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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屆:慈悲喜舍和我們的未來(鍾玲)

慈悲喜舍和我們的未來

香港浸會大學 鍾玲教授

(2011年7月26日上午于文殊閣)

在我們夏令營課程的安排中,昨天下午的皈依和今天上午的生活禪開示,按慣例是由老和尚來講的,但是由于他老人家多日的奔波,法體欠安。近一個月來,長老先去德國,從德國弘法回來,在北京住了一晚上就又去了加拿大。由于加拿大地域遼闊,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中間需要走很長時間,吃住也很不習慣,所以老和尚在加拿大就累著了。回到北京以後住了一個晚上,就到遼寧去參加一個早已答應的活動,從遼寧回到北京住了一晚上就又回到了柏林禪寺。回來之後,連續的法務活動、接待來訪賓客、主持夏令營的各項工作、參加開營式典禮等,這樣近一個月連續的、高強度的工作以後,老和尚的法體就發燒了,咳嗽得很厲害。雖然我們也請大夫進行了治療,但卻越來越嚴重。22號早晨,老和尚就去了北京,現在還在醫院里療養休息。當然大家不要擔心老和尚的身體,他就是太累了。寺院往來的賓客很多,絡繹不絕,又沒辦法拒絕,長老很難有休息的時間。為了長老的健康,我們經過商量,希望老和尚就在北京安靜地休息療養。受老和尚囑托,夏令營最後一堂課就由我來跟大家交流。

我是1994年春天第一次見到老和尚的。從1990年開始閱讀《禪》雜志時,我就想來柏林禪寺拜見老和尚,但一直沒有成行。一個偶然的機會,聽說長老就住在廣濟寺,我就在二月十九的前三天,冒然敲開了老和尚的門。老和尚當時任《法音》編輯部主編,在北京廣濟寺內有一個非常幽靜的小院,作為辦公、休息和接待弟子的場所。我一見到老和尚,就非常受觸動,內心里感覺特別地尊重和親近。當時在場有很多年輕人,談話中有位年輕的朋友向老和尚問了個問題——什麼是「平常心是道」?他這個問題一問,我的內心中就很不以為然。在那之前,我已在大量閱讀佛經,已經明確了對佛法的信仰。一般人對「平常心是道」這句話存在著嚴重的誤解,認為在生活中閒來無事的自然、平淡的心態就是「平常心」的內涵。我當然不能贊同這種認識,再加上當時我還不知道這句話出自趙州禪師,所以對「平常心是道」這句話很不接受。老和尚回答得卻很認真,也很淡然。老和尚講:「你褒我也這樣,你貶我也這樣,平平常常、平平淡淡地。」大概就是說的這樣幾句話。當時,我對「平常心是道」這句極重要的禪語的誤解就徹底消失了。這件事情一直深刻地影響著我。雖然當時師父沒有說什麼,確實沒有說什麼,但是在我心里面生起了非常歡喜和準確地對法的認知,以往對于「平常心是道」的誤解就莫名其妙地煙消云散了。這給我一個清楚的啟示,就是善知識的重要性,印證了古人講的「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們在老和尚身邊參學,經常會有這樣的收穫。從那次以後,我就發心追隨師父,不管師父在什麼地方,有機會就去親近老和尚,尤其到了北京,每每去打擾、去請教,有時也順便討頓飯吃,當然飯吃多了就要干活,所以就出家當了和尚。(眾笑)

「平常心是道」是本屆夏令營的主題,這幾天諸位法師和學者已經從多個角度進行了詮釋。在夏令營之前,我們本來要把它翻譯成英文,經過種種努力,花了大量精力,請教了很多人,譯出了多個版本,最後還是放棄了,覺得怎麼譯都會引起非常大的誤解,因為無論是從哲學思維的角度,還是從佛法義理的角度,乃至從生活智慧的角度,都很難準確詮釋「平常心是道」的深刻內涵。

