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佛教與生活儒學(龔鵬程)
人間佛教與生活儒學
龔鵬程 宜佛光大學校長
一、在現代化情境中的儒家與佛家 當代東亞國家,整個儒家文化與佛教文化重疊的文化圈,在二十世紀,都經歷過現代化的沖擊,形成了整體社會結構的變遷。 在社會「現代化」之後,或者更準確地說,在社會中人都認為應該讓社會進行現代化轉型之後,時間已被切隔成兩段:傳統與現代。經過揚棄「傳統」的過程,使得社會步入現代,則稱為現代化。 在這種認識中,傳統是負面的屬性,代表應被揚棄或超越之物。傳統若要予以保留,則須證明或顯現它具有現代性,能與現代社會之體質、結構、價值標準相適應相結合,或能對現代社會產生積極的作用。 這種觀點或心態,本來就是現代社會的現代性特徵之一。現代的歷史觀,是斷裂的。人類站在新的轉變起點,與古代傳統既無感情上的依戀或聯系,古代傳統對于已在世界整體改變後的人們來說,亦無實質之作用。 而歷史不但是斷裂的,更是「發展」的。發展這個詞,出自生物學之模擬,現已廣泛被采用于社會演化進程的描述與期待中。人類的歷史,被想象成不斷向前進步發展的歷程。因此,站在歷史新變之後,新階段起點上的現代人,其實也就是站在歷史進步發展的最高峰上。站在這里,回頭去看傳統,自然就會覺得那些都是過時、陳舊且較粗糙的東西。揚棄傳統之心,油然而生。 而儒家、佛教、道教等,就是這類要揚棄打倒之物,大家認為此類「封建學說」與「迷信」阻礙了發展。 這就是新歷史觀給予現代人的驕妄。相對于此,傳統若要存活下去,不遭揚棄,那它就必須努力說明它具有現代性。例如現代人說佛教是迷信、不科學,應該拋棄。佛教界便出版了一大堆書,說佛教如何如何地科學。用些似通非通、一知半解之科學知識以及科學主義之態度,來維護佛教的尊嚴。同樣地,論證儒家合乎科學或無礙于科學者,亦復大有人在。 強調科學,只是現代社會的特徵之一。現代社會的另一個重要性質,就是資本主義的發展。 由傳統到現代的轉換,一般都認為即是由農業封建社會到工業資本主義社會的演變。工業生產、資本積累、企業營運,以及資本家的操作,組織了社會的基本結構。在這個新的社會結構中,人際關系、社會分化原理、倫理態度、生活規律,無不隨之改變。原本躬耕于隴畝的農民,逐漸離開其家園,流入都市,參與勞動生產體系,依附在企業體之中。 與佛教必須論證其科學性,才能獲得它存活于現代社會的身份證一樣,許多傳統事物,也都得思考它與資本主義的結合情況。如不能證明它有助于或無害于現代工商業社會之發展,它存活于現代社會的正當性以及其價值,便常會遭到鄙夷。 早期儒學的命運就是如此。韋伯討論資本主義的興起,認為得力于基督新教倫理,而儒家或道教的倫理態度則無法達致此種效果。此說立刻被理解為:儒家文化是現代化的障礙,講儒家也無法開展出資本主義工業革命。後來,則轉過來,講儒家並不是現代化的絆腳石。由東亞四小龍及日本的經濟發展經驗來看,儒家思想縱使不能說是有助于資本主義的經濟發展,也可以說是無害于此。 在此類「儒學與現代化」的討論之中,企圖為儒學仍存續于現代社會辯護的,大體上可分成三種論式。一是說儒學的基本精神並不違反現代社會的性質(如民主、科學、自由、工業化……等等)與發展;儒學所強調的倫理道德實踐,則仍是現代社會中所需要的。