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佛教的修持(智海法師)
人間佛教的修持
智海法師
學佛,就是向佛學習,以佛為我們的模范而學。佛是怎樣修學而成的,我們也這樣照著學。學佛,是離不了修持的。持是受持,是「擇善而固執之」的意思。修是薰修,是依著受持的佛法去學習。照中文的訓釋,如修身、修理等,修有改正的意思。依佛法,修是薰發義;由于學習,能薰發現在與未來的善根,叫作修。人間佛教行者應如何修持呢?
1.修行是有著一定的次第的。
人間佛教是整個佛法的重心;而「這一論題的核心,就是人·菩薩·佛——從人而發心學菩薩行,由學菩薩行而成佛。」在《人間佛教要略》中,印順對此次第作出了說明,而著力強調第一次第即人菩薩行。 他認為,如泛說學佛,而不從佛的因行——菩薩道著力做起,怎能達成目標?等于要作一畢業生,必定要一級一級學習起,次第升進,才能得到畢業。學佛也是這樣。菩薩道所經歷的過程,可略分三個階段,即凡夫菩薩、賢聖菩薩、佛菩薩。第三階段的菩薩,是證得大乘甚深功德,與佛相近似的八地以上菩薩。第二階段的菩薩,是已發菩提心,已登菩薩位,從賢人聖,修大悲智行,上求下化——這即是三賢到八地的階位。第一階位,是新學菩薩,是凡夫身初學發菩提心,學修菩薩行。其菩薩心行的根抵薄弱,可能還會退失,是在修學信心的階段。《仁王經》稱此為十善菩薩,也即是十信菩薩。一旦菩提心成就,就可進入不退菩提心的賢位。以人間凡夫的立場,發心學菩薩行,略有兩點特徵:一是具煩惱身:凡夫是離不了煩惱的,這不能裝成聖人模樣,開口證陪,閉口解脫,要老老實實地覺得自已有種種煩惱,發心依佛法去調御他、降伏他。凡依人身而學發菩提心,學修菩薩行,務要不夸高大,木眩神奇。依人身學菩薩行,應該循序漸進。起正知見,薄煩惱障,久積福德。久之,自會水到渠成,轉染成淨。二是悲心增上,初學發菩薩乙的,必有宏偉超邁的氣概。菩薩以利他為重,如還是一般人那樣的急于了生死,對利他事業漠不關心,那無論他的信心怎樣堅固,行持怎樣精進,決非菩薩種姓。經上說:「未能自度先度他,菩薩是故初發心。」應以這樣的聖訓時常激勵自己,向菩薩道前進。
2.修學人間佛教———人菩薩行,以三心為基本。
在《華雨集·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中,印順對此有詳盡的說明。三心是菩提心、大悲心、空性見。發(願)菩提心就是以成佛為理想為目標,立下自己要成佛的大志願。發大菩提心。先要信解佛陀的崇高偉大,智慧的深徹(智德)、悲心的廣大(悲德),心地的究竟清淨(斷德)。深信佛法有徹底解脫的正道,所以志願修菩薩行成佛,以淨化世間、解脫眾生的苦惱。發大悲心是菩薩行的根本。佛這是以解脫眾生生死苦迫為最高理想的。悲心要從人類、眾生的相互依存,到自他平等、自他體空去理解修習。空性見是佛法的特質。空性是緣起的空性。一切依緣起,都是相對的,故是無常。緣起無常,所以是苦——不安穩而永不徹底的。無常故苦,所以無我。無我即無我所,就是空。在大乘空相應經中,緣起即空性,空性即緣起,空性是真如等的異名,不能解說為「無」的。在菩薩行中,無我我所空,正如緣起而不著相,是極重要的。沒有「無所得為方便」,處處取著,怎麼能成就菩薩的大行!菩提心、大悲心、空性見——三者是修菩薩行所必備的。切勿高推聖境,要從切近處學習起!
