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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佛教與社會發展(剴立夫)

人間佛教與社會發展   剴立夫(中南大學副教授)   明清以來,隨著中國封建社會日益走向衰敗,中國佛教也由傳統社會的精神支柱轉變為「超亡送死」之教,日益失去往日的生機。二十世紀初,在中國傳統社會結構急劇崩解和西方文明的強烈沖擊下,以太虛為代表的佛教名僧和以楊文會為代表的佛教居士,藉監了日本、斯里蘭卡、緬甸、泰國、朝鮮等國佛教復興以及西方宗教改革的經驗和啟示,倡導了一場近代佛教的革新運動。其中太虛大師提倡和推行的把學佛和做人統一起來、建設人間淨土的「人生佛教」運動成為近代佛教革新的旗幟。此後,太虛大師的弟子和受到過他影響的人們,又進一步提出了強調社會現實性的「人問佛教」的思想。進入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伴隨著台灣、香港等地社會經濟的起飛和政治民主化的展開,人問佛教在台灣、香港等地迅速發展和壯大起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以星云大師為首的佛光山教團的迅速崛起。佛光山以「推廣人問佛教,建立人間淨土」為宗旨,以佛教的社會化、大眾化、現代化和生活化為四大追求目標,成為當代佛教復興的一道最為亮麗的風景線,引起了教內外人士和學術界的廣泛重視和好評。綜觀歷史,二十一世紀毫無疑義是人間佛教的世紀,人間佛教已經成為當代佛教發展的主流。   人間佛教最大的特色就在于其人間性和社會性。太虛當年曾針對與世隔絕和流人旁門左道的「超亡送死」之明清佛教的積弊,提出佛教的目的並非讓人脫離現實世界,或做神奇鬼怪的事情,人間佛教就是為世人的需要耐建立,在根本上就是為人生服務的,能夠教人養成善的思想和善的行為,進而引導世界由黑暗走向光明,促進人類不斷趨于進步。太虛的弟子印順法師還力圖從學理上追本溯源,以《增一阿含經》上所說「諸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為經典依據,認為非鬼化、非神化和行在人間的人間佛教正是佛陀創教的本懷。而當代佛光山的星云大師則基于人間佛教的長期實踐,對人問佛教的性質有了更加深入和明確的認識。星云大師進一步發揮了印順關于諸佛皆出人間的說法,指出:佛陀出生在人間,修行在人間,成道在人間,弘化在人間,人間佛教就是佛陀本有的軟化。星云大師多次強調:人間佛教不是哪一個人的佛教,甚至不是因為六祖說了「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解」的理論,就把人間佛教歸之于六祖大師;也不是因為太虛大師說了「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的思想,就把人間佛教推給太虛大師,人間佛教是每一個人的心、每一個人的道、每一個人的理,是佛陀的本懷,是每一個人生命的淨化和升華,凡能圓滿涅槃之道的教示,都是人間佛教。也就是說,佛教和人間佛教完全同義,如果有什麼差別的話,那只是表示過去中國佛教的教行有了偏差,我們提倡人間佛教就是要使佛教回到正法的軌道上來。(參見星云,(中國佛教階段性發展芻議),《普門學報》第一期,第四十七頁)通過以上諸位佛教大師深入淺出的學理上的闡釋,可以看到,人間佛教的本質內容就是其人間性的關懷,也可以說,人間佛教的核心思想就是以出世的精神來做人世的事業。   人類今天已經進入了二十一世紀。