趙州和尚是山東菏澤人,古稱曹州,16歲出家,18歲隨師父去安徽參拜南泉禪師。我們很多營員也是18歲左右,18歲的趙州和尚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語錄里是這樣記載的:趙州和尚隨師父去拜見南泉禪師,師父先進去向著名的南泉禪師頂禮問安,然後退出。之後,年少的沙彌弟子才能進到方丈室。這時南泉禪師正在床上半躺著,也就是說趙州和尚的師父見南泉禪師時,南泉禪師並沒有起身。那是個初春的季節,南泉禪師半躺在床上問還是年少沙彌的趙州和尚:「你從哪兒來呀?」趙州和尚說:「從瑞像院來。」趙州和尚說從瑞像院來,是不是真有瑞像院呢?這可不好說,也許他經常有祥瑞的夢感吧。南泉禪師問他:「還見瑞像嗎?」既然你從瑞像院來,你的瑞像還在嗎?趙州和尚回答:「瑞像即不見,只見臥如來。」——瑞像沒有了,只見一位躺著的佛。趙州和尚特別會讚嘆人啊。(眾笑)南泉禪師一聽,這沙彌厲害啊!馬上坐起來,問他:「你是有主沙彌,還是無主沙彌?」意思是你有師父嗎?你是有師父的沙彌,還是沒有師父的沙彌?要知道趙州和尚的師父剛剛向南泉禪師行過禮,還在門外等著自己的徒弟呢。這時趙州和尚怎麼講呢?他說:「有主。」我是有主沙彌。南泉禪師問他:「你的師父是誰?」趙州和尚接下來說了兩句特別耐人尋味的話,趙州和尚說:「孟春猶寒,伏惟和尚起居萬福。」什麼意思呢?就是說:「初春的天氣還很涼,希望老和尚您保重身體。」南泉禪師馬上喊:「維那師,來,此沙彌別處安排。」趙州和尚的這兩句話是徒弟對師父說的,言下之意是說:「老和尚您就是我的師父。」那麼這時正在門外等著他的師父,趙州和尚已經不管了。(眾笑)趙州和尚自己的師父可能還住在掛單房,而趙州和尚就這樣直接進了南泉禪師的侍者寮,成了他最親近的弟子。趙州和尚的智慧就是如此銳利,如此灑脫,如此不拘人情!

幾天後,趙州和尚非常直接地問南泉禪師:「如何是道?」

南泉禪師回答:「平常心是。」

趙州和尚問:「還可趣向否?」

南泉禪師回答:「擬向即乖。」

趙州和尚問:「不擬爭知是道?」

南泉禪師說:「道不屬知不知。知即妄覺,不知即無記。若真達不疑之道,猶若太虛,廓然虛豁,豈可強是非也?」

趙州和尚就因為南泉禪師這幾句開示,豁然悟道,「頓領玄旨,心如朗月」。當下就徹悟了平常心,徹悟了大乘佛法的涅槃境界。

這則著名公案影響極其深遠,內涵也極深邃。趙州問南泉:「如何是道?」此處的道,當然不是儒家的道,也不是道家的道,而是禪宗的道,是大乘佛法的道。那麼此處問道,與問什麼是禪,什麼是佛性,什麼是涅槃妙心,什麼是祖師西意,什麼是我們生命的本體,都是同樣的概念。

南泉禪師回答:「平常心是。」此處的平常心,當然不是我們生活中的平常心。

趙州和尚問:「還可趣向否?」趣是興趣的趣,在古代同趨,趨入、趨近的趨,還可趨向否?就是還可以認識和追求嗎?因為求道當然要認識和追求,這是我們的常識。但是對于無為道體,對于我們本具的佛性、本具的平常心,能追求嗎?

南泉禪師說:「擬向即乖。」你才起心動念準備去認識和追求,就已經錯了。為什麼?如果是認識外部世界,那是要起心動念,要學習知識和運用邏輯,當然要用思維,這在我們凡夫的狀態不用是不行的,那是我們認識事物最主要的方式。但是,若想認識我們本具的涅槃妙心就不行了,所以南泉禪師回答:「擬向即乖。」 對于這類問題,歷代祖師都是異口同詞。古人常說:「路逢達道人,第一莫問道。」路上碰上開悟的人,千萬別問道,為什麼呢?因為道不屬于問答言語的范圍。但是這里面有個問題啊,趙州和尚馬上就問了:「不擬爭知是道?」不去認識怎麼知道那是道呢?南泉禪師回答:「知即妄覺,不知是無記。」

