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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紀的台灣新禪學芻議──「人間佛教禪法」理論與當代實踐(性廣法師)

新世紀的台灣新禪學芻議──「人間佛教禪法」理論與當代實踐

性廣法師

  壹、緣起   台灣佛教盛行的「人間佛教」思想,其實是自八○年代以後由學界和佛教界的共同努力提倡和推廣,如今才能在當代台灣佛教界蔚為主流的佛教思想。並且,儘管在各提倡者之間,仍存有承襲太虛大師的佛教思想與承襲印順導師的佛教思想之別,但就其在當代台灣社會的理念弘揚和其事業表現來說,都表現出積極的入世關懷,且貢獻良多;一反傳統佛教給人以逃塵避世的不佳印象,可以說已蛻變為活力充沛、影響廣泛的佛教團體了。   筆者個人在台灣諸多響應或推行「人間佛教」理念的團體中,是師承印順導師的思想系統的。此因個人從長期的研究與教學中發現:印順導師之所以能對于當代台灣「人間佛教」思想闡發,表現其卓越的理論建構,是因他能以深厚的學養和知識理性為判準,來綜觀全體佛教變革,並辨明各階段的損益得失,然後提倡兼顧時代性需要和人間性關懷的佛教思想主張。可是,在此同時,他也不能同意有些道場在一味追求「普及人間」、「適應通俗」的煙幕下,導致佛教思想「變質」發展的不良後果,因而他在理論建構之外,也提醒避免掉入「庸俗化」或「顯密圓融」的負面發展。   而根據筆者的了解,印順導師之所以如此,是因他認為:人間佛教固須契應時代,或引領其思潮,然卻不能為順應時代就讓佛教趨向媚俗與變質,亦即不能因此而導致佛教的墮落和腐敗,否則最後只有自誤誤人和貽世譏嘲而已。所以他認為更重要的,是能依循佛法的本質,以隨時檢驗教法的施設是否正確?以糾正任何可能朝向偏鋒的變質發展。[1]   然而,以實踐的現實面來說,當「佛教」一走入「人間」,便立刻會面臨許多課題。例如,當出世的「佛教」一走入「人間」時,這時與當初所一意要舍離的「親里眷屬」或「五欲之樂」的戀世舊習,將要如何有所區隔?簡言之,就是彼等如何培養出雖「入世」卻不「戀世」的能耐?這顯然要有從修持而得的身心淨化的堪忍力道,以為入世利人的基礎才行。   在傳統佛教修行者的觀念中,有不少人認為「要修持,就得遠避人群」,否則一旦走入人群,則修行者在時間上可能會被雜事切割,導致無法專意禪思,而道業精進不易。此種看法,雖不能說錯。但,就「人間佛教」的實踐者來說,既然要改變社會對「修行者」的「逃世」譏嫌,則彼等在空間上也就不能再像傳統一樣地遠離俗務和人群。可是在此同時,彼等又如何可能從事自淨其意的修持(特別是禪觀修持)呢?這是「人間佛教禪法」的提倡者,首先必須思考的難題之一。   其次,「人間佛教禪法」的提倡,之所以絕對必要,是因佛教的教法修學,不能略去「禪修」不談。因為佛陀教導的「三增上學」:戒、定、慧中,除外部的行為規范──戒學之外,其余的心意鍛練──定學,和智慧觀照──慧學,都涉及禪觀的修持。這不只在根本佛教的教法是如此,在大乘佛教思想的菩薩六度法門中,「禪波羅蜜」與「般若波羅蜜」,仍是最主要的兩度法門:「定學」和「慧學」。所以除非不修學佛法,乃至于不行菩薩道,否則絕對會觸及禪修的課題。這也是「人間佛教禪法」的實踐者,所以無法不加以提倡的根本原因。[2]   連一生投注于義學研究的印順導師,也肯定這種「從禪出教」的精神,「才能發揮宗教的真正偉大的力量,所建立起來的理論,也才具有生生不息的真實性。」[3] 因而底下,筆者試著就新世紀的新禪學:「人間佛教禪法」,提出一些管見,以就教于各界高明之士,並請不吝指教是幸。   