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與土地——建立緣起性空的佛教深層生態學(楊惠南)
信仰與土地 ——建立緣起性空的佛教深層生態學
楊惠南
一、前言
許多人都知道,宗教信仰與主體性的眾生心靈有關,卻往往忽視宗教信仰也與客體性的土地有關。主體與客體的割裂與對立,其實只是無明眾生的主觀分化,隸屬于帶有煩惱的「遍計所執性」。主體性心靈所居住的土地,佛典中稱為ksetra,音譯為「剎」、「剎多羅」,意譯為「土田」或「土」。客體性的剎土,與主體性的眾生心靈,其實是「互相增上,彼此損益」的,也就是說,其實不是對立,也是不可分割的。印順導師即說:「眾生與眾生,在剎土的依托受用中,互相增上,互相損益。」因此,沒有獨立于眾生,也沒有獨立于與剎土或土地相關的議題相當多,例如淨土信仰,乃至當今佛教徒和佛教學者所關切的環境倫理問題,都和眾生所居住的剎土有關。對于前者,論者甚多;而對于後者,台灣還在起步當中。最近,林朝成教授在其大作《台灣人間佛教環境論述的面向與省思》當中,對恆清法師、昭慧法師,以及筆者所建構的佛教生態學,多所針砭。因此,本文將集中焦點在佛教環境倫理的省思之上,以回應林教授的指教。
然而,問題的關鍵還必須從剎土的形成說起:對于主體眾生與客體剎土的關系,
土,即世界或地方,有共同依托義。如說:個人業感的報身是不共;而山河大地等卻是共的,即共同能見,共同依托,共同受用。所以,依此世界的眾生,能互相增上、彼此損益。佛法是自力的,如《親友書》說:「生天及解脫,自力不由他。」又如俗說:「各人吃飯各人飽,各人生死各人了」,此可見佛法為徹底的自力論。但這專就有情業感的生死報體──根身說;若就眾生的扶塵根,及一切有情業增上力所成的器世間說,就不能如此了。
在這里,我們看到眾生前世所造善、惡業所感得的報身(根身),雖然是「不共」的(因此各個不同),但眾生報身或(有)根身當中的「扶塵根」,卻是「共」的。而所謂「共」,包括「共同能見」、「共同所托」和「共同受用」。
二、大乘經論中的三種剎土理論
報身(根身)及其所依剎土,都是眾生善、惡業所感;這是大小經論的共同說法。較早成立的佛典——《起世經》卷1,即說:「一切世間,各隨業力,現起成立。」而在大乘經論中,依照印順導師的「三系」判教,則可開展為三種有關剎土的不同理論:
(一)虛妄唯識系的剎土理論
屬于虛妄唯識系(瑜伽行派)的經論,對于眾生和剎土之間的關系論之甚詳。《成唯識論》卷2,說到外在的土──「器」惡業力(種子)的阿賴耶識所變現的:「阿賴耶識因緣力故,自體生時外變為器。」窺基《成唯識論述記》卷3,更解釋說:「由自種子,為因緣故,本識變為器世間相。」可見看似客體性的外在的器世間——剎土,乃由眾生善、惡業力所感,和主體性的眾生心靈,確實存在著極為密切、不可分割的關系。
《成唯識論》卷2還以「彼余尸骸猶見相續」,亦即眾生死後,尸骨仍然存在的事實,來證明眾生的肉體──有根身,也是眾生的共業所造。也就是說,眾生的肉體——有根身,固然是貯藏在眾生阿賴耶識當中的「不共相種」所變現的;但另一方面,有根身也是「有共相種成熟力故,于他身處亦變似彼」,以致于在死後「彼余尸骸猶見相續」。
而窺基《成唯識論述記》卷3,在注釋這段《成唯識論》的論文時,還把生起器世間和有根身的種子,分為兩大類:共相種、不共相種。前者例如生起山河大地的種子;這些種子是「多人所感」,以致于「有相似共受用義」,亦即眾生可以共同受用山河大地。而不共相種指的是那些能夠生起「自身能用,他不能用」之事物的種子,例如生起奴婢的種子。
緊接著,窺基《成唯識論述記》卷3,又依《瑜伽師地論》卷66的說法,把共相、不共相兩類種子,更細分為四類:(1)共中共,如生起山河大地的種子;(2)共中不共,如生起自己之田宅的種子;(3)不共中不共,如生起眼等六種勝義根的種子;(4)不共中共,如生起五種扶塵根,亦即有根身的種子。從以上的說明可以看出,瑜伽行派以為山河大地等剎土(器世間),甚至眾生的肉體——有根身,都是貯藏在阿賴耶識當中的種子——共中共種和不共中共種,所生起的。這意味著看似外在的剎土,不過是眾生心體──阿賴耶識的一部分。
(二)真常唯心系的剎土理論
真常唯心系的經論,也有類似的說法;唯一不同的是,虛妄的阿賴耶識被換成了真常美善、「心性本淨」(citta-prakrti-prabhasvarata)的如來藏心。四卷本《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4即說:「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興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兒,變現諸趣。」在這里,說到如來藏是「善」和「不善」的一切諸法的原因,能生起天、人、畜生、餓鬼、地獄等「一切諸趣」。而十卷本《入楞伽經》卷3則說:「觀察三界,但是一心作。」七卷本《大乘入楞伽經》卷2也說:「身及資生器世間等,一切皆是藏識影像。」在這里,「藏識」指的既是阿賴耶識,也是如來藏。四卷本《楞伽經》說到有情的五趣眾生,都由如來藏所興造;而十卷和七卷本《楞伽經》,則更進一步說到:包括有情和無情的欲、色、無色等「三界」諸法,乃至眾生的「身」體和「資」養眾生「生」命的「器世間」,也都不過是「一(如來藏)心(所)作」,牠(它)們全都是「藏識(如來藏)影像」。
因此,不管是瑜伽行派或是如來藏系的經論,都把外在的剎土,視為眾生心(阿賴耶識或如來藏心)的顯現。剎土是眾生身心的一部分,不是獨立存在于身心之外的實質存在;這是這兩類經論共同的主張。