在我們現在的狀態,對于世間萬象,我們是有知有不知。我們所知道的來自我們的感性認識、觀察到的部分現象,以及理性認識的分析處理,這是我們全部經驗和知識的來源。不但我們對現象和經驗的分析處理屬于主觀的精神活動,而且我們對所謂客觀世界的觀察和經驗,也同樣離不開主觀的感知和觀察能力。實際上我們看不到真正客觀的事物,我們所看到的都是人能看到的,是我們人的主觀下的客觀。這是我們世間文化的局限性,都帶有問題。所以「知即妄覺」,凡夫所有的知覺都是帶有問題的認識。「不知即無記」,我們不了解的事物,完全不知就是昏昧的無記狀態。

總而言之,我們對于世界和生命的真相與真理是一概不知。以這樣的方式認知我們本具的真心是不可以的,是沒有出路的。知與不知都不行。那到底怎麼才行呢?這是一個千古難題。

南泉禪師並沒有直接回應這一問題,而是直接指示見道之後的心靈境界,「若真達不疑之道,猶若太虛,廓然虛豁。」真正認識了「道」——這個認識不是我們感性和理性層面的認識,是超越了知與不知的「知」,《楞伽經》中稱之為「自覺聖智」。這樣的知要真實通達全覺的道體,如實覺悟凡夫與聖賢不二的平常心。「猶若太虛」,這時候的心量有多大呢?就像太空一樣,這時說是說非都不可以。一切是與非、對與錯、美與丑、高與下、生與滅、能與所、心與境都徹底地泯滅,所謂「能所雙亡」。這樣的境界是沒辦法用我們現在的認識去形容和體會它的,在我們這個對立的世界中,找不到一個與它相似的東西可以比擬。

曾有人問杉山智堅禪師:「如何是禪?」杉山智堅禪師回答:「舉世無相似。」——這個世界沒有一件東西跟它一樣。

平常心亦復如是。在生活中我們顯然沒有平常心。因為我們是念念相續的生滅心,思緒此起彼伏,情緒此起彼伏,喜怒哀樂天天在永不間斷地運作著、變化著,就像大海的波濤一樣,永遠沒有真正停止的時候。在凡夫的生命境界中找平常心是永遠找不到的,生滅心中沒有一個東西可以跟平常心相比較。說像太虛也只是像而已,為什麼?因為太虛、虛空,我們印象中它是和有形狀的大地相對待的。嚴格地說,任何比喻都有它的偏差。

在這樣的開示下,趙州和尚當下就頓悟了真心。這時趙州和尚內心里的狀態是什麼樣呢,是一個開悟的狀態——「心如朗月」,像圓滿、光潔的月亮一樣,這也是個比喻。有人打坐,內心見到了光明相,見到了落日,或者見到了月亮,有人說那是不是開悟了呢?錯了,「心如朗月」是比喻,開悟的心沒有形象,甚至也不屬于明暗,因為明暗是對待義,有明才有暗,有暗才有明。

趙州和尚開悟以後,並沒有停止追求真理的腳步,一直到他120歲圓寂都沒有停止修學。從階段來說,一直到80歲都在行腳,居無定所。從18歲到80歲之間,趙州和尚自己有個解釋,他講,老僧年輕時住叢林,二三十年不怎麼說話,只有穿衣和吃飯是雜用心處。也就是說趙州和尚在開悟以後的參學過程中,有二三十年,除了吃飯和穿衣之外,其他時間都是深入平常心,不動一個雜念。趙州和尚一生曾經和很多大禪師有過智慧的交流,比如說有一個叫凌行婆的老居士,是一位非常了得的禪者。這位凌行婆有多厲害呢?很多禪師到她那兒都過不了關,甚至南泉禪師讓人捎了一句禪語過去,她都不認可,但趙州和尚一句話她就服氣了。這就是趙州和尚的智慧,他以深邃的智慧很快就為天下叢林所尊重,被尊為趙州古佛。

趙州和尚的禪法特色,他自己曾講:「老僧但以本份事接人。」趙州和尚緊扣心地法門,同時又特別圓融、活潑、不拘一格,老和尚的很多法語非常親切。比如說,有人問趙州和尚:「如何是出家?」趙州和尚回答:「不履高名,不求苟得。」這句法語大家平時就可以體會和運用。「不履高名」就是修道不要追求和擁有過高的名譽和聲望;「不求苟得」就是不貪求一時的果報。如果在生活和工作中也能做到這一點,我們就會生活得很輕松、很自在,不會背負沉重的負擔,同時也不會因為汲汲于得失而迷失生命的方向。

