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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之路(釋法向)

信仰之路

法向

  根據我狹隘的歷史經驗,在古往今來的人群當中,一直都存有這樣的信仰分野:一種是僅為著私利的營求,一種是盡一生所能實現整體社會生態環境的最大福利。後者是一種自覺的信仰狀態,它明確無疑,成為一個人生命存在和創造的理由,它是這個生命的來路,也是歸途。前者似乎也成為了一種信仰,它暗昧的、懦弱的與一個人的生命結合,攫取了他的全部活力,使他成為機械的、圖式化生活里的一個零件和符號,他失去了追問生活或是生命其他可能性的能力。我想說的是,真正能與信仰所具的崇高意義相匹配的東西,其實只有後者。儘管人們已經標舉了許多信仰的名目,比如說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這樣的宗教信仰,以及共產主義、科學主義、拜金主義等等,但這些都是在信仰中,因心靈所依賴的客體對象差別而有的不同。如果就信仰主體——生命個體而言,即使選擇了其中任何一種教派或主義的信仰,他對信仰的精神訴求,仍然可以發展出截然不同的兩端:一種仍是為著私利的營求,另一種則是盡一生所能實現整體社會生態的最大福利。一種教派或主義的信仰主旨當然不會有兩樣,否則就難成其為信仰,可是人們在選擇一種信仰的時候,卻未必都能夠意識到,真實的信仰是生命之流的河道,一時的選擇並不能確保一生的踐行不渝。一旦故態復萌,信仰的堂皇外衣就從復歸于卑微的靈魂身上剝落了,只是自謂「信仰者」的人尚不自知罷了。這一意義上的進退,其實根本取決于對于生命有沒有一種清醒的態度,真正的信仰,只屬于那些為實現整體社會生態的最大福利而自覺交付生命全部的人。他們或許是不同教派或主義的信仰者,但他們在身後卻給世間留下了一樣共同的財富,那就是用生命鋪展開的信仰之路。

  作為一個信仰者,他會以自己生命的創造來參與對社會生態的改造。西方著名的宗教音樂《彌賽亞》,是亨德爾歷經苦難後傾注全部熱情創作的一部清唱劇。作品的第二部「哈利路亞大合唱」表現的是耶穌遭受的苦難和復活,作品中間融入了亨德爾自己的情感和生活的經歷。亨德爾曾因破產而一貧如洗,又罹患風痺長期臥床,在這之後更經受了雙目失明的沉重打擊。據說,《彌賽亞》在倫敦上演,當演唱到「哈利路亞大合唱」的時候,在場的英國國王喬治二世深受感動,肅然起立,躬身傾聽,帶動的全場觀眾都肅立恭聽。從此,《彌賽亞》在世界各國的演出只要進行到這里時,觀眾們都莫不如此。在亨德爾的樂聲中,整個音樂大廳連同周圍的世界,都充滿了神聖而莊嚴的氣氛。亨德爾的《彌賽亞》,為我們創造出了這樣神聖而美好的境界。並不是所有的音樂、所有的藝術,都能夠創造出這種境界來的。難怪亨德爾對《彌賽亞》格外鍾愛,在臨終前八天,抱著病危的殘軀,仍然堅持參加《彌賽亞》的演出,擔任管風琴演奏。《彌賽亞》中有亨德爾的心血,更有他的信仰。讓暴露著蚯蚓般青筋的手顫抖著彈奏管風琴,看全場觀眾肅立時閃爍著莊嚴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碰撞交融,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人情景啊!   晚年的海頓,在倫敦聽到《彌賽亞》時,禁不住老淚縱橫。他由衷地讚嘆:這是多麼偉大、多麼神聖的音樂啊!他由此發誓:在我不多的時間里一定也要創作出這樣一部作品!海頓的心和亨德爾是相通的,海頓從倫敦回到維也納,開始創作他的《創世紀》。每天在寫這部音樂之前,海頓都要虔誠的跪拜在神像面前,把心袒露給上蒼。《創世紀》在維也納演出的時候,海頓已經病臥在床,但坐在輪椅上,他依然來到了音樂會。當聽到全劇的高潮——「天上要有星光」的樂聲響起的時候,七十七歲的海頓,竟然不顧老邁病重,搖晃著從輪椅上一下站起來,情不自禁的指著上天高聲叫道:「光就是從那兒來的!」說罷,就倒下再也沒有醒來。   我很難想象這種情景。會有一種音樂能夠讓我們懷有如此聖潔、如此神往的心地自覺而虔誠的去聆聽、去拜謁!亨德爾和海頓的音樂是來自天國、發自心靈的,它可以讓人的心靈美好崇高起來,它可以讓人在面對躁動、喧囂和污染的時候守住內心的一份清明純淨。