但這種辯護太弱勢了,儒學精神所被認為仍能作用于代社會者,其實只是現代社會現代性的輔助或補充,最多只能成為現代化發展過程中的調節因素。 第二種論式,則企圖說明儒學對現代社會之現代性,具有增進及強化的積極功能。但因整個歷史觀已轉向傳統與現代的斷裂關系,故若說由傳統儒學可以直接增進或增強現代民主科學工業資本化,很難令人接受,乃轉而說儒學可以曲折地開出現代。也就是說,儒學不僅可做為社會現代化的調節原則,更可通過「良知的自我坎陷」之類辦法,曲折地開出現代。而此種開出,因為儒學提供了實踐理性的另一面,所以其現代性會比只講現代而忽略了超越的心性本源者更為健全。 第三種論式,態度最積極,認為儒學可以直接作用于現代社會,可有效增進強化其現代性。「儒家思想有助于經濟成長」的討論,即屬于這類。 第一種論式,著重面在于儒學的倫理道德價值;第二種論式,著重者在于討論儒學與民主科學之關系;第三種論式,則側重于經濟發展。都是有選擇性的進行儒學現代性的辯護。 佛教的情況,大抵亦是如此。或如第一論式,云佛教的人生修養論有助于現代社會中人際關系或個人心理之調節。或如第二論式,云佛教不違背科學,而且「是科學」、「最科學」、「比現在之科學知識體系更科學」。更有人則企圖說明:在現代企業中,可以如何運用佛教的論點和精神,來提高員工的士氣、激發他們對工作的熱愛、對團體的認同、對社會的關懷與責任感……等等。企業團體所辦的禪修靜坐班,則致力于減低員工之工作壓力,欲以佛法來協助企業內部之統整,達成管理的功能。這就接近第種三論式了。 但佛教的現代性討論,亦僅止于此。跟儒家現代化之研究相比,佛學界對整個現代性之理解與體會頗為不足,也不知如何關懷現代社會的政治經濟問題來展開探索。因此很少針對民主、資本經濟和佛教的關系進行什麼研究,也沒有形成儒學「曲成」、「良知的自我坎陷」之類理論,來解決佛學與現代性在本質上有所沖突,而又必須溝通結合的問題。 佛教在說明它具有現代性的論述上,之所以缺乏太多成績,原因是因為它本身正在配合整個社會的現代化進程,進行著佛教體制的改革。所以不但正面承認了現代社會的現代性價值,更有著「不改革,不能現代化,佛教就要被時代淘汰」的危機感。因此,佛教在此一時期,最好的研究與表現,並不在替佛教傳統依然有存活于當代的價值做辯護,而在于「佛教應如何改革其傳統,以適應于現代」的方面。這是佛儒兩家在面對現代社會變遷時,大體相同的響應方式中略見差異的地方。 二、當代新儒家與佛教的淵源 在儒家方面,有關儒學內涵之探討及儒學的現代性辯護,近數十年來,可謂汗牛充棟,成果斐然。尤其以「當代新儒家」之表現最為可觀。 所謂當代新儒家,主要是指由熊十力、馬一浮、梁漱溟所開啟,而後由錢穆、唐君毅、徐復觀、牟宗三在香港台灣發皇的一個新的儒學當代運動。近十五年來,對大陸儒學之復甦,也有極大的影響。 其主要努力方向,在于闡明中國哲學之特質。特別是從心性論、形上學方面,說明中國哲學之價值。認為中國哲學不僅足以與西方傳統並立,且其倫理精神更有勝于西洋哲學之處;而面對當代社會,它又具有調節現代人「失性」危機以及可以開出民主與科學之作用。也就是說,它大抵表現為上述第一、第二種論式。 新儒家學者,著述宏富,對中國哲學之闡釋,功力深厚,且能與西方哲學傳統做細緻的對比研究,故其成績,殊非泛泛,影響深遠,殆非偶然。