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和深層生態學》書評(李建弘)
《佛教和深層生態學》書評 作者:李建弘 《宗教研究通訊》
《佛教和深層生態學》是海寧(DanielH.Henning)博士之著作,海寧教授原是蒙大拿州立大學比隆分校政治學教授,目前是該校政治和生態事務榮譽教授。他曾受傅爾布萊特資助至包括柬埔寨、中國、馬來西亞等國,亦擔任過冰河、黃石公園的守護員。本書是強調整體(holistic)的生態學,有別于目前著重生物學、植物學等科技取向,將環境客體化的研究或論述。作者是以佛教教理為價值判斷,引導人們以實踐為目標。根據書中定義,所謂的深層生態學「是一種方法,它和深度的靈性和對本質的價值理解相關,也和賦與其它生命和人類等同的權利有關,是生態中心的觀點,這種立場也就是佛教的互即互入(interbeing)」。換言之,于作者而言,深層心理學是以佛教的認識論為基礎,希望引導人和世界產生一體感的經驗為實踐目標,從而改變人與萬物的看法。由于強調靈修,深層生態學堪稱完全是靈性向度的生態學。
全書共分六章,首章簡述佛教及其教理,如四聖諦、八正道等。第二、三章討論佛教之法(Dhamma,即Dharmma)和深層生態學,這兩者分別與環境、熱帶雨林的關聯。第四章是論述人們如何進行深層生態學的「修行」。第五章論述有志于深層生態學實踐者,如何基于深層生態學的立場,達到修行的成果之後,進而能夠于人類社會中有其公共參與。第六章是為深層生態學定義約295個字彙。此外,另有簡短導論對全書簡介、書末則簡短說明作者實行深層生態學的工作坊。
第一章強調現代人們應以佛教教理為基礎,建立其價值觀的重要性。作者認為價值中立的的方式,無法撼動由科學和科技產生和主導的消費文化、唯物主義,但是這兩者正是當代危害生態的主要意識型態。作者指出佛教觀點視人類為自然的一部分,人類破壞生態也在傷害自己。佛教提示人類與萬物彼此相依,因此,佛教提供的未來,是人與萬物的和諧關系,其中樹是一項重要的象徵和實質。根據佛陀悟道的故事,佛陀一生與樹林有著不解之緣,佛陀在樹下成道,在樹下涅槃,因此佛教流傳之處如斯里蘭卡和泰國等地,僧院也有著保護樹林和某些特定動植物的傳統,並且和鄰近村落形成一生態共同體。相關例子也顯示人們欲在生態實踐上有所作為,需有賴公眾對于生態價值的接納。佛教教理是以無常、苦、無我三種真實的存在,加上四聖諦八正道構成其基本的價值結構。而執著和欲望是佛教欲去之心態,因為它們是苦的來源,因此佛教符合去除貪婪方得保護生態的基本價值判斷。作者認為價值觀是環境認知的基礎,因為它影響個體的目的和行為,而唯有如佛教此種具有犧牲個我的價值觀,才能消弭西方生態觀念建立在自我意識上的沖突。作者主張依于佛教內省的價值觀和論述,能喚醒人們對生態的重視,且可藉由再教育以拯救人類目前面臨的危機。
第二章的主題是「深層生態學和環境」。本章可視為第一章之延伸,針對五戒、四聖諦和八正道提供深層生態學的理解,最後總合成為十項深層生態實踐的基本倫理和價值觀。本章開頭從泛論的角度反對科學、科技、唯物主義和消費文化,指出當代十種構成環境問題的根源,它包括過剩的人口、權力集中于工業巨子等。作者將生態學分為「科學生態學」和「深層生態學」。前者是將環境客體化,把研究者置身于事外的生態學,而深層生態學是環境運動的靈性層面,它講求人類在面對環境問題時需采取整體觀(holism),也就是視吾人為環境中的一部分。深層生態學一詞首由挪威實踐者Arne Naess于1970年提出,美國森林和動物保育者Aldo Leopold將之擴充到更大的層面,後來發展成為深層生態學工作坊。深層生態學有其靈性層面,其要旨是吾人必須理解或體認與外在世界之間有著緊密連系的關聯,書中引述有多人對此的理解。最後介紹佛教五戒、四聖諦、八正道等,作者皆提出深層生態學的理解。除了吾人易于聯想的不殺生戒外,作者將邪淫戒延伸為不剝削,不強暴環境和生態,這是強烈的用字,也反映作者于生態保護的急切心態。作者于四聖諦、八正道等的詮釋,仍圍繞整體觀而立,其主旨是人們必須同理大自然,以佛教語彙可謂之為同體大悲。本章最後提出深層生態學基金會(Foundation for Deep Ecology)立有十點普遍倫理和價值,包括慈悲、布施、彼此相依且互即互入等等。