貳、人間佛教禪法的提出   有關「人間佛教禪法」這一名詞的提出,在台灣佛教界尚屬首次。因此一用法,是筆者在撰寫《人間佛教禪法及其當代實踐》一書(台北:法界出版社,二○○○一年)時,才正式用為書名的。其原因有二:一方面認為印順導師依于「人間佛教」理念而有的禪學思想,確有其卓越的特見,故除了如呂勝強先生所編的《妙云法雨的禪思──印順導師止觀開示集錄》(台北:佛青基金會,一九九八年)之外,應可將其體系化並做進一步的闡發。另一方面,則是出自台灣佛教史學者江燦騰博士的建議。江博士是閱讀筆者先前的《印順法師禪觀思想研究》手稿,在第四章「人間佛教的禪觀思想」中看到此一用法,于是建議筆者將全書大幅度改寫,並采用新的書名為《人間佛教禪法及其當代實踐》,並為之作序。   其間,本書除了內容獲印順導師本人的過目和書名由其親筆提簽之外,自今年(二○○一年)三月間出版以來,初刷二○○○本,不到一個月即銷售一空,再刷二○○○本,依然有不少購買者。顯然,台灣佛教界的不少同道,也已開始注意到這個問題。   但,必須說明的是,筆者本身是一個長期從事禪觀修持的宗教師,在理論上雖師承印順導師的禪學見解,卻也試圖建構一個較具系統性和時代新意的當代「人間佛教禪法」。[4] 故有關本文的一切見地,若有不足之處,文責在筆者,而不在印順導師。   並且,具體而言,筆者有關于「人間佛教禪法」的思想建構及其實踐的可行之道,主要是來自于以下幾點的思維:   一、若要在當代台灣提出所謂的「人間佛教禪法」,便須先問其行門實踐內容為何?例如我們要問:它會只是一套強于說理,而弱于行踐的抽象性學說?或者它會只是醉心于理論的精心建構,而忽略以實際行持來印證學說或理論的可行性?   二、若要在當代台灣提出所謂的「人間佛教禪法」,便須先問其行門中,「定、慧」二學的內容為何?乃至于實際投入護法利生行的人菩薩行者,彼等又如何能兼顧利他的事行與一己禪觀的功課?   三、當代台灣所提出的「人間佛教禪法」,真能具有「從禪出教」的佛教精神嗎?或最起碼能「以印順導師的深刻智慧所洞見的法要」,進一步用于禪觀的體會或驗證它的正確性嗎?這其間顯然涉及了:「人間佛教行者」,究竟能否從「不棄人事、不廢禪觀」的行踐中,去體會或「發揮宗教的真正偉大的力量」?所以「人間佛教禪法」的理論構思為何?並不只是「建立理論」的純思維問題,其能因此而「具有生生不息的真實性」才是最重要的。   四、若要在當代台灣提出所謂的「人間佛教禪法」,則「非破他論,己義便成。」更重要的,是要使「人間佛教禪法」如何能在不違勝義的前提下兼顧世俗面的關懷?亦即如何避免在多措心于人間事務後,反導致實踐者本身的宗教情操或宗教經驗的稀薄?更進一步說,即是「人間佛教禪法」的提出和實踐之後,真能在批判佛教宗見的異質化之同時,隨即補缺填漏,使其有建設性和具體性的禪觀實效?   此因作為一位「人間佛教禪法」的實踐者,他雖重又走入了世間,加入了弘法利生的行列,卻仍須督促自己如何不背離佛法的本質,不流于庸俗化,故須能留心理論與實踐之間的密合度,將「入世利生」與「禪觀自省」的均衡發展,作為互相印證的依據。此一禪法的精髓,即在于能主張「依人身而向于佛道」的凡夫菩薩行,故其難能可貴處在于:「人間佛教禪法」的實踐者,能不懼生死,又不耽溺于禪定之樂,既不舍眾生,又能不退悲心和不急求解脫。   所以,「人間佛教禪法」的提出,其動機是建立在「人間佛教」行者,亟思「從禪出教」的自我要求與自我反省──即進一步在禪修的體會中驗證理論的正確性。儘管如此,要嘗試建構一新的禪學理論:「人間佛教禪法」,仍不能自由心證或別出心裁地,擬想出一套前所未聞的禪修法,而仍須依于佛法「契理」與「契機」的原則才行。   總而言之,「人間佛教禪法」的提出,除了「回歸佛法本質」的契理性之外,亦須有強烈「回應時代因緣」的契機性。