從學佛的立場說,一切活門都可說是菩薩的修學歷程。適應眾生的修學方法千差萬別,然其實質可以用三句義來統攝而會歸于一道。這就是學佛的三大心要,或統攝一切學佛法門的三大綱要。印順《學佛三要》專論此三道要。這「學佛三要」就是《大般若經》所說:「—切智智相應作意,大悲為上首,無所得為方便。」一切智智或名無上菩提,學者心心念念與無上菩提相應,這就是菩提(信)願——願菩提心的別名。大悲是見眾生的苦痛而想度脫他。「菩薩但從大悲生,不從余善生。」所以,大(慈)悲心,實在是菩薩行的心中之心!無所得是般若慧,不住一切相的真空見。孕育于悲願中而成長的空慧,不是沉空滯寂,是善巧的大方便。有了這,才能成就慈悲行,才能成就無上菩提果。所以,菩提願、大悲心、性空慧,是菩薩道的真實內容,是菩薩所以為菩薩的真實功德!
菩薩學行的三要,是不可顧此失彼的。然初學時,不妨從一門(或二門)而來。有的好為哲學、心理學、論理學等學理的探討,接觸到佛法、認識佛法的正確深奧,因而發心學佛,這是從智慧門入。有的好為社會福利事業、樂于為善,與佛教的人事相接近,讚仰佛法的慈悲,因而發心學佛,這是從慈悲門入。有的宗仰三寶功德的不可思議,或由于佛菩薩的感應,因而發心學佛,這是從信願門入。由眾生根性而言,大概是貪行人從慈悲門入,嗔行人從智慧門入,痴行人從信願門入。
進入佛門後,若想升階登堂,學菩薩正行,必須三事齊修。《大涅槃經》與《大毗婆沙論》都說:「有信無智,增長愚癡;有智無信,增長邪見。」可見信與智—定要雙修。不能偏失。大乘中有智增上菩薩,悲增上菩薩,也只是增上(著重)而已。女賄智無悲,有悲無智,根本不成菩薩行。信、智、悲三者能互相助成、互相推進,逐漸引導行人進入更高階段。等到深入佛法的究竟堂奧,三者是無二無別的一味圓滿,無所偏,也無所缺少,這或者名為大菩提,或者名為大涅槃,即是究竟成佛。
真能表達佛教的真諦、成為人間的無上法門的,惟有大乘菩薩行——信願、慈悲、智慧的總和。三事不可偏缺。然在修學過程中,有著一定的進修次第;從重此而進向重彼,次第進修到完成的學程。菩薩道的歷程大體可分為二道一一般若道、方便道。凡夫初學菩薩行,首先要發菩提心。發菩提心才進入菩薩的學程,這是重于信願的。發心以後,進入修行階段,以利他為主,修集一切福德智慧,這 是重于慈悲的。等到福智資糧具足,悲慧平等,這才能智證平等法性,那是重在般若(無生法忍)了。上面是菩薩般若道的進修歷程——發心、修行、證得。般若的證人空性,在菩薩道的進修中。即是方便道的發心。這是勝義菩提心,信智合一,名為「證淨」。此後,菩薩著重于度脫眾生,莊嚴國土;著重于不離智慧的慈悲大行。到圓滿時,究竟證得無上菩提——一切智智。這是萬便道的進修歷程——發心、修行、智證。二道共五位,是菩薩進修的必然程序,學菩薩行應當深切記取。
這三要是一切法門之精要。印順在《人間佛教要略·修持心要》中引經上所說「信為欲依,欲為勤依」對此加以闡發。願與精進依信心為基礎。智慧可以攝定,深智是離不了定的。依定修慧,定是慧的基礎。有了智慧,一切善巧方便,都可逐漸成就。悲是利他的動力。如損己利人的布施。節己利眾的持戒。制己恕他的安忍,都是悲心的表現。依人乘行而學菩薩道,此三法即攝得六度四攝一切法門。
信、智、悲三弦如學習成就,就是菩薩事業的主要內溶。信(願)能莊嚴淨七這或是往生他方淨十,或是慶嚴創造淨土,如法藏比丘。智能清淨自心。悟真理時,斷一切煩惱。得了正智, 自然能身、口、意三業清淨,舉措如法。悲能成熟有情,即是實施救濟事業。既使人類享受豐富自由的生活。更重在激發人類向上的善心,循正道而得樂果。這些都是菩薩悲心悲行的成就。所以,由人菩薩而發心的大眾應把握這三者為修持心要。。
3.新學菩薩著重以十善業為菩薩道的基石。
