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愚經》與人間佛教的精神(耿銘)
《賢愚經》與人間佛教的精神
上海師范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05級博士生 耿銘
[內容提要]《賢愚經》用生動形象的佛教故事,向眾生宣示了釋迦牟尼佛犧牲以求法的大無畏的精神,以慈悲而布施的廣博仁慈的胸懷和眾生平等的超越時空的理念。人間佛教所倡導的主張與這些精神和思想一脈相承,是對佛教思想在新時代的弘揚與發展。 [關鍵詞] 《賢愚經》 人間佛教 《賢愚經》為曇學、威德等八僧在于闐參加了般遮于瑟大會、返回高昌後在公元445年 前後集成並命名的一部影響深遠的佛經。《賢愚經》成書後,很快被翻譯成漢語、龜茲語、藏語等多種語言,並且其內容以藏經、壁畫、變文等佛教經典和多種藝術形式廣泛傳播,一直流傳不衰,影響巨大。不少信眾大德,手抄心誦 。直到今天,我們依然能夠通過許多歷史遺存 感受到這部經典的非同尋常的魅力。 《賢愚經》之所以魅力永駐,主要是由于這是一部彙集本生故事、因緣譬喻故事而成的佛典,而且其中主題生動,情節曲折,生活氣息濃厚,特別具有吸引力。梁?僧祐《出三藏記集》卷9《賢愚經記》云:「以為此經所記,源在譬喻;譬喻所明,兼載善惡,善惡相翻,則賢愚之分也。前代經傳,已多譬喻,故因事改名,號曰賢愚焉。」普通群眾能夠從這些生動活潑的故事中獲得智慧、得到啟迪,明是非、辨善惡、取賢愚,《賢愚經》遂成為法師對群眾講經說法宣傳教義的憑藉,也是《賢愚經》獲得非凡生命力的重要原因 。 《賢愚經》全書六十九品,在眾多故事中,本生故事就有二十六品。全經大小故事七、八十個 ,本生故事占據了非常大的比重。本生故事通過講述釋迦牟尼佛在某一世行善的故事,向世人宣示了佛教的思想主張,也向世人指明了修行養性成就善業的道路。釋迦牟尼佛的這些思想主張以及他在為實現這些主張的過程中所體現出來的精神,依然是今天的人們不可或缺的重要精神源泉。 在釋迦牟尼佛的本生故事中「犧牲」是一個不斷被重複的主題。佛的犧牲蘊含了極其豐富而深刻的思想內涵。佛用以犧牲的,有財產,有妻子,有地位權勢,自己的肉體,乃至于生命。《賢愚經》中「毗楞竭梨王身釘千釘」、「虔闍尼婆梨剜肉燃千燈」、「尸毗王割肉貿鴿」、「月光王施頭」、「快目王施眼」「曇摩鉗太子身投火坑」、「妙色王奉獻妻子求正法」、「慈力王血施夜叉」、「獸鋸陀,舍壽濟命」等等故事,釋迦牟尼佛化身萬種,皆作犧牲。佛的犧牲是徹底的犧牲,但他的犧牲並不是為求長壽,也不是為求金錢,更不是求地位,他的犧牲有兩個目的:一是求法,二是布施。為求法故,佛不惜以生命的犧牲以獲得對法的通悟。《賢愚經》「(一)梵天請法六事品第一」集中了六個佛為求法而犧牲的動人故事:「妙色王奉獻妻子求正法」、「虔闍尼婆梨剜肉燃千燈」、「毗楞竭梨王身釘千釘」、「曇摩鉗太子身投火坑」、「郁多羅,剝皮、析骨、血和墨以寫經」、「尸毗王割肉貿鴿」。每個故事都是撼天動地,每個故事都震懾凡心。然佛的犧牲在于求法。佛所求之法,乃是在思考人生存在的意義價值,探求宇宙人生的究竟真相,尋求徹底解脫人生煩惱的道路。故事中,佛在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並非生活在貧困之中,更非陷于抑郁不得申志的狀況,而如《賢愚經》中所描寫的「(時王)德力無比,覆育民物,豐樂無極」,佛作王身,為萬民創造的是一個「豐樂無極」的世界,然而佛並不快樂,這是因為「王心念曰,如我今者,唯以財寶資給一切,無有道教而安立之。