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屆:「平常心是道」——趙州禪的特色(明堯)
「平常心是道」
——趙州禪的特色
明堯居士
(2011年7月23日下午于文殊閣)
(一)「平常心是道」——趙州禪的特色
1、趙州禪師以本分事接人而著稱。
吃茶去,洗缽去,摘楊花,庭前柏樹子……。
趙州示眾云:「老僧此間,即以本分事接人。若教老僧隨伊根機接人,自有三乘十二分教接他了也。若是不會,是誰過歟?已後遇著作家漢,也道老僧不辜他。但有人問,以本分事接人。」
本分事接人,就是以最直接、最尋常的方式,直指學人的真心(本來面目),令人見性成佛。
2、本分事接人之禪風,體現了「平常心是道」這一宗門理趣。平常心是道同時也是禪宗的心法所在。趙州和尚是這一理念的最典型的實踐者。
有僧問趙州和尚:「了事的人如何?」師云:「正大修行。」學云:「未審和尚還修行也無?」師云:「著衣吃飯。」學云:「著衣吃飯尋常事,未審修行也無?」師云:「你且道我每日作什麼!」
趙州著衣吃飯與尋常人到底有什麼不同呢?大珠慧海禪師的「飢來喫飯困來眠」可以作為注腳。
越州大珠慧海禪師是馬祖道一禪師的弟子,一日,源律師問師:「和尚修道,還用功否?」師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師曰:「饑來吃飯,困來即眠。」曰:「一切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師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師曰:「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律師杜口。
3、理解了「平常心是道」,也就理解了禪;因為它對「什麼是道?」、「道在哪里?」、「如何合道?」、「如何修道」等關鍵問題,都作了最究竟的開示。
(二)「平常心是道」所對治的修行時病
我們一般人以平常心的理解,更多地是停留在「平淡,自然,不執著,不要神祕化」這一層意義上。
如果從「平常心是道」提出的歷史背景來看,就會發現它是對整個祖師禪法的高度濃縮,內涵極為豐富。
四種修行時病:
1、心外求法。
趙州云:「千人萬人盡是覓佛漢子,覓一個道人無。」
2、離開當下之日用求法。
3、將修行的受用和證驗神異化。
蒲州麻谷寶徹禪師,一日,同南泉二三人去謁徑山,路逢一婆。三人至店,婆煎茶一瓶,攜盞三只至,謂曰:「和尚!有神通者即吃茶。」三人相顧間,婆曰:「看老朽自逞神通去也。」于是拈盞傾茶便行。
4、用生滅之心意識求法。
修行人不得力,大都緣于用心意識或者生滅心用功。
越修越複雜。加法,轉加系縛。
越修越勞累、緊張。心里變成戰場。修行本來是遠離戰爭。
執著心越強。修行是放下、減法,而很多人卻在做加法。
現實四種回歸:
1、回歸自性。自性即佛。
2、回歸生活。在生活中修行。
3、回歸平淡。在生活中證自在。
4、回歸無心。離心意識,無心合道。
這四種回歸,體現了祖師禪的特色——即將修行生活化,把修行當作一種生活方式。
(三)歷代祖師論「平常心是道」
1、馬祖道一禪師示眾云:「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趨向,皆是污染。若欲直會其道,平常心是道。何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舍、無斷常、無凡無聖。經云:非凡夫行,非聖賢行,是菩薩行。只如今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盡是道。」
【按】
(1)道不用修——說明道是本有的,本具的。
(2)但有生死心造作趨向,皆是污染——說明道是無為的。
(3)何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舍、無斷常、無凡無聖。——說明道是遠離二邊的,不二的。
(4)只如今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盡是道——說明道遍一切時、一切處。
2、趙州禪師問南泉和尚:「如何是道?」泉云:「平常心是。」師云:「還可趣向否?」泉云:「擬向即乖。」師云:「不擬爭知是道?」泉云:「道不屬知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虛,廓然蕩豁。豈可強是非也!」師于言下,頓悟玄旨,心如朗月。
【按】
(1)擬向即乖——說明道是無為的。
(2)道不屬知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道不是見聞覺知,亦不離見聞覺知。常住真心。
(3)不疑之道,猶如太虛,廓然蕩豁。豈可強是非也。——道是不二的,遠離二邊的。
3、長沙景岑禪師,南泉和尚之法嗣。僧問:「如何是平常心?」師云:「要眠即眠,要坐即坐。」僧云:「學人不會。」師云:「熱即取涼,寒即向火。」
【按】說明道不離尋常日用,尋常日用皆是道的表現。
4、福州報慈院文欽禪師,漳州保福院從展禪師之法嗣。僧問:「如何是平常心合道?」師曰:「吃茶吃飯隨時過,看水看山實暢情。」
【按】說明修道就是以平常心過平常生活。
二、「平常心是道」的修證意義
修道人必須首先面對解決的問題有四:
什麼是道?道在哪里?如何合道?如何修道?