趙州和尚在柏林禪寺住持了40年。在前30多年間,附近的官民並不了解他。只有那些參禪的大師們才會從南方不遠千里萬里來向他請教。在他113歲的時候,掌管北方的燕王要收服此地的趙王。兩軍正準備開戰之際,燕王手下有一位高人,在我們今天看來,大概是有特異功能,能觀天象知吉凶,他說:「此地為聖賢所居。我們在聖賢身邊打仗,一是打不贏,再就是負擔太重了,後果太嚴重。」于是燕王就決定跟趙王議和。趙王巴不得,因為趙王的兵力不及燕王。在酒席宴間燕王就問趙王:「聽說貴地為聖賢所居,是哪一位?能不能引見一下?」于是兩位大王就研究居住在附近的老和尚們。有位誦《華嚴經》的長老,天大旱時,這位長老一誦經就感得大雨滂沱;有位老和尚持戒幾十年,特別精嚴,特別受尊重。但是大家還是覺得不像,後來了解到趙州和尚,才一致認同。于是,兩位大王一起來見趙州和尚。趙州和尚當時正在他的只有三條腿的床上坐著,(眾笑)因為另一條腿是用燒斷的木柴綁著的。兩位大王來見趙州和尚,趙州和尚屁股都沒動一下,見到兩位大王時趙州和尚拍了拍床,說了兩句話:「自幼吃齋身已老,見人無力下禪床。」說完之後,兩位大王感動得痛哭流涕。這兩位大王回去以後,燕王下面有一位脾氣暴躁的先鋒官,一聽說兩位大王去見老和尚時,他非但沒有迎送,床都沒有下,覺得這太無禮了。于是他就騎著馬,拿著劍,要來跟趙州和尚評理。剛進山門,離趙州和尚簡陋的方丈室還遠,他就看到趙州和尚在門口站著,于是他下馬來到老和尚身邊,他很吃驚,問:「我們兩位大王來,您都沒下床,為何下官來,您會在門口迎我?」趙州和尚說:「如果您的部下來,我會迎到山門口,待將軍的修養到兩位大王的境界,老僧亦不迎送。」趙州和尚的佛法是活潑自在的,一千多年來,趙州和尚的公案啟發了無數的禪宗學人。

趙州和尚住世的時候,臨濟禪師在正定臨濟寺建立了禪宗五家中最發達的臨濟宗,現在還影響很大。趙州和尚在當時五家紛紛建立的時期沒有建立宗派,但是他的禪法廣受五家尊重。最早提倡參趙州和尚「狗子無佛性」公案的就是臨濟禪師的師父黃蘗禪師。禪宗五家傳了十代左右,基本上就以臨濟宗最為盛行了,所謂「臨濟滿天下,曹洞占一隅」,除了曹洞宗還有一定影響之外,其他幾家差不多就不怎麼傳了。但是臨濟宗的大禪師提倡最多的就是趙州和尚的公案,這就是趙州禪師的影響。我們知道日本的茶道和韓國的茶道可以說風行全球,影響深廣,但是他們的文化源頭是趙州和尚「喫茶去」的公案,趙州和尚的禪法同時啟發了日本茶道和韓國茶道的創立。

昨天有同學問:「看趙州和尚的《十二時歌》,一點兒沒體會到老和尚的慈悲心。」一位大禪師的慈悲心並不是我們所能理解的。眾生無邊誓願度,那麼要把眾生度到什麼地方呢?關心眾生疾苦,令眾生安樂,能夠吃得飽、穿得暖,能夠每天開心,多做慈善事業,這當然是慈悲心,但是生老病死一樣也免不了啊,這種慈悲心是共世間的慈悲心。