(三)性空唯名系(《般若經》系)的剎土理論
屬于初期大乘的《般若經》,也和其他各系佛典一樣重視剎土;但往往表現在一般大乘經論所一致主張的「莊嚴國土」或「淨佛國土」之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卷26)淨土品》,即說:
菩薩摩訶薩……自布施,亦教他人布施。須食與食,須衣與衣,乃至種種資生所須,盡給與之。亦教人種種布施。持是福德,與一切眾生共之,迴向淨佛國土故。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亦如是。
在這里,說到如何透過修習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和般若(智慧)等六波羅蜜,來淨佛國土。而被清淨的國土,不僅是抽象的心靈或德性之美,而且是具象的實質之美;這除了國中充滿「七寶」之外,還包括:「常聞天樂」、「常有天香」、「眾生皆得百味食」、「一切眾生受天香細滑」、「一切眾生皆得隨意五欲」、「如天五欲,應心而至」等六種殊勝的物質享受。
然而,對于宇宙或剎土的生成,《般若經》卻著墨不多;即使是較晚成立的《大般若經》卷569,雖然說到「真如生諸法」,但隨即又以《般若經》所慣用的遮遣方式,否定真如本身的不生:「真如雖生諸法,而真如不生。」《般若經》關心的不是剎土如何或為何生成的問題,而是如何在這已經生成的剎土當中,以般若空慧解除對剎土上各種事物的實有執。因此,類似「于法應無所住行于布施」、「欲行般若波羅蜜,色中不應住,受想行識中不應住」這種遣除實有執的經句,往往取代宇宙或剎土的生成說,而處處可以在《般若經》里讀到。《般若經》這種只論遣盪對萬法之執著,卻不論萬法之根本來源的特色,牟宗三先生說得相當貼切:「《般若經》……未曾予一切法一根源的說明。」「般若之圓只是不舍不著之妙用的圓,尚不是存有論的圓……。」
儘管《般若經》對于主體性的眾生和客體性的剎土之間,到底存在著什麼關系,語焉不詳;但我們卻可以從「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 的「緣起」(pratitya-samutpada)概念,來說明眾生和剎土的密不可分。「緣起」概念,《大品般若經》說得很多,例如:「諸法因緣和合,假施設名。」而在「緣起」的理論架構下,一切諸法皆「空」(wunya)或皆「無自性」(asvabhava,nihsvabhava),成了必然的結論。如說:「一切諸法中,定性不可得,但從和合因緣起法,故有名字諸法。」又如:「諸法和合,因緣生。法中無自性。若無自性,是名無法。以是故,須菩提!當知一切法無性。何以故?一切法性空故。」
「空」的字面意思是沒有、不存在,指的即是「自性」(svabhava,sva-laksana)的缺如。而「自性」,則是事物的本質或本性;它和《般若經》所說的「法性」(dharmata)或「如」(如如,tathata),原本具有相同的意思。因此,在《般若經》里,「空」或「無自性」,往往被視為「法性」或「如(如)」。事物的本質或事物的真實樣子是什麼?紀元前成立的「原始般若」,例如《道行般若經(卷1)道行品》,把「幻」(魔術,maya)視為「法性」或「如(如)」,亦即以魔術師所變化出來的「幻」事,來譬喻為事物本質(法性、如)的不真實。而紀元後成立的「下品般若」,例如《放光般若經》、(鳩摩羅什譯)《小品般若經》,則開始以直接描述的語詞──「空」、「空性」(cunyata)或「無自性」,來取代譬喻性的「幻」,以闡明事物之本質的缺如。
在一切法的本質──「法性」、「如」皆(是)「空(性)」這一《般若經》的命題之下,「一切法皆同一法性」、「一切法皆同一如(如)」的經句,自自然然地出現在各類《般若經》當中。例如,《小品般若經》卷5即說:「五陰如即是世間如,五陰如即是一切法如。」同經卷6又說:「如來如即是一切法如,一切法如即是如來如。」而《大品(摩訶)般若經》卷24也說:「法性外,法不可得」、「一切法即是法性」。
諸法同一法性、同一如(如),亦即同一空性的說法,很容易發展出諸法平等、諸法同體乃至觸事而真的思想。龍樹《大智度論》卷100即說:「但見諸法空,空即是平等。」而《大品般若經》卷27,曇無竭菩薩曾對薩陀波崙菩薩說:「諸法等故,當知般若波羅蜜亦等。」《大智度論》卷100,則這樣注解這句經文:
或有人言:「般若波羅蜜力故,觀諸法皆平等,非諸法性性自平等。」是故曇無竭言:「諸法平等,故般若波羅蜜平等。」所以者何?因果相似故。初觀諸法平等是因,決定心得般若波羅蜜是為果。
龍樹的意思是:諸法平等是「法性」,也就是說,是諸法的本性──「如」原本就是平等。因此,一個在「因」地里修習般若的菩薩,一開頭就必須觀照諸法平等;等到觀成後,所成就的般若波羅蜜「果」,自自然然地也跟著平等。換句話說,諸法平等是諸法原有的本質──法性、如,並不是透過般若空觀,把原本不空或不平等的諸法,觀想成為空或平等。
三、剎土理論在中國的新發展
