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念學——佛教心要的現代理解與應用(溫宗堃)
正念學——佛教心要的現代理解與應用
台灣福嚴佛學院 溫宗堃
提要:
闡述當今西方醫學、心理治療、腦神經科學、教育學界對佛教正念禪修的研究與應用,連同當代佛教學本有的對正念禪修的研究,已累積相當的資料,足以形成一門跨學科領域的「正念學」。由于正念禪修是佛教修行的核心,並能廣泛地應用在醫學、心理治療與各級學校教育,是自利利他不可或缺的知識與技能,因此著重培養佛教人才的學術單位、寺院與僧團,實有必要積極學習、發展「正念學」這門與當代科學及社會密切相關的整合學科。
一、前言
各位法師,各位老師,各位嘉賓,還有各位辛勤的義工,大家早上好。感謝蘇州西園寺給我這個機會來向大家學習。
我來自台灣。蘇州對我來說長期以來是個「穿越」的概念,在我腦海中的印象是在課本上讀到的古詩「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感覺非常美好,現在它變成了當下的環境,我有點興奮。此前,我經常通過互聯網看到西園寺戒幢佛學研究所的情況,感到這個研究所在辦學和教育上有很多成功之處,今天來到這里認識了研究所的法師們,我非常高興!
對于這次戒幢論壇的主題——正念,我很感興趣。1998年,我第一次接觸佛教的正念禪修,2000年,我專程到緬甸學習禪修,後來陸續翻譯了一些關于正念禪修的作品。我的博士論文主題也是正念禪修。我一直希望能把正念禪修的方法介紹給更多的人。
今天我講的題目是:《正念學——佛教心要的現代理解與應用》。
「正念學」這個概念並不是我的發明。幾年前我就在國外的網站上看到一個詞組,英語原文是The Sciences of Mindfulness(正念的科學)。
當代歐洲的有的學者和修行人把正念稱為The heart of Buddhist meditation(佛教禪修的心要),正念禪修也可以說是整個佛教最重要的部分。
很多不同的學科都在應用正念的技術,這是當今社會科學的一種潮流。這種潮流的開端始于上個世紀70年代,在本世紀初形成風潮。正念禪修在歐美國家逐漸受到重視,主要是受到了東南亞的上座部佛教的影響,其核心內容是根植于佛教聖典、緬甸佛教「干觀」禪修傳統所大力弘揚的四念住(或云四念處)。
現在我站在佛教教育的立場上提出和探討「正念學」。我認為,我們應該保有佛教內部對于正念禪修的深入研究,同時也可以吸收和參照各個不同學科(包括醫學、心理治療學、腦神經科學、教育學等領域)對于正念的應用與理解。
二、一夜賢善
我們知道,佛陀被稱為「大醫王」。《雜阿含經》有一個記載,世尊說具備四個條件的人名曰「大醫王」。哪四個條件呢?「一者善知病。二者善知病源。三者善知病對治。四者善知治病已。」知道種種的疾病,知道疾病的根源,知道治病的方法,也知道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疾病已經去除。這四個條件分別對應佛法的四諦:苦、集、道、滅。
佛陀醫治的是眾生的輪迴之苦,他給出的一帖藥名叫「正念」。
當今的社會科學已經把正念運用在不少領域,我們可以積累到很多相關資料,正念的科學可以成為一門跨學科的學問。我覺得「正念學」這個名詞在英語里可以造成一個詞:satiology。「sati」是巴利文中「正念」的「念」。對于學佛的人,正念更是不可或缺的知識與技能。
關于正念的內涵在佛教經典里有不同的描述。
南傳的巴利文大藏經是五部「尼柯耶」,包括《長部》、《中部》、《相應部》、《增支部》和《小部》,內容與北傳的四部《阿含經》對應。其中《中部》里有一段話,中譯文如下:
慎莫憶過去,亦勿期未來;過去事已滅,未來複未至。
現在所有法,處處當觀察;不壞不動者,智者應修習。
《中部》里有四部經都闡明上述這段話所說的「一夜賢善」是經文的重點。所謂「一夜賢善者」除了可以從字面上理解為「因徹夜修習毗婆舍那而擁有美好的一夜之人」,也可理解為「典型的好樂獨住者」。
在北傳的《阿含經》里與此相對應的內容是「跋地羅帝偈」:
慎莫念過去,亦勿願未來;過去事已滅,未來複未至。
現在所有法,彼亦當為思;念無有堅強,慧者覺如是。
《佛說尊上經》中,此偈為「賢善偈」:
過去當不憶,當來無求念;過去已盡滅,未來無所得。
謂現在之法,彼彼當思惟:所念非牢固,智者能自覺。
《瑜伽師地論》稱此為「造賢善頌」:
于過去無戀,不悕求未來;現在諸法中,處處遍觀察;智者所增長,無奪亦無動。
總之,這個偈頌說的是不思維過去也不期待未來。因為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未來還沒有到來,重點是對現在的種種身心現象加以觀察。智者應該修習這樣的觀察,正念不為外境或煩惱所動,才能達到涅槃。這就是佛教經典里對于正念修習的一個重要指導。
佛經中說,經常有天人在凌晨兩點到早晨六點之間(即「後夜」)去找佛陀問法。有一次,天人向釋迦牟尼佛提了一個問題,就是比丘們的氣色為什麼那麼好。世尊組建的僧團每天只吃一餐,經常坐在露天的樹下,受到風吹、日曬、雨打……物質條件如此艱苦,可是這些出家人膚色鮮明、神情愉悅,這是什麼原因呢?