故無論其在禪學思想的體系脈絡方面,或在其禪觀技巧的實際操作(包括禪觀所涉及的選擇因緣等)方面,都要能上探佛法根源,以承佛陀法脈;下則消化傳統遺緒,讓「人間佛教」的禪學思想,辯證性地綻放著古德遺芳。   因此,唯有重新抉發經典中有所記述,雖饒富意涵卻已久被遺忘的禪觀法門,進而將其安立于新的時空座標中:(一)在時間上,要能貫穿「傳統」到「當代」的禪學思維;(二)在空間上,要能關顧現實的環境條件,並照顧到每個當事人的人格特質與所從事的不同利生環境。所以「人間佛教禪法」的內容,並非一種與傳統斷然決裂的激進新主張,而是從正確地「回顧傳統」出發,並時時不忘「當代實踐」的一種探索過程與重新建構的豐富內容。   參、「人間佛教禪法」的定慧知見   在進入本節的說明之前,擬先討論有關于「創造傳統」的概念。[5] 因「人間佛教禪法」的提出,與佛教的「傳統」最為密切。   但,佛教的「傳統」並不是風乾的化石,也不只是歷史的故事而已,並且在批判與繼承之中,「傳統」是可以當作提煉淳淨後的文化體現,也是屬于權衡機宜後的一種新文化創造。特別是在佛教的「傳統」中,它的偉大宗教精神或任務,代代承襲相沿,雖不免有其異化或流弊的諸多問題,但,此一「傳統」若經過新的權量和興革,則依然有其時代的適應性。故「傳統」是能「體現」的,而不只是「凝結」般的存在。簡言之,凡不能統貫歷史,不能適應當代,不能傳之後世者,就不是佛教禪法真正的「傳統」。   此因佛教有二千多年的傳播歷史,分布的地域亦頗廣闊。但,遺憾的是,固守偏執者,一直試圖盤據「傳統」以為壁壘:或劃地自限,以地域疆界為「傳統」的分野;或斬裂時序長流,以過往糟粕為「傳統」的凝結;或對立群黨意識,以宗派家風為「傳統」的門牆。[6]   然而,當提升視野到鳥瞰的高度,就能分辨其中不過是一些地域傳統,歷史傳統與宗派傳統。余秋雨先生說得好:「正是那些不斷呼喊著傳統的人,葬送了傳統。」[7]   故人間佛教禪法的視野,應嘗試跨越二千余年的佛教歷史,思能有所擷取,有所揚棄;這是一種「創造傳統」的智慧,使得淳淨的傳統禪法,擁有蘊涵古義,適應時宜,又能指點當代的生命活力。   基于以上的考量,筆者所提出的「人間佛教禪法」,對于佛教「傳統修持法」的繼承,計有以下的三個重要著眼點:   其一、在掃除「傳統」禪修知見的迷障。「傳統」禪法已歷經千百年的演變,致許多後人對「傳統」禪修的意義任意附會,對其內容妄作添加,將「傳統」佛法「定、慧二學」的本初真義,弄得面目全非。所以在當代若建構「人間佛教禪法」,就不能忽略也同時要將禪觀古學重光之使命。   其二、重提「傳統」禪觀所緣的正境。有關于「傳統」禪修所緣境的選取上,印順導師認為龍樹菩薩「先修觀身」的主張,較契合于佛法觀慧的真義。[8] 相較于千百年來,「傳統」禪法已趨于「觀心」──修心、唯心與秘密的歧途,所以當代台灣「人間佛教禪法」修持的優先次序,筆者認為應先重新接續《阿含經》中佛陀早年的教導:即從觀身以至于觀受、心、法──「四念處」,從諸法的「真實作意」中洞見無常、無我的緣起性空。亦即在「觀照內容」方面,強調修行者唯有從「勝義觀」契入,方能入于真實;而「假想觀」的方便,因易流于唯心修定的偏差方向,修行者不應過于依賴或濫用。   其三、必須建構「傳統」禪法系統的分類。從依機設教的需要,先對「傳統」禪法作綱舉目張的系統歸類,再進而分辨各類「傳統」禪法,「因目標不同,則所行有異」的取向。而這系統分類的三類「傳統」禪法,又皆統合匯歸于佛陀護生本教的究極一大乘理想──「成佛之道」。   總結三者來說,其步驟就是「先學觀身」,使修行者既能上溯根本佛教禪法的淳樸踏實,又能承繼「廣觀一切法空」的大乘禪法,然後藉此得以矯正中後期大乘「傳統」禪法中,從修心、唯心而流于神秘欲樂的偏差。   