此是我咎,何其苦哉。」讓佛感到萬分痛苦的是,雖然眾生的物質生活豐富無虞,然而精神上的迷失帶給人們的不是幸福而是痛苦,甚至是災難。《賢愚經》的故事,一方面是真實歷史情形的再現 ,一方面也與現代學者們所揭示的人類的需求心理規律暗相契合 ,更為重要的是釋迦牟尼佛在兩千五百多年前提出的問題仍然具有當代意義。正如我們正在經歷著的情況一樣,當代的人們雖然還有一部分人仍然在忍受著戰爭、飢餓和災荒的困擾,但比較多的人已經擺脫了物質生活的束縛,享受著科學和技術帶來的越來越便利、越來越豐富的物質快樂,然而許多人也因此而迷茫,在物質享受帶來的新鮮與刺激消失之後,于生活的意義和生命的價值充滿了迷茫 。因而,現代性問題成為當代研究的熱們話題之一。自由原則是現代性的核心,妨礙人的自由的最大障礙是物化和異化,物化就是人們以最大的欲望極度追求對物的占有,異化是指人們為物所控,失去人的主動與自我,在滿足欲求的同時,卻陷入萬劫不復的痛苦之中。釋迦牟尼佛通過自身的踐行,業已為後世人探求出了一條通往自由王國的道路。佛通過自我犧牲的方式,意在啟迪眾生:徹底擺脫外界與自身的一切困擾,斷絕一切俗心雜念,經歷最為苦痛的心靈的脫胎換骨,最終達到無痛苦、滅煩惱、得解脫的自由境界,是獲得「新生命」的一條正道。人的自身和世間萬事萬物,都是因一定的條件而產生的(「因緣而起」),一旦這些條件起了變化或不存在,該事物也就不復存在,因此,一切事物都是無自性,不真實的,都是因緣而起的假象。人生在世,不必過于執著,既不要執著外境外法,也不要迷戀自身,如果人們能把外界和自身都當作一種假象,便不會有所追求,因而就不會有生老病死等痛苦,如此也就會擁有「滅煩惱」的解脫了 。 釋迦牟尼佛犧牲目的其二是布施。所謂普照曰布,舍己惠人曰施,即把自己的一切施舍給一切有情眾生。從這個意義上講,佛的求法犧牲也是一種布施,而且是一種「大布施」,因為佛之求法乃是為萬眾求法,為眾生求得解脫的通途,而這種布施正是對眾生救苦救難,令離苦難的無畏施,是超出財施、法施的最高境界。然佛的偉大不但在于他的不畏艱難、不惜犧牲,為眾生作無畏施,而且他也重視以財物施人,令其安樂的財施,同時還不斷的身體力行為眾生演說佛法,令其開悟而行法施。整部《賢愚經》也就是一部釋迦牟尼佛對弟子阿難等一切會眾的講法開悟的故事集。《賢愚經》「(三九)蓋事因緣品第三十四」、「(四○)大施抒海品第三十五」、「 (四二)善事太子入海品第三十七」, 蓋事王子、大施王子、善事太子等,都因「見諸人民耕種勞苦」, 見乞兒貧窮孤焭,無所恃怙;見病人不能作役,自活無路;見屠夫?剝畜生,削割枰賣;見耕者以犁墾地期得谷以自供養,並得以輸王家;見獵者張網設罝,捕諸禽獸;見捕魚師,張設羅網,唯仰捕魚,賣供衣食。眾生「皆由貧窮乏衣食故,為此惡業。殺害眾生,歡喜極意。壽終之後,當歸三涂,從冥入冥。」「睹彼人民,求衣求食,勞形役思,殺害欺誑,具諸惡業,意甚矜憐。思欲賑給,唯願垂恩,施我大藏。」于是布施眾生,濟其所乏。善事太子更是在內庫大藏布施殆盡之時,親率五百商人不畏艱險,出海經商為人民謀福祉。 布施之行,源于慈悲之心。正如佛化身為蓋事王子所說「我因往昔慈愍眾生,恆以財法,而攝取之。」慈悲之心可以有許多的理解,然而其核心的內容應該對一切眾生的同情心、救護心。誠如賢者所言「佛為福慧兩足尊,是智慧與慈悲的高度體現。」 惟有以慈悲之心作為一切法心的基礎,參佛悟道才能找到最終的歸宿和存在于人間的意義。 