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述隆蓮法師的僧團教育實踐(釋果平)
略述隆蓮法師的僧團教育實踐
釋果平
四川尼眾佛學院是隆蓮法師創辦的國內第一所高級比丘尼學院。早在1980年中國佛教協會第四屆全國代表大會上,隆蓮法師鑒于當時中國沒有一所培養比丘尼的正規學校,鄭重提出創辦尼眾佛學院的構想。隆蓮法師的提議得到中國佛教協會和佛教界許多老法師的支持,特別是趙樸老更是積極呼籲。由于各方面的重視,1983年中國佛協批准了創辦尼眾佛學院的申請,並將院址設在由趙樸初會長實地考察過的、由能海上師在漢地創辦的唯一女眾金剛道場四川成都鐵像寺內。1984年秋,尼眾佛學院正式招收了第一批學僧。下面略述隆蓮法師僧才教育的一些重要思想。 辦學宗旨 佛法之弘揚,歷來以人間三寶,尤其是僧寶為主體、核心、骨干。佛教自身建設,佛教徒素質的提高,確為弘揚佛法的關鍵。為此,隆蓮法師從佛教事業的實際出發,提出三個層次的辦學宗旨:一是培養寺廟管理人才,二是培養佛教教學人才,三是培養佛教研究人才。也就是說,學生畢業後,最起碼也要成為寺廟的管理人才。 關于寺廟管理人才,隆蓮法師認為,最重要的是應有佛教道德觀。佛在世時,僧團執事起碼是證果聖人。現在雖然沒有證果羅漢,但最起碼也應是明因識果的持戒僧人。如果不重視強調這一點,僧團執事難免以權謀私,甚至違法亂紀。 管理寺廟,還應將僧團當成一個神聖不可犯的組織。尊重僧團,維護僧團的一切有機部分,「愛護常住如護眼珠」。統眾應有悲心和智慧,讓僧團每位成員都成為合格僧人,成為真正佛弟子,這樣才能保證一個純淨的僧團。如果執事「自執所知,不與眾合」,難免引起破僧,落入五無間罪。破僧罪大是「因為它破壞了釋迦牟尼為了實施和傳播他所發現的真理而締造起來的組織(僧團)。」(見隆蓮法師《佛教道德觀》) 有了如法如律的僧團,還應有人傳法布道。一方面要將佛法的火炬傳與後學,另一方面還要通過講經說法攝化社會。佛陀教法皆應機施設,後世諸宗隨之應運而興。所以不論大小乘、顯密宗,在根本教理上是相通的,只是具體修持方法有所不同。為此隆蓮法師提倡廣學多聞,在各宗各派上不可存有偏見。立志于佛教教學的僧人,更應遍覽三藏,對各派思想有所了解。倘若執此廢彼,難免因自己的錯誤見解而隨便歪曲佛經原意,或斷章取義盲修瞎煉。佛教講教、理、行、果,若理不通則事不立。理本無礙,學人如果憑己好惡讚己毀他,難免有謗法之罪。對于教學人才,明白這一點是很重要的。 釋迦一代時教,歷代的列宗諸祖對它進行闡揚演衍,以適應當時眾生根機。如何讓佛教在今天這個信息時代,跟世界文化接軌,更好地發揚它攝持教化的能力,讓它既能保持了生脫死的專業化特點,又能發揮改造社會、淨化人心的實用性特長,如何將二者很好地統一結合起來,是佛教能向前發展的保證。為此,進一步明達佛陀本懷,了解各宗派思想,從中發展出適應今天的修學指南事在必行。隆蓮法師因而提出要培養佛教研究人才。佛教研究人才不能停留于經、律、論的文字表面,作無謂的名言戲論,而應抓住根本、把握宗旨以開發出適應于今天的、有用的修學理論指導,制定能夠完善佛教自身建設、保證佛教正常運行的可行方案。 對于以上三個層次人才的培養,雖然側重點有所不同,但總的一條是為了更好地利益僧團,為了更好地發揚佛教。如果脫離這個總的思想,則培養人才的實際意義和收穫是不會很大的。僧人只有依眾修持、傳法,才能增加自身的凝聚力。續佛慧命,應是一個團體、一個組織,而不只是一個人。 教學體系 今日之修學風氣,有的舍棄多聞妄執專修,有的停于教理落入名言。如何指導當今修行人走上正常修行正路?《大乘莊嚴經論》云:「要先求多聞,方能如理作意,依如理作意乃生修所成慧,斷除煩惱,證解脫果。」