平常心是道究竟圓滿地回答了這四個問題。
1、什麼是道?平常心是道。
2、道在哪里?道在平常日用中。
3、如何合道?以平常心合道。
4、如何修道?以平常心過尋常生活。
(一)什麼是道——平常心是道
「平常心是道」的第一層意義:道不在外面,而在自己的心中,所謂「即心即佛」。
「平常心是道」的「平常心」是指常住真心,非生滅之心意識。
平者,平等無分別,廣大無邊。
常者,與生俱來的,本有的;不生不滅的;須臾不曾離;遍一切時處。
心者,靈明、自在。
1、即心即佛
大珠慧海禪師一日參馬祖。馬祖問:「從何處來?」慧海禪師道:「越州大云寺來。」馬祖道:「來此擬須何事(到這里打算求什麼)?」慧海禪師道:「來求佛法。」馬祖道:「我這里一物也無,求甚麼佛法?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麼!」慧海禪師道:「阿那個是慧海寶藏?」馬祖道:「即今問我者,是汝寶藏。一切具足,更無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外求?」慧海禪師一聽,當即「自識本心,不由知覺」,身心踴躍,禮謝馬祖。(參見《五燈會元》卷三)
京兆府(今西安)尸利禪師,石頭希遷禪師之法嗣,初參石頭和尚,便問:「如何是學人本分事?」石頭和尚道:「汝何從吾覓?」尸利禪師道:「不從師覓,如何即得?」石頭和尚道:「汝還曾失麼?」尸利禪師一聽,言下大悟。(參見《五燈會元》卷五)
2、常住真心即是我們要證的大道
生滅心與常住真心:生滅心與知道生滅的;可迴避的與不可迴避的。
《首楞嚴經》兩種根本:
佛告阿難: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種種顛倒,業種自然,如惡叉聚。諸修行人不能得成無上菩提,乃至別成聲聞緣覺,及成外道諸天魔王及魔眷屬,皆由不知二種根本,錯亂修習,猶如煮沙欲成嘉饌,縱經塵劫,終不能得。云何二種?阿難,一者無始生死根本,則汝今者與諸眾生用攀緣心為自性者,二者無始菩提涅槃元清淨體,則汝今者識精元明,能生諸緣,緣所遺者。由諸眾生遺此本明,雖終日行而不自覺枉入諸趣。
憍陳如尊者的「客塵喻」。
這個不生不滅的、不可離的常住真心,就是我們的佛性。無處迴避。
3、通過第一念體知常住真心
無為的、自然的、最省力的、無分別取舍的、平等包容的第一念。
(二)道在哪里——道在平常日用中
「平常心是道」第二層意義:道在平常日用中;遍一切時、一切處、一切心態、須臾不曾離;處處都是回家之路。這就是宗門里面所說的「道在眼前,一切現成」。
1、道遍一切處,須臾不曾離
過去祖師的這些開示,雖然語言千差萬別,但基本的精神卻是一個,無非是告訴我們要對「道在日用」、「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道遍一切處」這一點信得及,告訴我們不要離開當下試圖向過去和未來尋找大道,也不要離開日常生活去某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尋找大道。我們就生活在道當中,我們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道。宗門中講,觸目是道,一切現成,就是這個意思。
(1)道在當下舉手投足處,須臾不曾離