佛的犧牲精神與慈悲的心懷相伴,《賢愚經》所體現的佛所提倡的重要精神還要包含「平等」的理念。這一理念主要通過「因緣故事」來體現。佛所倡導的平等乃「眾生之平等」。「眾生的平等」首先是人的平等。人不分貴賤 ,不分貧富,不分長幼,不分地域,不分男女,人人皆有得道成佛的可能。決定能否成佛的關鍵在于個人是否具有善心,是否有向善的意向。《賢愚經》中(四)波羅奈人身貧供養品、(九)金財因緣品、(一○)華天因緣品、(一一)寶天因緣品、(一五)鋸陀身施品、(一七)阿輸迦施土品、(二○)貧女難陀品、(二六)貧人夫婦疊施得現報品、(二七)迦旃延教老母賣貧品、(二八)金天品、(二九)重姓品等,這許多故事都是貧家好善樂施而成正果的典型。阿輸迦起家至貧,只能以土敬施僧佛;貧人檀膩伽夫婦家中赤貧,夫妻二人共用一疊,然以清淨心疊布施;重姓比丘施佛一錢……皆由善念慈悲而好施,修得人生正果。「眾生的平等」之在人,甚至于在對待為惡之徒。(四二)善事太子入海品講善事太子因布施天下,國庫大藏布施殆盡,率其弟及五百商人入海經商為民謀利,弟生貪心設計謀害,險些令他命喪他國,在流落異域、歷盡苦難多年之後回到家鄉,非但不尋機復仇,反而勸說要求父母寬恕弟弟。用自身的慈悲,對待其父都認為「如斯惡人,天下不覆。吾不忍見」的弟弟,依然給予弟弟從善的機會,佛的胸懷令阿難「時諸會者,聞佛所說,感念世尊,為于群生,經涉劇苦,而不退廢。歎未曾有。」 佛的「眾生」更指一切有生命的生物。因而鳥聞佛法可升天,鸚鵡聞四諦可得道,獅子存有善念得佛庇護,五百雁聞佛法而獲福。甚至是最丑最毒的蛇在戒除貪欲之後也能得正法。這些佛法潤及牲畜的故事,現實當中人或者以為是不經之談。然而,如果能從「眾生平等」的角度理解和把握,我們或許能夠從中解讀出深邃的時代含義:超越了人群的「眾生平等」意味著人和自然界之間是平等無別的。只有平等無別,才能有尊重。懷有尊重之心,才會有護愛的行動。而且源于「眾生平等」的護愛更是有別于以人為中心的護愛,因為如果以人為中心,那麼在人和其他生命發生沖突的時候,人的對于其他生命的愛心便又有喪失的可能。這樣的尊重與愛護,在當今世界自然環境愈來愈惡化的現實面前,佛的思想的人間意義難道還會是不經之談嗎? 佛的犧牲求法是為獲得「智慧之劍」,佛的布施之舉乃為「慈悲」之外形,這正是人間佛教所崇尚的佛的犧牲 。佛的「眾生平等」更在當今這樣一個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的競爭、沖突、矛盾越來越激烈的時代為現實的人們指明了一條光明大道。佛法弘遠,經論深邃。《賢愚經》中所蘊含的佛理絕非這幾千字的短文所能透徹解讀。這里不過拈舉其中「犧牲」、「布施」與 「平等」,試圖從佛的智慧中得到新的啟迪。或者筆者正在努力做的即如《人間佛教要略》一文所說:「人間佛教,為古代佛教所本有的,現在不過將它的重要理論,綜合的抽繹出來。所以不是創新,而是將固有的『刮垢磨光』。佛法,只可說發現,不像世間學術的能有所發明。因為佛已圓滿證得一切諸法的實相,唯佛是創覺的唯一大師;佛弟子只是依之奉行,溫故知新而已。」
參考文獻: 賴永海 《中國佛教文化論》 中國青年出版社 1999年 湯一介 《佛教與中國文化》 宗教文化出版社 1999年 梁麗玲 《〈賢愚經〉研究》 台北:法鼓文化 2002年 劉永增 《賢愚經》的集成年代與敦煌莫高窟第275窟的開鑿 《敦煌研究》2001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