當代,科技化、工業化、經濟全球化、資訊化等技術化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人類的物質文明取得了驚人的成就。但與此同時,全球性的環境污染、生態失衡,也給人類文明的可持續發展帶來了巨大的威脅。更有甚者,全球性的經濟競爭,分配不均,進一步拉大了窮國和富國的差距。民族沖突、局部戰爭亦此伏彼起。生活在現代社會中的人們,由于生存競爭的壓力和生活節奏的加快,整日忙碌不堪,常常在追求發展自我的過程中失去了真正的「自我」,淪為物欲和外部環境的奴隸。這就是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的基本矛盾所在。就此而言,科學技術的日益昌明和物質財富的空前豐富,帶給現代人的往往不是精神的滿足感和舒適感,相反的,卻是道德的滑坡和精神的空虛,是痛苦和煩惱的不斷增加。在這種形勢下,拯救社會、拯救人類已經成為一個時代性的課題,人類需要一種能夠克服和超越物欲和競爭的理想和信念。在這種情景下,人們不禁會問:強調以出世的精神做人世的事業的人間佛教能為我們這個時代做些什麼呢?   二OO二年四月,國際佛光會在日本東京舉行了第九次世界大會,國際佛光會世界總會會長星云大師在大會上作了題為(發心與發展)的主題演說(該文載于《普門學報》二OO二年第十期)。這篇文章為陷于迷茫的現代人帶來了希望之光。   (發心與發展)主要是從兩個基本角度出發來論證人間佛教的現實關懷的。第一個角度是一發心」,即「內在的開發」,也就是建設自我,是自度;第二個角度是「發展」,即「外在的開發」,也就是建設世界,是度人。星云大師正是基于菩薩乘的自覺覺他的救世精神來演繹人間佛教的時代使命和社會責任的。   為什麼我們要發心和發展呢?星云指出,二十一世紀是個科技進步、資訊發達的時代,各國政府都在忙于對太空、能源、都市、生物工程等物質事業的開發,並重視對大眾教育的普及,而每個人也莫不以財富的增長、地位的提升和家庭的和睦作為奮斗的目標。所以,「開發」成了我們這個時代大家共同的任務。在一般人汲汲于開發世問的經濟生活的時候,佛教則以開發內心的真如佛性為根本。星云指出,世界上,人人都希望發展自己的事業,發展自己的財富,但是,我們尤其希望大家能夠重視福慧事業的發展,重視共有聖財的發展;佛教的任務就是:提倡自他開發,內外開發,事理開發,就是希望我們的家庭,不只重視開發財富能源,更要重視開發人際關系的和諧;不只是希望升官發財,更要以福利社會人群為心志所歸。佛教的開發,也就是在世俗社會致力于物質財富和個人事業發展的同時,開拓人類的心靈世界。   佛教如何開拓人類的心靈世界呢?星云大師說,發心,就是建設自我:發展,就是建設世界。幫助自己要發心,幫助世間要發展。具體地說,發心要發四種心:一要發慈悲心,怨親平等;二要發增上心,定慧等持;三要發同體心,人我一如:四要發菩提心,自在圓滿。發心之外,還要有四種發展:一要發展人性的真善美好;二要發展世間的福慧聖財;三要發展人際的和樂敬愛:四要發展未來的生佛合一。星云大師對這八個方面進行了詳細而深入的論述。   星云指出,娑婆世間最大的缺陷,就是愛與恨的分歧、怨與親的疏離。世間的諸多爭端和混亂多是因此而起。所以,基督教宣揚要「愛你的仇敵」,儒家則主張「泛愛眾而親仁一,都是為了解決這個基本矛盾。佛法的根本就是慈悲,而慈悲正是化解愛與恨、怨與親對立的根本法門。自古以來諸佛菩薩為眾生而甘下地獄、舍己救人的精神正是佛教慈悲精神的真實寫照。星云指出,慈悲是淨化、升華的愛,慈悲可以化除貪欲,慈悲可以化除嗔恨,慈悲可以化除驕慢,慈悲可以化除怖畏。人與人之間,如果能夠換一個立場,為對方著想,就能興起慈悲的念頭。所謂「一人慈悲,眾皆伴侶」;「萬人慈悲,法界一如」。