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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寺中的書院(唐長壽)

古寺中的書院 唐長壽 《四川佛教》2009年第4期

巴蜀古寺烏尤寺地處烏尤山上,始建于唐。烏尤山在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匯流處,為李冰所鑿離堆,古稱「中流砥柱」,北望樂山大佛,西眺峨嵋仙山,鍾天地之靈氣,風光獨勝,因烏尤寺而為佛教名山。

抗戰開始,國難當頭。中國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西移,樂山這座西蜀小城成了民國內遷之重地。各界文化名流作為文化傳播者紛紛來到樂山,其中一位就是中國著名的國學大師馬一浮。

馬一浮是中國現代博古通今、學貫中西的學者之一。留學美、日,通拉丁文、英、日、法、德、西班牙文等七國文字。研究和翻譯了大量西方哲學、文學名著,對我國古代哲學、佛學、文學深有研究,對宋明理學造詣尤深,有「儒釋哲一代宗師」及「國學大師」之譽。梁漱溟稱他為「千年國粹,一代儒宗」,周恩來則稱他為「我國當代的理學大師」。

1939年,馬一浮到了樂山,那時武漢大學等學校已遷到樂山辦學。馬一浮來後也辦學,但他辦的不是新式學校卻是中國傳統的書院。

中國書院自南唐升平四年(940年)在廬山白鹿洞創設以來,到南宋盛極一時,標榜「自由講學」而與官辦學校相別,但經元明到滿清又完全變成了官學。到清末的1901年,這一有著千年歷史的教育機構被國家明文廢止,改制的改制,撤消的撤消。不料,在人們差不多把它忘得一千二淨的時候,馬一浮卻在烏尤寺創設了「復性書院」,由自己任院長並擔任主講。

復性書院是在馬一浮門人陳立夫、陳布雷的推動下,國民政府以行政院院長孔祥熙名義,電請蔣介石指令教育部籌辦並撥專款成立的。以「復性」為書院名,蓋因「教之為道,在復其性而已矣」。

烏尤寺建築面積不大,除佛教殿堂建築外,只有始建于明的曠怡亭和始建于宋的爾雅台是非佛教建築。因此在選擇作為書院用房時就頗受約束。但當時升任主持的遍能方丈是一個極富學識且十分開明的高僧,故書院的用房都得到了很好的解決。大體以曠怡亭、爾雅台作為講學課堂,東客堂作為圖書室,羅漢堂兩側小院作為職工辦公住宿用房,彌勒殿二樓作為學生宿舍(因樓前院內有兩棵荔枝樹,故名荔枝樓),共使用寺廟房舍十余間。

1939年年9月15日,馬一浮于曠怡亭講堂前舉行了簡單而又隆重的儀式,正式開始了復性書院的教學。教學以《詩》 《書》《禮》《易》《樂》《春秋》六藝「統攝一切」;以「講明經術,注重義理,欲使學者知類通達,深造自得,養成剛大貞固之才」為主旨。書院為純粹研究學術團體,不涉任何政治意味。書院課程分通治、別治二門;書院設主講、講友、都講等教職。

馬一浮除自己在書院擔任主講外,並邀請國內著名學者為學生講學。熊十力、梁漱溟、謝無量、趙熙、賀昌群、沈敬仲等人先後來院講學,復性書院一時間名家云集,名播巴蜀。

復性書院授課制度很特別,主講每周只講一個上午,其余時間學生可向主講「請益」。所謂「請益」,是由書院典學安排時間,學生向主講提問,一般半天安排3人,學生提問,主講引導,地點就設在爾雅台。在復性書院,學生主要靠自學,讀書作札記,札記每半月呈閱一次,由主講審批。書院重在引導學生博覽群書,掌握治學之道,斐然有成的優秀學生,書院還給予獎勵。

教學外,書院還刻印書籍,如《復性書院講錄》(六卷)《爾雅台答問》(一卷)《爾雅台答問續編》(六卷)等。

書院從1939年9月15日開始講學,到1941年5月25日停止,前後共一年另八個月。有肄業生近30人,加上參學人不足40人。烏尤寺住持遍能法師雖不在其中,但也抽出時間聽完了馬一浮講授《孝經》,算是個旁聽生。

由于寺院內辦書院聞所未聞,便引得了英國教授從成都專程來訪。那一天,馬一浮用英語與素昧平生的西方學者在釋迦牟尼像前大談東西方文化的異同,成了千年古寺從未有之景觀。

馬一浮初到樂山是住在城內洙市塘,書院成立選定烏尤寺為院址後,馬一浮便遷住于烏尤寺內爾雅台樓上。馬一浮青年喪偶,為愛妻作了一百首悼亡詩後,便終身不再娶,與其姪女一家生活,到烏尤寺後,姪女一家便與之同住于爾雅台。所以,當馬一浮在曠怡亭中大講「六藝統攝一切」之時,他帶來的活蹦亂跳的外侄孫兒孫女便出入佛殿禪堂嬉戲玩耍,雖然破壞了佛門清淨,但寺院僧人並未斥責,表示了極大的寬容。

其後,馬一浮在烏尤山北麓麻濠河畔新建五間平房,以竹籬為牆,作為他一家人的居所。取莊子「濠上辯論」之意,自名為「濠上草堂」並自題了「濠上草堂」四字門牌掛在圍牆門上。

一次,烏尤寺內的荔枝成熟下樹後,遍能法師親自送與馬一浮品嘗。馬一浮說:「出家人化緣十方,可我卻化緣十一方。連和尚的緣我也化啊。」遍能法師答道:「這不叫化緣,是先生和烏尤山的因緣。」出家人、在家人有緣相會,古寺與書院如此因緣和合,世間少有。

1940年,復性書院遷到了濠上草堂繼續辦學,1941年春,錢穆來書院講學,地點就在濠上草堂。其後因經費不支,教學難以為繼,書院便在1941年忍痛停講。到1946年春離開樂山返杭州前,馬一浮一直住在濠上草堂,其間也時時上山,參禪禮佛。

馬一浮先生晚年曾居杭州市西湖蔣莊,現已辟為「馬一浮紀念館」。展廳內陳列有反映馬一浮生平成就的照片、手稿。其中有樂山的「復性書院」掛牌,有馬一浮與親友弟子1942年合影于樂山濠上草堂的照片,有「復性書院學規」……記錄了馬一浮與烏尤寺復性書院的史事。

現在,樂山烏尤寺的復性書院已不復存在了,然而馬一浮當年辦學的曠怡亭、爾雅台、荔枝樓仍舊存在;曠怡亭內「馬一浮講學處」的橫匾依然;方丈室尚存馬一浮小篆體書「要使魚龍知性命,不妨平地起波濤」的楹聯;馬一浮「雨花崖」手跡刻在岩上;為烏尤寺所作的數十首詩仍流傳世間,其中一首《烏尤楠樹歌碑》還刻石立于寺內。它們記載了烏尤寺與復性書院的不可磨滅的歷史,寫下了中國佛教文化與中國儒家文化相容並存的佳話。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