第三章為「深層生態學、生態和熱帶森林」。本章再從淺薄生態學(shallowecology)以定義深層生態學,所謂的淺薄生態學就是認為生態學能夠和商業攜手並進,只要盡其所能,猶可達成生態保育的目標。即使人口日漸增加,科技、商業日益繁榮也不會有所影響。然而,深層生態學是體認到人類僅是地球上眾多物種之一,而地球整體的維系有賴眾多物種存在。因此,深層生態學所做的乃是修護地球(irahiti)的工作。因此,深層生態學在內涵上也和西方哲學的傳統有所不同,例如它強調生物學的平等主義,而非人類中心主義;重視荒原(wild)和寂無人煙(wilderness)的重要。
深層生態學也被Arne Naess名為生態哲學或生態智慧(ecosophy),此種智慧展現在生態和諧的行動上,如Drengston和Inoue等所理解,深層生態學不像資源回收這類活動,因為這只不過是人們不欲改變原有價值觀之行動。深層生態學是更進一步質疑原有的價值,它體認到一體性(oneness)。海寧認為這種一體性可與佛教教義如無我等結合,成為生態我(ecologicalself)。生態我可包括九項基本原理。例如,生態我即是關系我(relationalself),它是人和人、人和非人類的物種,人和天氣、大地等彼此密合出的我;又為世界感到痛苦、喜悅,是健康的,它代表體認人和世界的密切關聯等等。生態我的觀念使吾人打破自外于自然,或異化于自然的自我,這種自我都是禁錮的我。佛教之法和深層生態學結合,能使吾人克服人和自然的異化關系。
另一方面,一體性的生態學原則中,另一種看法是以食物鏈的觀點看待物種間的關系,這種觀點也會導向適者生存的角度,它是以競爭看待物種彼此之間的關系。但深層生態學有別于此,它是要人們著眼于一體這層面來看待整個生態。因此,維系越多物種對整體越有利才是更高的價值。以此為基礎,則保護熱帶雨林則是深層生態學刻不容緩的工作,因為全世界的物種數正和熱帶雨林同步的迅速消失。熱帶雨林和人類的關系可體現在十六種價值上,它包括維持生態的多元性、人類的醫療資源、教育、科學、氣候、水資源、土壤地力等等,這些價值皆可說明熱帶雨林與吾人的密切關系。
第四章是「深層生態學的體驗練習」,它是關于深層生態學的體驗實踐,也是保護森林的生態教育。本章主要提供的實踐方式,包括有禪修和祈禱的方式,因此可視為深層生態學的宗教實踐。全章可分為三部分,首先介紹佛教和深層生態之旅的關聯;然後解說如何進行生態漫步(ecologywalk),以及相關準備和後續實踐;最後一部分提供宗教祈禱或冥想的范例。佛教和深層生態之旅的關聯在于體驗,作者引用《曼谷郵報》里Offrer的經驗分享,內容是關于她在泰國僧人PhraPrachak指導下的禪修經驗。Offrer描述自己和其他人參加森林中的禪修活動體驗,他們體驗到自己宛若大象、樹葉等的感受,這有助于他們理解深層生態學的精髓。換言之,此種經驗使人類對地球上其它動植物產生同理心,這是深層生態學的基本態度。
除了強調經驗基礎外,作者也認為實踐者或參與者需有相關的知識背景,這可從探究樹林和陽光的關聯開始。首先直觀樹林,人們即能明了其生態乃是各種植物彼此相互競爭獲取陽光的結果。換言之,明了一地的生態即是至各種林中進行「生態漫步」為入門功課。引導者于學習者實踐生態經行時可注意三點:(1)不同形式的生物間之依存關系;(2)強調生命間的相依;(3)介紹生態的理念。參與者則不需過度在意動植物的名稱,而是用其視覺、聽覺、觸覺等等體驗自然。這些觀察和體驗自然的方式既可在戶外實際演練,也可在室內采用想象的方法練習,或行或坐皆可。學員可從中練習觀察無常,理解佛教概念里,地、水、火、風等作為自然界的基本元素。此種實踐方法的認識論基礎,是人人內在有一「觀者」(observer),它既能觀察外在世界,也是人類對自我內在的觀察工具。