對此隆蓮法師主張修學佛法的人要多聞深思,樹立正見,對于大小乘、顯密教法提倡從聞思入手,長期修習以達究竟。 如來正法以戒、定、慧為總綱,大小顯密教法皆未越此綱要。所以佛學院之教程內明設戒、定、慧三學,三學並進不可偏廢。三學教法三藏十二部何其之多,或小或大,或有或空,如何依其次第、明了理路便是考慮具體教材的宗旨。為此隆蓮法師依據藏傳佛教格魯派創始人宗喀巴大師教法重教理、重次第、總攝一切佛法之特點,略開五大體系,即戒學、俱舍、唯識、中觀、如來藏。其中戒為眾學之基,要斷煩惱、了生脫死乃至成佛,全憑清淨戒行。所以世尊教誡末法比丘要以戒為師,「戒是正順解脫之本,因依此戒,得生諸禪定,及滅苦智慧。」在佛學院,從入學開始便次第要學沙彌戒、沙彌尼戒、正學女戒、比丘尼戒、瑜伽菩薩戒、梵網菩薩戒,這中間還要間以羯摩法、布薩法、剃度儀規、受戒儀規,特別是受二部僧戒儀規。使學僧明了止持、作持,為以後統眾管理打下基礎,為自身修持提供準則。 俱舍論在印度稱為「聰明論」(意為讀了此論可以聰明)。它是由世親菩薩造的一部組織嚴密,徹觀迷悟因果真理,而達涅槃的佛學思想要典。該論將小乘說有的有部和說空的經部兩派思想融于一處,從此入手研究大乘,容易理出全部教理的頭緒,把握住信解行證的程序和入門方法。 唯識屬大乘有宗,是無著、世親等論師根據《解深密經》、《瑜伽師地論》等經論宗旨造的《攝大乘論》、《二十唯識論》、《三十唯識論》等唯識體系。主張外無內有,所謂「識有非空,境無非有」,成立唯識無境,即一切現象不離眾生心識,以八識盡攝一切法,用以破除離心識有獨立實體的法執。該派學說分析心理現象透徹,論析認識形成精微,它的完善、系統和徹底,比之現代心理學有過之而無不及,近世多為知識界重視。在佛學院學習唯識不但要學《二十唯識論》、《三十唯識論》、《攝大乘論》、《百法明門論》,還要學唯識學派用以推理辯論的因明。因明包括量論(認識論)和邏輯學,在西藏,格魯派將其列為僧人必學的重要課程。學習因明,能讓學僧明了正確的推理規則和培養邏輯思考能力。 中觀屬大乘空宗,開創于龍樹、提婆師徒。主要分兩派,有清辨一系的「自續派」和月稱一系的「應成派」。在西藏,「應成派」見解被稱作最徹底的中觀正見。主張有為、無為一切法由緣起故,無自性而空。性空為真諦,緣起為假諦,兩者結合為中諦。由緣起而建立因果關系以離斷見,由性空而顯般若智慧以離常見。性空與緣起是事物的兩個方面,而這兩方面又是統一的、相承的,故宗喀巴大師《緣起讚》有云:「緣起故空,空故緣起。」在行持上唯有具備中觀正見才能通達究竟佛位,即「欲成無上菩提者,須學中觀正見論。」佛學院以教授《中論》和應成派的《入中論》來樹立學僧中觀正見。正見是最重要的,破見比破戒更嚴重。在西藏學顯教學到最後就是以得到中觀正見為究竟,即所謂的清淨見。 以上的中觀、唯識、因明還代表了大乘佛教的三個重要階段,能真正通達這三系思想,則對大乘各派思想就有全面的了解了。 如來藏,是在空性基礎上建立的眾生身心中所潛藏的佛性。《佛性論》云:「一切凡聖眾生,皆以空為其體,所以凡聖眾生,皆以空出故。空是佛性,佛性者則大涅槃。」《涅槃經》也有「佛性者,即第一義空,第一義空,名為中道,中道者即名為佛,佛者即是涅槃。」佛教的根本目的是要成佛證涅槃。佛說如來藏是為了教化眾生了知自身究竟定當成佛為要旨,使學人樹立修行信心和目的,以成佛為自身追求的究竟歸趣。為引導學僧了達自心,認識自己本來面目,學院開設《大乘起信論》。學人若能如理作意、思維修習則定證無上佛果。正如《大乘起信論》云:「若有眾生,欲于如來甚深境界,得生正信,遠離誹謗,入大乘道,當持此論,思量修習,究竟能至無上之道。」 以上已經將由小入大、先有後空的教學體系基本搭起,在此框架上,還輔以研究佛教南傳上座部教理的必讀之書《清淨道論》。