此一觀法,不但可使「無量三昧」[9] 的大乘禪法得以顯揚,修學者又能因此一大乘禪法的所緣正境──緣眾生苦而發菩提心,再進而透過利益眾生的實際行動,以及禪定觀慧的修持實踐,而得以使固執偏私的「我見」,一天比天薄弱;「無我空慧」則一天比天增長。然後,慈悲普覆的心行,亦能因之而擴展至無量無邊──全球化或六道眾生。   肆、「人間佛教禪法」要旨   「人間佛教禪法」的要旨,從佛教的宗教概念和術語來說,其前提就是大乘菩薩道:其一,是主張修行者須效法佛陀而發心修學,其二是,修行者須悲憫眾生苦難而走入人間。[10]──這並不是教條或宗教八股,而是根據佛教傳播的史實和經典的記載,體會到大乘佛教的興起,其精神動力與佛教青年的積極奮發有密切的關連。[11] 所以,要提倡「人間佛教禪法」,便須在精神上掌握此大乘菩薩道的宗教意涵,故就其宗教實踐的行為來說,必然要倡導「青年的佛教」與弘揚「人間佛教思想」。   只是倡導「青年佛教」與弘揚「人間佛教思想」的宗教實踐,不能略去禪法的修持,否則實踐的德目和功夫皆無法圓滿。然則,如何在「人間佛教思想」的見地與願行上,修習「人間佛教禪法」呢?這就是本節一開始所提到的兩點:起步發心,就要發菩提心,而非厭離心,或增上生心。菩薩行人修禪,不是為了自利,而是為了培養堪能性,以有助于從事種種利他事業。   若進一步說明,其思考邏輯,就是基于下述的三點反思:   一、此處所謂的「佛教青年」的,是取其如青年般的真誠純潔,或象徵其慈悲柔和的可取之點,而不是指純只以生理年齡區隔的「青年」來說。此因,推動大乘佛教的青年菩薩運動,不是要建構一個「不識不知的(佛教)幼稚園。(而)是把冷靜究理的智慧,與熱誠濟世的悲心,在一往無前的雄健上統一起來,(所以)他是情智綜合的。」[12]   二、「人間佛教禪法」的精神,是「行在人間」,也是實際的入世和有利于社會大眾,故其修行的道場,在廣大人間而不專在禪堂,亦即是在通衢大街,而不在水邊林下。   三、「人間佛教禪法」的修持,就是「菩薩禪法」的修持。是緣念眾生悲苦,願助其獲得安樂,故不專為盤算自身的福樂,和勤求自我的解脫,而修持禪法。   一、「人間佛教」的禪觀功課   以上是「人間佛教禪法」的行門要旨之說明。但在「禪修」實踐上,又要如何進行的?   筆者曾在二○○○年初所主持的一次禪修活動中,依據「人間佛教」人菩薩行者的修行意旨,擬具十項基礎禪修的功課提要與注意事項,和與會的眾多禪修者共勉。   當時,筆者在整個內容上,以盡量照顧到「直接與間接」、「靜中與動中」、「利他與自利」等情況的需要,來施設「人間佛教禪法」的基本架構。[13] 故那次團體禪修的收效,據參與者的會後感想來看,尚稱不惡。筆者當時的提示重點有五:   一、結期專精禪修的諸禪者,因屬在禪堂中一意專心于禪觀力的鍛練,故其功能僅為間接利他;補救之道,就是在平時專注投入事業,以為直接利他之菩薩行。儘管如此,此二者的比重、頻率,須不可偏廢,才能真正收效。   二、靜坐中所得的定慧能力,須進一步在平常日用中練就出(動態的)「般若三昧」的能耐。[14] 亦即是以「止、觀別修」為基礎,進而達到「定、慧等持」的修持目標。   三、靜坐中的禪觀所緣,是依「持息念」來調心修定,依觀身四大(即以觀慧力覺照地、水、火、風等組成身體質素的四種特性)的無常變化,以為定慧修持的正確止觀所緣(即專念的主要對象)。因此,這不是忽略次第而逕從「觀心」入門的方法,也不是側重修持勝解假想的不了義禪觀,而是正確的擇法──依次第從「觀身」起修,而達于「無自性空」的「勝義觀察」。所以,可減少禪修者常見的自我膨脹和無謂的胡思亂想。   四、強調長養慈心的重要。