一樣,該掏錢掏錢,掏多少隨意隨心,真是這樣。所以我看公共設施旁邊的捐款箱,你看捐款箱里面的錢都是毛,很少是大票,是對的。怎麼三個月還不滿,還是一點點,我自己提倡,找零錢別在身上擱著,放在兜里也麻煩,整錢去花,隨手找得小的,見到捐款箱趕緊放進去,快樂。扔銅子的人不要不好意思,像什麼下崗職工呀,工薪階層呀,離退休人員,他們都不這麼想。他們掏出的一毛錢,很少很少的錢,和我掏出的錢,小平同志倡導的改革開放先富起來的人,他們可能掏一萬、十萬,甚至上百萬,一樣受到尊重。你拿出十塊錢,拿出一塊錢,一樣受到尊重。而且這樣是多數,真正慈善事業,它的募捐真正真正地品質,是成千上萬的人去掏自己那一毛錢、一塊錢,意義要大于一兩個大款掏幾百萬,這是一個民族品質,是一種社會風尚。所以,我們自己不要覺得我們掏得少,別做了,做了人家笑話。不,一定不是的,這是我對財富一點小認識。這些理念,2003年以後,現在總結起來,你就覺得,好像我就掛靠因為我演弘一大師了進步了,因為生命中好像有這樣的願望,願意跟佛教接近,願意跟佛教的知識文化接近,我的學識很差,經文背起來很難,可是很奇怪,在1990年拍《清涼寺鍾聲》的時候,那《往生咒》我沒成心背,演出完到現在一張口就出來的。怎麼就奇怪「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就出來了,平常根本沒背過,也沒念過,它是一種靈性。我覺得在座的朋友都有這種靈性,有這個願望。在柏林寺,我們聚合在一起,大家都有這種心性,有這種快樂、願望在一起,你們真的是有慧根,真的是比寺廟外的人要快樂、要幸福。但是你們還會走出去,走出去的時候,就用葉聖陶那句話,以出世的精神去做入世的事業,用我們佛教的理念、文化獲得生命的快樂,去面對生活、社會世俗中的一些難題。我也在問我自己,我為什麼沒有力量,了卻不了自己的生活?我覺得自己還不完整,也可能是業,我自己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完成。但是我覺得佛教文化給我很多很多快樂,我覺得自己還沒有下功夫去修持,還沉溺社會生活中的自己認為的一些快樂,我還在悟這個事情,還在感受。今天我也是一個學生之一,跟大家面對,跟大家夸夸其談。但是你們給我的熱情,使我講出了我生活中講不出來的一些話,這是一種淵源,一種福報。(鼓掌)

一個小時了,下面怎麼做?法師,是不是要活躍點,是不是有聊聊天的事情,最後我給大家表演一個節目就結束了。因為我是演員嘛,下午在北京那邊有演出工作,趕緊跑。所以實在是對不住大家,我心里有這種願望,結一個緣,種一個種子。我心里有這樣一個願望,到這兒來生活,將來有一個什麼樣的機會到這來參加夏令營。

主持人:感謝濮存昕老師的演講,下面的時間,我們開放給營員提問。

營員:阿彌陀佛!請問在您演弘一法師的角色的時候,你前前後後有什麼事?你在敬仰弘一法師的同時,在生活中怎麼落實這種理念的?

濮存昕老師:你的話題很大。我剛才講,我因為看了他的傳記,後來我曾經發願想去演他,終于有一個機會。我記得,台灣有一個學者林谷芳說,他來過柏林禪寺,弘一大師這個人,他的藝術作品在今天看來,也許並不十分地感動我們,但是他生命的過程,他自己的人生本身就是藝術品。這句話對我有所啟發,弘一大師這部電影,雖然我們在藝術上不是十分完美,但是為什麼還能達到一些藝術效果,感染觀眾,源于弘一大師生命的本身,他生命本身值得欣賞、值得讚美。弘一大師自己生命的過程,如同藝術千百年流傳,他給我的生命啟迪很大,一定會是這樣。

弘一大師在圓寂之前,對妙蓮法師說了一句話,妙蓮法師有點難過,弘一大師就說了一句話:「不要難過,去去就來。」哦,這四個字還了得!去去就來,其實對死的感悟最原點一個問題,我們把這個事就了了,什麼事都沒有問題了。去去就來呀,我不多說了。你說演弘一大師對我什麼境界,我敢在我父親的面前講生死了。我的父母今年都過八十了,我發現他們在生活中的煩惱,他們有緊張,我不敢說,怎麼跟自己父母說。甚至是料理後事,購買墓地,但是弘一大師這個「去去就來」,我趁著我姑姑過生日的時候,我寫了一個對子「百鳥遠去,水天一線;一生一會,去去就來」,我很得意。我姑姑比我父親歲數大,我姑姑說:「昕昕,還有這兩下子。」這是頭一句話,回到北京,跟父母談生死,發現他們有很多想法是我沒想到的,很放松了。我們今天還在壯年,但是這個功課現在得做,做生死的功課。