它是綜述上座部佛教思想最詳細、最完整、最著名的作品。該論依照戒、定、慧三大主題次第敘述,既有理論,又有修持方法。所以斯里蘭卡《大史》稱它為「三藏和義疏的精要」是毫不過譽的。 為了指導修定,學院還講授《定道資糧頌》、《三皈依觀初修略法》。《定道資糧頌》是能海上師集的修定前必須的準備工作,以此作基礎才能趣入正定以達正慧,為修定之津梁。《三皈依觀》是能海上師受學于康定跑馬山降巴仁波卿,有自釋迦如來不斷之傳承。其內容包含禪法基本不淨、數息等觀,乃至生圓次第甚深禪法基礎,是融上、中、下三士修習,法、報、化三身修法于一體的密宗修持法本。僅此一法門則具有大小顯密一切法門也。 另外,每屆新生隆蓮法師還傳授《文殊五字根本真言念誦法》。該儀規屬密宗瑜伽部,是能海上師在五台山廣濟茅蓬坐靜時親見文殊而集的一部修行儀規。它不但是一個儀規,還是一本兼容顯教教法的佛法概論。該法門從加行開始進入正修,內容從皈依、發心、別解脫戒、菩薩戒、密乘戒、菩提道次第以至十地、二十空等,是一個具足戒、定、慧三學修習次第的法本。 以上是佛教專科內明的學習,在學院整個學時中占70%。另外30%的時間是學習能幫助自學佛典的語文,如古代漢語、英語、藏語、佛教文學、佛教史以及提高學僧愛國熱情的中國革命史、時事政治、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等,還開有提高個人素質的書法等課程。在教學上,隆蓮法師提倡大小乘、顯密教依次第學習,以聞思斷除疑惑,對佛說經教不作取舍二分,並主張學習佛法之根本精神。正如法師詩中所寫: 解義依文結佛冤,蠅窗蠹粉送窮年 (1)。 目無全豹勞何益,舌轉隨人敝可憐 (2)。 在實踐中,隆蓮法師著重培養學僧的自學能力,認為要培養一個僧才,單靠佛學院幾年學習是不夠的,應教會學僧獨立思考、獨立自學,提高獨立行持、獨立學習的能力,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一位官員所說的「未來的文盲不再是不識字的人,而是沒有學會怎樣學習的人」的見解不謀而合。 學修並進 佛說教法,應機施設,法法平等,無有高下,合學人根器者就是妙法,不能于法上起分別而輕視任何法門。所以隆蓮法師一向反對以宗派鬧矛盾,主張宗宗相通,各宗在見地上無根本分歧,唯修持方法不同而已,不得厚此薄彼。 首先,學院學僧必須嚴持淨戒。因一切功德之根本是戒律,無論是顯是密,何派何宗,凡是正信佛弟子都應守護佛戒,否則盲目修法皆成魔眷。佛陀制戒有十種利益,「(一)攝取于僧;(二)令僧歡喜;(三)令僧安樂;(四)令未信者信,(五)已信者令增長;(六)難調者令調伏;(七)慚愧者令安樂;(八)斷現在有漏;(九)斷未來有漏;(十)令正法久住。」戒律之重要,關系著個人的修持、僧團的和樂、世人的教化、正法的興衰。所以《佛遺教經》說:「汝等比丘,于我滅後,當尊重珍敬波羅提木叉(戒),如暗遇明,貧人得寶,當知此則是汝等大師。若我住世,無異此也。」 戒律雖有大小、顯密之分,但最根本、最主要的,乃是具足戒。因此具足戒是佛法的綱準,由戒而攝受僧,由僧而使佛法永住于世,這是佛陀制戒的根本意趣。正如佛經說:「什麼時候有佛的圓滿比丘戒,那時就有佛法;在戒德沒有的時候,佛法也就沒有了。」故「一切眾律中,戒經為上最。」所以學僧在校,除必須背誦所學各種戒條以外,還必須參加半月的誦戒儀式,每天誦持能海上師集的《比丘尼日用》;每年行安居、自恣兩次佛事。安居期間,要求學僧著重戒律方面的修持,三個月不得外出。 對于未受戒的學僧,一律在學院受二部僧戒。辦學至今,隆蓮法師已為四屆學僧傳授了二部僧戒。