某些現代化學者雖對之頗有批評,但一般現代化學者因厭鄙傳統,以致對傳統之理解甚為膚淺隔膜,在討論傳統文化部分,遠不能與之相比,所以批評新儒家,僅能在儒學究竟能不能開出民主科學等問題上質疑論難。而此等批評,事實上亦不能抹煞新儒家的業績。故我們若說近半世紀來,台港大陸最主要的儒學發展,是以當代新儒家為主而展開的,諒符實際。 而當代新儒家與佛學的關系也極為深厚。早期的馬一浮、熊十力、梁漱溟都以佛學功力見稱學林。梁漱溟入北大、任教席,本來就是講佛學的。直到公元一九九○年王煜〈梁漱溟是新佛家而非新儒家〉一文,仍然認為梁氏應是佛家(見公元一九九○年,台北,當代新儒學國際會議論文)。熊十力于公元一九二二年入北大任教,也是教佛學,該年即出版《唯識學概論一》,凡八章九萬言。其後相繼出版《唯識學概論二》(一九二六)、《唯識論稿》(一九三○)。直到公元一九三二年撰《新唯識論文言本》才以分判儒佛為說。但其整體論述架構、術語、觀念,仍與唯識學有極緊密的關系。他同時也編撰有《佛家名相通釋》等書[注1] 。《新唯識論文言本》的序文是由馬一浮撰寫的,對其分判儒佛自造新論之舉,固多揄揚,然馬氏本人則其實並不走這個路子,而是以融攝儒佛為其特色的。這個特點,只要看過他的《復性書院講錄》,就能立刻發現。 大陸淪陷後,唐君毅在港,與錢穆創辦新亞書院,被視為當代新儒家第二期的代表人物。他對佛學雖無專著,但其巨著《中國哲學原論》中對佛學亦有大量闡釋。其門下弟子中亦不乏如吳汝鈞、霍韜晦這樣的佛學研究名家。其師方東美早歲以治西洋哲學見稱,晚則歸宗佛教,不僅在台大輔大講華嚴宗,培養了不少佛學研究人才,且正式皈依于佛教。牟宗三則不唯著有《佛性與般若》,為現今研究佛學者必讀之書;其整體哲思,尤其得力于《大乘起信論》的「一心開二門」。 凡此等等,均表明了當代新儒家與佛教佛學的淵源。一般討論新儒家者,均會注意到他們采用西方哲學之觀念、術語、架構以及解析方法來講中國哲學這個特點(例如唐先生有取于黑格爾、牟先生非常仰賴康德哲學之類)。但大家可能忽略了他們與佛教更具有這種關聯。而且新儒家陣營中,有些人並不熟習西洋哲學,如熊十力、梁漱溟;有些則如馬一浮,雖精諳西學,卻完全不用[注2]。故當代新儒家與西洋哲學的關系,其實還遠不如他們跟佛學緊密。 又,當代新儒家運用佛學或西洋哲學對中國儒學傳統進行再闡釋時,雖仍與宋明儒學有著學脈上的關聯,但他們與宋明儒也有一顯著之不同,那就是他們對佛教的態度。 宋明儒學基本上是以排斥佛老為主的。當代新儒家則以融會佛儒為多。熊十力固然強調儒佛之異,然其後繼者,如唐君毅、牟宗三,卻都講「儒道釋三教的智能」,認為它們都肯定自由無限心、都屬無執存有論、均為生命的學問,在與西方哲學相對比時,共同顯示了最高的智能。因此他們號稱新儒家,但也同樣花氣力來闡述佛家道家之哲思。這種與佛老親和的態度、確立三教具有共同義理型態的努力,使得他們跟宋明理學家迥然異趣。 這可能與他們處身在現代化社會變遷大時局中的存在處境有關。因為這個時代中,威脅儒家的,已經不是佛老,而是西方文明。佛老既與儒家同為天涯淪落人,也是同盟軍。故當代新儒家采取結合「我們東方聖哲之智能」以對抗西學的態度,為中國哲學進行辯護。 