十善如依三心而修,就是「十善菩薩行」了。印順的《從人到成佛之路》中對十善有詳細的說明。十善就是對治十忍的十種善行。不殺生就是愛護生命。不偷盜是不要非法得財,進而能施合。不邪淫是不要非禮。不妄語是不說謊。不兩舌是不挑撥是非、破壞他人和合。不惡口是不說粗話罵人、譏諷人。綺語是說得好聽,而能引起殺、盜、淫、妄種種罪惡,就是誨盜、誨殺、誨淫的邪說,或者毫無意義、浪費時間。不貪是應得多少就得多少,知足、少欲,不是自己的不要妄想據為已有。不嗅限是有慈心、不斗爭。不邪見是學佛要有正見,要相信善惡因果、前生後世、生死輪迴、聖人境界(即阿羅漢、菩薩、佛能了生死)。不要起邪知邪見,以為人死了就完了。
十善菩薩依這十種善行去修學,可說是人人能學。如說不會做,那—定是自己看輕自己。佛法說,人要有健全的人格,就得從五戒、十善做起。故十善便是人生正行。
有的人因誤解而生疑難:行十善,與人天乘有什·麼差別?印順在《人間佛教要略,論題核心中說明了這二者之間的不同。人間佛教是菩薩道。具足正信正見,以慈悲利他為先。學發菩提心,勝解一切法——身心、自他、依正,都是輾轉的緣起法;了知自他相依而性相畢竟空。依據即空而有的緣起慧,引起平等普利一切的利他悲願。廣行十善,積集資糧。這與人乘法著重于偏狹的家庭,為自己的人大福報而修持,是根本不同的。初學發菩提心者,了知世間是緣起的:一切眾生從無始以來,互為六親眷屬。一切人類于自己都展轉依存、有恩有德,所以修不殺不盜等十善行。即此人間正行化成悲智相應的菩薩法門,與自私的人天果報完全不同。這樣的人間佛教,是大乘道,是從人間正行去修集菩薩行的大乘道;所以菩薩法不礙人生正行,而人生正行即是菩薩法門。
一切佛菩薩,都由此道修學而成。。修學這樣的人本大乘法,如是久修利根,不離此人間正行, 自會超證直入。如一般初學的,循此修學,保證能不失人身,不礙大乘,這是唯一有利而沒有險曲的大道。
4.念佛、吃素(放生)、誦經等是菩薩行的方便。
這些是中國佛教徒一般所修的活門。在《學佛三要》中,印順闡明了它們的作用與意義。念佛的意義與力用,主要在策發信願。念佛是念佛功德,念佛相好,念佛實相,念佛的清淨世界。擴而充之,如禮佛、讚佛、供養佛,于佛前懺悔,隨喜佛的功德,勸請佛說法及住世,都是廣義的念佛法門。《智度論》說:有菩薩以信(願)精進入佛法,樂集佛功德。這是大乘中的信增上菩薩,為此別開易行道。然易行道也就是難行道(智、悲)的方便。所以《十住毗婆沙論》說:初學者修念佛、懺悔、勸請等法,心得清淨,信心增長,從此能修智慧、慈悲等深法。念佛為心念——緣佛功德而專念不合,是策發信願的妙方便。像一般的口頭念佛,那是方便的方便了。
吃素是中國佛教的傳統美德。不食肉,是為大乘佛教一——《楞伽經》、《涅槃經》、《央掘摩羅經》等所特別主張的。不食肉的意義與力用主要為長養慈悲。如說:「食肉斷大悲種」。菩薩行以慈悲為本,所以大乘法中主張不食肉。消極的不食肉,積極的放生,實為長養悲心的方便行。
誦經,不求甚解的驀直誦下去,也是修行方便,主要是引生智慧的前方便。如初學的熟讀熟背,可成為進求義解——聞慧的方便。
這些初方便是為了增長大乘的情願、慈悲、智慧而修學。然修學者,若以誦經為功德,反輕視義理研究,就失去慧學方便的作用。素食放生者于現實人間種種苦迫,若不能本著慈悲而起來救護,就是本末顛倒,沒能長養慈悲。念佛能培養信心,但不應流于迷信、或急求自了。由于不求智慧、慈悲薄弱、偏于信仰,弄得善巧的方便法門,都不能盡到方便的功用。這真是中國佛教的悲哀,衰落的根源!學佛學菩薩行,必須從這些妙方便中認清目的。我們是為了策發信願而念佛,為長養慈悲而吃素,為引生智慧而誦經。這樣,才能盡到初方便的力用,奠定菩薩學的初基。無邊的深廣法門,應從此邁步而向前直進!
