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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屆:關于生活禪(淨慧法師)

關于生活禪 淨慧老和尚

(2009年7月26日上午于文殊閣)

各位法師、各位營員、各位義工:

今天這一堂課,按照課程表上面的安排,講的題目是關于生活禪。我想我也就來一個命題作文,就按照這個題目講講生活禪。

在沒有講這個題目之前,我想講一個題外的話,我們每天課程開始的時候,要唱《三寶歌》,《三寶歌》從開始唱,到現在最少有八九十年的歷史。《三寶歌》由近現代第一流的大師太虛法師作詞,《三寶歌》的曲子由近現代第一流的大師弘一大師譜寫,《三寶歌》從其內容到曲子,都具有無上的權威性。我們在唱《三寶歌》的時候,在聽《三寶歌》的時候,內心的那種震撼可以說是永恆的,每唱一次,都有更深層次的內心震撼、生命震撼!

《三寶歌》有一段時間是不讓唱的。改革開放以後,好不容易將《三寶歌》定為中國佛教的教歌,這有何等重要的意義!可是,我今年參加某地的一次重要的會議,在會議開始時,太虛大師作詞、弘一大師譜曲的《三寶歌》竟然不唱了,唱的另外一個《三寶歌》。包括我在內,有不少的人也感到有些震撼。怎麼震撼呢?不是當時唱的那個《三寶歌》的場景使人震撼,而是這件事使人震撼,怎麼會隨便把《三寶歌》、把教歌改掉了!在改革開放以後,確定要唱《三寶歌》,這不是隨便哪一個人可以做主的,包括不唱,也不是隨便哪一個人可以做主的。這是全國佛教徒的根本權益之所在,根本信念之所在。而且,決定要重新唱《三寶歌》,是在中國佛教協會的某一次會議上作了決定並開始唱的,是由趙樸老請示了主管宗教工作的領導部門以後,才決定要恢復《三寶歌》在佛教界的地位。

我們河北省佛教協會成立以來,每一次重大的活動,都要唱《三寶歌》。柏林禪寺舉行的生活禪夏令營從開營式到閉營式以及每天講課的開始都要唱《三寶歌》,這是一個儀軌;一切佛教活動的根本儀軌就是皈依三寶。我們柏林禪寺每半個月要開生活會,要宣讀《共住規約》,在這個活動開始的時候,也要唱《三寶歌》,這是我們的教歌,這是佛法住世的一個重要標志。中國佛教的教歌,以及全世界佛教徒共同認同的五色教旗,法輪教徽,今年佛歷二五五三年是教歷。教旗、教徽、教歷,釋迦牟尼佛是我們的教主,加上中國佛教響徹大江南北的教歌,共同構成了佛教的主要標志和內涵。

我們今天有緣都在佛教的這些標志性的內涵指引下,參與了生活禪夏令營,這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情。參加了夏令營,也了解佛教有些什麼標志,有些什麼共同的、為全世界佛教徒所一致承認的帶有共性的標志,教旗、教徽、教歷,加上中國佛教的教歌,共同構成了整個佛教內涵的一部分。這些內涵是不可動搖的。我講這一段話的意思是什麼呢?我們要繼承傳統,適應潮流,這些就是我們的傳統,如果把這些東西都改掉了變掉了,我們就成了沒有源頭的水,沒有根的樹,沒有基礎的樓房,那是很危險的。

下面開始講關于生活禪。

這個題目,可以說是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總在講這個題目,講了許多話,是不是就把這個問題講清楚了呢?我覺得還是沒有講清楚。我想,這個問題永遠也講不完,因為我們生活的內容是日新月異,人的思想、煩惱、妄想也層出不窮,天天在變化,生活禪就是針對人間現實生活的淨化而施設的一個法門。相對而言,現實生活的長期性,淨化現實生活的任務也同樣具有長期性。換言之,只要有人類,有人類就有生活,有生活就有生活禪。只有當我們所有的人都覺悟了,再不需要講什麼禪了,因為我們這個染污的生命、染污的生活、迷失的生活已經結束了,都進入到覺悟的生活狀態,生活禪可以不要講了,我們已經在過禪生活了,所有的人都進入到禪的生活狀態了,到了這時候生活禪的使命完成了,生活禪的話題可以不講了。要全人類的生活進入禪的狀態,也許僅僅是願望而已,因此,生活禪任重道遠,永遠講不完。