三、當代儒學發展的困境 這些闡釋與辯護,前文說過,成績是頗為可觀的。 可是,新儒家對中國哲學文化的闡釋不管多麼深入,他們所介紹的中國藝術精神、道德的形上學、天人合一境界、既內在又超越的型態、無執自由的心靈,都與我們現在每天過著的具體社會生活好象很難關聯起來。我們一切食、衣、住、行,都強烈顯現著現代性,都市建設、生活環境、職業工作,也都與古代迥然不同。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只能是分裂的。具體生活是現代、意識內涵則遙思古人。那些傳統哲學所含之精神價值,確實只是精神性的存在。余英時先生乃因些而說當代社會中儒家思想只是一種「游魂」,無軀體可以附麗,在具體生活中無法落實踐履之。 所以當代儒學,事實上大抵僅以一種學術思想的方式,存活于大學等學術研究機構中。跟社會上大多數人之作息、生活方式、倫理行為不甚相干。 造成這種結果,當然是因社會結構整體變遷使然。但我以為當代新儒學本身也助長了這個形勢。怎麼說呢? 一是新儒學面臨現代化強大的壓力,采取了附從現代化的策略。無論上述第一或第二論式,都是說儒學不違反現代社會的性質,且有助于現代化。對于現代社會及現代性缺乏深入之批判反省,間接增益了現代化的正當性。這個弱點,在後現代思潮逐步展開之後,越來越明顯。二是新儒學面對現代社會存在的問題,以「存仁」「複性」的方式救之,強調儒學是「生命的學問」,希望現代人仍能重視歸根復命的重要性。這當然十分重要,但這是弱勢的保存,並不敢企望讓儒學重新回到具體生活中去。儒學遂因此僅能是游魂了。 正因為如此,整個儒學的詮釋,也顯得偏宕。通過他們的研究,使我們對于中國哲學,有了許多關于道、氣、性、理、仁、心的抽象概念,明白了中國人思考這些「普遍者」時,其觀念與觀念的連結,而對中國哲學卻欠缺具體的了解。不曉得這些觀念是在什麼樣的具體生活場域中浮顯出來的,也不明白這種觀念與具體的人文活動有何關聯。以致哲學研究只是抹去時空的概念編織,用沒有時空性的知識框架去討論活生生的歷史人文思想活動。研讀中國哲學的學者與學生,也往往成了擅長運用邏輯與概念、配擬西方哲學術語及理論,以「重建」中國哲理論體系的人。 這樣的「哲學的研究」,經常是概念甚多而常識甚少。固然研究哲學史與思想史不同,重在理論本身,而不甚關切理論發生的原由及歷史境遇。但身處現代,講中國哲學其實與西方人講西洋哲學甚為不同,西方人本身活在其文化存處的社會中,對其中許多觀念和理論已有具體的、生活性的理解,故不妨超蹟存神,尋探事物之上的絕對、普遍與本質。中國歷史與文化,對活在現代社會中的我們來說,則為未知,驟然舍棄思想史層面的研究,哲學探討恐不免陷入喪失歷史性、遺忘具體生活場域的危險之中。若哲學研究又排棄了一切文學藝術、宗教、政治、社會等人文活動之連結,忽略了在中國「哲」人的生命與思維之中,這些東西本來應是有機的整體,而孤立、抽提地討論理、氣、性、命等觀念,則這種危險便將更為顯著。 再者,由于受宋明理學乃至陸王式孟子學之影響,新儒家偏重于從個體生命說,講盡心知命以上達于成己成德之學。講究的是心體活潑的鳶飛魚躍,直契天地之大化流行。為學者,欲尋孔顏之樂處,以「心齋」達致美善合一之境界,卻甚少考慮化民成俗之問題。儒家的實踐性,落在個體甚或主體道德實踐上者多,著在社會實踐者較少。