諸法同體的思想,在各類《般若經》中並不明顯,但隨著《般若經》在中國的廣泛流傳,結合瑜伽行派和如來藏系的經論(特別是後者),而有些意外的新發展:《大品般若經》卷15 有「一切法趣空,是趣不過」、「一切法趣如,是趣不過」、「一切法趣法性……是趣不過」,乃至「一切法趣色,是趣不過」、「一切法趣受、想、行、識,是趣不過。……十二入、十八界亦如是」、「一切法趣須陀洹乃至佛,是趣不過」等經句。《大品般若經》的本意可能只是諸法皆空的意思,但中國的高僧,由于受到如來藏系經論的影響,並不這麼單純地看待這些《大品般若經》的經文。例如,隋朝天台宗高僧——智顗(538-597)《法華玄義》卷2 下,在分辨「別入通」和「圓入通」二諦的差異時,即曾模仿上引《大品般若經》的語法說:「智證不空真,即成別入通二諦。智證一切趣不空真,即成圓入通二諦。」而在說明「圓入別」二諦時,也模仿說:「別人謂不空,但理而已。欲顯此理,須緣修方便。故言:『一切法趣不空。』圓人聞不空理,即知具一切法,無有缺減。故言:『一切趣不空也。』」也就是說,智顗所讚嘆的圓教空諦(真諦),不像是通教的空諦那樣,僅僅是「但空」,僅僅是否定式的「非俗」、「遣著」,而是有積極的內容──中道。同時,也不像別教的空諦那樣,雖然「能見不空」,因此其所體悟的中道具有積極的意義;但別教「不空」的中道,「但理而已」,只有理論上的意義,而無實質的內容。相反地,圓教所體悟的空(真)諦,乃「真即是俗,俗即是真,如如意珠」。因此,「圓人聞不空理,即知具一切佛法,無有缺減。故言:『一切法趣不空也。』」在智顗的哲學中,由不空理「具一切佛法」的思想,更進一步開展出十界互具、一念三千的思想。其中,「若屬一界,即具百界千法,于一念中悉皆備足」乃至「一色一香無非中道」等,是最令人激賞的句子。而這一思想,顯然是一種物我同根、萬法同體的說法。
事實上, 《般若經》中「一切法皆同一法性」、「一切法皆同一如(如)」——「一切法皆空」的思想,在天台智顗之前,已由僧肇發展出萬物同體、觸事即真的思想。《肇論‧不真空論》一開頭即說:
夫至虛無生者,蓋是般若玄鑑之妙趣,有物之極宗者也。……如此,則萬物雖殊,而不能自異。不能自異故,知象非真象。象非真象故,則雖象而非象。然則,物我同根,是非一氣。潛微幽隱,殆非群情之所盡。
在此,我們看到僧肇從「至虛無生」的般若,推論到「萬物雖殊,而不能自異」;然後再推論到「物我同根,是非一氣」的結論。
「物我同根」的相似思想,也出現在《肇論‧涅槃無名論》:「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而其理由也是《般若經》「有無齊觀」的萬物平等思想:「然則,玄道在于妙悟,妙悟在于即真,即真即有無齊觀,齊觀即彼已莫二。所以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
在這段引文中,我們看到僧肇的另一個重要思想——「即真」或「觸事而真」。《肇論‧不真空論》曾說:
是以聖人乘千化而不變,履萬惑而常通者,以其即萬物之自虛,不假虛而虛物也。故經云:「甚奇!世尊!不動真際為諸法立虛。」非離真而立處,立處即真也。然則道遠乎哉?觸事而真,聖遠乎哉!體之即神。
在這里,我們再次看到僧肇從《般若經》的「萬物自虛」,推論到「不假虛而虛物」;再從「不假虛而虛物」推論到「立虛即真」,亦即「觸事而真」。其中,「不假虛而虛物」應該是關鍵性的轉折。「不假虛」,不假藉般若空觀的否定一切;「虛物」,把(原本不空的)萬物觀看成空。也就是說,如果萬物原本不空,僅僅是透過般若空觀而將之觀看為空,那麼,那是錯誤的觀法。錯誤的觀法並不是「立處即真」或「觸事而真」。「立處即真」或「觸事而真」的觀法,應該是所觀之處本身即是「真」。而「真」字,指的是真諦所詮顯的本性寂空。
僧肇的「物我同根,萬物一體」乃至「立處即真」、「觸事而真」的思想,也許原本只是般若空的另一說法,但畢竟在用詞上含有老莊哲學神秘的色彩在內。因此,到了深受道家影響,也深受如來藏系經論影響的唐代禪師眼里,又有另一番新意。石頭希遷(700-709)即是其中一個例子。宋‧普濟《五燈會元(卷5)‧南岳石頭希遷禪師傳》,即說:
(石頭希遷禪)師因看《肇論》,至「會萬物為己者,其唯聖人乎!」師乃拊幾曰:「聖人無己,靡所不己。法身無象,誰云自他?圓鑑靈照,于其間;萬象體玄而自現。境智非一,孰云去來?至哉斯語也!」遂掩卷,不覺寢夢自身與六祖同乘一龜,游泳深池之內。覺而詳之:「靈龜者,智也。池者,性海也。吾與祖師同乘靈智,游性海矣!」遂著《參同契》曰:「……觸目不會道,運足焉知路!……」
引文一開頭提到的《肇論》,指《涅槃無名論》。該論說:「夫至人空洞無象,而萬物無非我造。會萬物以成己者,其唯聖人乎!」無疑地,這仍是依般若空——「空洞無象」,進而論述「物我同根,萬物一體」,亦即「萬物無非我造」、「會萬物以成己」的思想。希遷即在閱讀了這幾句論文之後,寫下有名的《參同契》;其中,「觸目不會道,運足焉知路」兩句,則和「觸事而真」的本文主題相關。
「觸目不會道」,眼睛所接觸的萬類,與「道」不相契合的意思。其中,眼睛只是六根的代表;眼根所見固然必須與「道」契合,耳、鼻、舌、身、意等其它五根,在所聞、所嗅、所觸、所想的當下,又何嘗不是要與「道」相契合。而「運足焉知路」,在修行的路上,就不知怎麼走了。也就是說,如果「觸目不會道」,那就不知如何修行了。
「觸目不會道」是反語,希遷的真正意思當然是「觸目會道」。這和僧肇的「觸事而真」,實有同工異曲之妙。希遷的「觸目會道」雖然是受到《涅槃無名論》中「物我同根」思想的影響,但希遷很難不受與之息息相關的「觸事而真」的影響。
在希遷「觸目不會道」的思想啟發下,後代禪師開展出,將六根所接觸的萬類,視為解脫入處的禪法。有些禪師把「道」視為天上的飛云、地下的土缾(瓶);有些則因為親睹水中倒影而解脫。為了把這種思想表達出來,詩歌往往是禪師們采取的方式。唐‧寒山的詩,以及明‧楚石梵琦(1296-1370)的和,即其中最好的例子。寒山有下面這樣的一首詩:
寒山頂上月輪孤,照見晴空一物無;
可貴天然無價寶,埋在五陰溺身軀。
楚石則有這樣的和:
此身閒逐片云孤,明月清風何處無?
