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平等與生態保護(劉仲宇)
眾生平等與生態保護
劉仲宇
生態保護的口號,已經喊了一陣子了。無論是權威領導的報告,還是政府部門的紅頭文件,都下達了不少。然而,生態的惡化雖有所遏制,整個生態環境的狀態卻仍令人擔憂。現今的許多保護生態的措施,部分有些功效,但是總體上看,收效並不顯著。問題在于,具體的措施,要通過人去執行,而人有思維有情感,有自己的利益追求,只有人們自覺到生態保護的重要性和自己的責職、義務時,才會將口號付諸行動。由此,首先需要端正人們的思想。對人的思想的教育、培養與糾正,需要耐心的工作。調動傳統的社會與文化資源,是其中極其重要的內容。佛教文化是中國傳統的一部分,積累了非常豐富的思想文化資源,而且在社會上,尤其是信眾中有巨大的號召力。對于生態保護,佛教有十分豐富的理論主張和實踐經驗。今天加以提煉和弘揚,對于生態保護,生態修復,都具有重要意義。本文僅僅想就眾生平等的觀念對于生態保護的價值,說一點心得。
一、明眾生平等之理樹立生態保護理念
當前的生態惡化,得到的遏制只是暫時的局部的。從整個大環境說,全球變暖、災害頻起,污染普遍化而且仍在滋漫,對生物生存環境的影響,非常令人擔憂。每年每月都有若干種物種絕滅,越來越多的以往常見的物種列入了瀕危生物的名單。人們期望看到的生態達于良性,至少不要再產生破壞生態的新的問題,並沒有出現,更不用說生態的修復並漸臻于理想狀態。不少保護生態的措施,恢復生態的投資,遠沒有產生出預期的效益,似乎是事倍功半。為什麼會產生這樣情形?根本說來,是人們對于生態保護、對待生態的觀念尚未轉變,對待生態和具體的生物的態度尚未端正。其中最重要的,是沒有能建立起眾志成城生平等的理念。
眾生平等,是佛教,特別是大乘佛教的基本觀念之一。《妙法蓮華經·方便品》稱「大乘平等法」。所謂平等,是不起差別心,當然包括對眾生的態度在內。當今說保護生態,第一就要樹立起這樣的觀念。因為自從工業革命以來,人類就開始了對世界上的自然資源無限止的掠奪。依據西方人的思維,人高踞于整個世界之上,自然界中的一切,都是為了人類的需要才存在,人類可以向自然宣戰,征服它,改造它,隨意地利用其資源。動物,植物,整個生物界,應當臣服于人類,生物的生存權,要服從于人類(其實只是一部分人)生活、經營、發財致富的需要。這就是所謂的人類中心主義。這種人類中心主義,在不同的時期也可以與其他的社會思潮以及普泛的觀念結全在一起,從而產生更大的危害。比如,從工業革命以來,科學主義的思潮,成為了與人類中心主義相激盪的社會思潮。本來,科學是造福于人類的,但是當著人們認為有了科學就可以解決任何問題,人類就可以為所欲為,則常常引發生態的災難。1958年,大躍進的喧鬧甚囂塵上,有人作歌曰:「天上沒有玉皇,地上沒有龍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龍王。喝令三山五岳開道——我來了!」傳統的信仰被簡單地擯棄,而「我」的地位被抬到與造物主等價的地步。于是,盲目向自然開戰的結果,是生態與整個環境的大破壞,植被豐碩的好山變成了禿山,為了大煉鋼鐵,大樹成了燃料,為了表示改天換地的豪情壯志,成片的山林被毀,大塊大塊的湖面被圍而成田,無論地上走的天上飛的和水中游的,都逃不脫一場大浩劫。今天再來講眾生平等,正是為了對治人類中心主義的偏見和造成的弊端。須知,在過去的時代里,人們保持著傳統的價值觀,對自然懷著深深的敬畏,對生命抱著深切的同情,對傷生表示出有罪感,把護生當成積德行善。其中就有眾生平等觀念的影響。傳統信仰的被遺忘,是在現代化的過程中產生種種破壞包括對人們自己的生活環境破壞的重要緣由。今天講眾生平等,無非是想藉助于傳統的廣泛的號召力,重建當代的價值觀。
