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對21世紀的響應:西方弘法經驗談(法國 梅村)
佛教對21世紀的響應:西方弘法經驗談
禪根與梅村法印
一行禪師是臨濟禪師第四十二代的傳人,我們是一行禪師的徒弟,便是臨濟禪師的第四十三代傳人了。臨濟禪師的第三十五代傳人了觀 (Lieu Quan) 禪師,在越南發展了新的法系,這樣算來,師父又屬于新法系的第八代傳人,而我們則是第九代。越南大多數出家人均屬了觀 (Lieu Quan) 禪師這個法系。
在梅村,我們的行持有很多禪宗的元素。我們特別強調日常生活中的修習,以獲得正念、定力和洞察作為解脫之道。我們的傳承植根于臨濟禪師的教導,尤以他倡導的「地行神通」為本。師父和梅村僧人一直奉行臨濟禪師的教導,將之視為新的法印,但它又是佛陀所教導的「安住于當下」的延續。梅村所有的教導都帶著這個法印的標記,強調「我已到了,已到家了」。
這個法印告訴我們,就在此時此地,就在當下,我們已能觸到涅?、踏足淨土,無須到遙遠的時空去尋覓。淨土是每天二十四小時皆可得,問題反倒是:我們是否有空間給淨土?我們相信:「苦難無可避免,但內心是否痛苦則是可以選擇的。」
這種理解對社會大眾的行動很有幫助。日常生活中,人們會碰上很多困難,但是一旦返回內在的修持,覺觀呼吸,便能進入清新、幽涼的涅槃境界。涅槃給人足夠的空間,讓折磨身心的火焰冷卻、熄滅。一旦我們回歸自己的呼吸,當下一刻便已深入了涅槃。
我們本著菩薩的慈心,為轉化社會而努力,但實際上,我們並不希望踏足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痛苦必須存在,它是原材料,是菩薩施行轉化的對象。沒有痛苦,就沒有淨土。梅村對淨土作了新的定義:哪里有了解和慈悲,哪里就有淨土。本著禪宗這種參透苦樂的洞見,我們鼓勵大家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刻,進行修持,不要間斷。無論是坐著、站著、睡著、或身處任何活動,淨土都觸手可及。當我們覺察地修習行禪、坐禪,靜聽佛鍾的起落,或配合不同活動,默念合適的偈誦,我們便接觸到淨土。梅村提出了「手提淨土」的概念,就像我們有手提電話一樣;而既然有即沖的咖啡,也就有即達的淨土。無論到哪里,我們都能找到淨土,就在一瞬間!
我們修習思行合一時,皆以平穩、清明和慈悲為依歸。這樣,我們的言行都會是正確的言行。我們有的在興建佛寺,有的在照顧傷病,有的要開創事業,但不管俗務多繁忙、壓力多沉重,我們都不會失去穩固、清明與慈悲。
建立寺院團體
梅村相信,要使佛教在西方國家扎根,必須要有一個非常強大的寺院團體做後盾。但是,西方的佛教並不著重建立寺院團體,乃因西方的出家文化低落之故。在西方,無論是信奉基督教或其他宗教的,大都未把寺院團體視作心靈庇護之所。因此,佛教最初傳入西方,是由在家眾而非出家眾達成的。梅村相信,要使俗家佛教有長足的發展,必須要有寺院文化並存,作為修煉行持的中心,和佛教進入社會的基石。
過去30年,我們把寺院團體建基于手足之情之上。一行禪師觀察所得,寺院團體若不是建構如一個家庭,是沒辦法維持得長久的。我們回顧歷史,會發現亞洲大多數的寺院團體都建構得像一個血緣家庭,年長的僧人儼如父親,年長的女尼就如母親,膝下有共修的兄姐弟妹,女兒和兒子。
我們的寺院團體並不修習太多的禮拜,也不鼓吹在家眾祈求佛陀替其解決問題。我們致力增進理解、修習智慧,禪修和社會服務便是我們寺院生活的精髓。我們的修習仍有宗教的內涵,但所占比例很少。我們不舉行太多的儀式。日常生活中,我們有很多的禪修——坐禪、行禪、游戲禪和工作禪等。所有生命層面都被視為禪修,當中我們學習停頓和深觀。