趙州和尚的慈悲心是要令學人當下成佛。所以有人問趙州和尚:「如何是學人自己?」這位禪僧早晨剛剛過完堂就來問趙州和尚,趙州和尚問他:「汝吃粥了也未?」你早上喝粥了嗎?他說:「吃粥了也。」趙州和尚說:「洗缽盂去。」就是說洗碗去吧,刷碗可以悟道的。就這一句話,「學人有省」,這個問話的人當下就頓領玄旨,實現了由生滅心到平常心的突破。——這就是趙州和尚的慈悲心。

趙州和尚的慈悲心到現在可以說正在恩澤全球,因為在歐美學禪的人,他們所參究的公案主要是趙州和尚的。明海大和尚前些天從關中捎來一封信給老和尚,在信中提起趙州禪法的特殊價值,老和尚說大和尚信中這樣講:「趙州和尚是活在全球禪者心中的最重要的祖師。」這就是趙州和尚的慈悲心的影響。我們大家能來趙州道場參加夏令營薰修佛法,應該說它的源頭依然是趙州和尚的慈悲心。只不過他的慈悲心,不是可以用語言、用智思來理解的。但到底有多奇妙呢?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辦法接近和體會到它。

昨天上午,聽了法緣法師講的《十二時歌》,我很受啟發,尤其是受我們營員的啟發。我看《趙州和尚語錄》十幾年了,每次讀到《十二時歌》都感到特別痛快,特別開心,覺得很過癮。為什麼會有痛快淋漓的感受,我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因為對趙州和尚的境界堅信不疑的緣故吧。明明輕松地安住在平常心中,卻偏偏說得淒淒慘慘,哎呀,真是覺得過癮、痛快!但是昨天我們法緣法師用非常通俗易懂的語言給大家解釋了十二時歌的內容,應該說在某種程度上傷害了很多營員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當時我也很困惑,因為以前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理解過《十二時歌》。我是站到講台上才忽然起了疑情,為什麼?我們趙州和尚真是一位疑情大師!他的智慧從古到今沒有一個禪師懷疑過。也有很多禪師、很多學禪有境界的人來揀擇古代禪師的得與失,哪些是徹悟的、是圓融的,哪些還沒有徹悟、還不圓融,但是直到現在為止,還沒聽說有哪一位敢對趙州和尚有一言微詞。(眾笑)而且在傳承整理《趙州和尚語錄》的歷代祖師當中,包括近代學者,沒有一個人敢把《十二時歌》踢出去,儘管有些人說那可能不是趙州和尚寫的,因為那似乎和趙州和尚的境界太不相應了。但是真正懂趙州禪的人不敢否定它,這是為什麼?我覺得這本身就是趙州和尚對我們無盡的慈悲。他一定要掀翻我們對于平常心的簡單理解,徹底讓我們不再去執取一個叫平常心的概念,或者去執取一個我們想象的、光明的、廣大的狀態,如果我們那樣執取的話,那就是真常外道,與常見外道無異。 所以說,平常心的境界是不可以執取的,只是相對于我們生滅不停的凡夫心而言,聖者的境界稱為平常心。而且,平常心是不可認知的,為什麼?因為它不屬于心的對境。平常心是我們的心體,它沒有能所,不是一個能所相待的心,超越了一切差別、一切現象、主體和客體、能知和所知,是不可以想象、不可以比擬、不可以緣慮的。

當然,在基礎學修階段,我們說生滅心止息了就是平常心,所謂「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寂滅了生滅心,停止了生滅心以後的那個狀態,叫平常心。對于平常心,六祖大師講:「無念、無相、無住。」它並不是一個可以比擬、可以緣慮的狀態。很多大禪師留下的《十二時歌》,所表達的大多是念念平常心的狀態,但是趙州和尚恰恰說了一個戚戚哀哀的、不唧溜的《十二時歌》,這叫舍真入俗。《維摩詰經》里講:「若菩薩行于非道,是為通達佛道。」

徹底放棄平常與不平常的兩邊,這是趙州和尚的深意。當然我這樣說,如果趙州和尚聽了那肯定也是要打棍子的,儘管趙州和尚很少打人。有一次有位學人來給趙州和尚頂禮,趙州和尚就打了一棍子。一棍子下去,那學人就說:「來頂禮老和尚是好事啊!」趙州和尚說:「好事不如無。」臨濟禪師也說過:「無事是貴人。」所以,對于我上面的詮釋,希望大家把它忘掉,我所說的顯然也不符合趙州禪師的意趣。

