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論太虛的人間佛教思想與近代文化啟蒙(王榮國)
簡論太虛的人間佛教思想與近代文化啟蒙
王榮國
內容提要:太虛主張佛教的教理應該「有適合現階段思潮底新形態」。其人間佛教思想正是如此,既是近代文化啟蒙思潮的產物,又是這一啟蒙思潮的構成部分。太虛倡導的人間佛教是以「人」為本的佛教,表現出對「人」、「人生」的關切;人間佛教還佛、菩薩以「人」的本來面目,廓清了「佛」、「菩薩」與鬼神迷信的界限;人間佛教強調以佛教的道理來改良社會,使佛教成為促使人類社會進步的一種助力;人間佛教強調在人間創造淨土,無須在人間之外另求淨土,這就使佛教真正貼近現實生活,貼近現實社會。這些主張體現了與文化啟蒙思潮的一致性,是文化啟蒙在佛教領域的延伸與拓展表徵,同時也是太虛對傳統佛教向(近)現代佛教的創造性轉換所作的思考。
關 鍵 詞:太虛法師,人間佛教思想,中國近代,文化啟蒙
作 者:王榮國,男,歷史學博士,廈門大學歷史系、宗教學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導師。
太虛法師是中國近代名僧,也是著名的佛教改革家、社會活動家。處在整體性劇變的近代社會[1],作為中國傳統文化構成部分的佛教不可避免地要面臨沖擊與挑戰。面對佛教的這一困境,太虛法師反對一成不變,抱殘守缺,反對「執死方以醫變症」,主張「佛教的教理,是應該有適合現階段思潮底新形態。」[2]文化啟蒙是中國近代影響最為深遠的文化思潮。太虛的人間佛教思想是在近代文化啟蒙思潮發展的背景下產生與出現的,也就必然與中國近代文化啟蒙精神相契合。現謹陳淺見以就教于方家。
中國封建的專制集權制到了宋明時期已達到了巔峰造極的境地,而程朱理學則從思想文化領域提出要「存天理,滅人欲」,表現了對「人」的極大漠視,並造成對「人性」的抹殺。中國近代資產階級進步知識分子在進行文化啟蒙時,對此展開批判同時張揚「人」與「人性」。太虛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就體現了對「人」的關懷。太虛法師提出「人間佛教」思想之前,倡導的是「人生佛教」。太虛說:「『人生佛學』者,……從『人生』求其完成以至于發達為超人生、超超人生,洗除一切近于『天教』、『鬼教』等迷信;依現代的人生化、群眾化、科學化為基,于此基礎上建設趨向無上正遍覺之圓漸的大乘佛學。」[3]可見太虛主張的「人生佛教」,注重「人」,以「人生」為出發點,以「現代的人生化、群眾化、科學化」為基礎試圖建設新的大乘佛學。太虛在《人生佛教之目的》中也說:「舊行之佛教,厭離現實人生之心切,每重求後世之勝進或無智生寂滅……每與現實脫節,不能圓顯佛法之功效。今倡人生佛教,旨在從現實人生為基礎,改善之,淨化之」。[4]1934年,太虛法師發表《怎樣來建設人間佛教》一文明確提出「建設人間佛教」的主張。那麼,「人生佛教」與「人間佛教」是怎樣的關系呢?太虛的學生印順說:「我們應繼承『人生佛教』的真義,來發揚人間的佛教。」[5]說明「人間佛教」與「人生佛教」有著一以貫之的「真義」。筆者認為,其「真義」就是對「人」、對現實人生的關注,可以說太虛的「人生佛教」是其「人間佛教」的思想基礎。事實上,無論是「人生佛教」還是「人間佛教」從根本上說都是以「人」為本的佛教,誠如有的論者所說:人間佛教,顧名思義,便是要把佛教引向現實人生中來,倡導「人本佛教」,要佛教為現實服務。[6]因為封建時代的傳統佛教關注人死後之事,忽視對現實中「人」、「人生」的關懷,人生佛教、人間佛教則相反,表現了對「人」、「人生」的關切。這與近代資產階級文化啟蒙對「人」的張揚是一致的。