盡大地人教作佛,一莖草上一金軀!
寒山詩以寒山頂上的明月,來譬喻眾生清淨的心性,並感嘆清淨心性沉在色、受、想、行、識的五陰肉體當中,不得自在解脫。然而,楚石詩卻從另一個觀點,來觀照心性和肉體之間的關系;而他的結論是:五陰肉體豈能困住清淨的心性?看呀!清淨的心性——「佛」,遍大地一切萬物,以致于每一莖草上就有一尊佛的金身呀!萬物都是清淨心性、佛的金身,無疑這和僧肇所說「物我同根」、「觸事而真」,乃至希遷所說「觸目會道」,其實沒有兩樣。
總之,各類《般若經》的「法性」、「如(如)」、「空」等思想,在傳入中國之後,與如來藏系經論乃至老莊思想合流,不但演變成天台智顗的「十界互具」、「百界千如」乃至「一色一香無非中道」這一意義的萬物一體論,也開展出僧肇「物我同根,萬物一體」乃至「觸事而真」的思想。特別是僧肇的思想,更被後代禪師吸收,進而演化出「觸目會道」乃至萬物皆清淨心性、美妙佛身的思想。而這些思想,和本文所要討論的土地有密切的關連。
如果以《般若經》中萬法同一「如」,以及(吸收如來藏系經論和老莊思想之後)由之發展出來的「十界互具」、「百界千如」,乃至「物我同根」、「觸事而真」等思想為前提,那麼,一個重要的結論是:傷害外物即是傷害自己;愛護外物即是愛護自己。這即是晚近歐美環境保護運動界所開展出來的「深層生態學」(deep econology)。
四、剎土三理論與深層生態學的省思
深層生態學是否和環境倫理相沖突?林朝成教授《台灣人間佛教環境論述的面向與省思》,即根據Ian Harris、M.D.Echel、Alan Sponberg等人的觀點,進一步針對恆清法師、昭慧法師,以及筆者所建構的佛教深層生態學,提出他的這項質疑。
(一)剎土與「自然」的異同
林教授的第一點質疑是根據Ian Hariss 的觀點:在佛典當中,並沒有相當的語詞,對應西方世界所說的「自然」(nature)。佛典中相似的語詞,例如輪迴(sajsara)、自性(prakrti, svabhava)、緣起(pratitya-samutpada)、法界(dharmadhatu)、法性(dharmata, dharmajati)等,都和西方世界的「自然」一詞,有不盡相同的意義。就以「輪迴」一詞為例,佛典中,這一語詞不但包含了西方世界所說以人和畜生道為主的「自然」,也包括天神、阿修羅、餓鬼和地獄等西方世界所說的「超自然」(supernature)。因此,西方生態學所關心的「自然」,是否能與佛教深層生態學所關心的「自然」相對應,就成了必須嚴肅思考、重新評估的問題。
誠然,佛典中與「自然」一詞相近的語詞,都和西方生態學所關心的「自然」大異其趣。單單是小千世界六道中的「人道」,《起世經》即說有四大洲:須彌山東的弗婆提洲、山西的瞿陀尼洲、山南的閻浮提洲、山北則有郁單越洲。四大洲上各住有人;而閻浮提洲所居住的人,其臉形「北(上)闊南(下)狹」,才是我們所熟知的人類。針對閻浮提洲,印順導師曾有別具意趣的說明:
南閻浮提是印度人對于印度的自稱,本為印度的專名。佛法傳來中國,于是閻浮提擴大到中國來。到近代,這個世界的范圍擴大了,地球與閻浮提的關系究竟如何?以科學說佛法者說:須彌山即是北極,四大洲即這個地球上的大陸,閻浮提限于亞洲一帶。真現實者說:須彌山系即一太陽系,水、金、地、火四行星即四大洲……。這樣,閻浮提擴大為地球的別名了。
印順導師不但把閻浮提洲解釋為我們所居住的地球,而且在四大洲當中,明白地讚嘆閻浮提洲:
我們這個世界,一般稱之為南閻浮提,是五濁惡世,苦難太多了。北拘盧洲(即北郁單越洲的異譯)的平等與自由,類似這個世界起初的人類社會。大家渾渾噩噩,沒有家庭組織,飲食男女,過著「無我我所,無守護者」的生活。沒有膚色——種族的差別。沒有夭壽,等到壽終而死(生天),也沒有憂悲啼哭;近于「千歲厭世,去而上僊」的傳說。這該是極福樂的,然在佛法中,看作八難之一,並不是最理想的。因為這是純物欲的享受,缺乏崇高的精神生活,佛法不能在這樣的區域內流行。反不如我們這個地區,苦難多而能學佛法。
因此,人間佛教的追隨者必須體認:「諸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當印順導師引據這句經文時,也許只是強調成佛必須要在人間,而不要在天上。但其中所含深意則是:眾生無邊,須以人——六道中的人道為優先;宇宙無邊,須以人所居住的地球——閻浮提為優先。甚至還可以從人間和地球,進而推論到:只有以至親至近的「本土」為優先,才是人間佛教的真髓。「本土」,相對于遠在他方的「剎土」。遠在他方的剎土以是美國、澳洲或中國大陸。因此,「本土」的切要意思是:「本人」當下雙腳所站立的這片土地,那是我生長的地方。只有優先地真心關懷「本土」,人間佛教的追隨者,才能真心關懷西方極樂世。
因此,儘管佛典中「六道輪迴」、「法界」這些語詞,不能對應西方生態學者所關心的「自然」,但人間佛教的追隨者,卻將關懷一切國土、一切眾生的心,優先放在六道輪迴中的人類,甚至優先放在居住于「本土」上的住民。人間佛教的追隨者,更不會幻想自己,能與具有神秘意義和形上內涵的「法界」冥合。如此,人間佛教追隨者的「自然」觀,與西方生態學家所了解的「自然」並無二致。
(二)禪宗的「自然」觀
