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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昭的禪教育思想(閆孟祥)

善昭的禪教育思想 閆孟祥 《晉陽學刊》

善昭(947–1024年),山西太原人,俗姓俞,年十四,剃髮受具,嗣首山省念禪師,為惠能系第十一代、臨濟宗第六代祖師。由于其立身嚴謹,被尊稱為「汾州」、「汾陽」,又由于其禪風凌厲,被稱為「西河師子」。在中國佛教史上,善昭是一個重要人物,正如有學者說:善昭使「臨濟由此大盛,並推動著整個禪宗的發展。」禪宗被認為是中國佛教文化的典型表現,尤其在宋代,對社會、政治、文化等方面影響頗深,善昭作為北宋初的著名人物,應該對其有較深入的研究。但對善昭的研究,與其在禪史上的地位還不相稱,目前,除了禪宗的專著通常介紹到他之外,論文主要有楊曾文先生的文章《汾陽善昭及其禪法》,這些研究的重點在揭示其禪法。善昭的禪教育較有特色,在中國禪宗史上具有典型意義,研究其禪教育特色對現代學校教育也有不少啟示,因而本文試圖從教育的角度對善昭思想進行一些研究,希望得到專家的指正。

一

提起臨濟禪,研究者重視的通常是當頭棒喝的方法及其體現的簡捷特色,而忽略了這些方法和特色的基礎。應該看到,正因其「直指」,較其他宗系簡捷,因而更需要「前行引導」,這一點起碼在善昭的思想中非常突出。這種引導又包括態度調整和基本知識、基本思維方法的把握。從教育的角度說,這兩點可以稱作禪宗的基礎教育。善昭在世時已有語錄傳世,後經歷霜楚圓補充完善,即《汾陽無德禪師語錄》(下簡稱《語錄》),從其中反映出,善昭在這兩方面基本遵循著當時一般禪寺的方式,但同時,善昭作為臨濟宗師又頗具特色。此處即以特色為主揭示其有關思想。

《語錄》中反映出,在推動僧人精進方面,善昭重視了如下三個方面:

其一、注重自身榜樣的作用。善昭對自己要求嚴格,早在游方參禪時,他已有清名:「所至少留,不喜觀覽,或譏其不韻,昭嘆曰:是何言之陋哉,從上先德行腳,正以聖心未通,馳求決擇爾,不緣山水也。」主持汾陽大鍾寺太子院後,更立身嚴謹,足不出戶,「既至,燕坐一榻,足不越閫者三十年,道俗同曰汾陽而不敢名。」為此,他作《不出院歌》:「志靜安禪不出院,天機洞貫十方同。無為大化人難湊,有作微權世易通。……坦蕩蕩坐顒顒,幽庭深院對青松。澄神靜處間心地,唯有高僧問至宗。」以致晚年拒絕駙馬都尉李遵勖承天寺之請。這種嚴謹立身對僧徒守規及強化僧徒在社會中的地位有重要影響,當時就有「道俗同曰汾陽而不敢名」之說。

其二、注重說理式教育。在《語錄》中,不少篇幅談到善昭向僧徒講述道理說明「精進」、「修行」重要性,如其云:「若不進步,不可有自然釋迦天然彌勒。所以發足超方入聖階梯,業進為務。若不精進,無有是處。故經云:未曾有一法,從懶隋懈怠中得。精進猶如牛二角,習學日久,身心純熟,正念現前,舒卷自在。所以無功之功,其功大矣。」說理的核心是強調出家離父母不能盡世間應盡職事,是因為出家是解決出六道輪迴的生死大事。既然為了大事而舍棄「小節」,就不應該象世間人一樣「迷執」,而應該精進修行。他說:「發志辭親,意欲何能?投佛出家,異俗專心,慕法為僧,既得尸羅具備,又能法服沾身。父母不供甘旨,王侯不侍不臣。潔白修持,如冰似玉。不名不利,去垢去塵。受人天之瞻敬,承釋梵之恭勤。忖德業量來處,將何報答為門戶?專精何行即能消?唯有參尋別無路。……千般巧妙不施功,直出輪迴生死道。」