如果一個人能夠發慈悲之心,則大家都是朋友;如果社會上人人都能夠發慈悲之心,則普天之下自然如兄弟手足般的親愛。所以,佛教的慈悲可以將人類引向光明車福的康莊大道。   星云指出,世界上最煩惱的事就是「差別」,人類因為有了諸如男女、貧富、知見、中外等各種差別,彼此之間造成了矛盾,相互抗拒,世間也就不能和諧一如了。但是,從佛法正見的角度來說,一切眾生的自性真如都是乎等的,眾生雖然有形相上的區別,而性靈則無兩樣,甚至與山河大地、花草樹木同體共生。佛法昭示人類的是「同體平等,人我一如一的真理。所以,要實現人間的平等與幸福,就必須以佛法為指導,泯除世間的人我之別。   人間佛教如何幫助世間的發展呢?星云大師指出,真善美好是人問最重要的目標,也是人問最需要開發和建設的境界。如果家庭里彼此缺乏真情,家不成家;如果社會上群我之間缺乏善行,人我分裂:如果人問社會到處充滿著貪嗔嫉妒、猙獰丑陋,失去了真善美好的因緣,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可愛的呢?所以,人間佛教的使命之一,就是要致力于開發人問的真善美好,依據佛陀的開示正身、正語、正意,通過引導大家說好話、做好事、存好心的「三好運動一,以期建成一個美好和諧的人間世界。   星云指出,人生在世,誰都希望發展自己的事業和財富。但是,佛教尤其重視福慧事業的發展,重視共有聖財的發展。因為財富多種多樣,有狹義的財富,如金錢、房屋、土地、股票等;有廣義的財富,如健康、智慧、人緣、信用、道德等;還有有價的財富,如聲望、名譽、成就、歷史等;也有無價的財富,如人格、良知、真心、本性等。但是,所有的財富,只有福慧是人生最為圓滿的財富。如果福慧事業不能發展,人生就不能圓滿。所謂福慧的財富,就是聖者之財,包括般若禪定的財富、法喜禪悅的財富、慚愧感恩的財富、慈悲智慧的財富,也就是淨財、善財、法財。這些聖財,不但現世可以受用,來世還可以受用;不但一時受用,還可以終身受用;不但一人受用,還可以大眾受用。星云指出,人不是為了受苦和斗爭而來到這個世界,人應該是為了享受人間的福慧、人間的資源和人間的平靜而來。但是,所有這一切,都得靠人類自己來開發,才能獲得。人間佛教的使命之一,就是要為眾生開發福慧的資源。   星云大師還指出,世間是由很多個人共同組成的社會,大家在這個共同的社會中求營生。但是,在社會的各種建設當中,許多場所和組織提供給人們以追求五欲之樂和感官的刺激,人們內在深層的性靈生活墮落了、沈淪了。所以,社會出現了畸形的發展,人際之間造成了許多的矛盾和糾紛。過去,基督數發揚博愛,墨子發揚兼愛,儒家發揚仁愛,歷代的宗教家、思想家莫不想尋求一套理想的方案,以開發人類賴以維持社會秩序的和樂敬愛的美德,但是,比較所有的這些方案,只有佛教最能肩負這一責任和使命,因為佛教講「心」,心才是一切善美品德的源頭。 .   星云大師最後指出,「發心與發展」當足每一個現代人,不僅對自己、對家庭、對社會、對國家、甚至對全宇宙人類應有的使命。   通觀全文可以看到,(發心與發展)不愧為一代佛教大師關于人間佛教與現代社會發展關系的扛鼎之作。星云大師站在時代發展和社會進步的高度,創造性的閩釋了人間佛教的時代使命和社會責任,不僅有助于深化對人間佛教本質的認識,也為人問佛教在當代的進一步發展指明了方向。星云大師及其佛光山所倡導的人間佛教理念正是根治我們這個時代諸多心理迷茫和病痛的良藥,時代賦予了人間佛教以救世、救心的光榮使命。通過大師的啟示,人們必將對人問佛教的思想產生更加深刻的理解和廣泛的認同。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星云大師在(發心與發展)中,始終沒有忘記人間佛教在肩負普度眾生的使命的時候,不能因其人間性和社會性而失去佛教應有的神聖性。