與「自然」相關的議題是:隨著佛教的東傳,中國和日本等東亞佛教所了解的「自然」,是否和印度佛教相同?林教授(以及Ian Harris)的答案是否定的。他以日本詩人——臨濟宗居士松尾芭蕉(1644-1694)為例:芭蕉喜愛由外國引進的芭蕉樹,它「具有植物存在的真實表徵和中空無實的隱喻象徵」。林教授說:「東亞的佛教傳統美感地凝視身邊的自然環境」,而在印度的佛教當中,以美感來觀察自然的傳統並不存在。在印度,「自然是被拋棄的,而不是美感凝視的存有」。林教授還引據M.D. Eckel 的觀點說:「芭蕉的俳句承自寒山,帶著自然的優雅與風味,使人的意識與自然合為一體。」但是,「日本人鍾愛的自然,是馴化的自然,是經過人為塑造過後的自然」。這和印度佛教的傳統不同:「『自然』在印度傳統中,是個必須超越的世界,而在東亞,『自然』則象徵了超越本身。」林教授下結論說:「日本人所愛好的自然,是文化變形和提煉過的自然,並非原野的自然。」因此和西方生態學所說的自然顯然不同。
誠然,在「物我同根」乃至「觸事而真」、「觸目會道」的東方思想下,眼等六根所感知的萬物,往往是超越現象的「真」、「道」,因此,也往往是超越的美感經驗。這不但表現在日本詩人芭蕉的詩作上,也表現在對芭蕉有重大影響的中國詩人寒山的詩作上。然而,芭蕉所鍾愛的「自然」也許是「馴化的」、「塑造過的」,但是不是所有日本禪師的藝術作品,全都是如此?而寒山詩所表現的道家式的,因此也是阿羅漢式的隱逸思想,是不是能代表所有中國禪師的禪法?這些問題,則有待進一步檢驗:
「馴化的」、「塑造過的」的事物,基本上是非平民化的,甚至是反平民化的。但是,受到日本禪宗深重影響,而被尊為日本「茶聖」的千利休(1522-1591),在他的「侘數寄」茶道當中,卻有極為平民化的,因此非「馴化的」、非「塑造過的」的精神存在。為了表達千利休「侘數奇」荼道,千利休曾以下面這首詩歌,說明他建造茶屋──「數寄屋」的理念:
一眼望去
沒有花朵
沒有著色的葉子。
海灘上 坐落著
一椽孤寂的茅屋
在秋夜矇矓的
微光下
在這首描寫茶屋的短歌中,我們看不出「馴化的」、「塑造過的」匠工鑿痕。有關這點,還可以從千利休對茶具的看法,進一步得到證明:千利休《茶湯百首》當中,曾有這樣的一首:「持有一釜就能做成茶湯,愛好萬般道具為拙劣也。」另一首則是:「不論有或無,好茶具多麼不重要!真正的(茶)道不需要它。」而在《雜談集》卷下,也曾記載:千利休曾對著那些斤斤計較茶具好壞的客人,當面訓斥說:「茶道具的好壞或新舊的鑑定系商人所為。如好此道之有志者,不管是一只破折鉢(原注:研磨用的器物),也可適所適用,更超越是否被使用于茶湯上,應該稱讚為數寄才對。」千利休的孫子,也是傳人——千宗旦(1578-1658),在其《茶禪同一味》中,也說:「以名器著稱供世賞玩之茶器,寶器,秘藏于庫當寶,又有何益可言。」從這段引文看來,千宗旦被尊為「乞丐宗旦」,應該是名至實歸的。
除了茶具的平民化之外,「侘數寄」茶道的另一特色是整個煎點過程的平凡無奇。千利休曾作有這樣的一首短歌:「茶湯就是使水沸滾而泡成茶,如予飲用的事物也。」有一次,有人問千利休有關茶道的秘密,他回答說:「你燃起炭火,將水燒開到適當的程度,而後使茶產生適當的滋味。你(在茶屋里)安排花木,就如(它們)正在生長著一般。在夏天,你暗示涼爽,冬天則托出溫暖,此外別無其它秘密。」千利休還針對這個問題,吟詠了下面的詩句:
茶湯只此而已:
首先把水燒開,
接著將茶注入,
而後適度飲之,
須知全在這里。
也許,還是有人認為千利休、千宗旦祖孫所創立的「侘數寄」茶道,仍然不夠「自然」;因為不管是茶屋或茶具,都畢竟是人為或人工的成品。但是,影響茶道的中國禪呢?中國的禪師們,對于「自然」的看法,是否都像寒山那樣的隱逸化、山林化,因此也是某種意義的文人化、精緻化,以致有不食人間煙火的「超越」,甚至和芭蕉俳句一樣地「馴化」、「塑造化」?答案是否定的。與石頭希遷不同宗派的洪州宗創立者——馬祖道一(709-788),曾開展出「平常心是道」的禪法。在這種禪法下,後代禪師發展出,包括尿屎等污穢的所有事物,都是悟道入處的禪法。下面就是一個例子:
僧參問:「承聞諸佛出事,為一大事因緣,請問和尚:如何是大事因緣?」師曰:「著衣、吃飯、屙屎、放尿。」僧不肯,不禮拜而出。師喚回,示以偈曰:「諸佛出于世,唯為大因緣;屙屎並放尿,饑餐困打眠。目前緊急事,人只欲上天;談玄共說妙,遭罪復輸錢!」僧慚惶作禮而去。
這是馬祖一系下的明代臨濟宗僧——笑巖德寶(1512-1581),與其弟子之間的一段對話。在這里,我們看到:《法華經》所謂「佛以一大事因緣出現于世」的「大事因緣」,在「平常心是道」的禪法啟發下,被解釋為「著衣、吃飯、屙屎、放尿」。而在下面這則茨通際禪師(東明禪師)的自述詩中,我們也看到禪師眼中的自然──「窮山」,不必一定是經過「馴化」或刻意「塑造」的自然:
東明不會禪,窮山住有年;
朝來炊白粥,柴生滿炊煙。
禪宗(中國的和日本的),是《般若經》(《文殊般若》、《大品般若經》、《金剛經》)、如來藏經論(四卷《楞伽經》、《涅槃經》、《圓覺經》、《楞嚴經》),以及老莊思想的綜合體。因此,禪宗並不純然是中觀系的宗派,而是帶有濃厚的真常唯心系的思想。儘管如此,從以上的實例可以肯定,雖然芭蕉和寒山的詩歌當中,所表現的自然是馴化的、塑造的或隱逸、出世的,但並不是所有受到禪佛教影響的日本禪師和中國禪師,都和他們一樣,具有馴化的、塑造的隱逸、出世的自然觀。至少,在「平常心是道」的禪法洗禮下,宋、明以降的後代中國禪師的自然觀,常把平凡的事物(著衣、吃飯),甚至污穢的事物(屙屎、放尿),視為悟道因緣。這和屬于早期禪僧的寒山有著顯著的不同。
(三)緣起理論是否為另一種「中心主義」?