故論到生命德行之美,皆堪欣賞;想談談風俗文化之美、開務成物之道,輒遂默焉罕言。 以牟宗三先生論朱子為例。當代論朱子學,牟先生自為巨擘,《心體與性體》三巨冊,朱子獨占其一,用力之勤,吾人唯有嘆服而已。然而牟先生論朱子就極偏。所論只涉及朱子參究中和的問題及有關《仁說》之討論。欲以此確定朱子上承伊川,所開之義理系統屬于橫攝系統,而與孔孟明道五峰陸王之縱貫系統不同。故依牟先生說,朱子學雖亦為內聖成德之學,然置諸中國儒家心性學的傳統中,實非集大成者,僅是「別子為宗」。不管這個論斷對不對,我都覺得:如此論朱,實僅論及朱子內聖學之一偏。但朱子學絕對不僅是要人內聖成德而已。朱子對井田、經界、封建、社倉、稅賦、禮制方面,多所究心,以禮為本體,更深具哲學意蘊,重在開務成物。朱子與湖湘派學者間的論辯,亦不只是參究中和的問題和《仁說》而已,更關聯到彼此論禮的歧異。牟先生為其學力及視域所限,論儒學僅能就形上學與倫理學方面立說,豐于仁而嗇于禮,故于儒者開務成物、行道經世之學,較罕抉發。論朱子,亦復如此。用心,在于立人極,教人逆覺體證仁心覺情,而存養于道德踐履中,這是我們明白且能深有領會的。但識仁之功多,而究禮之意少,偶或論之,亦皆攝禮歸仁,于禮俱為虛說。對于宋代儒者如何藉其性理之學開物成務,實均不甚了了。而不知朱子之所以能兼漢宋之學,元明清諸朝且視其為孔子之後唯一的集大成者,絕不僅因他在性理學方面的表現;僅由性理學上爭辯其是否為正宗,其實也不相干[注3]。 這就可以看出新儒家的詮釋有其局限,並未充分開發可以作用于現代社會具體生活的資源。 而且,新儒家固然沿續了宋明以來儒者的社會講學之風,但其義理及表述方式,卻充滿了學究氣,其語言非一般民眾所能理解。如牟先生說「智的直覺」、「良知的自我坎陷」、「道德的形上學」、「道德主體性」、「縱貫系統、橫攝系統」……等,一般碩士生也聽不懂,遑論庶民!儒家義理遂于漸昌隆于上庠講壇、學報專刊之際,愈來愈晦隔于匹夫匹婦,非尋常人士所得聞。偶蛭胖參挪歡? 四、生活儒學的新路向 古代即有人主張應將儒學視為一種客觀、純粹知識性的學術,不必管「經世」的問題。這是學政分途的思路。如明朝末年錢牧齋就主張把儒學與聖王修齊治平之學分開,儒者只管學術傳承,聖王才負責治世理國,見牧齋《初學集》卷二十三〈向言上〉。其言曰:「帝王之學,學為聖王而已矣。儒者之學,非所當務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聖王之學也。荀子曰:『略法先王,而足亂世,術謬學雜,舉不知法後王而壹制度,不知隆禮義而殺詩書。』太史公曰:『以六藝為法,博而寡要,勞而無功。此儒者之學也。』……嗚呼!人主不可以不知學。然而人主學聖王之學則可,學儒者之學則不可。夫儒者之學,函雅故、通文章,逢衣博帶,攝齊升堂,以為博士官文學掌故,優矣。使之任三公九卿,然且不可,而況可以獻于人主乎?」 這個想法,到了清代乾嘉學派崛起後,得到進一步的強化。乾嘉朴學以語文考證為主,雖未必「通文章」,卻不折不扣地是「函雅故」。優游于經典之中,考索于一字一句之微,不復討論治國平天下之道。這個路向,在五四運動之後,更進一步發展。胡適、傅斯年等人都強調要發揚漢學樸學傳統、以科學方法整理國故、要將史學建設得和地質學一樣。 