此中還區分:獨處靜坐則修慈心禪(最高至三禪);處眾歷境,則依緣歷境修無量三昧。然而,仍強調禪修者須以直接的利生行動為主,不能只停留或僅滿足于勝解作意的觀想,否則即背離「人間佛教禪法」的基本實踐精神。   五、認真簡別錯誤的禪修心態。即主張排除如底下常見的錯誤的幾種禪修心態:(一)貪靜怕吵,(二)能靜不能動,(三)耽戀禪境而忽略日常事行,(四)只重視自己的修行進度而吝于花費時間幫助他人等。換言之,只有在調整或矯正以上所列的種種錯誤的修行心態之後,方能算是符合「人間佛教禪法」的中道修行正見。   二、「人間佛教」的禪法精神   「人間佛教禪法」的禪修訓練,除了學習定慧的基本課程,鍛鏈遇事堪任的能力之外,更有培育三種菩薩精神的寓意。   此三種精神,即印順導師所說的:「忘己為人」、「盡其在我」與「任重致遠」等精神的長養。從「不忍眾生苦,發長遠心」的意義來說,此一主張和強調,也是針對「傳統禪法」流弊而作的導正之舉,故具有現實性的批判意味。   以下就菩薩的三種精神:一、忘己為人──修無緣慈,不入深定。二、盡其在我──如實觀照,不修假想。三、任重致遠──發長遠心,不求急證。並配合禪修功課的具體說明,來深入詮釋所謂「人間佛教禪法」的行門要訣。   其一,為何要提倡「忘己為人──修無緣慈,不入深定」,以作為「人間佛教禪法」的菩薩精神之一?此因奉持大乘禪觀的修行者,必須由悲心深切出發,才能常懷「忘己為人」的無限精進力。因而,此類菩薩道修行者的典范就是:雖已能修定離欲,但不雜功利思想,也不耽溺禪悅之樂,而只是重于自身煩惱的調伏或心性的鍛鏈,以為成就利生助人的願行奠下深厚的修行基礎。   亦即,說到禪修場域或實踐菩薩道的修行場域,就其終極的關懷來講,仍有其宗教性和現實性必須達成的遠大目標;換言之,就是在這利生事業的現場以論禪觀所緣,才屬真正能「益生利他」的禪修正境。否則大乘禪法的行為終極,若還僅停留在修行者自身的樂道禪修之受用,或僅一意地為自身(成佛)而勤修求脫,縱能廣說神通或修證心得,充其量也只是換湯不換藥的「小乘心行」之再現罷了。   所以嚴格而論,離境獨處而修無量三昧,若只純用觀想來祝願眾生離苦得樂,其實只是強化心理「長養慈悲和增上意樂」的構作而已。惟有實際面對眾生,走入人間,以從事「普緣有情而與樂拔苦」的大慈悲行──無緣大慈,才算是真正落實大乘利他的大慈悲行履。   正如修行者的調心初階,固以坐姿為佳;然而,靜定非獨于坐中得。此所以悲智相應的菩薩禪法,應從一切處去實踐:于靜坐中能得安止,在行動中則能深入種種利生行的「個中三昧」。而印順導師在其「人間佛教」的思想啟蒙中,便根據此一精神,提醒其後學,當以彌勒菩薩的「不修禪定,不斷煩惱」為初學者的修行模范。[15] 這誠然是深體初期大乘經義的宣說,也是筆者在提倡「人間佛教禪法」時,奉行不逾的準則之一。   然而,印順導師這句簡要的「不修禪定,不斷煩惱」之話語,在台灣當代的佛教界居然也引來不少諍議。許多人據此誤以為印順導師是不主張修禪定的佛教思想家,並質疑道:不修禪定,如何離染?因此,筆者二○○○年十一月間,曾就此請教老人家:其語義究竟是何所指?他明確的意見其實是:「不修深禪定,不斷盡煩惱。」   顯然他的主張,不是反對修學禪定,而是不修無益于「護生利他」的深定(「不深攝心,系于緣中」);煩惱也不是不斷,而是對于不障利他的微細無明,則因「今是學時,非是證時」,故留惑而潤生。這不是印順導師別創一格的說法,而是深契初期大乘深意的。   如《小品般若經》中所說的:「若菩薩具足觀空,本已生心,但觀空而不證空:我當學空,今是學時,非是證時。不深攝心,系于緣中。……菩薩緣一切眾生,系心慈三昧。……住空三昧而不盡漏。」