林教授的第二點質疑是引據M.D.Echel的觀點。Echel以為:建立在「緣起」論上的「無中心」主義,恐怕會導致與其它動、植物乃至山岳、河川等生態系統之「固有價值」(intrinsicvalue)的相互矛盾。在緣起的理論架構下,人類生命體由于眾緣而起,因而成為「無我」。這意味著不再以「我」為中心,來看待生態系統中的其它萬物。「我」之外的其它動植物、山岳或河川的「固有價值」,因而受到充分的肯定和尊重。然而,肯定其它萬物的「固有價值」,雖然避免了以人的自我為中心的缺失,卻又落入另一種意義的肯定實有和恆常,這和「緣起」論中沒有實有與恆常的基本思想有顯著的矛盾。
然而,緣起論是否必須在否定自我之後,又去肯定自我之外的其它萬物的「固有價值」,以致又落入另一種「中心主義」呢?這是可以商榷的。緣起的理論不單單針對人類的自我,也針對自我之外的所有萬事萬物。在緣起的理論之下,人類的自我是緣起,因此是空的;同樣地,一切萬物的自我——「法」,也是緣起、空。《中論(卷4)‧觀四諦品》說:「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因此,如果由于緣起,人類能因「(人)無我」而避免落入「人類中心主義」;同樣地,也由于緣起,生態系統中的任何一物,也能因為「(法)無我」,而避免落入「生物中心主義」。
去除「(法)無我」之後的萬物,也去除了實有性和恆常性;在這種情形下,萬物不再有「固定」或「固有」的「自性」(本性,svabhava)。一個沒有自性的東西,例如一只飛鷹或一棵野草,是否意味著沒有「固有價值」,以致又回到以人為本的「人類中心主義」的老窠臼?也許,這是林教授或Eckel所疑惑的問題。然而,答案卻是否定的。在緣起性空的觀照下,萬物的內在自性被否定了,但萬物卻仍保有牠(它)們的外在的相狀和功能。對于這點,龍樹《迴諍論》說得相當清楚。
《迴諍論》一般相信是針對印度固有的實在論(realism)學派——正理學派(Nyaya)而作的論書。論中曾假設一個正理學派可能提出來的問題:「空」是空的嗎?正理派設下兩難,來批判龍樹所主張的緣起性空:(1)如果「空」的本身是空的,那麼,「空」就沒有否定(空掉)萬物的作用;因為一個空的東西,是沒有作用的。(2)如果「空」的本身不是空的,那就表示不是一切皆空,如此一來,就和龍樹一切皆空的說法互相矛盾。
龍樹在《迴諍論》中明白地說到一切皆空,而且連「空」也是空;如此則回答了正理論所設下的第(2)難。而對于第(1)難,龍樹則作了兩方面的回答:
(1.1)「空」的本身雖然也是空的,但仍然具有功能、作用。
(1.2)「空」並不否定(遮)任何事物,它只是「讓我們知道」:事物的本質原本就是空的。
對于(1.2),由于和本文主題無關,因此不再贅言。而對于(1.1),龍樹以化人(nirmitaka)和幻人(mayapurusa)為例,說明化人和幻人雖然都是空的,但卻仍然具有阻止其它化人或幻人「去來種種所作」的功能作用。
《迴諍論》雖然沒有說到「空」之外的其它萬物,也同樣緣起性空而仍具功能作用,但顯然可以推論到這一結論。也就是說,在緣起性空的理論下,萬物的「自性」雖然被「空」所否定,但萬物的功能作用卻仍然被保留了下來。因此,疑惑生態系統中萬物「固有」的本質被否定之後,是否其「固有的價值」也被否定,是多余的。肯定萬物「固有的價值」,也不會和緣起理論下的一切皆空、一切無實有、也無恆常的理念相沖突。
(四)「發展的面向」與深層生態學是否矛盾?