對于持戒,隆蓮法師提倡以不雜不冗不過不及、正處中道為準繩,主張持戒不能過雜,持戒首先是為了行持,應重實際。力倡僧眾和合,認為集體行持才能共同策勵,互起加持,以增進僧團凝聚力。 佛法第一講完整(懂全部佛法),第二講次第。現在漢傳佛教,多忽略了人天乘及解脫道的學修。一般人雖有心修學佛法,卻苦無先後次第可循,往往輕視出離心、菩提心之基本修證精神,而妄趣談空說有,雖學大乘經教卻發小乘心,而在行為上有的連人天乘的道德標準也難做到。對此隆蓮法師提倡修行人應遵循宗喀巴大師的菩提道次第為修行次第,為指導學僧行持,法師還講授《菩提道次第略論》,以及能海上師依菩提道次第集的《菩提道次第科頌》,並強調「親近善知識」為趣入佛法的基礎,趣入佛法後應常常「思維人身難得」,用以策勵自己起大精進,修學佛法。在學院的學僧,每天早殿要誦能海上師集的《無常頌》以自策。在菩提道次第中,下士道由怖三惡趣苦、希求人天快樂而止惡修善;中士道由懼怕生死、希求涅槃而修戒定慧三學;上士道是為救一切眾生、成就無上佛果而發菩提心、受菩薩戒,學習六度成熟自身,修學四攝成熟有情。在修持上隆蓮法師除提倡遵循次第外,還依據《菩提道次第論》以三要道(出離心、菩提心、清淨見)為綱的原則,強調大乘行人應具備出離心,即厭離三有、希求涅槃的求解脫心,以及為度一切眾生苦厄志求佛道的菩提心。沒有出離心為基礎的菩提心,不算真正菩提心,因沒有厭離現世法故。修菩提心為成佛之始,且菩提心是不思議解脫最妙最上法門。菩提心是大乘佛教之特點,修習菩提心,有彌勒菩薩所傳由知母、念恩、報恩、悅意慈、大悲、增上意樂為次第修利他心,發起增上意樂,進而是求無上菩提的菩提心。此七重修習,被能海上師集入《文殊五字根本真言念誦法》里,成為學僧每天的必修功課。菩提心的另一種修法是文殊菩薩傳的「自他相換法」,就是把貪著自利、不顧利他的心,對換過來,自他易地而居,愛他如自,犧牲自利,成就利他。為傳授具體修持方法,隆蓮法師講授了寂天菩薩的《入菩薩行論》,學僧每天早殿誦的《上師無上供養觀行法》里面就是這種菩提心修法。 大乘行人除了必具出離心、菩提心以外,還必須具備遠離空有二邊的清淨見,亦即緣起性空的中道見,此為佛學思想的究竟指向。依此中道見破除無始以來的無明實執,斷除煩惱,出離生死。故清淨見實為大小乘一切道的根本,是佛教般若智慧的最高體現。 隆蓮法師還一貫提倡,修行就是用佛法來修正我們的思想和行為,並指出此為修行的宗旨。如果我們的行為違背了這一宗旨,就不叫修行。法師在她的《佛教道德觀》中指出「佛教道德觀,徹始徹終,著重在內心思想上加功。……此是佛學專業,舍此便無佛教特點可言。」法師常常教導學僧將所學佛法理論落實在行住坐臥上,並指出修持不能為我,不能以我為出發點,不然會越修我執越重。佛法修持,不論大小乘,對治的就是我執,佛法歸根到底就是斷我、法二執。後世學人,如果能舍末究本,一門深入,從現實生活中直接體認本具的無住心態,去除妄想系縛,定能獲得解脫自在。這種心地上直接下功夫的修持方法,有助于糾正當前修行人普遍存在的務外、著權、求有所得,學教人存在的空談、輕德、學不落實的流弊。 以上僅就隆蓮法師在僧才教育實踐中的一些重要思想,作一簡略介紹。然以上介紹根本不能全面透徹地反映一位高僧、一位佛教教育家的思想。行文于此,不過想拋磚引玉,希望讓更多的同道共同探討和學習。 注釋: (1)針對時人學佛的弊病而發,希望學佛人不要依文解義、尋章摘句,而應掌握佛學大綱,了解其精髓。蠅窗蠹粉:喻啃故紙、讀死書而空過了光陰。 (2)這兩句大意是:指未全面領會佛經大義,雖勞而無益;要透過自己的頭腦思考,用自己的心靈去領會,切不可人云亦云。敝:爛也,所謂唇焦舌敝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