眾生平等,首先是肯定一切生命體都有其獨特的價值。生命的價值,值得人類的尊重。人也是眾生,是整個生物系統的一部分。按照六道輪迴之說,人道居六道之一,四生之中,人屬胎生,雖與其他生物有別,也不至于分別的完全對立、可以傲視其余的地步。因此,每一生命體都有其尊嚴。人與其它物種在生存權利上是平等的,我們在行使人的權利時,必須顧及別的物種的生存權利,人的生存和發展不僅不以破壞自然界的運行規律和平衡狀態,更不以犧牲其它生物的生命或生存發展條件為代價,在發展過程中本著眾生平等觀念,尊重自然界的秩序和規律,尊重其它生物的生命和權利,致力于建立將人類自身納入到自然秩序中,從而使人類在自然中獲得幸福。
眾生平等,肯定眾生都有靈性,所以不能以尋常無生命之物對待。對眾生的分別相,只是現象界的事,從更深的層次看,佛家認為,一切有情皆有佛性,都有由之為出發點,解脫、提升的希望。這樣就從根本上動搖了人類中心主義的基礎。當著人們自己將自己當成一切生命最高層次與最高價值的時候,無非是自詡自己為萬物之靈,卻忘記自己也是生物界一部分,忘記了自己來之于自然,生存與發展也都依賴于自然。人類的解放同樣也應當是自然的蓬勃生機的煥發,一切生命體都過上更加合理更加符合其本性的生活。因此,強調人與眾生都有存在的權利,都有生存與發展的尊嚴,是我們理想的一部分,也是當今建立起人與自然、與生態系統和諧的基本條件之一。
眾生平等,肯定眾生之間有著相互依賴,相互扶持的關系。根據生態學的基本知識,在生態系統中,各種生物彼此間以及生物與非生物的環境因素之間相互作用,關系密切,而且不斷進行著物質的交換、能量的傳遞和信息的交流。構成生態系統的各組成部分,各種生物的種類、數量和空間配置在一定時期均處于相對穩定的狀態,使各生態系統能夠各自保持一個相對穩定的結構。地球的生態系統是一個開放的不可逆動態系統,其演變的規律靠的是系統與環境、系統內部各自系統之間以及各要素之間的相干耦合關系,這種關系通過能量、物質和信息的流動與交流在一個相當長的時間內保持了系統的平衡。這就是所謂的生態平衡。而且現代生物學認為,生命是以網絡型存在的,各種生命形態處在不同網絡層次中,同時又互相依存、互相補充。所有的生命形式都是由其周圍的環境決定的,生命圈中的全部生命形式是互相決定的。
美國科學家小米勒總結出生態學的三定律:一,我們的任何行動都不是孤立的,對自然界的任何侵犯都有無數的效應,其中許多是不可預料的,稱為多效應原理;二,每一事物無不與其它事物相互聯系和相互交融,稱為相互聯系原理;三,我們所生產的任何物質均不應對地球上自然的生物地球化學循環有任何干擾,稱為勿干擾原理。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人的生存發展和其它生物的生存發展是息息相關、密不可分的,並且人的生存和發展不應以破壞自然界的運行規律和平衡狀態,更不應以犧牲其它生物的生命或生存發展條件為代價。否則,自然界的運行平衡狀態一旦由于人類的粗暴干預而打破,必然會引起環境問題乃至生態危機、環境災害。那麼除了自然界之外,人類便成了最大的受害者,如此的事例不勝枚舉。而根據佛教中緣起的觀點,所謂「緣」就是指的「因」,即事物存在的原因或條件,但這種原因或條件不是指事物存在的根本因,而是指處于依存關系中的某種事物作為他物存在的條件,而其自身又需另外的事物作為存在條件。「緣起」即依條件而產生,《雜阿含經》中說:「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中阿含經》中說:「若有此則有彼,若無此則無彼,若生此則生彼,若滅此則滅彼。」這雖然是佛教中解釋事物的形成和變化原因及世間現象相互間的關系的概念,但是可以顯而易見地看出其中與現代生態學的觀念契合之處。而人對自然界巧取豪奪、濫捕濫殺,最後又在生態危機、環境災難中損失慘重,不正是因果報應論的極好注釋嗎?