今天這個題目姑且分為三部分,一講生活,二講禪,三講生活禪。

一、什麼是生活

首先講什麼是生活。大家可能會覺得好笑,這老和尚怎麼搞的,活糊涂了,我們天天在吃飯穿衣,難道我們不曉得什麼是生活嗎?生活就是穿衣吃飯,就是行住坐臥。要是把它學術化一點、條理化一點,生就是生命,生就是生存,生就是生死。把生與活分開來講,活是什麼呢?活就是活動,就是妄想,就是煩惱,兩者相加就是生活。生活的內容,妄想也好,煩惱也好,生存也好,生命也好,生死也好,就是迷失生命的全部內容。

有生命就有活動,有生存就有妄想,有煩惱就有生死。

這都是必然的,煩惱是因,生死是果。所以,生活就是生命在生存的全過程中,每一個瞬間,與所依托的環境,保持的一種適應與對抗的全部活動。這是我給生活下的一個定義,也不知道對不對,在座的有學社會學的、學倫理學的、學哲學的,現代科學是怎麼定義生活,我不是很清楚,因為我的腦子很閉塞。但是我覺得,生活就是生命在生存的全過程中的每一個瞬間——每一個瞬間就是每一個當下,與我們所依托的環境,這個環境包括空間與時間,在這個環境中,我們人類在長期適應環境的過程中,形成了兩種適應環境的辦法,一種是完全的適應,一種是帶有對抗性的適應。太陽這麼大,我們要天天在烈日下生活,肯定是不行的,適應不了。那麼我們就想一個辦法,從古到今,都在想這個辦法:人類怎樣在嚴寒中來適應大自然,在酷暑中怎樣來適應大自然,在大自然劇烈變化中,又怎樣來適應大自然。在一般情況下,我們蓋一棟房子,冬天可以不受嚴寒的襲擊,夏天可以不受酷暑的熬煎。在一般情況下,有一棟房子就夠了,但是在特別寒冷的地方,在特別炎熱的地方,光有一棟房子還不行,光有一棟房子,冬天不能抵御嚴寒,夏天不能躲避酷暑。所以,冬天要想辦法取暖,最原始的辦法是燒柴火,後來就有煤爐子,現在有暖氣,這就是我們人類在求生存的過程中想辦法同大自然抗爭,要想辦法在不可改變的自然環境中生存下去。假使夏天,我們在這個屋子里,有這麼多人,門不敞開,窗戶不通風,甚至沒有空調,我們坐在這里就受不了,人又在想辦法,前些年有電扇,現在有空調,最古老的辦法是每人搖一把扇子。有一首詩:「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從搖扇子到電扇到空調,都是為了適應我們所處的環境。采取這些措施的目的是什麼呢?為了減少我們生命在生存中的痛苦。這些辦法對緩解生命的痛苦會起到一定的作用,但是不能從根本上解決生命的痛苦。

生活處在自然的狀態中很奇妙,沒有人來提示,這種生活就很實在。一有人來提示,生活就充滿妄想充滿分別。生命與生活,它是同時存在的。有生命才有生活,沒有生命也就談不上所謂的生活。所以說,生命的存在形式與內容就是生活的全部內容。

生命有迷悟之別,生活也有染淨之分。我們都生活在迷失當中,我們的生命就是一個迷失的生命。我們都在尋找一條覺悟之路,想方設法要使生命從迷失當中逐步地覺醒過來,這個過程就是改變我們生活的過程。生命的迷悟,就有生活的染淨。迷失的生命,過的就是染污的生活;覺醒的生命過的就是清淨的生活。很顯然,我們的生命覺醒了,生活淨化了,我們的痛苦也就相對會減少。怎樣減少呢,並不是說覺悟的人不被風吹了,不被雨淋了,不是這樣。有覺悟的人同樣也要面對八苦。八苦當中,來自社會的就有愛別離苦,求不得苦,怨憎會苦。像這樣一些苦,對于有覺悟的人來講,同樣會遭遇到,只是他能夠正確地去面對,當下就化解了。因為有了覺悟,就會把我們所面對的一切,用善心善念去看待,用淡泊名利之心去看待,像昨天江泓先生所講的用「慢、善、淡」的心態對待煩惱的事、對待痛苦的事。我想,不管是年輕的人,還是年老的人,都可以運用這三種心態,處理一些煩惱的問題把節奏放慢一些,可能就會使煩惱慢慢淡化。如果你說一句我說兩句,你的聲音高一點,我的聲音比你的聲音更高,無明火越扇越旺,對抗性就越來越激烈,無助問題的解決。遇到煩心的事,把處理的節奏放慢些,慢一點,慢慢的。慢一點的方法和現在所說的「冷處理」差不多。冷處理,就是把煩心的事放一放,不管它。不管它,就沒事了。所以,一切急事,要慢慢地處理,一切不急的事,你倒要很好的重視它。比如說,知識的積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它是一種長期的積累,作為我們讀書的人,求知識的人,求佛法的人,你就要念茲在茲,不能懈怠。你一懈怠,就提不起來。這種精神一放下了,因循苟且,就很難再鼓起勁來。對于那些需要長期積累、持之以恆的事,每天都要堅持去做,這樣日積月累,才會有所成就。

