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和我最近——平民化的安祥禪(牟鍾鑒)
禪和我最近——平民化的安祥禪 牟鍾鑒
我于佛學所知僅為皮毛,于禪更覺得神妙莫測其玄機,總認為參禪是慧根上乘者之事,愚魯如我者只可望而不可及。今讀耕云先生《安祥禪》,使我改變了想法。耕云先生把禪說得親切明白,原來禪就在我的生命之中,就在日常生活里,只要立志,人人都能參禪,人人都能從參禪中得到良好教益。
安祥禪,初聽起來很陌生,我讀的佛教史論著中從未見過這樣的提法。安祥禪的確是耕云先生的新創造,是前無古人、今無旁說的獨家之論。可是它新而不奇,創而有根,使人一讀之下,覺得禪意本應如此,以前是云遮霧罩,今經由耕云先生出來點破,便可豁然而悟,原來禪的真精神和禪的平民性就在「安祥」兩字之中。安祥,這是平凡、日常的兩個字,又是優雅、從容的話語,它存于人情,又直通佛心。佛教三法印之一日涅槃寂靜,涅槃境界的四德是常、樂、我、淨。安祥即是心境的常態、樂態、我(大我)態和淨態,得安祥者即入涅槃而成佛,故安祥乃是佛性的通俗表述,安祥禪乃是佛法精義之所在。
耕云先生說:「安祥是禪的生命,禪的正受」,「正受就是一種統一、調和的心靈狀態」,「安祥禪主要的要求,是去除心垢,求心安無愧,教人做每件事都心安無愧。第二是要求人活在責任義務中」。按照涅槃的要求,心靈是統一的不是分裂的,才可以恆常,心安無愧才是真樂,生活在責任義務中則使人由小我走向大我,去垢除染才能清淨,這就是禪所追求的幸福,也就是佛法所理解的真實生命。如此理解佛性,非常貼近現實生活,人人都能聽得明白,也懂得修道如何起手。耕云先生說:「禪是生活的宗教」,他強調佛法在人間,佛性在人心,禪不是別的,就是你自己,參禪的目的在于認識自己,找回迷失的自己。我讀耕云先生的書,彷彿是看一面鏡子,能夠清楚看出自己生命中的正受和不足;心態是否安祥,安祥程度是高是低,正可以檢驗自己生命的質量。禪不遠人,人自遠禪,當你心態安祥,你就接近了禪。
安祥禪既是中華禪學精神的創造性發揮,又是醫治現代社會病態的一劑良方佳藥。現代社會是工具理性大泛濫的時代,價值理性被它所淹沒。工具主宰了生命主體,一個是科技至上,一個是財富至能,二者儼然成為上帝,人們匍匐在工具的腳下,成了工具的奴隸,喪失了獨立的人格。許多人的心靈由于價值目標的失落而變得空虛、破碎、躁動、痛苦、恐懼、彷徨,甚至變得罪惡、骯髒,這不啻是將自己放進地獄的刀山火海中煎熬,這是人的自我放逐,這樣下去不會有光明。耕云先生指出,人類在真心失落以後出現了一系列現代病態,如「為形所役」、「與世浮沉」、「積業成障」、「逐相而迷」、「隨想入陰」、「作繭自縛」、「瞞心昧己」,等等。
像這樣的精神狀態,哪里有真正的幸福可言呢?我們可以看到,有些人身居高位,不思廉正,卻以權謀私,轉瞬之間,身敗名裂,墮入深淵,有些人家產萬貫又奢侈腐化,不是妻妾爭奪,盜匪覬覦,便是聲色犬馬,傷身害生;有些人殘忍成性,欺男霸女,成為社會害群之馬,而千夫所指,法律所究,豈能逃遁?有些人工于心計,狡詐偽善,專以陷人為能事,到頭來丑行曝光,以害己告終;有些人其非義之舉、非理之貪暫時得逞,一時躊躇滿志,但既有悖于法,有愧于人,必然受到良心責備,或者防人報復,懼怕法懲,故風聲一緊便惶惶不安,其人生又有什麼真正樂趣?有些人錢多了起來,卻不知正當使用,一味追求感官刺激,似乎瀟灑自在,但「解車休馬,罷酒徹樂,而心忽然若有所喪,悵然若有所亡也,是何則?不以內樂外,而以外樂內,樂作而喜,曲終而悲,悲喜轉而相生,精神亂營不得須臾平。」(《淮南子·原道訓》)古人早就覺察到聲色之樂不是真正的快樂和幸福,因為它沒有內在的恆久的快樂和幸福。
幸福是一種自我感受,真幸福的感受是安適、歡暢、坦蕩、充實、平穩、圓融、明達、無愧、無懼、和諧、自在,而這些感受的綜合態便是安祥。心態安祥的人是最幸福的人,因為他沒有煩惱和憂慮,「不為形役,不為物牽,不為情囿」,莊子所說的「逍遙」,近代所倡的「自由」,差可與之相比,但「安祥」包含著責任義務,所以更高。人的生命價值不可簡單用年歲來計算,就看有多少時間處在安祥之中。一入煩惱,身在地獄;片刻安祥,即升天堂;一生安祥,便是仙佛。
安祥禪突出心理的調適,由此我想到,不僅是佛教,一切正常的宗教(不包括邪教),其主要價值正在于它的心理學價值,宗教可以看作是一種特殊的心理治療醫學,它給人治病,是通過觀念和情感的修習來調整和改善人的心理狀態,從而達到優化生命和規范社會行為的良性效果。至于它的信仰終極目標也許永遠也實現不了;而關于宗教信仰的證偽實在是次要的事情。單純從本體論和認識論上研究宗教而忽視心理學的視角,是很難真正了解宗教的。
社會病態雖然很多,但畢竟多數人不能容忍金錢的橫行、道德的喪失、殘忍的增多、偽詐的風靡,而向往著和美、高尚、有序、太平的社會人生,這便是安祥禪得以生存和發展的社會基礎。安祥禪可以改善人性、改良社會,是一種具有現實性的理想主義,所以它是有生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