眾生平等,意味著要用平等之心去看待一切生命,將眾生的生存與幸福,當成自己的責任。《妙法蓮華經·方便品》說:
舍利弗當知,我本立誓願。欲令一切眾,如我等無異。如我昔所願,今者已滿足。化一切眾生,皆令入佛道。
這種度脫一切的觀念,是大乘佛教的核心觀念,也是我們建立生態保護的責任心的基本出發點:人類的解放不僅在于人類社會制度的合乎理想,也意味著生態狀態的優化,地球上的一切,與人類都友好相處,各得生遂,各得其所。
二、悲眾生之苦 增進生態保護情感
眾生平等,不僅需要明白這樣的道理,而且還應將之滲入自己的心靈深處,尤要將眾生平等的理念,化為自己情感的一部分。這樣才能在內心與一切生命體融為一體,將生態鏈中發生的一切都看成是與自己休戚相關的事,將生物遭遇到的困境與災難,都感同身受。這種情感,正是大乘佛教提倡的菩薩心。
《維摩詰所說經·文殊師利問疾品》中載,文殊師利去維摩詰處問病,問起菩薩生病之故,維摩詰回答說:
「從痴有愛則我病生。以一切眾生病,是故我病;若一切眾生病滅則我病滅。所以者何?菩薩為眾生故入生死。有生死則有病。若眾生得離病者,則菩薩無復病。譬如長者,唯有一子,其子得病,父母亦病;若子病愈,父母亦愈。菩薩如是,于眾生愛之若子。眾生病,則菩薩病,眾生病愈菩薩亦愈。」
又言:「是疾何所因起?」「菩薩病者以大悲起。」
「以一切眾生病,是故我病」的觀念,直是將自己與眾生聯為一體。不錯,大乘佛教有度盡一切眾生的宏願,其最終的歸宿是讓眾生擺脫無明,成于佛果。這是一個宗教解脫的方案。人們可以贊成之,也可能會有人不盡贊成。然而,將自己與眾生聯成一起,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卻是一個偉大的情感。當代社會里,人們生活的世界,是無限地廣闊了,又無限地狹窄了。人們生存的技術快速發展,世界的任何地方都印有人的足跡;然而每一個人,都被從生態環境的整體,乃至于從社會聯絡中切割出來,每個人都受到嚴格的制約,眼光盯著生活的小圈子,整天圍著工作、收入、利益、更好的享受轉,極少去感受自己與整個世界的關系,更少去思考自己與其他生物以及全部生態之間的關系。生態問題的出現,與這有緊密的關系。農村里的人們,可能還會感受到生存環境中的小生態被破壞或者被修復,與自己休戚相關,城市居民則很難有這一類感受。生態場中發生的一切,都似乎離自己很遙遠,只有在聞不到鳥語花香、吃不到昔時果蔬時,才會感嘆環境的惡化。也就是說,在許多人的情感世界中,生態,對生態的感受,是缺位的。由于此,人們對于生態場,漸漸變得麻木,對于生態的破壞,沒有了切膚之痛,眾生病歸眾生病,于我毫不相干。因此,重建與生態系統的感情聯系,才能回歸到自然,回歸到生態場。這就是大悲的精神。同經《觀眾生品》又記:
文殊師利又問:「何謂為悲?」
答曰:「菩薩所作功德,皆與一切眾生共之。」
「何謂為喜?」
「有所饒益,歡喜無悔。」
「何謂為舍?」
「所作福祐,無所悕望。」
饒益眾生,便生歡喜心,所成就一切,可毫無保留地舍予眾生,才能體現大悲的精神。有了這種精神,一切生命的災難,才能牽動人們內心的震憾,一切關系動物、植被物生存環境的事件,才會引發人們高度的關注,從而鼓起保護生態的責任心。
與生物界、與周圍環境的情感,其實是從人類來到這個世界以來就存在著的。因為正是這一切成為人類生存和前提條件。但是隨著人類知識的增長,技術手段的進步,越來越顯得自己優越于其他,越來越傾向于用人類為中心的尺度去衡量環境和生態,而且常常是用個人的或小團體的利益加以衡量。根據對自己的利益是否有利,人們將動物、植物,還有微生物,分成有益的或者有害的。有益者扶持之,又利用之;有害者驅趕之消滅之。人將自己的利己感情投射到生態系統,不停地干擾它,破壞它,想使它完全合乎個人的利益需要。這種利己感情,其實是無感情世界的感情,只是對環境與生物的利用。人們也會與某些具體的生命體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比如有些人對于所養的寵物,關愛倍加,有時甚至于過于母子之親。寵物喜亦喜之,寵物病時則憂之撫之,甚者且為死去的寵物厚葬之。然而,這只是從一己出發的與個別動物的感情。《維摩詰所說經》提到的,則是要人們與眾生建立起悲憫之情,關愛之情,對其「病」如同切膚之痛的感情。將對個別的動物或者植物的感情擴大至整個生物界,整個生態系統,庶幾才近于維摩詰的大悲之心。
眾生平等是佛教的信仰,是指引人們保護生態的重要理念,而一旦將之化為悲憫眾生的情感,則便會漸漸化為自己感情生活的一部分。
三、立願行一致之心 投身生態保護實踐