講到生命,生命是什麼呢?生命是一個過程,這個過程,沒有開始的那一天,也沒終止的那一天。生命只有轉化,沒有終止。怎麼轉化呢?染污的生命,通過一定的修養,可以轉化為清淨的生命,迷失的生命可以轉化為覺醒的生命。生命的過程,是由無數的生命點所構成。生命點是什麼呢?生命點就是我們生命的每一個當下,或者是我們一生的經歷,一生的過程。在整個生命的鏈條當中,這個過程也是一個生命點。無數的生命點就是由我們當下這一念心連接起來。這一念心,在不停地流注,生生滅滅,不停地流。有一個問題,人們總是搞不明白,總是有疑惑:為什麼會有三世因果?如果從連接生命點的每一個念頭流注不停的角度去理解三世因果,前世此生來世,就比較容易領會三世流轉的道理。因為當下這一念,在我們的生命還存在的時候,念念的流注是念念生滅,永遠不會停止。當我們這個肉體消失之後,這個念頭是否還存在呢?答案是肯定的。我們的肉體消失了,作為精神的心念,它將以另外的一種方式繼續存在,這就是業識的方式。業與識,就是我們的意識加上我們從無始以來的業,或者叫做記憶,它們結合在一起,繼續以不停地生滅、不停地流注的方式,連接著生命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還是在念念生滅,念念遷流,它沒有一個停止的時候。生命的階段性和生命的延續性是一體的,是不可能割斷的,我們這一期的生命結束了,生命的本源,它不會終止。從這一點出發,佛教就解決了生命流轉、生死流轉、三世因果、業力不失等倫理價值的根本問題。作為個體生命的每個人,要對自己的三業行為永恆地負責任,這種業果不失的價值觀,就很自然地成為人類社會規范個人言行、促進社會和諧穩定的道德基礎。佛教講剎那生滅,這是非常重要的概念,只有對剎那生滅、念念生滅這個概念,大體上有所了解,才能認識到生命的永恆性。生命的永恆性,它所表現的意義是什麼呢?其重點是要突出我們生活的內涵是什麼。我們生命的內涵、生活的內涵如果是清淨的,生命也就隨著淨業而升華,如果我們生活的內容是染污的、是迷失的,我們的生命也就隨著惡業而沉淪。所以生命的升華與沉淪是跟生活內容的染淨聯系在一起的。所謂的生命點如果作為生命過程中的一點來講,那就是我們生命的每一個當下,由無數的當下,構成了一期的生命。所以說生命是當下的,生活也是當下的。如果我們體會到了生命的當下性,就能夠認識到生命覺醒的重要性。因為生命的覺醒,不論把它放在明天或者放在昨天,它一定都是當下的。所以禪宗的功夫,一切都在當下。「飢來喫飯困來眠」,既是講的具體的生活,也是講的當下的生活,當下的功夫境界。

我們生活的內容非常豐富,生活是當下的存在,也包括對往事的記憶和對未來的想像。但是,就這個思維過程而講,生命的一切活動,永遠都是當下。因此,禪宗有句話,過去、現在、未來這三世,四方、四維、上下這十方,都在當下這一念當中。各位可以合著眼睛觀察一番,過去、現在、未來三世,四方、四維、上下十方,為什麼都在一念當中,是不是在一念當中?很顯然,離開了當下這一念,找不到過去現在和未來這三世,找不到四方、四維、上下這十方,這件事情很神秘,但又是一種普遍的存在,是一個實在的存在。所以,這個生命與生活、生存,在我們人生當中,是一個每天都在重複的一件事,但又很少有人去關注它。

生活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它是一件具體的事實。生活的具體性是不需要什麼理論架構,吃飯就吃飯,穿衣就穿衣。生活是直接的,也不需要什麼媒介。生活是體驗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生活的體驗又是個性的,張三的生活,李四無法分享,李四的生活,王五也無法分享。不過,生活的形態大致上是可以欣賞的。欣賞,畢竟是隔靴搔癢的事,不能解決實際問題。看到某某人生活得很安詳,我們可以欣賞他,但是你要分享他的體驗,不可能。所有具體的、直接的、體驗的、個性的、當下的這些特點,與禪的特點是一致的。禪,也是具體的,不是抽象的概念,它是覺悟者的生活。覺悟的生活,它是直接的。打你一棒就感覺疼,是直接的。打一棒也無須問為什麼,直接去體驗,用覺知的心去體驗。如果說你挨了老師一棒要去起訴,那就完了,那就不但這一棒你開不了悟,還會惹出許多煩惱。所以現代人堅持理性的生活,跟禪是無緣的。生活的內容很豐富、很具體,大致上可以從這幾個方面去理解。