臨濟禪師開示:「道流!心法無形,通貫十方,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嗅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本是一精明,分為六和合。一心既無,隨處解脫。山僧與麼說,意在什麼處?只為道流一切馳求心不能歇。」
傅大士的《法身偈》。「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在橋上走,橋流水不流」。
(2)道在日用中,無處迴避
有僧問趙州和尚:「如何是道場?」趙州和尚回答道:「你從道場來,你從道場去。全體是道場,何處更不是?」
澧州龍潭崇信禪師,天皇道悟禪師之法嗣。出家後,在道悟和尚座下執侍多年,卻無所入。一日,崇信禪師入室問道悟和尚:「某自到來,不蒙指示心要(自從出家跟你以來,你沒有給我指示禪法心要)。」道悟和尚回答說:「自汝到來,吾未嘗不指汝心要。」崇信禪師一聽,很是詫異,便問道:「何處指示?」道悟和尚道:「汝擎茶來,吾為汝接。汝行食來,吾為汝受。汝和南(稽首、頂禮)時,吾便低首。何處不指示心要?」崇信禪師不明其意,低頭良久。道悟和尚道:「見則直下便見,擬思即差(見性,要見則當下便見,思維測度即錯)。」崇信禪師一聽,豁然大悟(參見《五燈會元》卷七)
石頭自回禪師的開示——
參禪學道,大似井底叫渴相似,殊不知塞耳塞眼,迴避不及。且如十二時中,行住坐臥,動轉施為,是甚麼人使作?眼見耳聞,何處不是路頭?若識得路頭,便是大解脫路。……」(見《五燈會元》卷二十)
2、入道之門,就在當下一念無心而照、照而無心處。
道既遍一切處,須臾不曾離,故生活中的在在處處都是入道之門,都是回家之路。而不僅僅是在寺院、禪堂、佛堂。
神照本如禪師的悟道偈——
神照本如法師,宋天台宗山家派四明知禮禪師之法嗣。曾以經王《法華經》向四明尊者請益。四明尊者突然大聲喊道:「汝名本如!」本如禪師一聽,言思路絕,豁然大悟。後作偈,呈其見地,曰:
「處處逢歸路,頭頭達故鄉。
本來現成事,何必待思量。」
兩則關于修行入路之公案——
1、僧問:「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個入路。」玄沙師備禪師曰:「還聞偃溪水聲麼?」曰:「聞。」師曰:「從這里入。」
2、襄州白馬歸喜禪師,大陽警玄禪師之法嗣,初禮大陽和尚,便問:「學人蒙昧,乞指個入路。」大陽和尚道:「得(可以)。」說完便默然不語。過了好一會兒,大陽和尚突然召喚歸喜禪師的名字。歸喜禪師隨即應諾。大陽和尚道:「與你個入路。」歸喜禪師終于言下有省。
一念無心而照、照而無心,即是入路。古人講:「要見即見,擬心即差」。
范沖居士悟道——
左丞范沖居士,圓通道旻禪師之在家得法弟子,曾以翰林學士的身份出守豫章。一天,范沖居士上廬山禮謁圓通道旻禪師。道旻禪師是洪州泐潭應乾禪師之法嗣,東林常總禪師之法孫。飲茶畢,范沖居士喟然長嘆道:「某行將老矣!墮在金紫行(官場)中,去此事(悟道解脫)稍遠。」道旻禪師于是呼內翰之名。范沖居士隨聲應喏。道旻禪師反問道:「何遠之有?」范沖居士言下有省,遂禮拜道:「乞師再垂指誨。」道旻禪師道:「此去洪都有四程。」范沖居士正要擬思,道旻禪師道:「見即便見,擬思即差。」范沖居士終于豁然有省。