20年來,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希望把傳誦了兩千多年的《戒本經》修訂,使其切合今日社會的需要。我們在2003年的韓國之旅中,發表了《戒本經》修訂版的初稿,以幫助出家人在現代社會中修習。我們得到很多不同承傳的出家人提供意見,及後,便出版了《戒本經》修訂版的定稿。大家可在梅村的網址 www.plumvillage.org 中找到這本書。
我們根據法藏部(Dharmagupta school)的傳承,保存了傳統《戒本經》的結構,但重寫了其中很多條戒條,希望出家人面對21世紀的挑戰時,此部經書會為其提供護庇。例如,我們加入了新的條文,教導出家人如何技巧地駕駛車輛,適當地運用手提電話、互聯網、電郵等等。
我們的僧團里,資深的僧人備受尊敬,但同時,我們亦將彼此間的階級成分減至最低;為此,我們采用民主的羯磨作法程序(Sanghakarman Procedure),由集體決定僧團內各種事務。這方法其實更貼近原始僧團的傳統。住院的住持負責照料整個僧團成員的靈性生活,不會消耗精神于行政工作上。僧團內劃分了不同的委員會:日常事務委員會(caretaking council)負責僧團的日常運作,由較年輕的成員組成;佛法導師委員會(dharma teacher council)負責帶領團體中的修行事務;比丘僧或比丘尼委員會(bhikshu or bhikshuni council)負責對所有事務作最後決定,這些受具足戒的僧人,是僧團最重要的管治單位。
在我們的大家庭里,僧團是一個整體,整個僧團一同轉化。我們並不強調個別僧尼的功業或進境,僧團生活最重要的,是能培養出真摯的手足之情。一行禪師說過,他為僧六十多年來,沒有見過一個比手足之情更高尚的原則或理念;名聲也好,任何形式的功業也好,都不值得為之而捐棄手足之情。
我們便是以這種精神,來修習光照(shining light)的。光照是一個非常誠懇的分享過程,每一位成員會獲得團體所有的成員的指點,了解自己在修行上的優點和缺點。每年的冬季,我們都有三個月雨季安居禪修。傳統的光照是在雨季安居禪修結束時,在自恣儀式(Pavarana ceremony)中舉行,當中只是一對一的給予對方意見。在梅村,每一位成員都會得到其他成員的光照,所以需要花一定的時間來完成整個過程。之後,在自恣儀式中,會宣讀一封光照信,總結整個僧團在過程中分享的洞察。我們以整個僧團之慧眼,光照出深邃的智慧;接受這種智慧,是十分深入的修習。在佛教的傳統,有佛眼和法眼之說,但沒有僧團眼之說。梅村卻發見僧團眼,讓它發揮作用,僧團眼包含了佛眼和法眼。
有多大。
目前,各寺院內佛法導師的人數,並不足以應付現代社會所需,我們因此致力訓練寺院佛法導師和俗家佛法導師。過去20年來,我們為近200位出家和俗家的佛法導師傳了慧燈。訓練的目的,不是要準備導師帶領各種佛教的儀式,而是要幫助導師徹悟佛法、深入修行,讓他們有能力幫助眾生,轉化眾生的痛苦。在很多國家,都有我們的俗家佛法導師,現在,全球各地大約有七百個本地僧團,但大部分的僧團都沒有佛法導師帶領,可見世界各地對佛法導師的需求
服務社會:農村發展和善終服務
我們參加各項農村發展計劃時學會了一個原則,那就是不能把城市的知識,強加于農民身上 。即使我們是工程師或醫生,都需要細心觀察、深入聆聽,看農民怎樣才能幫自己痊愈、把農村搞好。然後,我們會配合當地的情況,調整我們既有的知識和經驗,務求在村民既有的基礎上,提供合適的建議。我們的宗旨,是助人自助,不是只向農民擲錢,說:「來,拿這些錢去建個醫療中心吧。」我們來到農村是要學習當地農民的優點,以這些優點為建樹的基礎。我們要問:「如何可以善用村內一眾長老和專家的知識,幫助村民建立自己的學校和診所?」如果村民在某方面遇到障礙,我們便向村民提出建議,讓他們討論。當村民說需要錢時,我們會問:「我們能就地取材,在村內找到所需的物資嗎?就建一間竹棚學校如何?」我們要將財政資助放到最後,這樣,村民會感到這是自己的計劃而加以珍惜。這才是專家與本土居民間真正的合作。