二、什麼是禪

禪的內容是什麼呢?我們大家抬頭看,(回頭指牆壁上的「無」)牆壁上的「無」字,就是禪的內涵。我們在看這個「無」字的時候,已經有了障礙。既然是無,它也就沒有形狀,只是藉這個字來表示禪的內涵,但禪絕對不是這個字,禪是「無」。「無」是什麼呢?「無」,不是沒有。如果我們把「無」理解成為有無的無,那就錯了。「無」是超越,「無」超越了有無的對立。禪是整體性的,不是二元的,也不是一元的。禪是不可界定的,禪如果說可以界定了,那也就不是禪了。有時候也用「空」來描述禪的境界,禪是空。空,不是一物都無。空,是一種超越有無對立的智慧,大智慧。從這兩點來講,禪就是突破。只有突破,才能體現禪的風采、禪的意境、禪的創造力。如果禪有一件事情能夠限制它,禪的創造力就沒有了。所以,禪是我們生命中無限的創造力。那是什麼呀?它不是上帝,它是佛性,它是如來藏,它是法身,是真如。說出這些名字來,已經是多余的了。但是為了幫助大家理解禪究竟是什麼?所以用這些假名描述它。不要受這些概念的限制,一定要直接去體會禪。比如臨濟禪師在黃蘗禪師座下,依止多年,參學多年,依然不能開悟。黃蘗禪師就想到,他的因緣可能不在我這里,就指示他到大愚禪師那里去。到了大愚禪師那里,經大愚禪師的指點,臨濟禪師開悟了。開悟以後的表現是什麼呢?他不是頂禮三拜,而是在大愚禪師的脅下打了三拳頭。老師生氣了沒有?沒有。但是他說了一句話:你的老師還是黃蘗,與我無關。臨濟禪師又回到黃蘗禪師的座下,見了黃蘗禪師也不頂禮,也不叩拜,劈頭蓋腦就是一巴掌,黃蘗禪師只是一笑,說一句:看你這個瘋癲漢!這多奇妙呀!現在出現這個場面,那還得了啊,媒體上報紙上還不炒得沸沸揚揚的。這就是禪者的風采。大愚禪師看到他啟發了這麼一個好弟子,竟敢在老虎的頭上拔胡須,這多了不起呀!所以他很高興。黃蘗禪師同樣如此,這一下放心了,終于我的法門有人繼承了,他高興。不是像今天的老師,你要畢業了,要請老師在畢業論文上寫幾句好一點的評語,那幾句好一點的評語不容易得來,我想總要有一點代價。如果學生打了老師三拳頭的話,可能你的畢業論文就扔到樓底下去了,學校馬上要開除你這個學生,說你這樣不尊師重道。

禪師的那種簡略,那種直接性,那種單刀直入、一針見血,只有在中國文化的土壤上面,只有佛家的大智慧,加上中國文化的薰陶,才能夠出現這種超人的卓越的智慧,這就是我們生命中無限的創造力。臨濟禪師那還得了,臨濟禪師的道場,就在我們石家庄以北二十公里的地方——正定臨濟寺。今天天下的佛弟子(我所說的天下,就是指的我們漢傳佛教這個系統),皈依了也好,出家了也好,都要起一個法名,這個法名,絕大部分都是根據臨濟宗的派系而來。所以,嚴格講起來,我們漢傳佛教的四眾弟子,可能有90%以上都是臨濟宗的子孫。臨濟祖師有那麼偉大,他創立的宗派才能夠具有那麼強盛的生命力。