其三、把精進修道及其道理,編著成文,便于僧徒們接受行持是善昭的典型特色。善昭引導僧徒使用了許多通俗易懂的語體形式,其中用于激勵精進的尤以歌為多,如《行腳歌》、《不出院歌》、《自慶歌》、《德學歌》、《是非歌》等。其《自慶歌》稱:「慶幸慶幸無人哭,安禪正坐常知足。不貪世利不求余,不羨榮華不怕辱。辰一齋寅一粥,粗細任從麥與谷,破衣壞衲度寒暄,普為人天多植福。……清淨心無雜欲,常將慚愧作衣服,瓔珞莊嚴解脫身,誓與塵勞不相續。……」這種歌體形式琅琅上口,內容也通俗易懂。考慮到當時人的文化修養和生活方式,這些歌可能成為人們背誦的材料,那麼,其所起的特殊教育意義也就可想而知了。

對于一般佛教知識和佛教基本思維方式教育,善昭較嚴格地遵循著《百丈清規》有關的成規,同時,其特色也非常突出。這些集中反映在「代」「別」語及「頌古」中。

善昭對前人曾使用過的「代」「別」及「頌古」予以書面化,用于推動僧眾修行。其中所含一般佛教知識和思維方式培養作用顯而易見,茲舉數例如下:

關于代語:

風無形象,為什麼,水輪持上?代云:力不虧。

水無筋骨,為什麼,能持大地?代云:柔弱勝剛強。

地無偏黨,為什麼,高下不平?代云:顯然。

火在木中,為什麼,不燒本體?代云:壞不得。

關于別語:

龍樹行化,至西印土,見提婆問:汝佛性如何?報言:布施我來福利,非解佛性。汝會佛性,當為我說。師曰:欲學佛道,先除我慢,心生敬仰,發大慚愧,方得佛性。云何汝今不生恭敬,而欲得也?提婆求哀。別云:因一事長一智。

關于「頌古」:

「藥山手中書佛字,問道吾:是什麼字?吾云:佛字。山云:這多口阿師。道吾忽爾見先師,問字開拳顯妙機。對佛是真真是佛,藥山為破句中疑。狂風才起香林動,正是波中拾礫時。」

其中代別語內容多是佛經中的傳說及基本知識,更具有知識性;而頌古多數針對唐代以來著名禪師的公案語錄,相對對禪機解悟的因素更多些。但不論哪種,閱讀了上述材料必然要進一步追索有關知識,其中所蘊含的知識傳播意義顯而易見。同時,這些頌古代別等又用的是參禪式的語言,讀了這些材料,同時也為日後參禪在思維方法上作了必要的鍛鍊。

問題是,善昭為什麼做這些「頌古」、「代別」等?《語錄》關于「代」「別」說明是:「詰問一百則,從頭道理全,古今如目睹,有口不能詮。定中請益,古人公案,未盡善者,請以代之,語不格者,請以別之,故目之為代別。」「頌古」是:「先賢一百則,于下錄來傳,難知與易會,汾陽頌皎然。空花結空果,非後亦非先,普告諸開士,同明第一玄。」雖然沒有明確指出是給本寺的「教材」,但起碼透露出兩點信息:其一、代別頌古不是隨機說法由司記錄人員記錄下來的,而是善昭專門為某種目的而寫;其二、頌古之「同明第一玄」大方向是「觀空」,(見後文關于三玄解釋)屬于基本知識范疇。加以考慮到兩點:其一、頌古代別語的內容並非對所問問題全面回答,理解其語言,應該是在一種特殊的語境之下,這種特殊語境正是善昭接引徒眾的方法;其二、《景德傳燈錄》及《天聖廣燈錄》分別在善昭圓寂前後成書,兩書都沒有錄入該頌古代別文,說明當時未把該文字看成善昭的重要言論,其作用是輔助性的。可知,頌古代別之作與本寺教育有關,是介于經典、古禪師語錄和善昭「直指人心」接引僧徒方法之間的一種特殊材料。

善昭頌古代別等之作被學界認為開了宋代「文字禪」的先河,給與了特別重視。但對于善昭而言,有了這些前行材料,可以有效提高僧眾的有關知識和思維方法。因而,形成一種類于教材的材料,是善昭禪知識教育的重要特色。

除精進和基本知識、思維方法培養外,對儒家禮義道德給與了較重要地位,也可以看成善昭禪基礎教育的特色之一。其《三教》歌說:「夫子有真知,五常是要規。百王不能易,千載洽昌時。老子有丹訣,人間近可師。去華能守實,此外更無知。我佛有真眼,照盡世間疑。三千大千界,一念能總知。三教鼎三足。無令缺一物。」學術界通常以為,中國歷史上儒佛道關系發展到契嵩,提出了三教相輔相成的思想。在這里我們看到,雖然善昭作為禪師未作具體論證說明,但他三教相輔相成的思想非常明確。尤其是他把儒家的「五常」看成「要規」,且「百王不能易」,這樣就利用了現實社會的道德倫理來傳播佛教思想。前述其曾用「出家不能盡世間職事」激勵精進修行,正是在這種基礎之上,類似還有很多,如:《證道頌》:「入聖超凡割愛親,勿同愚慢縱貪嗔。六根永滅邪思漏,便得光明解脫身。……」