當代新儒家反對這個路向,故提出儒學是「生命的學問」之說,不認為它只是概念的游戲、只是學者資料考辨的工作、只是客觀認知的對象,而應落實在身心踐履上。這個立場,雖強調儒學的踐履性格,但踐履只談到修身而止,齊家的問題已多不談(後來只有曾昭旭先生較關注這個領域),治國平天下之道,則更罕齒及。故所謂踐履,其實只是原則上的點明,對于修齊治平的經世之學,仍乏探究[注4]。 相反地,新儒家致力于建立所謂的「學統」,事實上走的反而是與乾嘉朴學、五四科學方法整理國故者合轍的道路。越來越知識化、學術化。正如曾任新儒家主要刊物《鵝湖月刊》首任社長的袁保新所說:「新一輩的學者,有越來越安于目前大學知識分工的角色定位的趨勢。我們發現,學者們的學術論文愈來愈多,創造發明的新術語也愈來愈多,而我們民眾也愈來愈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 針對這個現象,我曾主張應恢復儒家的經世性格,才能使儒學介入實際的政經社會體制;亦曾實際參與政事,從事「法後王而壹制度」之工作。但這個嘗試失敗了,儒學之政治實踐,目前仍然機緣不成熟,困難重重,因此我另外構思了儒學的社會實踐、生活實踐之道。先後撰有《飲食男女生活美學》(一九九八,立緒)、《人文與管理》(一九九六,佛光大學)、〈生活儒學的重建〉(二○○○,台灣儒學與現代生活國際學術研討會)、〈東亞儒學發展的新涂徑〉(二○○○,韓國成均館大學,東亞國際學術會議)等書及論文,主張現今應將生命的儒學,轉向生活的儒學。擴大儒學的實踐性,由道德實踐而及于生活實踐、社會實踐。除了講德行美之外,還要講生活美、社會人文風俗美。修六禮、齊八政、養耆老而恤孤獨、恢復古儒家治平之學,讓儒學在社會生活中全面復活起來,而非僅一二人慎獨于荒齋老屋之間,自盡其心自其知性而自謂能上達于天也。 話雖如此,但到底應怎麼做呢? 我認為:面對現代社會,若想重建禮樂文化,讓儒學具體作用于生活世界,就需要在反現代性的世俗化及形式化方面著力。反世俗化,有兩個方式,一是重新注意到非世俗的神聖世界,由其中再度尋回生命歸依的價值性感受,重新體驗宗教、道德等的實質力量,並以之通達于美感世界。二是針對世俗化本身再做一番釐清。現代社會的世俗化,其實並未能真正符應于社會生活的原理,要讓社會世俗生活恢復生機,即必須恢復禮樂揖讓之風,使人各得其所,各安其位,顯現出人文之美來。 現代社會的特徵之一,就是世俗化。從工業革命以降,新開展的世界與文明,往往被理解為是因擺脫神權迷信而得。Toennies形容這就是從「社區」到「社會」,Durkheim形容這是由「機械」到「有機」,Maine形容這是自「地位」到「契約」,Redfield稱此為由「鄉土」到「城市」,Becker則謂此乃「神聖的」與「世俗的」之分別。 世俗的現代社會中,人所關心的,主要是世俗社會的活動與價值,例如高度參與、社會成就取向之類。對于神聖性的價值與生活,則較不感興趣,也較少參與,甚至會經常覺得陌生,難以理解。 當然,在許多場合中,神聖性並未完全消失。例如醫院。人在醫院中,態度自然會敬謹起來。面對醫師,立刻表現出敬畏與期待的情緒。醫院中也常保持有祈禱與祭祀的空間及設施,安排宗教人員參與「安寧照護」或「臨終關懷」之類工作,以撫慰患者及家屬的心情。