禪,是生活中專注、清明、綿密的覺受。關于生活禪這一點最關鍵。這就是覺照,就是覺醒,就是覺悟,就是覺悟的一種受用。它不完全是功夫,它是功夫到了爐火純青的那個時候的一種受用。有了這種受用,生活禪,禪生活,才可能在我們生命中湧現出來。我們要修的,我們要訓練的,我們要培養的,就是要養成這樣一種清明綿密的覺悟的受用。我們生活中有很多迷失,從哪里來的?就是我們不能覺悟,總是在迷惑當中。禪是一切,又超越一切。既然是生活禪,生活是一切,禪也是一切。我在十幾年前,寫過一篇文章,題目是《生活禪開題》。在《生活禪開題》這篇文章中,曾經講到什麼是禪。這篇文章從幾個方面來說明禪是什麼,從自然現象來說,滿目青山是禪,茫茫大地是禪;浩浩長江是禪,潺潺流水是禪;青青翠竹是禪,郁郁黃花是禪;滿天星斗是禪,皓月當空是禪;驕陽似火是禪,好風徐來是禪;皚皚白雪是禪,細雨無聲是禪。從社會生活來說,信任是禪,關懷是禪,平衡是禪,適度是禪。從心理狀態來說,安詳是禪,睿智是禪,無求是禪,無偽是禪。從做人來說,善意的微笑是禪,熱情的幫助是禪,無私的奉獻是禪,誠實的勞動是禪,正確的進取是禪,正當的追求是禪。從審美意識來說,空靈是禪,含蓄是禪,淡雅是禪,向上是禪,向善是禪,超越是禪。當然可以舉出更多現象來說明禪的普遍性,但僅此就足以說明:禪是一切。同時如果禪就是它本身,那又把禪局限了,所以禪又超越一切。禪只有超越了一切,才能夠指導一切,禪只有超越了一切,才能夠提升一切。所以,禪很奇怪。在我們這個空間,沒有一個人身上沒有禪,沒有一點點的空間沒有禪;是它,又不是它。禪,是山澗中的源頭活水。我們住在城市里的人,要知道什麼是源頭活水,簡直是神祕得不得了,只有住在大山里的人,才知道源頭活水是什麼,才知道水的那個來源的重要性,才知道那一溪流水,是永遠都不會停止,永遠都不會腐敗,永遠都具有流動性,水流千遭歸大海。

禪,很奇妙,又很實在。很普遍,又很超越。

三、生活禪

生活是普遍的存在,生活就是我們生命活動的總和。我覺得現代人,現代生活或者說西方文化,給我們一個最重要的貢獻,就是把我們人類的活動,用「生活」二字來一個高度的概括,這是一個了不起的貢獻。在佛經上有類似「生活」一詞的內容,但沒有像這樣一個又大眾化、又高度概括了我們生命一切活動的詞彙,佛經中即使有類似的詞彙,也未能為大眾所接受,不能進入主流語言的環境。比如佛教講的身口意三業,行住坐臥四威儀,日用事,以及業,這些都與生活這個詞有一定的關聯,但是畢竟不通俗。「生活」二字,既通俗又普及,而且能夠為所有的人接受。有這樣一個對生活的高度概括的詞語,如果我們佛教界不知道拿來運用的話,那就是一種自我封閉。佛教永遠是開放的,不是封閉的,它是扇面形的,是開放的。

從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起,一些受新文化影響的佛教學人即將「生活」一詞引進佛教,用于弘法修行之中,其中用得最好,用得最嫻熟的,最圓滿的,就是剛才我們講到的太虛大師,他的文章、他的講演,處處扣緊生活。關于佛法與生活,佛學與生活,這樣的內容在他的著作里,無數次地被使用。進入到現代和當代,所有弘法的大德,都在運用生活這個概念,來談修行談佛法。就是「生活禪」這個概念,在我之前也有人提過。台灣有一位居士,他有文章談到生活禪。但是,他沒將此作為修行的一種體驗,進行反複地探索與實踐。我們河北省佛教協會和柏林禪寺,從1991年開始,就在提倡生活禪,並把生活禪的具體宗旨規定為「覺悟人生,奉獻人生」。這樣一來,就把生活禪的理念和傳統的大乘佛教從理論和實踐兩方面進行了連接。大乘佛教有兩大宗旨:一是智慧,一是慈悲,所謂「一智二悲」。這是已經講了一兩千年的一個命題。一智二悲,如何賦予一種時代的精神、時代的意義,當時柏林禪寺僧團經過反複地探索、推敲,用什麼詞能夠把慈悲與智慧的理念連接起來?最後就確定為「覺悟人生,奉獻人生」。有大智慧才能覺悟人生,有大慈悲才能奉獻人生,這就定下了夏令營的宗旨,生活禪的基石就是這八個字。生活禪具體的修行方法,就是「在生活中修行,在修行中生活」。這兩句話雖然很抽象,但是,指明了我們在當今時代環境下,如何修學佛法,如何弘揚佛法,如何用佛法的精神淨化人心、祥和社會的具體目標。

「覺悟人生,奉獻人生」的實際意義是什麼呢?「覺悟人生」是針對人類的迷失而言,「奉獻人生」是針對人類的自私、以我為中心而言。「覺悟人生,奉獻人生」與佛教傳統的修行次第也是完全能夠連接的。傳統的修行次第有所謂大乘和小乘,小乘所修的是以出離心為基礎的解脫道,大乘所修的是以菩提心、大悲心為基礎的菩薩道。解脫道以自覺為主,菩薩道以自覺覺他為主。如果我們把解脫道與菩薩道,都歸納到生活禪這個系統當中,那就是,覺悟人生強調的是解脫道,奉獻人生強調的是菩薩道。這樣就使生活禪的理念,與傳統佛教的修行法門進行了有機的連接。當然,傳統的修行法門,與禪宗雖然精神上是一致的,但是表現的方法,進入的步驟,完全是兩回事。剛才我們講到臨濟禪師的故事,在傳統的解脫道與菩薩道的修煉過程中,是不會出現的,你把老師打了三拳那還得了呀?那是犯大規矩。所以,禪宗之禪很奇妙。