上述是善昭《語錄》中表現出的基礎教育,宋初作為禪寺特色的基礎教育狀況由此可見一斑。當然由此可以想到,這些教育對維護寺院的嚴整、增進僧人的行持等方面具有重要作用。

二

作為善昭禪教育的核心,是突出體現其特色的汾陽「門風」。所謂汾陽「門風」,《語錄》談及時記:「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云:三玄開正道,一句破邪宗。」三玄三要是其門風的典型表現,而其反應的是臨濟宗的「大機大用」。理解這一問題,關鍵是對三玄三要的解釋。

對三玄三要,研究者解釋不一。筆者以為,禪語表達方式與詩相似,既非無根之木,又不可拘泥于直接的語言,而要透過語言看意境。《語錄》集中談到三玄三要有如下幾處,把幾處表達參列一起,尋其意境,可以基本給與解釋。

第一處:

如何是第一玄?師云:親囑飲光前。

如何是第二玄?師云:絕相離言詮。

如何是第三玄?師云:明鑑照無偏。

如何是第一要?師云:言中無造作。

如何是第二要?師云:千聖入玄奧。

如何是第三要?師云:四句百非外,儘蹈寒山道。

第二處:

第一玄:照用一時全,七星常燦爛,萬里絕塵煙。

第二玄:鉤錐利似尖,擬擬穿腮過,裂面倚雙肩。

第三玄:妙用且方圓,隨機明事理,萬法體中全。

第一要:根境俱亡絕朕兆,山崩海竭灑揚塵,蕩盡寒灰始為妙。

第二要:鉤錐察辨呈巧妙,縱去奪來掣電機,透匣七星光晃耀。

第三要:不用垂鉤不下鉤,臨機一曲楚歌聲,聞了盡皆悉返照。

第三處:

第一玄:法界廣無邊,參羅及萬象,總在鏡中圓。

第二玄:釋尊問阿難,多聞隨事答,應器量無邊。

第三玄:直出古皇前,四句百非外,閭氏問豐干。

三玄三要實際是大乘佛教核心教義的特殊表述,《語錄》就說:「三玄三要藏中藏。」其中三玄是大乘佛教核心三層次,三要是解悟修行三關要。

第一玄第一處「飲光」是摩訶迦葉名。《佛祖歷代通載》記:「第一祖摩訶迦葉,摩竭陀國人也。姓婆羅門,……名曰迦葉波,此云飲光勝尊,蓋以金色為號也。」對「親囑飲光前」,有一則典故有助理解。《傳法正宗記》記:釋迦牟尼「以化期將近,乃命摩訶迦葉曰:吾以清淨法眼,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正法,今付于汝,汝當護持。並敕阿難副貳傳化無令斷絕,而說偈曰: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據之,「親囑飲光前」的「法」是「涅槃妙心,實相無相」的「正法」。結合「照用一時全,七星常燦爛,萬里絕塵煙」,和「法界廣無邊,參羅及萬象,總在鏡中圓」,第一玄義為:「涅槃妙心,實相無相」,而其意旨即是一個「空」字。

第二玄前二處:「絕相離言詮」,「鉤錐利似尖,擬擬穿腮過,裂面倚雙肩」。前句是直指,後句則屬形象表達。佛教常用鋒利、尖利等比喻智慧,此意即:世間智慧雖鋒利,穿物裂空,仍留有「裂面」之「倚雙肩」,留下微細執著。關于「釋尊問阿難,多聞隨事答,應器量無邊」,需藉助佛教故事理解。據佛教經典記載,阿難在釋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中,有「多聞第一」之稱。因其聰慧多聞,被推為釋迦牟尼的侍者,記錄了大量佛言。但直至釋迦牟尼涅槃前夕,自己仍遭摩登伽女之難,說明在那時尚未徹悟,未徹底「絕相離言詮」。因而「釋尊問阿難,多聞隨事答,應器量無邊」暗含的意旨,與「裂面倚雙肩」相同,即承前空字,此處強調本心亦空。