樞密吳居厚居士,圓通道旻禪師之在家得法弟子。吳居厚歸鍾陵的時候,曾拜謁過廬山圓通道旻禪師。
他告訴道旻禪師:「某往赴省試(又稱會試,由尚書省舉行的考試)過此(途經廬山圓通寺),過趙州關,因問前住訥老(指圓通居訥禪師):『透關底事如何?』訥曰:『且去做官。』今不覺五十余年。」
道旻禪師便問:「曾明得透關底事麼?」
吳居士道:「八次經過,常存此念,然未甚灑脫在(我八次經過圓通寺趙州關,心里一直存著透關之念,可是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做到很灑脫自在)。」
道旻禪師于是將一把扇子遞給吳居士,說道:「請使扇。」
吳居士接過後,便揮動著扇子。
道旻禪師問道:「有甚不脫灑處?」
吳居士一聽,忽然有省,便道:「便請末後句?」
道旻禪師于是揮扇兩下。
吳居士道:「親切!親切!」
道旻禪師道:「吉獠舌頭三千里。」
五洩靈默禪師,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一日,前往參石頭希遷禪師(青原行思禪師之法嗣)。途中,靈默禪師私自念言:「若一言相契即住,不契即去。」石頭禪師知道靈默禪師是個法器,于是方便為他開示。可惜,靈默禪師不能領會石頭禪師的意旨,便起身告辭,抬腳就往外走。石頭禪師坐在禪床上,也不理睬。靈默禪師剛走幾步,突然,石頭禪師在背後大聲招呼道:「闍黎!」靈默禪師剛一回頭,石頭禪師道:「從生至死,只是這個。回頭轉腦作麼?」靈默禪師一聽,言下大悟,于是便把手中行腳用的拄杖折為兩截,決定從此罷參,住在石頭禪師的道場里。(參見《五燈會元》卷三)
(三)如何合道——以平常心合道
「平常心是道」的第三層意義:以平常心來與道相應。
這里的平常心就是:平等無分別,離心意識用功;一念不生,無心合道;閒閒無事,平淡自然,無所求無所得。也就是馬祖所說的「無造作、無是非、無取舍、無斷常、無凡無聖」。
有所求、有取舍、有分別、有造作,一句話,只要是有心、有為、作意,即不平常。
1、于一念無心處合道
要合道,必須讓自己的心處于一種無分別、無取舍、無造作的狀態。道就在這種無分別、無取舍、無造作的狀態中現前。
臨濟禪師的「道在目前」之開示——
道流!約山僧見處,與釋迦不別。今日多般用處,欠少什麼?一道神光未曾間歇。若能如是見得,只是一生無事人。……爾要與祖佛不別,但莫外求。爾一念心上清淨光是爾屋里法身佛,爾一念心上無分別光是爾屋里報身佛,爾一念心上無差別光是爾屋里化身佛。此三種身是爾即今目前聽法底人。只為不向外馳求,有此功用。
三祖《信心銘》中講——
「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違順相爭,是為心病。不識玄旨,徒勞念靜。……不用求真,唯須息見。二見不住,慎莫追尋。才有是非,紛然失心。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萬法無咎。……欲取一乘,勿惡六塵。六塵不惡,還同正覺。智者無為,愚人自縛。」
黃蘗禪師開示無心合道——
此本源清淨心,常自圓明遍照。世人不悟,只認見聞覺知為心,為見聞覺知所覆,所以不睹精明本體。但直下無心,本體自現,如大日輪升于虛空,遍照十方,更無障礙。故學道人唯認見聞覺知、施為動作,空卻見聞覺知即心路絕、無入處,但于見聞覺知處認本心。然本心不屬見聞覺知,亦不離見聞覺知。但莫于見聞覺知上起見解,亦莫于見聞覺知上動念,亦莫離見聞覺知覓心,亦莫舍見聞覺知取法。不即不離,不住不著,縱橫自在,無非道場。