  一個真正的信仰者,必定有改造我們這個社會整體生態環境的意願,這一意願產生于對現實的社會生態深深的反思和憂患當中,釋迦牟尼是如此,釋尊的後輩弟子也莫不如此,其中產生在中國土地上的幾個最好的典范是法顯大師、玄奘大師和鑑真大師。   中華大地出于自然地理和文化心理方面的原因造成的長久閉塞,使每一個中國人都在狹小的空間中尋找著自己的生命定位,而這種定位常常是排他的,因而形成了層層疊疊的自衛性對峙系統,延伸到每一個社會領域。由此,人人在每天里都能找到成百上千個引發紛爭的理由,而對于紛爭的對手則隔閡重重,無從溝通,對于自己生存環境之外的世界更是茫然無知。閉塞增添了生命與生命之間的盲目對抗和傷害,這無疑與佛教的信念相背離,所以歷代 「舍身求法」者的長途跋涉,都包含著突破閉塞的精神使命。法顯大師、玄奘大師和鑑真大師的腳下沒有邊界,他們的心中沒有對手,這種開闊使人們樂于彼此溝通,樂于向往超越語言文化差異的人類共生關系,樂于掙脫人世間無謂的紛爭,這是大善的起點!僅僅是大師們身上的這點開闊,就已經是對無數限于逼仄靈魂的救贖,任何走向開闊的人都有可能給別人帶來開闊,精神空間是一種共享空間,一個人的博大常常會影響更多人變得博大。   歷史上的佛教旅行家穿越閉塞走向開闊,常常要付出難以想象的艱辛和犧牲。我每次讀《佛國記》、《大唐西域記》以及《唐大和尚東征傳》,都會受到強烈的震撼,一具血肉之軀居然能承受那麼大那麼多的苦難折磨,無論從哪個意義上講,他們都對 「人」的定義作了重新詮釋。他們那些驚心動魄的經歷不必複述了,只需簡單的提一提他們的行程吧:走過中國西北部的白龍堆大沙漠、塔克拉瑪干大沙漠、帕米爾高原,經歷了阿富汗、巴基斯坦、印度、尼泊爾、斯里蘭卡、印度尼西亞,還有中國的南海、東海。在在他們走通之前,這一些地方根本還沒有進入國人的地理視野,那一連串的地理名字只意味著屏障、屏障、永遠的屏障,萬古不摧的屏障。但就是這樣的屏障,居然被幾個踽踽獨行的人先後打通了。他們給了中國人一個聞所未聞的大空間,也給了亞洲其他地區的人一個聞所未聞的大空間,他們憑著一己之力,把無數的民眾從狹隘中釋放了出來,這既是空間的釋放,更是精神的釋放。

  法顯大師和玄奘大師他們通過自己的旅行,向世人呈現了一種生命的無局限狀態。他們在旅途中,甚至是在大半生里都長久的陷入在孤獨中。但他們似乎又是根本擺脫了孤獨的。原因是他們對于紅塵俗世有一種透辟的認識,懂得真正的孤獨是在互不關愛的擁擠熱鬧之中。他們和那些千百年里所有留下名字和沒留下名字的同路人一樣,都在趕路。路沒有止盡,而趕路即是彼岸,在路上,他們走出了一個無限寬廣的精神天地。他們不喜歡街市間的眾生不問彼岸的匆忙,他們是用遠離生命、奉獻生命的方式在定義生命,身處孤獨而又不失對眾生的關愛,即便是孤身一人也在引渡眾生。他們是忘我的,而一切忘我者都不會感到孤獨。   我想,在滾滾紅塵中,世事艱難,人生不易,人們互不理會,百無聊賴,不小心還會互相傷害。但是,只要其中有一個人滲透出一點愛,一種慈悲的能量進入了人心的網絡,彼此感應,互相疊加,這種能量就被無限擴大,人生的大孤獨,就這樣被戰勝了。

  所謂「舍身求法」,那個法未必只是書面文本。在我看來,幾位大師當年浮動在瀚海青天間的身影,同樣是法之所在,是人類終極關懷之所在,也是我終身仰望之所在!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