因此,這便成為現代社會中的一種神聖空間。 可是社會上大部分機構都不具有神聖性了,學校即是其中最明顯的一種。 學校,無論在東方或西方,自古即被視為神聖空間。西方的大學,系由宗教的修道院發展而來。除非是現代新建的學校,否則一定瞧得見這些校園中高聳的鍾樓、矗立的教堂,也一定可以發現神學及神學院乃是彼等整體架構中的核心。在中國,則古代的大學「辟雍」,向來與宗廟「明堂」合在一塊兒。州府所辦學校,亦必連接著孔廟。私人書院,建築中則一定包含著先師殿、先賢祠、奎星閣之類。因此它是教育場所,同時也即是一處祭祀中心。春秋兩季舉行「釋奠」「釋祭」禮,或供奉先賢,兼祠土地,均充分體現了它的神聖性。故其教育本身,也是具有神聖性的。民國二十八年曾創辦近代著名書院,復性書院的馬一浮先生即曾說道:古者射饗之禮于辟雍行之,因有燕樂歌辭燕饗之禮,所以仁賓客也。故歌〈鹿鳴〉以相宴樂,歌〈四牡〉〈皇皇者華〉以相勞苦,厚之至也。食三老五更于大學,必先釋奠于先師。今皆無之(《泰和宜山會語合刻》附錄)。 他最後所感慨的「今皆無之」,指的就是先光緒末年以來成立的新學堂已久不行此等禮儀了。現代的學校,在建築上放棄了文廟、先賢祠之類祭祀系統,改以行政體系為建築中心,有一度還以政治人物代替了先師先賢的地位,塑了一堆銅像。建築本身也與一般世俗功能之辦公大樓商社工廠無大差異。其行政方式,則亦與一般行政機構無大不同。在禮儀上則亦放棄了燕歌燕饗釋菜這一套,而改之以唱國歌、升國旗、向領袖致敬。服制方面,則無青衿,亦非皮弁,盡是一般街市中所御日常服裝,如T恤、牛仔褲、拖鞋球鞋等。世俗化如此徹底,學校教育工作所蘊含的神聖莊嚴之感,遂蕩然不復存在。教師以教書為一般職業,學生也不以為來校上課是什麼應該莊遜誠敬的事,以輕率為瀟灑、以懶散為自由,對學校、教師及知職均乏敬意。 這種情況,比許多現代社會中的專業領域還糟。例如法院里的法官、律師,在執行其業務時,必然披上法袍,甚至戴上象徵司法傳統的假髮。醫師、牧師、法師乃至廚師亦然。 那是因為要在世俗的現實社會中創造出神聖性來,就不得不從幾個方面去做,一是從時間上,區隔出某些時段,予以特殊化,認為那幾個日子具有特別的意義,可以成為具神聖性的節日。二是從空間上區隔或建構出神聖性的場域,如紀念碑、某某公園。三則是利用反世俗、違異世俗生活一般樣態的服飾、飲食、動作、語言、儀式來表現神聖性。醫師律師等披上法袍醫袍,即屬于這種型態。唯獨同被稱為「師」的教師,上課授業仍只著一般世俗日用之服裝,上下課也常沒什麼儀式,其世俗化遠甚于其它專業領域。 由此神聖性淪喪及世俗化傾向講下法,我們就會發現當今教育發展的許多問題均與此有關。 因為神聖性所蘊涵的是一種價值的觀念,對某項職務、某種工作,覺得非常特殊,具有與眾不同的意義與價值,值得或應該敬謹從事之,才能形成神聖感。所以許多時候我們要藉助儀式,來表示這是件不尋常的事務,由現在開始,得專心誠謹、以敬事神明般的心情來行事了。電影開拍前、工地動工時,為什麼需要拈香祝禱?不就是這個道理嗎?一旦神聖性喪失,對工作便也喪失了專誠敬慎之心,不能體會出正在進行的事具有什麼價值。以教育來說,教者與學者就會相率嬉惰、苟且散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