[16]   所以印順導師才指出:菩薩「為法為人,犧牲一切,忍受一切,這就是他的安慰,他的莊嚴了!他只知應該這樣行,不問他與己有何利益。那一種無限不已的大精進,在信智、悲願的大行中橫溢出來,這確是理想的人生。」[17] 故他也效法文殊菩薩對善財童子說:「青年們!解脫生死是不錯的,但不能專為自己的生死打算而厭倦了一切。把你們的心,移到利益眾生上去吧!」[18]──這就是「不修深禪定,不斷盡煩惱」的真正涵義。   其二,為何要提倡「盡其在我──如實觀照,不修假想」,以作為「人間佛教禪法」的菩薩精神之一?   此因大乘佛教是「青年佛教」運動的產物,所以是「雄健勇猛以利生」的佛教。這比之于「痛悵生死的耆年佛教」與「仰賴救度的他力佛教」,真是有天壤之別了。[19] 故筆者提倡的「人間佛教禪法」,亦以培訓積極勇健的青年菩薩為宗旨。其要訣有三點:   甲、須如實觀照諸法生滅,以增長般若智慧;須實際投入世間事業,以弘法化世,普利有情。因此不可以耽溺于假想淨觀,唯心構作,以致神佛不分,鬼影幢幢。換言之,「人間佛教禪法」所強調的是平實正常的人間性,也是逕依人身而直入佛道的。所以修行此三昧解脫門的佛教實踐者,應避免陷入唯心幻想的禪修流弊。   乙、須廣觀一切法空,更不躐等僥幸;而先近取諸身,以修無我慧觀。不過此中「觀身」之寓意,與聲聞乘人以厭離心觀身而欲求解脫的動機不同,而是取其菩薩破執而不證真的深義。再者,更非如某些南傳禪法之特意擴大渲染不淨相:如蒐集人體三十二種身分、死尸解剖、死尸腐敗等影像,以增加厭離世間,厭棄色身之心行等。   丙、「人間佛教禪法的」實踐者,不但須有成佛是「自力不由他」的氣概,更要能為孤弱眾生的保護者,施與眾生無有恐懼的安慰。並且因能深信因果昭昭,故其能平和順處自身的禍福、壽夭或窮通際遇,而不妄求鬼神他力的加持;縱使念佛,也不是為了求佛保佑,而是于念佛功德中深志佛恩,並念報佛恩而代佛宣化,不負佛債。[20]   所以「人間佛教禪法」的修練,即希望從禪觀修行中,鍛鏈出這般青年菩薩雄邁進取的氣象與作略。因此與時下其他台灣佛教道場的傳統做法,是大異其趣的。   其三,為何要提倡「任重致遠──發長遠心,不求急證」,以作為「人間佛教禪法」的菩薩精神之一?   此因從一切法性空的體會中,系縛與解脫的對立並不存在,這不但是理論上的善巧,更是真能表現于實際事行的。故非但體悟性空如幻的聖者,能觸處無礙地入世度眾,就是初學者,也不妨在世間利生事業的進修上,達到解脫。因此彼等用不著厭離世間或隱遁山林,來急求不受後有的涅槃。這生死與涅槃的藩離,根據此法就能打通,而大乘的積極入世精神,亦能由此而確立不移。[21]   若因見菩薩道難行而退心,或怖畏佛道長遠而求速成,其症結皆在急功近利,且專為自己打算。故大乘行,利他而不務空談,應以一己所行者成就一切眾生;並且,所謂真佛教,應是理論詳備之外,更能勤于實踐以大悲為首的人間救濟的關懷目標。   此所以正確的大乘修學者──呼應「人間佛教禪法」的同道者──不該專在判地位、排果證上講究;更不專在自己的斷證上下工夫。而是以「我生有盡,弘願無窮,但願眾生得離苦,不為自己求安樂」為修持佛法的最後歸趣。[22]   伍、結論   尋思筆者以上關于「人間佛教禪法」的理論建構,實起于研究當代台灣「人間佛教」的領航者印順導師的禪學思想,從其擅長辨異的靈活手法啟其端倪,最後達到「得以正確方法辨識禪觀體驗」的結論;因而筆者探索「人間佛教禪法」的意蘊,才能從強化與淨化個人身心的角度出發,而終于回歸到「不離世間覺」的人間參與。   所以總結「人間佛教禪法」的本色,即在于講求正確而踏實的禪觀知見,使其能具有廓清「現觀洞見實相」與「唯心神秘想像」的分野的功能;使我人相當隱微的禪修體驗,能透過學理的分辨解析,而使得一切高低淺深,正邪真偽的個人私密經驗,得到辨明而撥云見日。