那麼到底平常心是什麼狀態呢?為什麼趙州和尚說了一個不唧溜的《十二時歌》?為什麼?如果我們把這個問題蘊在心頭,也許稍稍能符合趙州和尚對我們的要求。

我們平常的生活又是一個什麼樣的狀態呢?其實我們平常的生活是生滅心的狀態,是永無止息的生滅心的活動。這個生滅心的狀態沒有一個起點,如果我們沒有悟得平常心,也永遠不會有一個終點。這個有形有像世界最普遍的特徵就是無常,這個無常的世界最基本的兩個要素就是生和滅。對于人來說就是生與死,對于事物來說就是發生和結束。廣說就是生、住、異、滅,生命就是生、老、病、死,這是萬事萬物最根本的規律。

這個生滅狀態的另外一個層面就是能與所,有能認識的心和所認識的境。大家體會一下,我們所說的世界都是我們每個人認知的世界,離開我們每個人認知世界之外的世界,我們大家不知道,也沒有人能知道。我們所知道的世界只是我們認知的世界,我們所理解的佛法是我們每個人自己的佛法,不同于釋迦佛的佛法;我們說的趙州和尚也都是我們能認識到的趙州和尚;我們所說的任何學問每個人都各個不同,這是一個不需要證明的現實,但就這一點需要我們仔細體會和認真反省。

能與所,具體到我們這個世間就是心與物,就是生命和非生命,或者精神與物質。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東西方文明,西方文化的重點在于對物的認識,對外境的認識,是一個向外攀緣的心。西方文化是我們現在人類文明的主體,是現代文化的主要內涵,它已經打破了東西方的界限。反觀我們的現實,那真是迷心逐物的生活,不認識我們的心,一味貪求對外在世界的認知和控制,全然是迷心逐物的境界。

我們東方的文化又是怎樣一個特性呢?東方文化重在對心的認知。古印度人特別尊重宗教,向往涅槃,向往寂滅,所以,在生滅心中,古印度人側重于滅。在生滅心中,中國古代的智慧重在生,所謂「生生之為易」。東方智慧是以修心為核心的,印度人的文化是要離開現實生活到墳地和苦行林里去修行,而我們中國古代的智慧是在現實生活中來修心。我們老和尚提倡的生活禪非常符合中華民族的智慧傳統,「在生活中修行,在修行中生活」,就在我們現實生活當中,在喜怒哀樂當中,在家庭中,在各種職場、各種事業的追求當中,去培養平常心。

當然,生活中的平常心不像禪堂里參悟的、不像公案里所講的。因為生活的前提是生滅心,是妄想執著心,在這里真正找一個平常心,說到極處是找不到的。但是如果我們不去追求它,那麼我們的心就會更加泛濫,就會天天生活在躁動和悲苦中,所以我們又必須建立生活層面的平常心。老和尚提了非常多的方案,有做人做事的二八方針,從做人來說,信仰、因果、良心、道德可以作為對治我們極度造作的喜怒哀樂的有效方案。為了調伏這一顆狂傲不羈的生滅心,我們要建立對三寶的信仰,然後按照因果的規律去生活,在生活中不斷地養育我們的良知良能,努力堅守道德底線,過有道德的生活。我們做人的道德底線標準非常具體,這就是五戒。

在做事中如何練習平常心呢?大家應該知道,我們每天唱的:「以感恩的心面對世界,以包容的心和諧自他,以分享的心回報大眾,以結緣的心成就事業」,就是在生活中不斷培養感恩心、包容心,不斷地把自己的資源、自己的財富、自己的禪悅法喜、自己的知識和經驗與大家分享,生活中用布施來對治我們根深蒂固的功利心。在工作中不要把工作當工作,要把工作當成修心的道場。因為一切事情的核心都是人,我們做事情是要為人服務,解決人的問題,在做事情中要與人合作,要為很多人負責,說到底一切事情都是以人為核心。我們在與人與事打交道的過程中,都是我們的心在起主導作用,事實上都是以我們的心為核心,所以要有一顆結緣的心,把握心這個要點。