地藏和尚只這個也不背——
清涼休復禪師是地藏桂琛和尚的法嗣,出家後,先是習枯定,接著又習經論,最後輾轉來到地藏和尚身邊。在地藏和尚座下參學了一年多,不僅未能契旨,反而因為勞累過度,身染重病,住進了涅槃堂(寺院僧眾養病或垂危者所居之所)。一天晚上,地藏和尚去涅槃堂看望休復禪師,問道:「復上座安樂麼?」休復禪師道:「某甲為和尚因緣背(我跟和尚的緣分不契)。」地藏和尚于是指著燈籠,問道:「見麼?」休復禪師道:「見。」地藏和尚道:「只這個也不背。」休復禪師一聽,言下有省,隨即病也減輕了一大半。後來,修山主(龍濟紹修禪師)前來問訊地藏和尚,休復禪師當時也在場。修山主謂地藏和尚道:「某甲百劫千生,曾與和尚違背;來此者,又值和尚不安。」地藏和尚于是豎起拄杖道:「只這個也不背。」站在一旁的休復禪師這一下子豁然大悟,從前疑滯頓時化為烏有。
黃山谷居士悟道——
元祐年間,山谷居士(黃庭堅)館居黃龍山,參禮晦堂禪師(黃龍祖心),乞示修行捷要之處。晦堂禪師問道:「只如仲尼道,『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者』,太史居常如何理論?」山谷居士正要開口論對,晦堂禪師連忙打住道:「不是!不是!」山谷居士一聽,迷悶不已。一日,山谷居士陪侍晦堂禪師于山間經行,恰逢岩邊的一棵桂花正在盛開,清香四溢。晦堂禪師問:「聞木犀華香麼?」山谷居士道:「聞。」晦堂禪師道:「吾無隱乎爾。」山谷居士一聽,心中的迷悶當下釋然。于是他便禮謝晦堂禪師,說道:「和尚得恁麼老婆心切。」晦堂禪師笑道:「只要公到家耳。」
2、離心意識用功
三平義忠禪師的「不擬心,汝自看」——
三平義忠禪師,大顛通寶禪師之法嗣……僧問:「宗門中還有學路也無?」師曰:「有一路滑如苔。」曰:「學人還躡得否?」師曰:「不擬心,汝自看。」
澧州(治所在今湖南常德)藥山惟儼禪師,石頭希遷禪師之法嗣,初禮石頭和尚,便問:「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嘗聞南方『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實未明了,伏望和尚慈悲指示。」石頭和尚道:「恁(nèn)麼(這樣)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子作麼生?」惟儼禪師茫然不知所措。石頭和尚道:「子因緣不在此,且往馬大師處去。」惟儼禪師于是稟石頭和尚之命,前往江西參禮馬祖,並把曾經問過石頭和尚的那個問題重新提出來問馬祖。馬祖道:「我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揚眉瞬目,有時揚眉瞬目者是,有時揚眉瞬目者不是。子作麼生?」惟儼禪師一聽,言下大悟,隨即便歡喜禮拜。馬祖道:「你見甚麼道理便禮拜?」惟儼禪師道:「某甲在石頭處,如蚊子上鐵牛。」馬祖道:「汝既如是,善自護持。」(參見《五燈會元》卷五)