我們無論是自己進行善終服務,或指導別人提供善終服務,都不鼓勵向臨終者說,他們將要到什麼天堂,反而是提醒他們,走過的一生有何美妙之處。佛陀說,我們離開此身時,會把諸行的果報帶走。如果臨終者還能夠說話,我們便請臨終者告訴我們,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是什麼。我們能為臨終者灌溉美好種子,讓他們離開此生時帶走。我們跟臨終者一起重歷過去的美好時光,例如拯救另一個生命的經驗。我們又跟臨終者說,他們在生命中曾彰顯的才能此刻並沒有失去;在他們的兒女當中,這才能已經以另一種形式重了。這樣,臨終者便明白,自己不用死後才能重生;也就是這樣,很多人都能夠平和、輕安地死去。
把修習和淨土帶給所有人在過去30年, 梅村舉辦了很多個禪營, 把這個 「手提淨土」帶到社會每一角落。我們的基礎來自原始佛教的靜修法門、大乘佛教普度眾生的宏願,以及禪宗具體明確的修習方法。我們正在編著一本有關佛教入世工作的新書,內容概要如下。
夏令禪營及其他經常性禪營
梅村每年都舉辦一個為期四個星期的夏令禪營, 吸引到來自40多個國家的男女老少、夫婦或大小家庭與我們一同習禪。 我們要求參加者最少留在梅村一星期,好讓他們可以真正停止平常俗務,完全平靜下來,這樣才有可能轉化。每星期,師父與不同的佛法導師合作,二人隔天輪流開示,並輪流以英語,法語或越南語開示,夏令禪營更提供德語、荷蘭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及葡萄牙語實時傳譯。我們教導參加者坐禪、聆聽鍾聲、行禪、觀呼吸、徹底放松休息、接觸大地(即五頂禮)、聆聽開示、灌溉正面種子、覺察及轉化負面習氣、與愛人慈愛溝通並修習「重新開始」的練習,技巧地讓對方明白彼此間的問題,此外,參加者還會學習停下來,作深入覺察練習。
在梅村修習,其中一個重點是開示時互相討論,在家眾會組成小組,向僧眾分享樂事和困難 。經驗告訴我們,僧眾參與其中、全心全意聆聽各人分享內心世界,能夠為參加禪營的朋友帶來很大的治療和很深的轉化。每星期我們都有一個節日,讓大家表達自己所想所感,享受當下,覺察自己和他人身上的快樂種子,好好地培養這些種子成長。
大部分初次參加禪營的朋友都會要求參加正式的五種覺醒修習傳授儀式,他們還承諾回家後會繼續修習,我們會鼓勵禪修者定期相聚,一起念誦戒律,好能持之以恆。很多人心內的菩薩種子因此而開花,他們主動參加僧團活動,又或自組新的僧團繼續修習。
在梅村我們讓在家眾多接觸僧眾,並從他們身上學習。我們沒有雇用任何人為我們干活,所有比丘、比丘尼和在家眾會分成工作小組,令禪營順利運作。與僧眾一起工作,一起修習行禪、工作禪,深入聆聽,慈心說話,在家眾就在不知不覺間、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佛法的灌溉。僧侶亦會為有特別需要的在家眾作個別指導,協助他們面對生活中的困難時刻,例如離婚、家庭沖突、身體受虐、受性騷擾、親友去世、過度悲傷,又或嚴重抑郁。
梅村上下均認為佛法簡明易懂,即使小孩子也會明白。今年夏令禪營,師父每次開示都先花20分鍾介紹適合小孩修習的法門,師父柔聲開示,用簡單明了的說話,孩童都能聽懂。小孩子全坐在禪堂的最前排,好讓師父容易看到他們的直接反應,從而作最合適的開示。我們看到孩子較成人更能自然地接受佛法,成年人通常受自己的知識和生活經驗影響,一時間無法完全接受佛陀的教導。