如果我們在生活中能不斷落實老和尚提出的做人與做事的這八個方面,我們就能呈現出和諧的、與法相應的身心狀態。我們以此為起點再來深入學習經論,參悟祖師的公案,發起參悟真實平常心的疑情(——到底什麼是平常心?心到底是怎麼生怎麼滅的?生滅心的主體是什麼?如何由生滅心轉化為平常心?抓住這些問題窮追到底,絕不輕易放過。)就能從基礎的學修,逐步達到祖師開悟以前的生命狀態,真正進入學習祖師禪的階段。

這是我們由生活禪的學修,逐步進入祖師禪的大致方向。我就講這麼多,下面我想聽聽大家的問題。(掌聲)

營員一(男):明影師您好!非常感謝您的開示,我有一個問題,您說的心和物是不二的,西方文化對于物的追求,那是不是也是一種對心的追求呢?因為心和物是不二的,我們對物不該追求,是不是對心也不該追求呢?

明影法師:對,你問的問題非常好,你請坐。

心和物是不二的,但也是不一的。心不是物,物當然也不是心,這是一個方面,這是事實;但是心不離物,物不離心也是事實。這兩者我們不能把它打平,所以我們總是在心與物的對立與統一中糾結。當然,在對外在事物的追求中依然可以煉心,即便有人一心追求外在的功名利祿,他依然也要提高修養,因為不提高修養,他就不能很好地獲得外在的成就,這是毫無疑問的。

內與外兩者間並沒有截然的界限,雖然沒有界限,但是側重點不同,發心不同,方向不同,結果就會全然不同。我們以一顆不自知的心去認識外境,永遠不會有終極的答案。因為我們以不認識的心去認識外境,認知的主體不清楚,那麼我們對客體的認識就永遠是相似的。我們也許可以無限接近,但是永遠沒辦法達到最終的真實。唯一的出路就是轉過身來,返究其心。先認識了我們的心,這時才能超越心與物的對立,達到既認識心又認識境的目的,這是唯一的出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就是講的這個道理。(掌聲)

所以,在禪宗的基礎修行階段,究心是對的,逐物是錯的。但在禪宗修行的高級階段,求心與求物都不對,正如南泉禪師所說的,「擬向即乖」。

營員二(女):明影師父您好!我有一個疑問,就是這兩天讀《十二時歌》,里面提到的平常心,和我們夜話時明證法師說的「平常心是道」,好像與您說的平常心不太一樣。明證法師當時舉了一個例子,說有人打了你一下,然後你起了嗔恨心。打了你一下之後,我們起的第一個知覺的反應,被打了一下,他說這個是平常心,而起的嗔恨心,已經是第二念的事情了,這是分別心。在《十二時歌》里面,趙州和尚同樣有些美丑的觀念,那是否也是第二念?我見到一個人,第一念是平常心,那麼我說他美還是丑的時候,我已經起了第二念,因為那是我有了美丑的觀念之後才進行的評判。

我想到的第二個問題是說,我們在討論趙州和尚《十二時歌》的時候,是已經建立在趙州和尚是得道高僧這樣的先見上面,我們認為趙州和尚的《十二時歌》是在他已經是禪者的第三層境界——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境界了。但事實上,是不是正是因為我們的分別心才產生這樣的想法?因為我在來的時候,在看法國的一個美學專家寫的一本書,他在里面提到說,他這一生都在追求以童真的眼睛去看這個世界。但是你真的把一幅孩子的畫拿給我們的時候,你告訴我說是畢加索畫的或者是一個十二歲的兒童畫的,我的評價是完全不同的。這是我的一個疑問,請法師給予解答。(鼓掌)

明影法師:首先,我個人不認為在我們現有的生滅心的狀態當中有一個叫平常心的東西,就好像我不認為波浪會有起點,或者第一個波浪是沒有起伏的,或者在波浪相續當中前波和後波之間有個純粹的水的空檔,我不這樣認為。在凡夫生滅心的境界中永遠沒有間歇和真正意義的起點。我們現在正運作著的身心機制是「無明緣行,行緣識,……」,是極其複雜和飛速變化的生滅心,這里面並沒有一個狀態是真正的平常心。因為我們任何的感知和思緒,哪怕是剎那的體驗都有能所,都是因緣所生,都有條件,有條件的心就不是平常心,這是毫無疑問的。在這個問題上一定不能含糊,必須要深細的抉擇,此其一。