除了生態漫步外,另有藉由從十個步驟的反復思維方式,以實踐深層生態學。此種方式如同佛教的思維修,也就是從十種方向或層面,藉由反複思考達到對某種價值體系或世界觀、宇宙觀認同的方式。這十項步驟包括有基于佛教四大元素,自身審視無我;回想自我的出生是從母體內的胎兒開始,思索自我和周遭的親人,這一切的生命;進一步由此溯源至自我乃由父母的部分和合而成;然而再往前數千、數萬乃百萬年追溯;最後停在38億年前,科學解釋是吾人先祖是從有機體而成。作者則引述一行禪師(Thich Nhat Hanh)的看法,認為它仍代表佛教所主張的不二(non-duality),也就是從中理解到萬物的一體。
第三種深層生態學的宗教實踐是儀式,它幫助吾人建立對地球的責任感。此種儀式名為眾生大會(The Council of All Beings),首次實行于1985年雪梨,有四十人參與,是由佛教徒John Seed等帶領。儀式中人們共聚表達他們對生態的感受,因此有認知、哀悼和追憶等活動。從中人們既可彼此分擔哀愁,分享喜悅,也可藉由角色扮演活動,記取其它物種的存在。這類儀式多以參與者圍成一圈進行,過程中有點燭光和香等活動。參與者也可裝扮自身,使得自己和他人有機會從有別于人類本身的角度理解世界。地點可選擇成員認為特殊或有意義的地點實行。儀式結束前,可進行發願的儀式,每個人在紙上寫下自己對生態實踐的期許,在大眾中念出,默念亦可,然後燒化,也可不燒化。最後可加上生態的禪修冥想。
第四種方式是禪修冥想。作者結合不同宗教,包括有美國原住民宗教、佛教和神教的方法。首先是于荒野中禁食、獨行游走,尋求靈視(vision),這是源于美國原住民的傳統,作者根據參與者的經驗指出,從中會體驗到孤寂、恐懼。另一方面,他們也會在夜里體驗森林對各種動物提供保護的實質意義。甚或恐懼也重建參與者對于人和萬物的敬畏感,並感到彼此相依。這類獨行的實踐後,參與者可再集結分享其經驗、感受。
第五種方式是聆聽和注意一地之神(the Devas of the Place)。這種方式是參與者在林中齊集一處,然後各自朝一個方向獨自行進。于過程中以各種感官知覺感受自己和神或超越的交流,主要以聽為主。從中體驗自己無條件的愛,以及個體和神或自己所認同的超越合一。這些一地之神包括有河流、樹木或森林、石頭等等。參與者從中可接收到有所幫助的訊息,它有著相當程度的哲思和愛。參與者需將這些不同的感受整理和連結起來。最後,人們再聚集起來分享經驗。
最後一種是禪修冥想和祈禱,禪修的部分先是專注力的訓練,它可運用禪坐和呼吸,或是行走練習之,與佛教基本方法同。選擇一適當處盤坐,注意呼吸。或是藉由慢慢走動,注意腳步的知覺。然後,進入樹林,挑選一棵樹,站立樹旁,閉眼想象自己和大樹從根部起合而為一,然後和森林、生態合而為一。最後是許願和祈禱。期許自己改正過錯,得到幸福。向上蒼禱求,將自己化為上蒼修護地球的工具,與其一同完成保護生態的使命。
于充滿靈性的深層生態學實踐後,最後一章作者轉向公共參與。作者首先列出包括一行禪師在內的個人或團體,他們對于入世佛教(engagedBuddhism)公共參與的看法和實踐。其次以一則泰國個案為例,解說當地僧人如何實踐生態保育。最後提出其深層生態的公共參與。作者引述相關論述主旨在表明深層生態學的實踐是和平的方式,以「不作為」(doingless)達到更多成果。這種不作為並非是消極的,而是積極的希望藉由落實佛教無我的生態教育實踐,轉化人類的價值達成公共參與。這類實踐外在看來是由僧伽引導,而更重要的是人內在對自然自發的愛所支持,只要人們體認到他和自然是一體不可分的。
另一方面,公共參與也有一般的外在層面,它是基于整體和真相。基于佛教的誠實信條,人們必須正視環境受破壞的真相,不應竄改或故作忽視。因此,深層生態學二十年來的公共參與之一即是藉由對話,提出問題,使人們嚴肅的正視生態問題。公共參與的目標之一是轉化舊科學。在這類參與中,人們必須注意所謂的「專家」角色,Arne Naess指出這些公共領域中的專家,他們往往受雇于政府,針對有所選擇的問題發表看法,以附應政治目的。因此,所謂的深層生態學也應尋求同情于深層學和懷疑方法的專家參與。