5.普入世間,廣行佛事。
印順在《人間佛教要略》中批評了離世才能修行的錯誤見解:說起修持,有人總以為要擺脫—切事務,這是與大乘行不相應的修行。凡是學習自利利他的,培養福德智慧的,都是修行,決無離棄世間善行的道理。
在《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中,印順揭示了普入世間的人菩薩行的真實形象。他認為,修人菩薩行的人間佛教,「佛法」與「初期大乘」有良好的啟示。如維摩詰長者,六度利益眾生外,還從事「治生」,「入治政法」,在「講論處」宣講正法,在「學堂」「誘開童蒙」。「淫坊」「酒肆」也去,以「示欲之過」,「能立其志」。又如善財所參訪的善知識中有語言工作者、藝術工作者、建築的數學家、醫師、國王、航海師、法官等,是普入各階層的。普入社會,以自己所知所行來教人,形成「同願同行」的一群,同向于成佛的大道,這正是人菩薩自利利人,弘揚佛法的善巧方便。
在現代社會中,如何展開人間佛教的修行與事業呢?現代的人間佛教,自利利他,當然會有更多的佛事。以慧行來說,說法以外,如日報、雜志的編髮,佛書的流通,廣播、電視的弘法;佛學院與佛學研究所、佛教大學的創辦;利用寒暑假,作不同層次的集體進修活動;佛教學術界的聯系等等。重點在于介紹佛法,祛除一般對佛法的誤解,使入正確理解,而有利于佛法的深入人心。以福行來說,如救濟貧窮、疾病、傷殘、孤老、急難等社會福利事業的推行;以超然的立場關切人們因家庭、工作不和及社會的沖突、混亂等導致的痛苦,使大家在和諧歡樂中進步。
6.人間佛教應防止不良副作用。
這是印順在《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中苦心強調的問題。「菩薩發心利他,要站穩自己的腳根才行!」先應要求自身在佛法中的充實,以三心而行十善為基礎。否則,弘化也好、慈濟也好,上焉者只是世間的善行,佛法與世學混淆,真義越來越稀薄!下焉者更是「泥菩薩過河」,反為世俗所化!
人菩薩行——人間佛教的展開,是適合現代的,但也可能引起副作用。所以印順在《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中專作有《向正確的目標邁進》一節。他說,對佛法不共一般神教的特性應該確認肯定,但大乘佛教徒容易改信異教,這應該與佛法的寬容特性有關。大乘佛教因無限的寬容性,在有利于大乘流通的要求下,種種「方便」漸漸融攝進來,終于達到「天佛一如」的境界。方便是不能沒有的,但方便有時空的適應性。所以也應有初期大乘「正直合方便」的精神。現在的台灣,「人生佛教」、「人間佛教」、「人乘佛教」,似乎漸漸興起來,但適應時代方便的多,契合佛法如實的少,本質上還是「天佛一如」。「人間」、「人乘」的宣揚者,不也有人提倡「顯密圓融」的嗎?如對佛法沒有見地,以搞活動為目的,那是庸俗化而已。重要的,有的以為「佛祛」是解脫道,道德意識等于還在萌芽;道德意識是菩薩道,又覺得與解脫心不能合一,這是漠視般若與大悲相應的經說。有的有不用佛教術語來宏揚佛法的構想,這一發展的傾向,似乎有一定思想,而表現出來,卻又是一切神道教都是無礙的共存,還是無所不可的圓融者。有的提倡「人間佛教」,而對佛法與異教(佛與神),表現出寬容而認為可以相通的態度。—般的發展傾向,近于印度晚期佛教的「天佛一如」,近于中國晚期佛教「三教同源」的現代化。為達成個己的意願,或許是可能成功的,但對佛潔的純正化、現代化,不一定有前途,而反有引起印度佛教末後遭遇(被神教侵蝕而消滅)的隱憂。真正的人菩薩行,要認清佛法不共世間的特性,而適應今時今地今人的實際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