清除封建蒙昧主義是近代文化啟蒙的主要任務。封建鬼神迷信是封建蒙昧主義的主要表現。封建社會後期,由于中國佛教的民間化,造成佛教與民間諸神信仰相混相雜的現象,使佛教籠罩在鬼神的迷霧之中。與此針鋒相對,太虛法師張揚人間佛教。他指出,「佛菩薩不是鬼神」。[7]太虛在《人生的佛教》中說:「以合理的思想,道德的行為,推動整個的人生向上進步、向上發達,就是菩薩,亦即一般所謂賢人君子;再向上進步到最高一層,就是佛,亦即一般所謂大聖人。故佛菩薩,並不是離奇古怪的、神秘的,而是人類生活向上進步的聖賢。」[8]其後,他在《怎樣來建設人間佛教》中說:「佛是天竺——印度——的話,此云覺者,與中國聖人的意義略同。故佛非宇宙萬有的創造者,亦非宇宙萬有的主宰者,乃是宇宙萬有實事真理的覺悟者」。就是說「佛」並不是宇宙主宰者與造物主,亦即神靈,而是覺悟了宇宙真理的聖人。太虛又說:「菩薩,……梵云菩提薩埵,此翻為求覺的有情眾生,即隨佛修學、立志成佛的佛弟子」。[9]就是說,菩薩是「求覺的有情眾生」,是立志成佛的佛的弟子。顯然,在太虛法師看來佛、菩薩都是人,只不過是比普通人富有智慧與覺悟。太虛說,如果信佛「不明佛之真相,雖信佛亦不是真信」,「佛是使人覺悟而趨向光明的指導者。」普通人以為菩薩就是偶像,其實並不是這樣,而是「求覺的有情眾生」,「皆與普通所謂鬼或神不同。」信佛、菩薩不是信鬼神。「普通人信佛菩薩,以為是同鬼神一樣的,這是大大錯誤的!」[10]可見,太虛法師撥開封建社會長期形成的籠罩在佛、菩薩之上的鬼神迷信的迷霧並進行重新解釋,還佛、菩薩以「人」的本來面目。近代資產階級文化啟蒙強調人道主義、人性,破除封建迷信,破除神性。而太虛法師的前述主張從佛教自身入手剖析鬼神,並廓清佛教的「佛」、「菩薩」與鬼神之間的界限,與近代資產階級進步知識分子在文化啟蒙中對封建鬼神迷信的剖析相比較,自其有深刻之處。
在太虛的人間佛教思想中,佛、菩薩都是「人」中有智能與覺悟者,與此相應,在他看來佛教不是神教也不是鬼教。太虛法師指出:「佛教到中國,雖近有二千年的歷史,差不多窮鄉僻野,都有佛教,而于佛教的真相,卻猶不能明了」。[11]的確,在民間,人們既然將佛、菩薩視為鬼神,也就不可能真正明了佛教的真相。太虛說:「佛教,並不脫離世間一切因果法則及物質環境,所以不單是精神的;也不是專為念經拜懺超度鬼靈的,所以不單是死後的。在整個人類社會中,改善人生的生活行為,使合理化、道德化,不斷的向上進步,這才是佛教的真相。」[12]他又說:「佛是圓滿覺悟已遠超于彼岸,即是已能自覺覺人」者,「將佛親自所覺悟的道理,如實說出來,而使人也依之去行,便是佛教。」[13]顯然,太虛法師認定佛在人間,佛法是佛在人間的教化,佛教是人間佛教。
太虛法師要建設的人間佛教極力排除後代佛教宗派法派的影響。他說:「吾不為一宗一派之徒裔」,主張力行菩薩道,直學佛陀,以佛陀為導師。[14]「中國向來代表佛教的僧寺,應革除以前在帝制環境中所養成流傳下來的染習,建設原本釋迦佛遺教,且適合現時中國環境的新佛教」[15]人類的思想文化史上,大凡處于文化變革時期,為了建構新的文化,往往要尋求原創性的思想家與思想資源。公元前8世紀至公元前2世紀被稱為人類歷史上的「文化軸心」的時代。在這一時代,古印度誕生了釋迦牟尼、中國誕生了孔子、老子等。這些人被稱為原創性的思想家,其著作被視為文化「元典」。釋迦牟尼就是佛教原創性的思想家,其教義是佛教文化的元典。太虛法師追尋原始佛教的本來面目,破除將佛陀神靈化的迷信而崇拜佛陀人格教化,體現了對佛教原創性思想家及其思想的回歸,在佛教領域表現出與近代文化啟蒙思潮一致的思想內涵。