個案討論是有關以生態經行在泰國實地實踐的內容。此項活動實行于泰國最大湖泊宋卡湖(Songkhla),它是由地方官員計劃,結合當地的草根性僧侶團體PhraSekhiyadhamma,還有南方非營利組織實行。經由此項活動達成三項目的,一是引起當地和全泰國廣泛注意宋卡湖的生態問題。另一項是為居住于湖邊的人們建立網絡,使之有發聲的管道和工具。第三項是促成當地關懷生態問題的僧侶認同和加入。作為一局外人參與此項活動,作者整理當地居民反應生態破壞造成的問題,如魚類死亡導致民眾沒有魚可食用;水質變差;盜水,這是由于水被工業和都市大量挪用;土地流失,許多土地變成中產階級的房產,由水泥建物覆蓋;最後,社群崩解。作者並加上一項個人的觀察,當地的土壤有些地方變得和泰國北方某些地區一樣貧瘠。
于此個案中,作者也整理一些生態漫步作為一種示威抗議運動呈現的問題,如遭到批評;儀式過于冗長;因為人大量聚集,產生垃圾反而導致新的生態問題;主要皆由年長者參與,因為年輕人不喜歡宗教,而交通工具改變,年輕人喜歡騎乘機車,不喜歡參與步行;因為信仰不同,當地穆斯林不欲參與;由于僧人並不嫻熟于公共參與,內部沖突爭端亦有之,甚有分道揚鏢者,或是徒增困擾。另一方面,與正面意義上是同道者由此交誼,連絡感情。
最後,作者提出深層生態學的公共參與方法。于目的層面,作者認為有六項注意事項:(1)在計劃和行動上要強調非技術層面。(2)使公眾注意重要的議題,並循進程改造其價值觀。(3)確認政府和個人理解公眾關懷和價值,包括對議題的認同的替代方案。(4)呈現政府和機構和受影響的公眾之間的協商,同時在決策時也把公共的觀點和價值納入考慮。(5)藉由識別問題、提出和探求替代方案、執行替代方案,促進公共參與。(6)培養互信的精神,支持政府和公眾間的開放性。另一方面,在技術層有十二項注意事項。(1)有形式化的公聽方式;(2)公共會議,包括專家討論會和公共論壇;(3)有引導的工作坊;(4)非正式的小群組會談;(5)顧問或咨詢委員會;(6)特別委員會;(7)工作組;(8)重要的接觸;(9)尋求當地以外的建議函;(10)游行;(11)個人和公共的接觸;(12)標準化的信息技術。這些技術層面的注意事項也可在生態教育中實施之,藉由角色扮演有助于理解這些事項的內容。此外,公共參與也有四個W,這是用以處理彼此的溝通,它們分別是誰(Who),誰對相關議題有所響應;是什麼,也就是人們所同意,不同意的內容究竟如何;為何(Why),為何人們這麼說和這麼做;何處(Where),相關響應是在地的,還是局外人。作者總結深層生態學首要是吾人之心和生態的結合,如泰國法師PhraPrachak所言,森林就是生命本身,人破壞森林就是傷害自己。
以全書內容觀之,作者顯然頗受佛教教義和禪修體驗影響,進而希望向其它有志于生態學實踐者,分享或傳達藉由與大自然相處後得到的「契合感」。其深層生態學在精神或意識形式上是強調人和萬物的一體感,于實踐上則希望藉由靈性或宗教實踐深化此一概念,成為人們的生命經驗。于第四章中作者介紹的各種實踐方式可見一端,如生態漫步(ecologywalk),即頗有轉化原本佛教的「經行」成為生態意義的儀式。「經行」原本是佛教藉由行走以調和心念的宗教實踐,經由作者的轉化和詮釋後,它既是個體在林中的生態體驗教育的活動,又是公共參與的一種方式。
于作者而言,現前,全球的科技發展,人類不斷追求進步的精神,以深層生態學的角度觀之,皆是西方文明深切的病處,而佛教正是其藥方。作者相信藉由人們進入森林經行、禪修,體驗人類和萬物一體,乃是引導大眾實踐生態學最直接的方法。作者相當強調森林和人類的緊密,是其特殊之處,這點或許與其所處環境有關。而文中最後有條理的列出公共參與層面的指導,應是為全書寫下人間佛教在生態實踐層面的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