箬庵通問禪師亦經常開示大眾道:「我者里禪,無你諸人歇足處,無你諸人依傍處,無你諸人計較摶量處,直下團熱鐵火焰相似。你才擬歇足,燒起腳跟了也。才擬依傍,燎卻眉毛了也。才擬計較摶量,自己早打失眼睛鼻孔了也。你若一總不恁麼,又有什麼氣息?湊泊也湊泊他不得,躲避也躲避他不得。除是你猛烈提取始得,這個猛烈提取已是蹉過多時也。到這里,你諸人作麼生?」(《續指月錄》卷十九)
古代祖師接引學人時,多通過逼拶的方式,讓人于心意識不行處,徹見自己的佛性。
圓悟克勤禪師正居天寧寺接眾。一天凌晨,中仁禪師入天寧寺禮謁圓悟禪師,正好趕上圓悟禪師為眾入室請益。中仁禪師一見圓悟禪師的威德,便生敬服之心,于是大膽地走到圓悟禪師的跟前禮問。圓悟禪師道:「依經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即同魔說。速道!速道!」中仁禪師正要開口論對,圓悟禪師照著他的嘴一拳打過來,頓時一顆牙齒被打掉了,落在地上。中仁禪師當即豁然大悟。
3、閒閒無事,無所求無所得,自然平淡
道不屬有為之造作。道總是在一念不生處現前,在一念無心而照、照而無心處相應。
天童正覺禪師講,「無心體得無心道,體得無心道亦休」。
龍牙居遁禪師講,「尋牛須訪跡,學道貴無心。跡在牛還在,無心道易尋。」
德山和尚講——「若也于己無事,則勿妄求。妄求而得,亦非得也。汝但無事于心,無心于事,則虛而靈,空而妙。若毛端許、言之本末者,皆為自欺。何故?毫厘系念,三途業因。瞥爾情生,萬劫羈鎖。聖名凡號,盡是虛聲。殊相劣形,皆為幻色。汝欲求之,得無累乎?及其厭之,又成大患,終而無益。」
休去歇去的目的,就是要「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于前後際斷、一念不生處,徹見自己的本來面目。
開悟總是在閒閒無事、不經意間發生的。太著意反而不能開悟。
云峰文悅禪師悟道——
南岳云峰文悅禪師,大愚守芝禪師之法嗣,出家後,在大愚禪師座下呆了很長時間,但未入道。一日,獨自來到方丈室,請求大愚禪師開示。大愚禪師問:「來何所求?」文悅禪師道:「求心法。」大愚禪師道:「法輪未轉,食輪先轉。後生趁色力健,何不為眾乞食?我忍飢不暇,何暇為汝說禪乎?」文悅禪師不敢違命,于是從第二天開始,便外出為寺眾乞食。過了一段時間,大愚禪師應邀移住翠巖,文悅禪師把化緣所得上交給寺院常住之後,又前往翠巖,請求開示。大愚禪師道:「佛法未到爛卻,雪寒,宜為眾乞炭。」文悅禪師只好又奉命四處乞炭。乞炭完畢之後,文悅禪師又來到方丈室,請求大愚禪師指點。大愚禪師道:「堂司(維那寮,負責指導僧眾)闕(缺)人,今以煩汝。」文悅禪師雖然接受了這個任務,但是內心很不高興,抱怨大愚禪師只一味地讓他乾苦差事,卻不為他開示心地法門。一天,文悅禪師正坐在後架(本為僧堂後面供僧眾洗面之處,因其側多設有廁所,故又稱架房)里方便。突然掛在木架上裝水用的木桶的桶箍斷了,從木架上掉落到地上。文悅禪師被這突如其來的響聲打斷了念頭,當即便開悟了,終于明白了大愚禪師的良苦用心,心中既高興又感激。于是他一邊走,一邊穿僧伽梨衣,上丈室禮拜大愚禪師。大愚禪師迎出來,微笑道:「維那,且喜(表慶幸,猶言幸虧、幸喜,恭喜)大事了畢。」文悅禪師心中激動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再禮拜叩謝。文悅禪師悟道後,為報師恩,繼續留在大愚禪師身邊,服勤八年。後出世傳法,住翠巖。
盤山寶積禪師悟道——
幽州盤山寶積禪師,馬祖道一禪師之法嗣,生平不詳。