中國禪宗從產生到現在,也有近一千五百年的歷史,一直到今天還有人懷疑禪宗是不是佛教,還有人在質疑這個問題。因為要用傳統佛教的眼光來看禪宗,禪宗確實有許多的作略,有許多的做法,是完全帶有突破性的,帶有創造性的,或者用現代的話說,帶有原創性。在一些作略上,已經跳出了印度佛教的那些規矩,也正因為禪宗它的精神它的做法具有原創性,所以,才能在中國蓬勃發展,不但影響到周邊的國家,在今天已經影響到了歐美各國。是不是可以這麼說,禪在今天歐美的文化環境之下,從某種意義上,它確實起到了震撼歐美文化或者說西方文化基礎的那種作用。

我們在修生活禪的過程中,究竟從哪些理念來落實生活禪的修行法門?我想提出以下一點看法:

在生活中,培養專注、清明、綿密的覺受,以信仰、因果、良心、道德為內容,不斷優化自身素質,從而落實覺悟人生的宗旨。在生活中,培養以感恩、包容、分享、結緣為內涵的理念,不斷和諧自他關系,從而落實奉獻人生的要求。覺悟人生,所要做到的是要優化自身素質;奉獻人生,所要做到的是和諧自他關系。我們人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究竟能夠做些什麼事?我們要無窮無盡地做這兩件事:不斷優化自身素質,覺悟人生;不斷和諧自他關系,奉獻人生。能夠主動做的就只有這兩件事,其他的事可能都只有被動去做,唯有這兩件事可以主動去做。這就跟我第一天在開營式上所講的那四個字不矛盾。那四個字講什麼呢?感恩結緣。感恩,就是優化自身素質;結緣,就是和諧自他關系。都是一致的。我這些年講的話都是圍繞這個目標在講,萬變不離其宗。

如果我們把優化自身素質、和諧自他關系和解脫道與菩薩道,進行一個連接的話,那就是以解脫道為目標來優化自身素質,以菩薩道為目標來和諧自他關系。以此兩道的完美結合,落實覺悟人生奉獻人生,善用其心善待一切,自覺覺他,自利利他的生活禪宗旨。

生活是具體的,直接的,體驗的,個體的。禪也是這樣,禪是直接的,打一棒你會痛,是直接的。禪在哪里呀?穿衣吃飯。禪在哪里呀?庭前柏樹子。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祖師西來意是什麼呢?是禪。趙州和尚不像我今天這樣浪費一上午的時間,說七道八的。趙州和尚用手一指:「庭前柏樹子。」多直接!因為禪沒有離開每一個具體的存在,那是禪。趙州和尚講話風趣,有藝術。當時那些禪師可以說都是藝術大師,否則的話,他們怎麼能夠進入那個境界里去呀。多優美的故事呀!在我們柏林寺來講這個公案,特別的親切,庭前柏樹子依然還在,趙州禪風也洋溢在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說,在這樣一個道場來學習我們淨化人生祥和社會的生活禪,最具有感染力、穿透力、誘惑力,「誘惑力」這個詞雖然不是很雅,但很有說服力。

聽說還有一些營員要當場出考試題目,所以下面有半個小時的時間進行交流互動。 營員:在我看來,您是一個很好的創業者。比如修復柏林禪寺的時候,所經歷的種種,您在創業的過程中有哪些體會呢?