與關注「人」、「人生」相應,人間佛教也關注現實生活,這是對「人」的關切的合乎邏輯的延伸。太虛法師指出:「向來之佛法,可分為『死的佛教』與『鬼的佛教』。向來學佛法的,以為只要死的時候死得好,同時也要死了之後好,這並非佛法的真義」。[16]他說:「今後佛教應多注意現生的問題,不應專向死後的問題上探討。過去佛教曾被帝王以鬼神禍福作愚民的工具,今後則應該用為研究宇宙人生真相以指導世界人類向上發達而進步。」[17]正是基于這一認識,他先倡導人生佛教,後來又明確提出建設人間佛教。太虛說,人間佛教不是教人離開人類去做神做鬼,或者都出家到寺院山林里去做和尚的佛教。「人間佛教,並非人離去世界,或做神奇鬼怪非人的事。」「人間佛教……乃是以佛教的道理來改良社會,使人類進步,把世界改善的佛教。」太虛指出,佛法並非教人隱遁現實社會,教人不做事,去享受清閒的生活,而是教人應該對于國家、社會知恩報恩,所以要每一個人都要謀正當職業,如農、工、商、學、政、法等。不應當謀不正當職業,「發生害命,敗壞社會風俗等」之類的事是不可以做的。顯然,太虛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教人要對社會、國家有積極意義。正如他自己所說的,「因世人的需要而建立人間佛教,為人人可走的坦路,以成為現世界轉變中的光明大道,領導世間的人類改善向上進步。」[18]
太虛法師還對「學佛」作了與前述思想相應的解釋。他在《人生的佛教》中說:「學佛,並不一定要住寺廟做和尚、敲木魚,果能在社會中時時以佛法為軌范,日進于道德化的生活,就是學佛。」[19]後來,他在《怎樣來建設人間佛教》中又說:「學佛不但不妨礙正當職業,而且得著精神上的安慰,做起事來,便有系統而不昏亂,在平常人做不了的事,若學佛就能做了。明白這種道理,佛法不離世間法,所謂『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若能如此學佛,方稱為真正學佛。」[20]太虛法師還發表《職業與志業》一文強調說,「一般廣泛的佛教徒」不要存學了佛不做事的念頭,「要一方面勤于職業,一方面研究佛法。」據說此文造成很大的反響,「當時有過一班職業青年組織了佛教利濟會,曾作過熱烈的運動。」[21]不僅如此,太虛法師還主張僧人可以適當參加工作。他在《海潮音》上發表《人工與佛學》一文說:「僧眾對于資生事業,在不違背佛法原則上,都可以工作,不妨仿效半工半讀的性質,並引百丈禪師『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勞作精神,證明我們要以自己的勞力取得工資,把剩余的時間來研究實行高深的佛學。」[22]可見,太虛法師的人間佛教主張是試圖將出世的傳統佛教改造為積極入世的佛教,成為促使社會進步的一種助力。從事文化啟蒙運動的進步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都關注現實生活,參與現實生活。應該說,太虛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中所表現的積極進取精神與的近代新文化啟蒙所表現的積極進取精神是一致的!