關于生態保護的討論已經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但如一開始我們就談到的那樣,現實與口號之間的差距,仍然沒有明顯的縮小。現在的生態保護,所遇到的瓶頸,其實主要不在于有關的知識——儘管這方面還要普及,而主要還在于人們沒有將生態保護的理念轉化為內在的情感,從而缺乏參與生態保護的情感沖動,沒有那種見到眾生「病」而悲戚,內心產生迫切要去幫助它們、似乎不幫就內心無法安寧的錐心思緒。與此相關,人們當然難以形成生態保護的責任擔當。因此,關鍵之點,在于要在前面提到的明眾生平等之理,悲眾生疾苦之情的基礎上,真正地將生態保護當成自己的宏願,並且將之化為行動。願行統一是佛家的優良傳統。
前面提到作為眾生平等的思想,其一是理論層面的解釋理解,化為普遍為人接受的理念,進一步,則需要用大悲的心態去感受生態場的問題,在這樣的前提之下,還需要立下宏願,將保護生態當成自己的責職,下決心為之努力付諸實踐。《維摩詰所說經》解釋如何度化眾生時說:「欲度眾生,除其煩惱。」眾生的煩惱,多如牛毛,有些物種到了滅絕的邊緣,有些則已經在人類的無限制利用、開發下在世界上消失。因此眾生的煩惱,很大程度上是人類造成的。欲除其煩惱當然要人類承擔起責任。
佛教關于眾生平等的思想,不僅是一種理論,一種世界觀,也早已成了佛教徒的宏願,無論是在哪一種儀軌中,都小不了發願和回向,而發願中也總有度化眾生。順手捧起《藥師瑠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所發十二大願,願願皆與度脫眾生有關,而第三願尤其緊密:
第三大願,願我來世得菩提時,以無量無邊智慧方便,令諸有情,皆得無盡所受用物,莫令眾生有所乏少。
後面的十一、十二大願,也都以救度眾生為主要內容。至于一般舉行儀式,如同《慈悲梁皇寶懺》所說的那樣:「發願、回向,終至囑累,所有功德,悉以布施十方盡虛空界一切眾生。」「壯嚴國土,利樂有情」是佛家的宏旨,表現了佛門的追求和身心的指南。
發願,如果是真心的,則意味著奉獻,意味著要放棄一部分自己的利益,意味著承擔起本來不屬于己的責任。因此,並不是仍何人都會發起救濟眾生保護生態的宏願,它必須建築在眾生平等的理念之上,建築在關切眾生欲救離它們脫離苦難的情感之上。要真發願,其中一個重要的因素,是要對自己的欲望進行檢討反思,適當地抑制其膨脹。生態的保護是關乎人類生存全局的大事,人們為了保護生態,必須放棄一部分局部的或者一己的利益,這樣就必須戰勝自己的私欲。現代社會喚出了人心中各種各樣的欲念,甚至可以說,現在已經處于一個欲念的世界,物欲,情欲,名利欲,權力欲,享受欲,在社會生活的一切領域中沒有一個是沒有欲的填充和展現的。現代社會里的欲,有二重性,一方面它煥發了民眾的積極性,但另一方面,由于沒有了傳統信仰的約束,它像脫了韁的野馬到處狂奔,使得整個社會充斥了浮躁之風,急功近利之風,甚至于在一部分人身上出現了損人利己之風。當代生態的破壞,道德風氣的惡化,都與無限制的欲,其中一部分是貪欲,有直接關系。如此一來,需要全社會配合的、關乎人類乃至整個世界全局利益的生態的保護,便常常被欲望的海洋所淹沒。真的願,必須抑其欲,發願則意味著要盡更多義務,投入到生態保護的實踐中。
說到保護生態的「行」,歷代前賢、善信,都積累了非常多的經驗,勸人護生,禁人傷生,種種經驗,當今都應當進行總結。同時還應結合市場經濟的現實,加以改進。比如說放生,是傳統的護生手段,現在也仍然是重要的手段之一。然而,曾有報道,北京郊區山林中正月有大批鳥凍死,其中有許多是南方的品種,估計是正月放生所為。但放生卻導致殺生,肯定不是當事者的初衷。這是無知導致的罪過。更加嚴重的是,有些人看中了放生的商機,捕捉大批的鳥類、魚類以售予善男信女們。一將功成萬骨枯,存活一只鳥在市場下換得金錢,常常是以多只鳥的傷亡為代價。捕鳥者售之,放生者購之,既放生之後,捕者的網正在等著。面對這一現實,放生的善行固然應當堅持,但其形式,卻可有新的講究。那種作秀式的放生,千萬不要再現,不顧具體條件的放生,也應當停止。且放生的做法,是動物既已罹難之後,雖是善行,究屬揚湯止沸之舉,釜底抽薪之法,還在于喚起人們的護生之心,以及改善動物的生存環境,免得它們走投無路之下,遭人毒手。願行須統一。一切願都須付之于行,一切行也都要圍繞著願,不能事與願違。
總之,眾生平等的思想,是當代生態保護的重要理念,也是建立中國人生態保護的觀念與行為系統的重要資源。鑑于佛教在中國民眾中具有的巨大的號召力,闡釋和推廣這一思想,一定會對于當今的生態保護起著積極的推動作用。不是說要發揮宗教在促進經濟社會發展中的積極作用嗎?此其一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