一般人開悟都離不開善知識的隨機點撥。而盤山寶積禪師的悟道因緣卻頗為奇特,完全出乎人的意料。據《五燈會元》記載:
有一天,寶積禪師從市場上經過,看見有一位客官正在買豬肉,客官告訴屠家說:「精底(瘦肉),割一斤來!」屠家把刀「啪」地一聲放在肉案上,叉著手說道:「長史!那(哪)個不是精的?」寶積禪師一聽,忽然有省。
後來又有一天,寶積禪師剛走出寺門,就碰見一群人正抬著棺材送葬。送葬隊伍的前頭,有一位歌郎正搖著鈴鐺,拖著長腔唱道:「紅輪決定沉西去,未委(不知)魂靈往那方?」而跟在棺材後面的帳幕下死者的兒子悲傷地哭道:「哀啊哀啊!」寶積禪師一聽,豁然大悟,身心踴躍,當即跑回寺院,把自己的證悟告訴了馬祖,馬祖印可了他。
樓子和尚悟道——
一天,樓子和尚行腳,偶然經過一街市。在一家酒樓下,他發現自己的襪子帶兒松了,于是便停下來,彎腰整理襪帶。忽然聽得酒樓上傳來了伴娘的歌聲,唱道:
……你既無心我也休……」樓子和尚一聽,忽然大悟。
因此,時人皆稱之為樓子和尚。
(四)如何修道——用平常心過平常生活
道雖然須臾不曾離,但功夫卻是須臾不得離,否則落入狂禪。
念頭是非常微細的。一念之間有九十個剎那,一個剎那有九百個生滅。
有僧問曹山本寂禪師:「學人十二時中如何保任?」曹山本寂禪師道:「如經蠱毒之鄉,水不得沾著一滴。」
平常心是道的第四層意義:以平常心過平常生活。
安住于當下,把閒閒無事、無求無得的心態,以及平等無分別之覺照功夫,落在當下、當念、當機、當處。三個要點:
(1)安住當下;(2)閒閒無事、無求無得的心態;(3)平等無分別之覺照。
1、把握當下,直下承當
當我們對「一切現成」,也就是對「道在作用,道在當下,道遍一切時處(在時間上是不間斷的,在空間上是不間斷,在心態上是不間斷的),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等產生了決定的信解之後,在修行的功夫上,就是要直下承當。
所謂「直下承當」,從修行的角度來看,就是把修行、解脫、成佛,落實在當下、當念、當機(正在做的事情、正在從事的活動)、當處,在念頭上即信即解即觀即證。 具體到日用修證,直下承當包括四個主要方面的內容——
(1)在當下承當:不向過去求,不向未來求,不留戀過去曾經有過的好的覺受,也不把希望寄托在未來。如果當下不能承當,希望將來某個時候能承當,那很可能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妄想。
(2)在當念承當:煩惱心念起時,當下照破,轉為道用,不要賊過張弓。圓悟克勤禪師講,「未生之前,坐斷要津;正生之時,有照有用;已生之後,自救不了」。如果當念不能承當,希望換一種心境時能承當,那不是祖師禪行人應有的心態。
(3)在當機承當:在當下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上承當,而不是虛度正在做的事情,把用功的希望寄托在自己想要做或者將要做的事情上。如果當機不能承當,希望干其他事情或工作時能承當,那根本是一種靠不住的妄想。
(4)在當處承當:如果你在車上,車就是你的道場;如果你在廁所,廁所就是你的道場;如果你在走路,腳下的路就是你的道場。不要錯過當處,不要把修行用功的希望寄托在自己想象的理想場所上。如果當處不能承當,希望在其他場所時能承當,那同樣不是真正禪者的態度。