謝謝你。

營員:我們現在覺得做演員的演藝明星,福報特別大,拍個廣告就賺很多錢。我想問一下你們上輩子都做了什麼功德?(眾笑)不過,我想您也不知道,咱們還是問問明海大和尚吧!(掌聲)

明海大和尚:我覺得這個濮老師上輩子肯定是做了很多好事。不過我不知道他的上輩子,我也不知道我的上輩子,但是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你昨天做什麼,你現在要做什麼,上輩子已經過去了。

濮存昕老師:小姑娘很有意思啊。就是這些演員干什麼了,唱一個歌就掙那麼多錢。有一次我在南京演出,是工商聯的什麼年會,哦,有錢的人啊!可是呢,讓我去的人是中央電視台文藝部主任還是副主任,他通過一個人找我,說是一些朋友要來,說要我念首詩歌,還得主持,說送給你一個江蘇的特別好的工藝品,你幫幫忙,一而再,再而三地說,我就去了。沒想到,還有兩個大歌星去了,我就不說誰了。一個十六萬,一個二十六萬。我演出之前聽到這事,太不公平了!心里說怎麼搞的,我還得嘮嘮叨叨說那麼多話,我還又主持節目,還朗誦,我怎麼就贊助了,他們倆怎麼就這樣啊?真賬假賬還不知道。你這樣的心情我也有過,太不公平了!可是,我很快就平靜了下來,你去認識一下生活就是了,你別像云南的那誰?真的聽韋唯唱歌掙那麼多錢,她一聽,就暈過去了,心臟病就過去了,不要比這個事。

但是,演員為什麼突然間成香餑餑了?我的父輩沒掙什麼錢。于是之,有一次活動給他二百塊錢,哎喲,怎麼給這麼多呢,二百塊就嫌多了,我們一來就這麼多。今天這個時代,真的是不一樣了,信息化社會了,誰占了名,誰占得信息了,他就真的是這樣的。和五六十年代真的不一樣了,我不能解釋這個社會規則,什麼東西值錢,什麼東西不值錢,可是你是一個出名的演員,給商業做一個廣告,一共就拍攝兩天,真的幾十萬就給你了。我還真是拿過,我就要,我還很自在,而且我突然間還有這樣一個心態,我坦白——我今天一開始我就用這個詞「我坦白」,我之所以成有錢的人,我就很放松,我不為三斗米折腰了。1994年,我曾拍了一個很糟糕的影片,叫《新梁祝》——梁祝新傳,我演梁山泊跟馬三才武打,還會翻跟頭,嘿!梁山泊怎麼都這樣了!他們說:「小濮,就這倆月不到,給你三萬。」1994年的時候,我真想要這錢,我就去了,拍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是很糟糕的一個電影。很多觀眾寫信給我: 「真不要臉呀! 」怎麼辦呢?我曾經為三斗米折腰,我今天不太會這麼做了,因為我不至于了。因為一場演出酬勞不少,一場演出九百多觀眾。演電視劇真是值錢,可是到現在,我都三年沒拍電視劇了,我為什麼?有的東西不值得我拍。我當然願意去拍,拍電視劇給全國觀眾看,演話劇只給北京人看,還是北京就這一部分人,演電影的又不掙錢又沒市場,也費了半天勁。但電影在專業上我覺得是個東西,講究,很難辦。現在不只是為錢做事情,這是我一個大進步,坦白地說也不全是境界,還是因為我掙了點錢,就著這個信息化時代,使演員真的是能夠獲得名利,為什麼超女呀,快樂男生呀,這麼值得去做。小小子小姑娘真的想一夜成名。昨天宋丹丹批判我半天,你什麼啊你?你唱一個聽聽,憑什麼年輕人不能有夢想,年輕人愛怎麼夢想怎麼夢想,會了數理化就叫成才?我一想也是,人和人不一樣,生命和生命真的也不一樣。但是都去做那個了,我覺得也不至于。我也有跟你一樣的困惑,怎麼這些演員都這樣拿錢,拿著錢覺得燙手。謙卑一點比較好,趾高氣揚就不好了。

營員:你好。想問一下,社會公益活動,社會演出,弘一大師哪個身份是你感受最深的?對你表演事業會有影響嗎?第二個,在佛教文化吸收了哪些東西,對您表演有什麼幫助?