林教授的第三個質疑是:深層生態學往往排斥任何形式的「等級」,以致于忽視了「等級」在佛教傳統教義中的正當性和重要性。林教授所依據的是Alan Sponberg的觀點。Sponberg以為,佛教的傳統教義,共有兩大面向:一是「發展的面向」(developmental dimension),以縱軸表示;另一是「關系的面向」(relational dimension),以橫軸表示。其中,發展的面向包括:戒、定、慧三學,八正道,三十七道品,見道、修道,初地乃至十地等,屬于個己由淺到深的修行法門或階位。而關系面向則包括:慈悲、緣起、空等,涉及自己和其它眾生之間關系的教義。Sponberg以為,這兩個面向不但是並容,而且是不可偏廢的。
然而,深層生態學的開拓者,例如Gary Snyder(史耐德),卻把橫向的發展層面,視為具有壓抑性的「等級」,以致和深層生態學所闡揚的關系面向相沖突,而必須將它排除。而另一位深層生態學的開創者──ArneNaess(奈斯),則以為,「自我覺悟」(self-realization)必須經過三個階段:從「本我」(ego)到社會化的「自我」(self),再由「自我」到形上的「大我」(Self),亦即「生態的大我」(ecologicalSelf)。Naess以為,當一個人體悟了「生態大我」之後,就沒有「利他」和「利己」的差別;因為生態系統中的所有東西,都是「生態大我」中的一部分,並沒有「他者」(others)。因此,對一個深層生態學的實踐者來說,Naess以為,「利他主義」(altruism)是沒有必要的。而Joanna Macy,則依據Naess的說法,進一步斷言:「對于自我的綠化(greeningoftheself),或生態大我的養成而言,德性並無必要。」換句話說,就「新佛教」(new Buddhism)而言,倫理的訓練與開發並沒有它應有的地位。
對于Naess和Macy的說法,Sponberg展開嚴厲的批判。他以為,Naess和Macy所說的「生態大我」是佛教徒所向往的最終目的,在達到這一最終目的前的每一個環節、每一個步驟,德性的養成和開發都是必要的。也就是說,縱向的「發展面向」,對于達成「生態大我」是不可或缺的。
而VanPlumwood,更依據Sponberg的批評,進一步指出:像Naess和Macy等深層生態學家所主張的「擴展的自我」(the expandedself),不但不是利己主義的批判,相反地,是利己主義的擴大和延伸;這是因為生態系統中的任何一物,既然都是大我的一部分,那麼,愛護「他者」就是愛護自己,這明顯是利己主義的另一種表現形式。
而林教授甚至由Sponberg和Plumwood的主張,更進一步推論出下面的結論:深層生態學所標榜的「擴展的自我」,「和梵我論的界限是很難釐清的」;「人間佛教主要在于『菩薩道』的完成……其與深層生態學的同異是需要更深刻的思辨。」
筆者完全贊同Sponberg所提,「發展面向」和「關系面向」必須同時兼顧的論點。也同意林教授善意而有建設性的建議。事實上,筆者所試圖建立的「心境平等」的佛教生態學,即是有見于(台灣)佛教界,只重視屬于「關系面向」的「心淨則佛土淨」,卻忽略實際去實踐生態倫理的「唯心」化的癖病,因而提出心、境並重的呼籲。不過,筆者必須再次強調:重視「發展面向」,並不意味著只要實踐戒、定、慧、三十七道品或六波羅蜜等佛教的德目;否則這和「心淨則佛土淨」的「心靈環保」又有何差別?如何透過世俗的方法,包括社會或政治運動的適度關懷與參與、義務教育制度的徹底改革,乃至維護生態倫理之各種壓力團體的成立等等這類制度性的改革,也應該成為Sponberg所謂「發展面向」的必要成分,並且將之視為「慈悲」的實際修練。
制度性的改革,即是筆者在其它地方所一再強調的「普度」,而非「別度」。別度的實例是造橋鋪路、施粥施米,或在偏遠地區設立醫院等等。而就生態保育來說,或在山野林間撿廢紙、垃圾,或到鳥店訂購落難的野鳥放生,這都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救度,暫時性地解除眾生和生態環境的苦痛和災難,卻不曾體認到造成斷橋、斷路、貧窮,乃至野鳥落難的背後元凶,是社會的、教育的、經濟的、政治的惡劣法令、制度使然。這樣的救度,顯然是治標的救度。醫好了頭,腳卻又痛了起來;救度了張家的危難,李家和趙家的危難,又有誰來救度?而普度,是從教育乃至政治制度的改革入手,以徹底免除眾生和生態環境的苦痛和災難,那才是永久性、治本的救度。而這些卻是Sponberg所謂「發展面向」或「慈悲等級」,所隱而未說的要素。
其次,對于「擴展的自我」和「梵我論」之間的界限問題,筆者也必須提出一些說明:
前文已經說過,隨著三種不同的佛教宇宙觀,也有三種不同形態的深層生態學。就瑜伽行派的深層生態學來說,生態系統中的任何一物,都是第八阿賴耶識的相分,因此,沒有一物不是大我——阿賴耶識的一部分,「他者」其實是自己的另一個面向。就這個意義而言,確實會推論到諸如Naess所說利他即利己,乃至Macy所說不必長養或開發德性的結論;因為既是利己,哪有什麼德性的問題?然而,人間佛教的追隨者,不會贊同唯識的瑜伽行派,這是印順導師在許多著作里所一再明說的。因此,人間佛教的追隨者,不可能會觸犯Naess和Macy的錯誤。
佛教深層生態學的另一個形態,是真常唯心系的深層生態學。這一形態的深層生態學也是一種唯心論,所不同于瑜伽行派的是,它是唯真(常)心的,而瑜伽行派則是唯(虛)妄心的。在真常唯心的理論架構之下,可以導出下面兩個結論:
(1)生態系統中的一鳥一獸、一花一草,乃至一瓦一石都是真常心的一部分。
(2)一鳥一獸、一花一草、一瓦一石既然都以美善的真常心為因而幻生,那麼,一鳥一獸、一花一草、一瓦一石自然也是美善的。
就(1)而言,真常心就是Naess和Macy所說的「生態大我」;因此可以進一步導出Sponberg和Plumwood所批判的,利他即利己,乃至無需長養、開發德性的危險結論。而就(2)來說,生態系統中的一鳥一獸、一花一草,乃至一瓦一石,全都含藏著美善的「道」或「佛性」;這確實可以導出林教授所批判的梵我論之結論。如來藏思想容易進一步發展為梵我論,這不但是林教授等當代學者所強調的,甚至也是如來藏系的經論本身所說到的。《大般涅槃經》卷7即說:「我者,即是如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2也警告說:「我說如來藏,不同外道所說之說。……開引計我外道故,說如來藏。」