淨慧老和尚:我不說假話,我說一句真話,我從來沒感覺到我是在創業,沒有這個感覺。為什麼呢?說要創業了,那就是你主觀上想要做一件什麼事,那就是一種非常執著的追求,我沒有那個心,我是一切隨順因緣而做,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可提起時提起來,可放下時趕快放下。我要舉幾個例子來說,我的這個心態,比如,各位說我在創業,不是。與其說我是在創業,還不如說我們今天在座的不在座的認同柏林寺,認同趙州和尚,認同虛云老和尚的人共同努力的結果,而我在這里,並沒把這件事做得非常的好,沒做好。比如說,我們開始修山門,供韋馱菩薩,山門修起來的時候,就只有一個山門,韋馱菩薩只有六七十公分高,供在山門上面一個小龕子里面,就好像帶有非常臨時性的一種做法,而且山門那個地方可以開汽車進出,路是一個斜坡,沒有現在這個台子。這就說明,我做事做不到位。後來,云門寺的佛源老和尚來,說你這個山門不行,我說為什麼?你這個山門關不住財,所有的人和財都流出去了。經我的師兄這麼一指點,後來才把山門不利的因素改變了一下,用一塊長石條,做一個門檻。韋馱菩薩供在上面,夏天上供就在太陽底下曬,下雨天上供就在雨里淋。那個時候,現在的大和尚是當家師,我就跟他商量,我說這不行,還是要重新修一下,不修一下總是感到不方便,所以就加了山門後邊的韋馱殿。仔細看就可以看得出來,不仔細看以為是一次做起來的,實際上不是,韋馱殿是最後來修的,看起來也不錯,天衣無縫。殿修好了,就將韋馱菩薩像請下來,大家感覺韋馱菩薩像太小了,要換一尊大一點的像,我就不同意,堅持不換,這尊韋馱菩薩像在我們柏林寺的修復過程中是做了大貢獻的,我們一定不能換了這尊像,還要供著這尊像。所以現在供韋馱菩薩像的龕子很大,像很小,而且底座很高。這些經過都說明我做事情考慮不周到,雖然不在個中人看不出來留下的遺憾,但是我內心很明白,是留下的遺憾。還有禪堂周圍的廊子大家以為是一氣呵成的,不是。也是搞了兩三次,最初做出前面的廊子來,後來又要通往後面,又從問禪寮、方丈室兩邊又接過來,又修了到萬佛樓的廊子,也是一次一次地改,一次一次地來完善。所以說,這就不是一個創業者的胸懷,做事情沒有一次做到位。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還有一個秘密,我從來沒有跟人說過,今天,我已經離開這里了,我可以說一下。當時說要來修柏林寺,十分的困難,我怎麼想呢?我覺得當時河北信佛教的人很少,這里香火也沒有,游客也沒有,寺院修那麼大,將來怎麼養得活呢?我就想,修一個普光明殿,後邊修個觀音殿,這就可以了,小小的,使趙州和尚的道場,能夠保存下來就不錯了。沒有想到還要往後邊修,沒有想過。一邊做一邊又有增上的因緣來成就,在此特別要感激香港旭日集團總經理楊勳先生,他1994年來柏林寺拜佛,那個時候,觀音菩薩像就供在現在各位每天晚上普茶的地方。現在那尊觀音像供在客堂了,是漢白玉的。原來這尊像就供在普光明殿後面一間很簡陋的篷子里,聽說那尊像還顯了靈。怎麼顯靈呢?1994年過春節的時候,那尊像的手指會動,這里好幾位老居士都看到,又說那個供觀音菩薩像的篷子里的磬自己會響起來。對這些靈異事情,我都是以平常的心態去面對。結果是那年四月份,楊勳先生到柏林寺禮佛,他看到觀音菩薩像在棚子里供著,他心里好像有些淒涼的樣子。他說,觀音菩薩在棚子里怎麼行呀,要修個觀音殿呀,我說正在計劃。他說要多少錢呀?那時候,我一開口就說五十萬塊錢,後來一做,大概用了八九十萬才做起來,做了兩層樓,上層是藏經閣,下層是觀音殿。楊勳先生很圓滿地把觀音殿做起來,1995年佛誕日開光。整個柏林寺真正的有一個好的形勢,是從修好了觀音殿開始的。這里是古觀音院,修好了觀音殿,這里的一切法務活動,人脈、文脈、法脈才真正慢慢地復活起來。所以,觀音殿是柏林寺的一個根本道場,根本的壇城在那個地方。觀音殿原來那尊觀音像現在已經請到客堂里供養了,又把一棵千年古柏塑了一尊觀音像,以表示這個道場的根本所在。那是唐朝的一棵柏樹。說我是想在這里創業,這是你們的錯覺,我是隨著因緣一步一步被推到這個地方,沒有辦法才這樣做下來。我是一個很懶的人,不是勤快的人,是沒有「野心」的人。隨緣做起來,又隨緣停下來,這是我的心態。

營員:我聽素全法師說,禪宗最根本的精神在于奉獻和創造,我對創造不太明白,對我們佛子來說,這個創造可以體現哪些事情上面呢?