濮存昕老師:我社會活動很多,我在劇院工作,很失誤的一件事是2003年聘我做副院長,我做起來很糟糕,我會與劇場同歸于盡,我就一下撤出來。法人代表我沒簽,人藝真的出了大事,我想不會讓我進監獄,前兩年著了一次火,太糟糕,責任很大,你是法人的話必須負這個責任。我發現我沒有這個能力,我是一個演員,做到今天這個份上,人家還讓我坐在這個位子上,其實我是一個演員,這個人還值得我看一看,不過如此。今天過了這個活動,你們該忘卻的忘卻,濮存昕可以忘卻,但是弘一大師,李白呀,杜甫啊,我們中國了不起的文化名人啊,幾百年還要記住。像這些演藝明星們,千萬千萬不要記住,不要在乎他們,我最在乎我的演員身份。我社會活動太多太多,但是我知道盡心盡力來源于有準備,來源于真誠。所以無償獻血,禁毒,艾滋病宣傳教育,這三個事是相關聯的。我希望大家踴躍去,如果你是個健康,適齡的青年,去體驗一下,最簡單的幫助別人的事就是無償獻血。明年我五十五歲,法定上是最後一次。我在網上,邀請四十個朋友一起跟我參加無償獻血,可一下子就有小一百人報名,後來只選了四十個人,因為那天操作不了那麼多人,大家都很快樂。艾滋病,無償獻血,禁毒是相關聯的事。還有殘疾人福利基金會也是從去年開始做起來的。我向大家坦白,我是殘疾人,我走路是這樣的,小學時,人家說濮瘸子,濮瘸子,我覺得心里特別難過,我特別想快畢業,一畢業就轉到別的學校,沒人認識我,我想重生一下。太多太多的人叫我濮瘸子,嘲笑我。後來,做了整形手術後,我終于可以正常的走路了。所以現在我還修飾我自己啊。你們大夥念佛,我沒念佛,我就少吃少喝,約束我自己的生活方式,我要體重一增加就顯出來了,我還得跑步鍛鍊,這樣我五十多歲了,也不怕別人知道這事了。殘疾人福利基金會需要我去做,前幾天為他們拉了三萬塊的錢的贊助,很高興。不多說了。第二,佛教文化對我演藝真的感悟很多,因為我對生命有感悟了,其實佛教文化就是影響藝術。你看禪家的藝術就是原本,我在談表演、原本,就像電腦程序「復零」一樣,你復零才能進入新的空間,要有本色。很多過時演員,唱歌也是那樣他已經是老牌的,為什麼過時演員大家現在不在乎你了?是三十年前的了,他沒復零吧,回到原本的狀態很重要。第二個,當然我今天的坦白,當然我也在修飾自己,我說一些有意義的話,我不會罵大街,我也不會說太庸俗的話,坦白的境界其實和「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有點相似,其實本來是什麼就是什麼?我在四十歲以前很不精彩,真的很不精彩。我曾經也打過人,當時我是紅衛兵呵,我真的是這樣。我坦白我自己,我偷盜過。從錢包中拿出五毛錢來,怎麼拿出,說瞎話被老師揭穿了,無地自容。可是,從此之後我再也不這麼做了。佛教文化,禪家對于生命本身的認識,每一個人境界的提升都和反作用力有關,開啟人生的很多很多,那些反映在藝術上,我突然捏造一個主題來,就是「道藝一品」。就是藝如其人,後來,大家就說,小濮,很多人都說,你就會演高大全,演英雄人物,演模范,你演一個壞蛋給我們看一看,我還真試圖演,不行啊!演一些偷雞摸狗的事啊,但演得不好,我回答記者,你找一個狗熊來,扔一個餅乾,轉圈,狗熊會轉圈,給一餅乾,你說,去,像天鵝一樣插著翅膀給我去飛一下,它不理你轉身就走了。我就說它原本,是我們佛教的倡導。我不說了,謝謝。

明海大和尚:感謝濮先生今天到這里參加這次講演,昨天晚上從北京過來,下午有個排練,這麼忙碌的情況下,今天來奉獻演講讓我們很感動。從濮老師的演講里面,我們分享到關于藝術、關于人生、關于宗教,他的思考,這些問題是人類永恆的話題,也是大家每個人都在接觸的題目。濮先生的演講非常真實,他也非常坦誠,讓我們也感染到藝術人格的力量。在佛教里面,有這樣一個典故,有位高僧道生法師,他講法的時候沒有人相信他,他在南方一個地方講法,石頭聽了點頭,所謂「生公說法,頑石點頭」,大家使勁鼓鼓掌,而且鮮花點頭(濮存昕講話中,一盆鮮花被碰到台下)。(鼓掌)生命很奇妙,因緣很奇妙。我們昨天也看了弘一大師的電影,濮老師用藝術表現了弘一大師,我們感染弘一大師的心態,感染他的人格,弘一大師就在我們心中,所以佛教講:一即一切。其實,我是誰?你是誰?這不是絕對的。所以說你是道生,可以成立,說你是弘一大師,也可以成立。還是希望大家由今天的話題,在今後的生活中真誠地去探索,讓弘一大師的人格、精神活在我們每個人身上,不是讓每個人出家,每個人都要出家,不要誤解。讓我們再一次掌聲感謝。