第三玄:「明鑑照無偏」,「妙用且方圓,隨機明事理,萬法體中全」。佛性(亦即「本體」)如明鑑之照,無所不到。去除執著後,一切妙用無礙,無非本心、本體。行為運作是空是假,但空假即真。「直出古皇前,四句百非外,閭氏問豐干」亦須借助佛教故事才能理解。據《佛祖統記》:「閭丘胤初為台州刺史,臨途頭痛。遇豐干言:從天台國清來,為噀水治疾。須臾即愈。胤問:天台有何賢士?師曰:見之不識,識之不見,若欲見之不得取相。寒山文殊遁跡國清,拾得普賢狀如貧子。胤至郡即詣國清問豐干院,僧道翹引至空房,多見虎跡。云:禪師在日唯舂米供眾,夜則唱歌自樂。又問寒山拾得。引至灶前,見二人向火大笑。胤前禮拜,二人喝胤曰:豐干饒舌,彌陀不識,禮我何為。」時傳豐干是彌陀化身,寒山拾得分別是文殊普賢化身。閭氏在彌陀眼前而不識,反而向豐干討問「賢者」,豐干則告之「見之不識,識之不見,若欲見之不得取相」。因而,「閭氏問豐干」之句正是萬法即真的曲折表達,與前二句完全相同。

此三玄與《中論》之「三是偈」相合。「三是偈」稱:「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只是「三玄」,含有了學者修行的意蘊,而不完全是「法相」的表達。對此三玄,歷史上又有人解釋為體中玄、句中玄、玄中玄。其意旨與此處解釋相通。

「三要」的第一要:「言中無造作」;「根境俱亡絕朕兆,山崩海竭灑揚塵,蕩盡寒灰始為妙。」指學者參學要落實處,窮盡本心之思,剝盡可剝之相,務使「山崩海竭」,「寒灰」蕩盡。在佛教中,認為只有窮盡己心之思才能解除疑慮,為「悟道」打下基礎。第二要:「千聖入玄奧」;「鉤錐察辨呈巧妙,縱去奪來掣電機,透匣七星光晃耀。」此是入理觀察(或稱之為智慧觀照),此時,真心逐漸顯露出來。第三要:「四句百非外,儘蹈寒山道」;「不用垂鉤不下鉤,臨機一曲楚歌聲,聞了盡皆悉返照。」悟道後再不必縱去奪來,心要藏而不用,只臨事用所悟之理反照,萬法即歸入圓明自性,「楚歌」一招,「儘蹈寒山道」。此「三要」,用于禪師對弟子的指點,則第一要指禪師以「當門獅子」的威猛,「咬斷」學者「命根」,使其無所攀緣。第二要則禪師進一步以智慧「鉤錐察辨」,「縱去奪來」,蕩起波濤而使心底「瓦礫」顯露,從而予以拔除之。第三要同上述解釋,即學者以所悟之理應事反照,使萬法歸入「自性」。

那麼,這里如何體現大機大用?所謂「大機大用」可以解釋為開大機顯大用。開大機,即指向「明心見性」;顯大用則斬釘截鐵,直達「大機」。三玄前述正是把佛教道理歸結為三句話,可謂指向「萬法之根本」;而三要指示途路中關要,直達目的不留余地,可謂「大用」。三玄可以漸次而深,每一玄又因三要可以直指根源,所謂「一句語須具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對每一玄與三要如何結合未見有人指出,筆者以為可作如下解釋:如第一玄「空」,有析空,析到「山崩海竭」,直至「灑揚塵」,「蕩盡寒灰」;有觀空,「鉤錐察辨」,「縱去奪來」;又有本體「空」,即佛教中之「圓融無礙」中道觀。同時,相似于天台的「一念三千」,三玄三要可以用于一切事相。因而三玄三要可以看成是「大機大用」特色的高度總結。

這種大機大用具體運用于接引之中,基本特徵是峻烈凌厲。《語錄》記:「上堂云:汾陽門下,有西河師子,當門踞坐,但有來者,即便咬殺。有何方便,入得汾陽門,得見汾陽人。若見汾陽人者,堪與祖佛為師;不見汾陽人,盡是立地死漢。如今還有人入得門麼?快須入取,免得辜負平生。……舉起柱杖云:速退速退。」所謂「咬殺」,指破除學者根本「執著」,按佛教理論,就是斷除其「六道輪迴」的根本,「汾陽人」則指本體佛性。幾句言語可謂直截了當,乾淨利落。這種風格《語錄》中處處有體現:「問:久響西河師子,到來為什麼不見?師云:汝識師子。」一句回答,直指根源,道破「師子」本相。即:「師子」咬斷學者「命脈」的「慈悲本體」,正是佛教中諸佛以一大事因緣往來的根本。縱觀善昭《語錄》,其每次開堂、小參、晚參等,都貫穿著這種風格。因而,峻烈凌厲可以說是汾陽「門風」大機大用的典型特色,正因此,上述才有「三玄開正道,一句破邪宗」之說。事實上自義玄至善昭前的歷代臨濟宗祖師無不以此風格為基本特點,因而這種風格是對義玄臨濟特點的完整繼承。