所以,星云大師在強調發「慈悲心」和「同體心」的時候,同時也強調要發「增上心」和二首提心」。星云認為,佛教對世間的物用並不排斥和否定,因為人在世間上生活,自然需要眷屬的敬愛、淨財的增長、福樂富貴的增上,這都是人間生活的基本的、正常的要求。但是,光有外在的富有是不夠的。所以,對于佛教的四眾來說,出家的人應該以發「出離心」為要,而在家的信眾只要發「增上心」即可。但是,如果信眾漸漸地能夠從增上心發展到出離心,逐漸地放下,達到「定慧等持」,那就是慈悲圓滿的境界了。對于發二首提心」,星云指出,菩提心就是犧牲奉獻,就是成就眾生,佛法就是要讓每個人能夠從煩惱的枷鎖中解脫出來,從物質和自我的束縛中解脫出來,享受群我共生的喜悅。另外,星云大師在論述要發展人性的真善美好、發展世間的福慧聖財和發展人際的和樂敬愛的時候,最後強調了要「發展未來的生佛合一」,因為生佛合一,並非遙不可及的夢想。星云在這里特引了《佛性論》的一段經文:「由般若故,成就佛法;由大悲故,成熟眾生。由一一方便,住無住處,無有退轉,速證菩提,滅五過失,生五功德,是故佛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在這里,佛教中的五乘數法足相互融和和相互統攝的,菩薩可以用般若和慈悲的方便法門來救世,但最後會引導眾生精進不退,證悟菩提自性。星云大師似乎在不經意問平衡了人間佛教的神聖性與世俗性的關系,再次肯定了「佛法在人間,不離世間覺」的大乘佛教的理路。   佛教如何發揮其在世俗社會的道德感化作用?或者說,佛教如何適應時代的發展促成社會的進步?這不僅是衡量佛教內在生命潛力的重要尺度,也是世俗社會對于佛教救世能力的殷切期待,這是佛教在任何時代都不能迴避、而必須面對和加以解決的問題。如果我們回顧一下中國佛教的歷史,也許更能認識到這一點。在中國傳統社會里,佛教最初足以出世的「方外之教」而逐漸融入到世俗社會文化之中的,佛教與中國本土的儒家和道教三教並稱「三教」,在長期的歷史發展選擇中,逐漸形成了「以儒治世、以佛治心、以道治身」的多元並存互補的文化格局。中國佛教以「采性靈之真奧」、追求身心的解放、道德的提升和人格的完善為使命,對于改善和協調傳統社會的人際關系、穩定世道人心具有特殊的價值,發揮過儒家世俗政治倫理無法達到的社會政治功效,佛教也因此得到了中國傳統社會的認同。從某種意義上說,明清時代中國佛教的衰敗正是由于它的消極避世和遠離時代、社會而造成的。正如星云大師所指出,佛法本來就在人間,提倡人間佛教就是要使佛教回到正法的軌道上來。我們認為,人間佛教之所以具有深厚的生命底蘊和長遠的發展前景,也就在于它能夠用佛法的智慧化解我們這個時代的矛盾,挽救世道人心免于墮落,使人類在忙碌于物質利益和個人發展的時候仍然能夠找到真正的自我。   民國年問,王恩洋居士曾作(佛法為今時所必需)的演講,圓瑛法師也作過佛教是(挽救人心的唯一方法)的文章,但在所有的這類文章中,人們都會從字里行問發現一個症結:即長于說理,而短于實行。這里有時代的原因。今天,當我們聆聽星云大師(發心與發展)的教誨時,我們幾乎毫無陌生感和離奇感,為什麼?因為星云及其佛光山人間佛教的事業就在我們當下展開,我們已經在無形之中受益于人間佛教的理念和實踐了。因此,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人間佛教思想和實踐是解決我們這個時代精神困惑的金鑰匙,是完善人間道德、建設和諧的人間社會和實現世界和平的指路明燈,在人間佛教的光芒照耀下,人間淨土必將早日實現。   摘自2003年《普門學報》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