濮存昕老師:行千里路、讀萬卷書,我喜歡詩歌朗誦,詩歌是語言的大智慧,藝術做到最高境界就是詩。其實我們的禪也是詩,都是靈性的用文字表現出來,加上我們的情感,加上我們的那種愛意,它有詩一般的狀態。今天給大家朗誦的詩歌是郭沫若先生在1919年,五四運動時期寫的一篇詩歌叫《地球,我的母親》,它有一種報恩的思想、情懷在里面,同時他要確認他認為的唯物主義,他認為的真理,他要抱定它、尋覓它,去確認它。是這樣的一首詩歌。現在我給大家朗誦一下!

地球,我的母親

郭沫若 地球,我的母親! 天已黎明了, 你把你懷中的兒來搖醒, 我現在正在你背上匍行。

地球,我的母親! 你背負著我在這樂園中逍遙。 你還在那海洋里面, 奏出些音樂來,安慰我的靈魂。

地球,我的母親! 我過去,現在,未來, 食的是你,衣的是你,住的是你, 我要怎麼樣才能夠報答你的深恩?

地球,我的母親! 從今後我不願常在家中居住, 我要常在這開曠的空氣里面, 對于你,表示我的孝心。

地球,我的母親! 我羨慕你的孝子,田地里的農人, 他們是全人類的保姆, 你是時常地愛撫他們。

地球,我的母親! 我羨慕你的寵子,炭坑里的工人, 他們是全人類的普羅美修士, 你是時常地懷抱著他們。

地球,我的母親! 我想除了農工而外, 一切人都是不肖的兒孫, 我也是你不肖的兒孫。

地球,我的母親! 我羨慕那一切的草木,我的同胞,你的兒孫, 他們自由地,自主地,隨分地,健康地, 享受著他們的賦生。

地球,我的母親! 我羨慕那一切的動物,尤其是蚯蚓—— 我只不羨慕那空中的飛鳥, 他們離了你要在空中飛行。

地球,我的母親! 我不願在空中飛行, 我也不願坐車,乘馬,著襪,穿鞋, 我只願赤裸著我的雙腳,永遠和你相親。

地球,我的母親! 你是我實有性的證人, 我不相信你只是個夢幻泡影。 我不相信我只是個妄執無明。

地球,我的母親! 我們都是空桑中生出的伊尹, 我不相信那縹緲的天上, 還有位什麼父親。

地球,我的母親! 我想這宇宙中的一切都是你的化身: 雷霆是你呼吸的聲威, 雪雨是你血液的飛騰。

地球,我的母親! 我想那縹緲的天球,是你化妝的明鏡, 那晝間的太陽,夜間的太陰, 只不過是那明鏡中的你自己的虛影。

地球,我的母親! 我想那天空中一切的星球, 只不過是我們生物的眼球的虛影; 我只相信你是實有性的證明。

地球,我的母親! 已往的我,只是個智識未開的嬰孩, 我只知道貪受著你的深恩, 我不知道你的深恩,不知道報答你的深恩。

地球,我的母親! 從今後我知道你的深恩, 我飲一杯水,縱是天降的甘霖, 我知道那是你的乳,我的生命羹。

地球,我的母親! 我聽著一切的聲音言笑、 我知道那是你的歌, 特為安慰我的靈魂。

地球,我的母親! 我眼前一切的浮游生動, 我知道那是你的舞, 特為安慰我的靈魂。

地球,我的母親! 我感覺著一切的芬芳彩色, 我知道那是你給我的玩品, 特為安慰我的靈魂。

地球,我的母親! 我的靈魂便是你的靈魂, 我要強健我的靈魂, 用來報答你的深恩。

地球,我的母親! 從今後我要報答你的深恩, 我知道你愛我還要勞我, 我要學著你勞動,永久不停!

地球,我的母親! 從今後我要報答你的深恩, 我要把自己的血液來 養我自己,養我兄弟姐妹們。

地球,我的母親! 那天上的太陽——你鏡中的影, 正在天空中大放光明, 從今後我也要把我內在的光明來照照四表縱橫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