三

凌厲峻烈是臨濟宗大機大用本身的特點,善昭在承繼這些特點的基礎上又有所發展,主要表現為接引方式的細膩化、完善化及更加活潑。

細膩、完善、活潑幾方面互相關聯,不必予以嚴密區分。可以表現在具體接引之中,也可以表現在對臨濟特有方式、概念的發展乃至創設等方面。

關于接引中的表現,早在臨濟義玄那里已有喝、有棒、有料簡等,善昭在這些方面表現的尤其突出,除棒、喝外,常有意識地催起學者心意。前述引語有「狂風才起香林動,正是波中拾礫時」之句,其經常「鉤錐察辨」,「縱去奪來」,從中既使學者的問題暴露無遺,又把握時機傳心付法。隨意舉出一堂接引都可以發現這種情況,且看如下一堂:

上堂云:汾陽有三決,衲僧難辨別,擬擬問如何,柱杖驀頭掣。僧問:如何是三決?師便打,僧禮拜,師云:與爾一時頌出。

第一決,接引無時節,巧語不能詮,云綻青天月。

第二決,舒光辨賢哲,問答利生心,拔卻眼中楔。

第三決,西國胡人說,濟水過新羅,白地用鑌鐵。

師云:且道三決語,還有會底麼?有會底,通露消息。要知近遠,莫只麼地記言記語以當平生,有甚利益。不用久立,珍重。

前部分僧問師打,顯得凌厲峻烈。但僧不解時又「一時頌出」,則和風細雨。而「頌出」的語言方式是高度的禪語,又要學者「通露消息」,學者不解,立即結束。幾則反復緊緊抓住學者注意力,而以三訣結束。可想而知,如果善昭當時通過前述基礎教育能夠把學者的注意力緊緊吸引到追求解脫上來,這一堂「課」就會給學者留下深深的思考,整個過程的效果不言而喻。

因而,他注意鼓勵學者「踴躍向前」,酬答問對,創造場面的活躍:「師云:好東問西問,忽然言下省悟去,豈不慶快,也不枉費時光。……要明斯事,汝等諸人事須向前,莫逐日過。」《語錄》篇幅不長,但其中多處記載善昭鼓勵學者參禪、積極酬答問對,可見其對場面活躍的重視。場面活躍使禪宗觀機逗教的風格得到充分發揮,他說:「夫說法者,須及時節因緣,觀根投機,應病與藥,若不及時節因緣,總喚作非時語。」

關于對臨濟概念的發展,突出表現在四賓主問題上。與三玄三要相同,研究者對四賓主解釋較多但結論並不一致,因而此處需要給與解釋。臨濟義玄四賓主是主看賓、賓看主、賓看賓、主看主。其主要含義是主賓(師和參禪者)問答時,主悟賓迷稱為主看賓;主迷賓悟稱為賓看主;主賓皆迷稱為賓看賓;主賓皆悟稱為主看主。此中「賓」「主」已有迷悟的含義,但表達道理相對要粗略一些。善昭的賓主主要指學者的迷悟,「問:如何是賓?師云:禮拜甚殷勤。如何是主?師云:時中不運步。」其四賓主則賓中賓、賓中主、主中賓、主中主,主要表達學者迷悟的四種不同層次。善昭關于賓主問答較集中處如下:

問如何是賓中賓?師云:合掌庵前問世尊。如何是賓中主?師云:對面無人睹。如何是主中賓?師云:陣云橫海上,拔劍攪龍門。如何是主中主?師云:三頭六臂擎天地,忿怒那吒撲帝鍾。

問如何是賓中賓?師云:終日走紅塵,不信自家珍。如何是賓中主?師云:識得衣中寶,端坐解區分。如何是主中賓?師云:金鉤拋四海,玉燭續燈明。如何是主中主?師云:高齊日月光寰宇,大闡鴻音唱祖歌。