台灣佛教深層生態學的先驅──恆清法師,在其《佛性思想》中,依《涅槃經》、《寶性論》、《佛性論》、《起信論》等經論,一再強調如來藏或佛性思想,不是梵我論。她在《「批判佛教」駁議》一文中,也以這些經論為依據,說明如來藏或佛性思想,不是梵我論。然而,她卻不得不承認:「如來藏(佛性)最重要的一些教說的確容易引起這些誤解(指梵我論)。」而印順導師呢?導師曾依據上引《大般涅槃經》卷7和《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2的經文,斷言如來藏思想的本意,確實只是「『開引計我外道』的方便,如來藏只是真如的異名」,因此並不是梵我論;但導師也不得不宣說:「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興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兒變現諸趣。」近于外道的神我說。又說:「《涅槃經初分》所說的我,除佛果常樂我淨的我以外,著重在眾生位中的真我。《央掘魔羅經》也一再說『如來藏我』。這二部經與《如來藏經》所說的如來藏、佛性,富有神我的色采。」導師甚至把如來藏經論里的句子,拿來和婆羅門教《奧義書》中的句子比對,然後斷言:「如來藏我,是深受印度神教影響的。」例如:印度的《奧義書》中說:「識所成我,梵也。……識為一切之因,識者梵也。」「依名色而開展,我入于名色而隱于其中。」梵我──識入于名色中,不就是「如來藏自性清淨,……入于一切眾生身中」嗎?如來藏我,是深受印度神教影響的。從以上的例證,可以說明:如來藏思想儘管原意不是梵我論,但的確容易被聯想,甚至進一步發展為梵我論。這著實是佛教深層生態學的建構者所必須小心面對的嚴肅課題。
如來藏思想即使不致于誤入歧途成為梵我論,但無疑地,它卻是不折不扣的唯(真)心論。真常唯心論將外物攝為己心,儘管可以逃過梵我論的指責,但仍然不免和瑜伽行派的唯妄識心的思想雷同,成為Sponberg和Plumwood所批判的利己主義的擴大和延伸——「大我」。如來藏思想既然那麼容易誤入梵我論的歧途,又那麼容易掉進「大我」論的唯心泥淖當中,那麼,人間佛教的追隨者,就不應采取如來藏系的觀點來建立佛教的深層生態學。
如來藏思想還影響了禪宗,而且往往表現在萬物皆美善的思想形態之上,這是前文說過的。事實上,由于受到鈴木大拙所弘傳的日本禪宗的影響,如來藏思想一直是西方佛教生態學者所吸收的理論。史耐德等西方深層生態學家口中的「綠色佛教」或「新佛教」,透過鈴木這座橋梁,回溯到芭蕉乃至寒山等古代中、日禪師的一些富有如來藏思想的詩歌。這些西方佛教深層生態學家所建立的生態理論,確實有將萬物或自然美善化的明顯情形。Kate Soaper也曾說過,西方的(佛教)深層生態學,大都將「自然」一詞,理解為對立于都市(urban)或工業景象(industrial landscapes),並與美學判斷(aestheticjudgment)緊密地結合。也就是說,「自然」必須遠離都市或工業景象,而且必須是美善的,而這些,大體是如來藏的思想。
人間佛教的追隨者,既然不會將佛教的深層生態學,建立在如來藏系的經論之上,那麼,人間佛教的追隨者,也就不必服膺于如來藏思想所衍生出來的萬物皆美善說。人間佛教的追隨者,不但不會是個梵我論者,也不會像是詩人或美學家那樣,一廂情願地將自己所處的惡劣環境,美善化為本具「道」或「佛性」。人間佛教的追隨者,如實觀照生態系統中的任何一物,不管是美善的或是丑惡的。對于那些丑惡的事物,他會鼓起菩薩道慈悲救度的精神,開發並長養自己的德性,來救護牠(它)們、改善牠(它)們。
五、結語
印順導師的人間佛教,建立在原始佛法所說「諸佛世尊,皆出人間」的現實關懷,也建立在初期大乘(中觀系)「緣起性空」的理論之上。
就現實人間的關懷而言,剎土——眾生所居住的土地,是不可或缺的觀念。人間佛教的追隨者,不會把剎土理解為像「法界」這類型上的概念;相反地,剎土是我們所踐踏的、活生生的現實土地。人間佛教的追隨者也會把對剎土的關懷,放在西方極樂世界,放在我們所居住的地球,甚至非洲,甚至台灣「本土」。
而就「緣起性空」來說,剎土以及剎土上的一鳥一獸、一花一草,乃至一瓦一石,都因「緣起」而「性空」,因「性空」而平等、同體。在這種體認下所建立的深層生態學,不但自己是「無我」或「無中心」的,其它生態系統中的任何一物,也是「無我」或「無中心」的。在這樣的理論基礎下,瑜伽行派以阿賴耶識為主體的「生態大我」,或是真常唯心系以如來藏為主體的梵我論,人間佛教都沒有它們的位置,因此也不會成為人間佛教深層生態學所服膺的思想。
人間佛教的深層生態學,雖然不把生態系統中的「他者」視為「大我」或「梵我」的一部分;但卻因為「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的「緣起」思想,仍然把「他者」視為與自己息息相關,因此必須長養戒行、開發慈悲,以盡到拔苦、與樂的義務。
人間佛教的追隨者,體認到《般若經》所說萬物皆同一「法性」、同一「如(如)」的思想,因此,也能認同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事與物,都是悟入真理的契機;但卻不會像服膺真常唯心思想的天台宗師或禪師那樣,把丑惡、污穢的事物,視為美善的「(中)道」或「佛性」。因此,建立在人間佛教的深層生態學,不美化「自然」(包括視自然為常住的「道」,而非「無常」),也不把「自然」限定在非都市、非工業景象的山林,或像是寺院、禪園這類經過「馴化的」、「塑造過的」事物之上。
林教授曾以憂心的口吻說:「佛教環境倫理與深層生態學的密切結合,可能是個美麗的錯誤。」林教授的說法只對了一半:如果佛教倫理和瑜伽行派或如來藏系的深層生態學相結合,那麼,那也許真的是個美麗的錯誤;但如果是和中觀系「緣起性空」的理論相結合,那不但不是美麗的錯誤,而且應該是互有助益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