換言之,修習禪觀時,應在深明義理的基礎上來談信心的培養與禪法的實踐,更再回轉過來,智性思辨的義學運思,應是建立在信心與實證的基礎上所得來的正見。故「人間佛教禪法」的提倡與實踐,皆不依個人私好而做臆想附會,如此方能真正立足正法而心系人間。[23]   就此而言,「人間佛教禪法」實無異于「大乘菩薩禪法」。故其重視「理氣通暢」的原則,並從深體佛陀度生的悲懷出發,使利己的禪法修練,緊密契合于利他事行的無私奉獻,而不會產生所謂「說大乘行小乘」或「利人時發菩提心,禪修時生出離想」的矛盾捍格。[24]   筆者提倡「人間佛教禪法」,意即等同于宣揚「青年佛教」的精神,藉以活化善財童子參學的奧蘊,以使經典中善知識的身影鮮明躍動,並進而鼓勵佛教青年應依于賢師良友的訓導,學習善知識所行的種種無礙三昧,[25] 並據此而實踐其依凡夫身而直入佛道的「人間佛教禪法」。   回顧過往,前瞻未來。希望上述有關筆者「人間佛教禪法」倡導的解說,能有助于時下的台灣佛教界同道門,善觀因緣,並與時俱進;今後不但要能各自開顯其種種利生的大乘三昧,更能以「成為當代台灣佛教人間菩薩的新典范」自期。如此,則當代台灣「人間佛教禪法」的推廣運動,或可不致于徒托空言。   二○○一年十一月十八日,于弘誓學院   ––––––––––––––––––––––––––––––––––––––   【注釋】   [1] 此即為其所主張的「契理」而「契機」的「人間佛教」:即把握「佛法特質」以辨明並揚棄一切的「變質方便」──「契」應佛「理」,方能施設佛法「應化時代」的新方便──「契」應眾生根「機」。此中,「應機」的內容,或將與時俱逝;而「契理」的努力,則將使佛法有切應時潮的無限生機。   [2] 從佛教的宗教性特質而言,佛陀的教法建立在由修行而證得的超常體驗和境界,其後佛教中的諸多宗門,亦建基于此。以中國佛教為例:不但禪宗、淨土這些強調修行的宗派,就是天台、賢首等注重教理開展的大德,也都是從修證而建立起宗門的理論,這就是所謂「從禪出教」的特質。   [3] 印順導師:〈中國佛教的由興到衰及未來的展望〉,台北:正聞,【華雨集】第五冊,頁一四七。   [4] 另一方面,也是筆者基于台灣佛教禪學的主體性,必須有所凸顯的相關考量所致。   [5] 有關「傳統」之涵詠與創發的思維,得自于〈宏觀的創造〉之靈感。(見余秋雨:《藝術創造工程》,台北:允晨,一九八○年,頁二九七~三二四。)   [6] 例如:在戒律上,如南傳或藏傳佛教,執意比丘尼傳承已斷,不能恢復,以此推搪「恢復比丘尼制度」之議;在禪法上,如沉醉于過往「原始禪法」或「中國禪宗」的幻相,而執意恢復原貌的意圖,這豈不都是以「小傳統」葬送「大傳統」的行徑?   [7] 余秋雨,前揭書,頁三○八。   [8] 龍樹菩薩,二、三世紀頃之南印度人,為印度大乘佛教中觀學派創始人。曾為大乘經典廣造論釋書,建構大乘佛教體系,確立以般若性空學為主的大乘思想,並將之廣傳流布于全印度。師之著作極豐,有「千部論主」之譽,其中又以《中論頌》、 《十二門論》、《大智度論》、《十住毗婆沙論》等最為著稱。後世一本「中論」而宣揚空觀者,稱為中觀學派,並尊師為中觀派之祖。   [9] 即緣苦眾生而起慈、悲、喜、舍之心,在修持中,運用禪觀力將慈等四心的擴大遍滿,充塞諸方的禪法,故曰「(四)無量三昧」。其中,實以「慈」為主,若廣說可曰慈等四心,故「無量三昧」即可曰「慈心三昧」、「慈三昧」。   [10] 吾人從《華嚴經》「入法界品」的啟發中,見到般若入世無礙的妙用,從而把握大乘的真諦:是以出世之心廣行利生之事,更是從世間事業中直入解脫。