「人間淨土」是人間佛教思想中一種理想而美好的社會(或世界)藍圖。太虛法師批評那些為了逃避現實而修淨土者。他指出:「近之修淨土行者,多以此土非淨,必須脫離此惡濁之世,而另求往生一良好之淨土。然此為一部份人小乘自了之修行方法,非大乘的淨土行。」[23]他說,這與有些人認為中國的環境不好而「豔羨美國之豐樂」要求脫離中國國籍欲加入美國籍沒有什麼兩樣。太虛法師認為,造成這種想法的原因是因為這些人意志薄弱,也可能與他們不明了佛教淨土的所以然之理有關。然而,一切事物無不從眾緣時時變化的,而推原事物的變化,其出發點都在人們「各有情之心的力量」。既然「人人皆有此心力,即人人皆已有創造淨土本能,人人能發造成此土為淨土之勝願,努力去作,即由此人間可造成為淨土,固無須離開此齷齪之社會而另求一清淨之社會也。質言之,今此人間雖非良好莊嚴,然可憑各人一片清淨之心,去修集許多淨善的因緣,逐步進行,久之久之,此濁惡之人間便可一變而為莊嚴之淨土;不必于人間之外另求淨土,故名為人間淨土。」[24]應該說,太虛法師這一「人間淨土」社會思想的提出才真正使佛教貼近現實生活,貼近現實社會。佛教才真正有可能走出鬼教、神教迷霧的籠罩。更重要的是它解決了將佛教的終極關懷從彼岸搬回此岸的理論問題,使佛教在理論上實現了由傳統向(近)現代的創造性轉換,而這一轉換與中國近代歷史與文化發展的走向是一致的。
總而言之,太虛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既是近代文化啟蒙思潮的產物,又是近代文化啟蒙的構成部分,是文化啟蒙在佛教領域的延伸與拓展表徵,同時也是對傳統佛教向(近)現代佛教的創造性轉換所作的思考。儘管由于當時主客觀因素的限制,太虛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未能得到充分的實踐,但他為中國佛教變革確立了正確的走向,後人正是沿著太虛法師的人間佛教路線進行新佛教的建設,而太虛法師為建設「人間佛教」特別是「人間淨土」所作的各種思考至今仍有積極的現實意義!
(原刊《閩南佛學》第1輯)
[1] 本文的「近代」概念的內含是指1840—1949年。
[2]《我的佛教改進運動略史》《太虛大師全書》第57冊第77頁。台北:太虛大師全書影印委員會1970年11月再版。
[3]《人生佛學的說明——十七年夏在上海儉德儲蓄會講稿》《太虛大師全書》第5冊第209頁。
[4]《人生佛教之目的》《太虛大師全書》第5冊第236頁。
[5]印順《佛在人間》《妙云集》下編之一第22頁。台北:正聞出版社1991年4月第15版。
[6]郭朋《印順思想研究》第282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8月版。
[7]《怎樣來建設人間佛教》《太虛大師全書》第47冊第第435頁。
[8]《人生的佛教》《太虛大師全書》第5冊第239頁。
[9]《怎樣來建設人間佛教》《太虛大師全書》第47冊第435頁。
[10]《怎樣來建設人間佛教》《太虛大師全書》第47冊第435頁。
[11]《怎樣來建設人間佛教》《太虛大師全書》第47冊第431頁。
[12]《人生的佛教——三十五年八月在鎮江歡迎大會上講》《太虛大師全書》第5冊第239~240頁。
[13]《怎樣來建設人間佛教》《太虛大師全書》第47冊第435頁。
[14] 轉引自幼生《記太虛法師上生四十周年紀念集會》《香港佛教》第355期。
[15]《我的佛教改進運動略史》《太虛大師全書》第57冊第第68頁。
[16]《人生佛教開題》《太虛大師全書》第5冊第218頁。
[17]《我的佛教改進運動略史》《太虛大師全書》第57冊第77頁。
[18] 以上均見《怎樣來建設人間佛教》《太虛大師全書》第47冊第431~456頁。
[19]《人生的佛教》《太虛大師全書》第5冊第239頁。
[20]《怎樣來建設人間佛教》《太虛大師全書》第47冊第437頁。
[21]《我的佛教改進運動略史》《太虛大師全書》第57冊第88頁。
[22]《我的佛教改進運動略史》《太虛大師全書》第57冊第87~88頁。
[23]《建設人間淨土論·附錄》《太虛大師全書》第47冊第427頁。
[24]《建設人間淨土論·附錄》《太虛大師全書》第47冊第42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