問如何是賓中賓?師云:清淨道者解求真。如何是賓中主?師云:萬象縱橫都不顧。如何是主中賓?師云:橫身當古路,抬手拓乾坤。如何是主中主?師云:坐斷毗盧頂,不稟釋迦文。

綜觀三處賓主,其賓中賓基本含義是迷心外求,迷中迷之相;賓中主,大前提是賓,未達本,但已不執著于普通人執著的「賓」,顯然,這是類于「解空」的不執著,是外相中所現之「真」,沉痾守空,心不自由之相;主中賓,大前提是「主」,即初識本性,但「主中賓」,尚未能與事相融通,是悟心尚未徹底通達,因而「陣云橫海上,拔劍攪龍門」,仍只是「橫身當古路」,古路達而尚未通;主中主則心性合一,萬法歸心,自在無礙之相。顯然,善昭的四賓主含義從有關記載來看,要較義玄的四賓主解釋更加細膩,對學者的分析更為精微。

善昭較嚴密區分學者狀況以便予以特殊施教還有很多具體事例,如:「僧問:如何是接初機底句?師云:汝是行腳僧。如何是辨衲僧底句?師云:西方日出卯。如何是正令行底句?師云:千里持來呈舊面。如何是立乾坤底句:師云:北俱盧州長粳米,食者無貪亦無嗔。」事實上,善昭使用頌古、代別及各種歌等,正是根據新的時代特色而有的相應方法,因此,那些方法本身,既體現了其接引方式的靈活性,也體現了其嚴密、細膩的特色。

對接引者的要求是善昭完善、細膩特色的重要表現。其以為,說法者本身應具備特別智慧,他說:「夫說法者須具十智同真。若不具十智同真,邪正不辨,緇素不分,不能與人天為眼目,決斷是非,如鳥飛空而折翼,如箭射的而斷弦。弦斷故射的不中;翼折故空不可飛。弦壯翼牢,空的俱徹。」所謂十智同真,用佛教話說就是十方面引導進入圓滿的「無漏」智慧。《語錄》講到「十智同真」時說:「一同一質。二同大事。三總同參。四同真志。五同遍普。六同具足。七同得失。八同生殺。九同音吼。十同得失。」在禪宗史上,認為十智同真是善昭的獨創,是善昭對臨濟宗發展的典型表現之一。說法者之外,其對禪師要求更高,他說:「夫禪師者,元真一氣,堅固三空。行住怡然,語默憺靜。攜金剛之智印,傳諸佛之心燈。照積劫之昏衢,燈多生之暗室。截眾流于四海,了萬法于一言。直指人心,見性是佛。同師子而哮吼,大闡玄音。震龍猛之天雷,直明妙旨,皆是懸通佛記。須知宿植勝因,若非洞貫天機,那得安禪靜慮。識心達本,冥契諸緣,悟性無生,頓超事理。……」

善昭較前有所發展是有其原由的。義玄時代尚處唐代後期,民風相對純樸,一言之下容易入禪,因而相對可以少一些想方設法的引導。而善昭是在宋初,由于唐末五代到宋初,印刷技術有了較大改進,知識普及的程度大大提高,人們的心思也越來越細膩,缺少了針對性將難以起到接引作用。另一方面,禪宗從創立到發展,也總有一個逐漸完善的過程,善昭是慧能禪宗十一代、臨濟六代祖師,有了進一步發展完善的可資參考證例,所以善昭能夠發展完善。有人以為,善昭禪法意味著臨濟禪法達到了「爛熟」,但「此固好事,然而好事多磨,即為混沌鑿竅,璞玉渾金之宗風,剖析支離,終馴致墜于型之弊。惜哉!」這種說法忽略了社會的變化。社會有變化,禪也必然隨其而變,上述善昭教育新特點正是這種變化的反應。

上述考察了善昭的禪教育思想,從中體現出完善的教育體系,反映了作為中國傳統文化之一禪宗的智慧。這個體系的核心是「明心見性」的思想,圍繞著這一思想,形成了獨具特色的「門風」;而其基礎教育緊緊圍繞著這一核心,起到了紅花綠葉相映成彰的作用。這種步步緊扣核心的完善體系,以及從中反映出的精湛的分析,是臨濟宗入宋後迅速發展,成為風光獨耀佛教宗派的重要原因。而從對現在教育啟示來看,在如何使現代學校教育形成體系、使基礎教育和特殊教育有機結合、教師素質提高以及方法與學生素質相結合等方面,都給我們提供了有益的思索方向。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