淨慧老和尚:禪宗這個宗派,在印度沒有。雖然現在說釋迦牟尼佛靈山拈花,迦葉微笑,作為禪的一個起點,作為禪的傳承的一個開端,但是這個宗派在印度僅僅是秘密相傳,傳了二十八代,沒有大的發展,只是第二十八代祖師菩提達摩到中國來,又傳了六代,到了六祖,禪宗才在中國發展起來,禪宗的一切存在,禪宗的歷史,禪宗的修行方法,禪宗的教學方法,可以說都是一個創造,和傳統佛教走的不是一條路,所以,在中國佛教史上一直是受到傳統佛教的排斥、批判,你們因為才學佛,還不懂得這段歷史,在座的如果有人看過佛教歷史,看過《高僧傳》就知道。禪宗走到今天,從來都是走的一條很艱難的路。包括我們今天在這里弘揚生活禪,還是走的一條很艱難的路。

營員:尊敬的老和尚,您好!我的問題是什麼是禪商,另外如何做一個禪商?請您開示,謝謝!

淨慧老和尚: 這是一個新問題,新課題。有儒商,有沒有佛商?你現在又提出一個禪商,從我的意思來說,我既不贊成佛商,更不贊成禪商,所以,你的這個問題,我不能解答。

從佛教的本意,從禪的本意,它是要給我們提供一個什麼?它是要提供一個逆向思維,回過頭來,不是順著走,是回過頭來,是一個逆向思維,這在佛教教義本身有說法。前天游老師講「十二因緣」,順著無明緣行,行緣識,這是順生死流轉,無明滅則行滅,這是逆生死流轉。佛說十二因緣法,是要我們逆觀十二因緣。大家沒有到柏林寺來以前,至少你們對現在的生活,絕大多數人是肯定的,來到這里以後,是不是有一部分人會對你們現在的生活提出一點質疑呀,提出一點懷疑呢?是合理的還是不合理的?提供一個逆向思維。一般認為,我們這個吃喝玩樂的生活很好,佛教的修養,不這樣認識,人生本來是苦,吃喝玩樂是苦上加苦,是逆向的。整個社會對佛教的需求是什麼?還是希望佛教能夠給社會提供另外一個思考方式,審視的方式,所以說,直接來提佛商、禪商不是很妥當的。

信佛的人要不要做生意呢?可以做,怎麼做呢?要不要發財呢,要發財,怎麼發財呢?我有一本《做人的佛法》是講解《善生經》的。《善生經》告訴我們要如法求財有兩個法,一個是佛法,從佛法來講不要損人利己;還有一個法,是國法,不要偷稅漏稅,要有社會責任心,要能夠對國家有貢獻,就要納稅。這是佛教告訴我們怎麼樣做生意,怎麼樣來發財,做生意要有智慧,發財更要有智慧。我這個感恩、包容、分享、結緣就是發財的理論。

營員:什麼叫「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淨慧老和尚:我勸你把這二八一十六個字,多觀照、多體會,自己明白了,比別人告訴你的更親切。

營員:佛教主張要戒貪嗔癡,但是中國歷史上有許多作品是由畫痴、書癡、情痴所成就的,因為有這種癡才會有中國歷史上百花齊放,豐富多彩的局面,這個問題從佛教的角度如何理解?我舉個例子,比如梁祝的故事到底是一個貪圖執著,不隨遇而安的反面教材呢,還是一個非常動人的愛情故事?第二個問題是,孔子說過一句話「食色性也」,用禪宗所說的「餓了就吃,困了就睡」,為什麼對色有戒之大防?謝謝!

淨慧老和尚:勤修戒定慧,息滅貪嗔癡。勤修戒定慧,是說我們要有清淨的三業;息滅貪嗔痴,是說我們在有清淨三業的前提下,不要損人利己。不要只講後面那句話,這兩句話要同時講——勤修戒定慧,息滅貪嗔癡。勤修戒定慧就是要成就清淨的事業,息滅貪嗔癡,就是要我們在成就事業的同時,消除煩惱,這有多積極。所以,在勤修戒定慧的當中,詩僧可以當,畫僧可以當,禪師可以當,法師可以當,企業家可以當……國家主席也可以當,政府的部長也可以當。因為佛教是成就一切的,不是破壞一切的;佛陀是教我們過清淨的生活,是教我們過自利利他自覺覺他的生活。

講到食色性也,我也講過好幾次。人類有千件事萬件事,社會有千件事萬件事,人生有千件事萬件事,最終就這兩件事,首先要吃飯,我們的肉體要生存下去。然後,人類的生命要延續下去,那就必須有男女之間正常的結合。從古到今,所有的學問都是圍繞這兩個字在做,佛陀也是圍繞這兩個字來說法,佛教從出家人來講,是超然于食色這個具體的生活環境之上,指導所有信佛的人,好好地來面對這兩件事。

營員:我想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之前,我先表達自己的感情,我通過這一段活動,收穫了很多,明白了很多,向老和尚、大和尚表示感謝!聽說柏林禪寺的舍利塔,在四月初八的晚上會發光,不知是真是假,請您證實一下。

淨慧老和尚:《金剛經》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阿彌陀佛!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