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知行合一」思想淺述(釋法向)
王陽明「知行合一」思想淺述
釋法向
在宋明理學中,「知」和「行」這兩個屬于認識論范疇里的重要概念,簡單地近似于現代哲學所說的「意識活動」和「行為實踐」。對于「知」、「行」兩者間關系的描述,在宋明理學發展史上,兩代宗匠有著重大差別。 朱熹說:「論先後,知為先。」(《朱子家語》卷九)王陽明講:「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知行如何分得開?」(《船山全書》卷一<傳習錄>上)他以「心即理」為理論前提,抨擊朱熹「物理吾心終判為二」是導致「知行之所以二也」的原因。王陽明提出「知」和「行」這兩個認識論上的重要問題,似乎已經覺察到前人理論的某種缺陷,假使能夠循此路徑,探討知行內涵及其相互關系,從而揭示人類對于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的認識規律,即使得出錯誤的結論(如蘇格拉底的「知行合一」論),在認識論史上也是很有價值的。可惜王陽明的知行觀只是把認識問題局限在倫理道德的范疇上。大凡以哲學論證倫理學,以天理良知論證封建道德律,是宋明理學的一般特點。 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就是這種典型。這一點,他直言無諱: 今人學問,只因知行分作兩件,故有一念發動,雖是不善,然未嘗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實行了;發動處不善,就將這個不善的念克倒了,須要根絕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次是我立言宗旨。(<傳習錄>下) 基于這樣的宗旨,他從三個方面論證知行合一: 一「知行之體本來如是」。 二 「知行原是兩個字說一個工夫」: 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凡謂之行者,只是著實去做這件事。若著實做學問思辯的工夫,則學問思辯亦便是行矣。學是學做這件事,問是問起這件事,思辯是思辯做這件事,則行亦便是學問思辯矣。若謂學問思辯之,然後去行,卻如何懸空去學問思辯得?行時卻如何去做得學問思辯的事?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知之真切實篤處便是行。若行而不能明覺精察,便是妄行,便是『學而不思則罔』,所以必須說個『知』;知而不能真切實篤,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學則殆』,所以必須說個『行』。原來只是一個工夫。凡古人說知行,皆是就一個工夫補偏救弊說,不似今人截然分作兩件去做。某今說知行合一,雖亦是就今時補偏救弊說,然知行體段,亦本來如是。(同上卷六<答友人問> 這里,學問思辯,就是《中庸》提出的博學、審問、慎思、明辯、篤行的概念。 三「知行合一幷進」。 以求能其事而言謂之學,以求解其惑而言謂之問,以求通其說而言謂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謂之辯,以求履其實而言謂之行。蓋析其功而言則有五,合其事而言則五而為一而已。」「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後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必待入口而後知,豈有不待入口而已知食味之美惡者耶?必有欲行之心然後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歧之險夷,必待身親履歷而後知,豈有不待身親履歷而知路歧之險夷者耶?知湯乃飲,知衣乃服,以此例之,皆無可疑。
結合上面的敘述,「知行合一」在命題上比前人進步在這些方面: 一.在理論結構上,以「心即理」為前提,以「知行合一」為旨歸,其間具有邏輯必然性。所謂「吾心即理,無假外求」,只要體認自心,便事事物物皆得其理。這種認識論,雖然夸大了主觀能動性的作用,但是,就其解剖自身(吾心固有之良知)以推求萬物萬理的認識方法來看,卻也蘊含有一般(事事物物)存在于個別(吾心良知)之中的辯證因素。列寧說:「個別一定與一般相聯系而存在,一般只在個別中存在,只能通過個別而存在。任何個別都是一般。」這樣看,「吾心良知」屬知,「致吾心良知于事事物物」屬行,「知行合一」便以其發展了能動的方面而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唯心主義認識論高度,從而為宋明理學的發展增加了一個新的范疇,為認識論開拓了一個新的境界,而這對于後世唯物論知行觀的建立,顯然起到了觸媒的作用。唯物論者就曾從中得到了啟發。例如,王夫之就曾從批評知行合一入手,總結出「知行相資以互用」的觀點。 二.「知行合一」是為反對朱熹的知先行後說而提出的。朱熹《四書集注》第二十章:「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辯之,篤行之」云「學、問、思、辯,所以擇善而為知,學而知也;篤行,所以固執而為行,利而行也。程子曰:五者廢其一,非學也。」這就是說在認識過程中,知和行是截然分作兩截的,知在前,行在後,二者不是「循環往復,以至無窮」的辯證統一過程。朱熹雖然把認識過程的兩個階段提出來了,但卻割裂了兩者的辯證關系,是不恰當的。對此,王陽明提出知行合一的命題,強調認識過程兩個階段之間的統一與聯系,是他對于認識論的新貢獻。但需要指出的是,王陽明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在認識論問題上,他和朱熹一樣,都倡立了一個形而上學的命題幷由此相應展開的一套論證理論。他們所謂的「知」、「行」,不是對于外部世界的認識,也不是知對于社會活動的實踐,而只不過是對于「天理良知」的體認和對封建道德的踐履,因而是純屬主觀的心理活動,而不具有社會實踐的客觀性質。歸根到底,他們的知行觀,都是以割裂主客觀的聯系為歸宿的。
2001年冬于戒幢佛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