直下承當是一種真實的功夫,是真達不疑之後的見到位、信到位、觀到位和證到位。真無心,才能真承當;要真承當,必須是真無心。
如果你正在廚房里洗碗,廚房就是你的道場,洗碗就是你的修行。洗碗的時候只是洗碗,不起心動念,清清楚楚。不要一邊洗碗,一邊想著趕緊把碗洗完、好早點進佛堂念經拜佛坐禪。
如果你走在路上,路就是你的道場,走路就是你的修行。走路就是走路,心里閒閒自在的,無事人一般,對整個走路的覺受了了分明,再沒有第二念。不要一邊走路一邊想其他的事情或者想早點回家做功課。
當我們遇到某個不愉快的事情、內心起了煩惱的時候,這個念頭就是你的道場,即時覺察這個煩惱的念頭,不隨它流轉,當下消化它,所謂「念起即覺,覺之即無」、「斷相續心」,這個就是你的修行。煩惱的念頭生起時,不要說「等我的煩惱過去之後我再好好修行」。
當我們置身于一個自己並不如意的環境中時,那個環境就是你的道場,在那個環境中所遇到的每一件煩心的事、所遇到的每一個讓你不高興的人就是你修行的內容,正視它,承當它,最後轉化它,不要說「等我換到一個好的環境中,我再好好地修行」。
修行就在當下,不要放棄了當下,幻想在一個理想的環境中修行。對修行環境的過分要求,本身就是一種執著分別。
開善道謙禪師悟道因緣——
開善道謙禪師,大慧宗杲禪師之法嗣,本郡人。道謙禪師出家後,即游方參學。曾前往京師,依圓悟克勤禪師,無有省發。後依大慧宗杲禪師,居泉南。宗杲禪師後來移居徑山,開法接眾,道謙禪師亦隨往而執侍。
一日,宗杲禪師令道謙禪師前往長沙給紫巖居士張公送信。道謙禪師很不願意去,心想:「我參禪二十年,無入頭處。更作此行,決定荒廢。」
他的友人宗元禪師聽說之後,叱責他道:「不可在路便參禪不得也,去,吾與汝俱往。」
道謙禪師不得已,只好前往長沙。
在途中,道謙禪師流著眼淚,告訴宗元禪師說:「我一生參禪,殊無得力處。今又途路奔波,如何得相應去?」
[這一句話,道出天下很多學人的共同心病:喜靜不喜動,執著于寺院里的用功形式,在世俗的生活中提不起工夫。從宗門的角度看,這仍然是一種二邊執著。真正的禪是不分時間、地點和場合的。像六祖所說,「掄刀上陣亦得」。]
宗元禪師道:「你但將諸方參得底,悟得底,圓悟(克勤)、妙喜(宗杲)為你說得底,都不要理會。途中可替底事,我盡替你。只有五件事替你不得,你須自家支當(承當、應付)。」
道謙禪師便問:「五件者何事,願聞其要。」
宗元禪師道:「著衣吃飯,屙屎放尿,駝(同「馱」,背負)個死尸路上行。」
[這一段開示真是高妙!說其高妙,仔細一想,亦不過是一句大實話而已。宗下所講的本分事本來就是如此平淡,並不像有些人所宣揚的那樣玄之又玄。]
道謙禪師一聽,言下領旨,高興得不覺手舞足蹈。
宗元禪師道:「你此回方可通書。宜前進,吾先歸矣。」
于是宗元禪師當即回到徑山,道謙禪師則繼續前往長沙,半年才回來。
宗杲禪師一見道謙禪師,大喜,說道:「建州子,你這回別(與以往不同)也。」
2、老實做功夫——正念工程
抓住正念之點——強化功夫意識——觀照生活單元——從點到面,從生到熟,從有為到無為。
在每一個生活單元中,按如下幾個步驟去做:
(1)回歸呼吸,凝神靜氣;
(2)安住當下,心行合一;
(3)心中無事,不起心動念;
(4)保持覺照,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