經中善財童子參訪的善知識,各修一種解脫門,這是善巧入世,一方面「即俗而真」的入深法界;而另一方面則「即真而俗」的入世利生的行菩薩道──亦即直接以度脫眾生為解脫三昧的真大乘行門。   [11] 史實是:佛滅百年,耆年上座與青年大眾的分途;經證是:如大乘精神的推動者──文殊師利,是童子;而四處參訪的善財童子,及受訪的善知識等,皆神采飛揚,雄健威猛,沒有一個是衰老的。   [12] 見印順導師:〈雜華雜記〉,《華雨香云》,【妙云集】下編之十,頁一五八。   [13] 詳細內容,見拙著《人間佛教禪法及其當代實踐》附錄三:〈人間佛教禪修行〉,頁三九五~四一六。   [14] 此一主張,有「藉境練心」之寓意,亦接近陽明的「事上磨練」之說。   [15] 此因菩薩有深邃的智慧(住空三昧),卻更懷廣度眾生的悲願(故不證空);所以學行菩薩,多為眾生發心,不貪求急證佛位。佛果智慧尚且能忍而不證,更何況攝心入于深定或(不言不動而與木石無異的)呆定!故印順導師勉勵初心學人效法菩薩行誼,為免悲心、功德不足,而急修禪定,容易落入外道味定或聲聞急求證滅的歧途。   [16] 後秦鳩摩羅什譯:《小品般若經》卷七,【大正藏】第八冊,頁五六八下~五六九上。   [17] 〈大乘是佛說論〉,《以佛法研究佛法》,【妙云集】下編之三,頁一九七。   [18] 〈青年佛教運動小史〉,《青年的佛教》,【妙云集】下編之五,頁一七。   [19] 故印順導師云:「菩薩比聲聞更難,他是綜合了世間賢哲(為人類謀利益)與出世聖者(離煩惱而解脫)的精神。他不厭世,不戀世,盡他地覆天翻,我這里八風不動;但不是跳出天地,卻要在地覆天翻中去施展身手。……菩薩是強者的佛教;是柔和的強,是濟弱的強,是活潑潑而善巧的強。」見印順導師:〈大乘是佛說論〉,《以佛法研究佛法》,【妙云集】下編之三,頁一九七。   [20] 印順導師曾描繪菩薩的身手是:「上得天(受樂,不被物欲所迷),下得地獄(經得起苦難),這是什能耐!什都不是他的,但他厭惡貧乏。他的生命是豐富的,尊貴的,光明的。他自己,他的同伴,他的國土,要求無限的富余,尊嚴,壯美;但這一切,是平等的,自在的,聖潔的。」   [21] 這就是:發大心的大乘行人是任重致遠的,但知努力于菩薩行的進修,又何必問「何時方能成佛」?但是,正如印順導師所批評的「佛教之遍十方界,盡未來際,度一切有情,心量廣大,非不善也。然不假以本末先後之辨,任重致遠之行,而競為『三生取辦』,『一生圓證』,『即身成佛』之談,事大而急功,無惑乎佛教[按:中國佛教末流]之言高而行卑也!」見印順導師《印度之佛教》,「自序」,頁一。   [22] 此中可參考昭慧法師所著〈我願將身化明月,照君車馬度關河〉一文,其中傳達了菩薩行者此一偉大行誼的感人意境。(見《弘誓雙月刊》第四十五期,八十九年六月,頁二~七。)   [23] 此即之前所說的,依據對傳統與古典中承前啟後之研究所提煉的成果,在禪法施設的取舍上,務求詳明確實,更重視契合「緣起中道」之正理,與契應時代之機宜。   [24] 筆者常譬喻這種學行割裂的現象,是理論與實踐捍格,願心與事行相違的「任督二脈不通」的矛盾現象。   [25] 筆者身為宗教師,自然認定佛教經典中的善知識,皆是分證菩薩普賢行的有力者、成功者;他們善巧適應世間,而以不同的工作來濟度苦難的眾生,弘布佛陀的正法。全體加總,則傳達了「依于無量利生行而開顯莊嚴佛果」的深義。更何況,廣大的普賢行,不是只用來說明的,而是必須加以實踐的,如此才能體驗和復原大乘的神髓;溯源久遠的「人間佛教」思想要能生生不息,不能單靠經典故事與理論建構,而是要召喚當代典范,讓人產生見賢思齊的悲智願樂。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