第二個問題,我們對趙州和尚的認知,並不因為他是趙州和尚我們才這樣認知,是因為他的智慧在他的公案中處處流露,而且互相印證,這是經過了一千多年的質疑的,而且是經過了對真理可以不惜生命的大禪師們的不斷參悟。並不是因為我們主觀上把趙州和尚推到一個佛的境界,而是他自己的智慧,是他自己圓融無礙的智慧的表達,使我們確知了他的境界。對于佛陀,我們也應該抱著這樣的態度。我們並不是因為佛陀是佛陀才來尊重他,而是因為他對眾生的教化,他傳給人類的寶貴教法,他無限的智慧與慈悲,對我們生命的滋養,才不斷地激發我們對佛陀無限的感恩和尊重。這就是為什麼一個學佛的人學得越久就越尊重佛陀,而一個初學者是沒辦法建立那種完全不動搖的、可以為之拋家舍業的信心與力量的原因。一定要經過不斷地學習佛陀的言教,才能建立深刻的認識和信心,這種認識一定要在自己內心中,在自己的思維中,在自己的生活中,在自己體驗中不斷地得到了驗證,這種感恩和認知才能建立。

再有一個問題,趙州和尚的《十二時歌》,當然是可以從文字層面解釋,文字是工具,是語言,有它的規則,但是寫這些文字的心,才是我們體會的重點。我相信,寫憂怨詩、頹廢詩的人很多,沒有人會認為它們里面有禪機,但是趙州和尚的詩,其中傳達的智慧信息,只有有學禪經驗的人才能體會到,這一點並不因為他文字上的「不唧溜」而掩蓋他所包含的無盡的智慧。推而廣之,一位藝術大師,他即便是輕輕的一筆,有時也可能畫得不及一個小孩子畫得漂亮,但那也是一個極有成就的、對于美有著深邃體驗的大藝術家的手筆,他那不經意的一筆,也包含了他內心境界的全部信息,也可以稱為名作。並不是因為他是大藝術家,所以他亂畫一筆,就可以賣高價,不是這個意思。這當然也有標準,只不過這個標準不是基礎的、僅僅從美的形式上的標準,而是一種審美境界的標準。我覺得我們能夠真正來體會禪,乃至于體會各種學問,都需要這樣來體會。

說到底,人與人的一切交往都是心的交往,我們讀書,其實是跟一個人在進行智慧的交流。我們讀經典,儘管我們一開始讀不懂,但是那也是我們的生滅心和佛菩薩的涅槃妙心在碰撞。很多老居士並沒有受過太多教育,但是讀《金剛經》讀得很開心,甚至很有體會,就是這個原因。平常心是每位眾生本自具足的,對此我們要有信心。

營員三(男):法師您好!是不是在我們念念相續的妄想之中,其中任何一念都不是平常心,但是這種念念相續的變化狀態是一種平常心?就像波浪,像您剛才說的,前浪和後浪的任何一個浪花都是瞬間變化的,但是這種波浪起伏的狀態是一直存在的。

明影法師:平常心不是生滅心,我們念頭有起伏是生滅心,這個不需要論證。也不能把生滅不停的狀態稱為平常心。不管我們是看到、還是想到、還是剎那生起的覺受,都是生滅心,因為它已經滅去,它並沒有停留,所以它不是平常心。我剛才講了,所謂的平常心也並不是我們現在想像的平常心。我們要想體悟平常心,唯一的出路,那就是返觀生滅心的過患,直接地來觀察、思維、體會,來諦觀生滅心的起處。這個過程並沒有一個答案,而是一路返觀下去,當有一天生滅心頓斷了,這一定是一個突變的過程,突變了以後才是所謂的平常心,到那個時候也不是語言所能表達的。趙州和尚有一個《魚鼓頌》:「四大由來造化功,有聲全貴里頭空,莫怪不與凡夫說,只為宮商調不同。」這里不能與凡夫說的,指的就是平常心的境界。平常心與生滅心的關系,正如水與波的關系。水與波不是一回事,但又永遠不能分開,波與水不一不異,生滅心與平常心亦復如是。《心經》中「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講的也是這回事。

我就講到這里吧,感恩大家!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