開示後我們透過不同活動與孩子分享如何實踐早上的教導。我們會鼓勵小孩子培養包容的心、建立手足的情誼。我們挑選一班已在梅村修習數年的孩子為核心小組,讓他們以大哥哥大姐姐的身份幫助帶領小弟弟小妹妹。這樣安排可令小孩之間的關系更密切,讓他們看到別人的長處和才能。每個孩子都有機會表達自己,其他人會細心聆聽,西方國家很多孩子無法融入社會,在梅村,他們可以重拾這種歸屬感。向小孩開示的時候,我們多采用說故事、玩游戲的方式,好讓他們更容易掌握修習精要。
我們常向孩子介紹一種非常有效的修習——卵石禪。我們和小孩一起去散步,每個小孩要尋找四顆美麗的卵石。這四顆卵石代表了花朵、山、水和空間。每一種元素象徵一種禪坐特質,坐禪因而變得生動有趣。禪修時,我們好像花一般清新,好像高山迄立不移,好像水映照著事物的本性,我們感到心靈深處空間滿溢,經驗著禪修中的自由自在。
我們也會教授孩子「兩種承諾」,培養他們的慈悲心,令他們學會體諒他人、其他動植物,甚或礦石,不再予以傷害。在成年人接受五種覺醒修習的那個星期初,小孩子會在父母、朋友及僧團面前正式皈依三寶及受持「兩種承諾」。唱歌的修習是我們團體中既重要又開心的一環,孩子很容易把歌唱帶進修習中,透過歌曲,大家一起吸氣,呼氣,想象自己是一朵花,一座山和一池水等等。
我們嘗試制造機會讓爸爸媽媽和孩子一起修習,這樣可以播下種子,讓他們回到家中繼續共修。敲磬請聲,聆聽磬聲,行禪,禪食,重新開始 (灌溉心田的花朵)等修習能令家庭更和諧,彼此更信任。事實上,家長多加參與是很重要的。
孩子到達梅村的第一個星期,尤其是第一次到梅村的孩子,發現身處一個沒有電視, 沒有游戲機的地方,通常會很驚訝和失望。但過了一個星期,大部分孩子都不想離開梅村,並希望可以再回來。回家後,他們還會幫助爸媽重拾禪修,例如家庭遇到困難或緊張時刻,他們便會敲磬請聲。
我們鼓勵青少年來梅村前及到達梅村後反思一下他們來梅村的目的,梅村有什麼東西與他們的生活或修行有關連和有意義。我們盡力令他們感到舒適自在,例如安排他們住在一個大房間,為他們設立特別營地。我們邀請他們參與僧團的工作,晚飯後他們組成小組,為小樹木灌木及花朵澆水。這工作有助建立手足情、責任感和團結力量,讓他們感到彼此好像一家人一樣,各人都關愛這一個家。在我們與青少年接觸中,我們留意到他們很渴望肩負責任和得到別人信任。青年人很開心能參與小組的決定,例如他們喜歡一起決定禪營的時間表。
每天早上第一節的開示結束後,青少年便會組成一組玩游戲,分享開示的內容,或行禪。下午和傍晚,各人回到自己所屬的小組。我們會一起做手工藝、唱歌或在大自然中漫步,我們努力培養覺察力,增添快樂。周末時,藝術活動特別合適,我們鼓勵青年人透過手工藝品去表達他們在梅村所得的經驗和感受。我們邀請對美術、 戲劇、舞蹈、音樂有經驗的成年禪修者到來,跟青少年分享他們的才藝。我們也會分享實用的修習方法,令青少年和父母建立良好關系,改善大家相處之道。
「種子青少年」一直是我們的好助手,他們在修習上已很鞏固,希望像工作人員般參與活動。他們不單是梅村僧團和各地年輕人的重要橋梁,而且在小組中能促進組員的溝通。由于他們本身是年輕人,又是禪修者,他們就好像膠水一樣,聯系著各禪友。
語言不通是小組最大的障礙挑戰。說相同語言的青少年很自然走在一組,但不代表不同組別就沒有交流機會。故此,安排全體參與的活動時間尤為重要,例如討論時間和用餐時間,大家可以互相認識。翻譯服務也是必須的,因為這有助組員之間的聯系。
除了大型的夏令禪營外,梅村全年都開放給在家眾到來共修。我們每兩年舉辦一次為期21天的禪營,師父每天會以英語開示,深入討論某一個修習法門,經驗豐富的禪修者、佛法老師及相即共修團的成員都愛參加這類禪修。今年6月,師父與僧團會舉辦21天的禪營,主題是「佛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