根據《相應部》中的記載,世尊回答:
于過去無憂,未來不企求,依現在而活,膚色常鮮明。
與此對應的《雜阿含經》里的內容是:
于過去無憂,未來不欣樂,現在隨所得,正智系念持,飯食系念故,顏色常鮮澤。
看來正念可以應用在美容業——這不是開玩笑,這是真的。氣色好的原因就在于觀照當下的身心。參加過禪修營的人可能有這樣的體會。有些人禪修之前,皮膚乾乾的,整個人緊繃繃的;經過一段時間的禪修之後,臉上變得紅潤光滑,眉目舒展,和顏悅色,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這是正念的一種明顯作用。
根據佛陀教導的方法修習正念就能身心愉悅,包括起到美容效果。這使我聯想起台灣流行過一種化妝品,名叫「蜜絲佛陀」,意思是懷念佛陀。這名字很有意思,是吧?
三、正念學的內容
喬·卡巴金,「正念減壓療法」(MBSR)創始人,他將正念的技術引入了美國主流社會。他很喜歡用兩個中文字來表述正念療法的操作重點,這兩個字是「今心」。這個可能會被中文系的老師罵,因為它是個生造的詞彙。可是它確實符合正念禪修的要領。把心放在當下,如實覺察當下的身心現象,這就是正念的修習。
心理學界對于正念的操作性定義,基本上是指以接受的態度不加評判地觀察當下。
MBSR帶動了西方各個領域對正念的研究。西方采用的正念技術大部分來源于東南亞的上座部佛教,尤其是緬甸的內觀禪;還有一部分與禪宗有關,很可能是從日本傳過去的。
正念本來就是佛教的修行傳統,僧俗二眾都把禪修作為自我成長的一項重要功課。所有正念禪修的理論和技術都可以在佛教文獻里找到。但是如果我們把視野打開一點,可以吸收其它領域關于正念的經驗,幫助我們對正念有更全面更深入的理解,以便在當代社會契理契機地弘揚和運用佛法,自利利他。今天我們在戒幢論壇上與心理學界對話,意義也就在于這里。
當然我們在這種借鑑的過程中需要注意一個問題,就是正念技術在世俗化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偏差,因為從實際情況來看,其它領域提及「正念」的時候,含義可能已經有點偏離佛教的本義了。契理和契機,二者不可偏廢。關于正念的世俗化,下文再具體講。
目前正念學的內容可包括下列五項:佛教學的正念、醫學的正念、心理學(心理治療學)的正念、神經科學的正念、教育學的正念。
(一)佛教學的正念
佛教學的研究應該包括文獻學、哲學和人類學(田野調查)的研究。藉此了解:
1、佛教典籍與佛教古德如何描述正念禪修(以及與之同類的禪修)的實踐方法與身心利益;
2、正念禪修及其它的佛教教義(如四聖諦、慈悲、緣起、中道等)、佛教禪修方法(如慈心禪、死隨念等)之間的關系如何;
3、當代佛教正念禪修傳統(如馬哈希尊者、葛印卡、一行禪師等)如何詮解及實踐佛典中與正念禪修相關的記載;
4、現代以正念禪修為核心的重要組識、團體有哪些,各有何特色。
義理、文獻上的研究是一個重要方面;但是佛教的正念不僅僅是用來研究的,更是用來身體力行的,所謂「人能弘道」。
(二)醫學的正念
這方面研究的主要目的是從醫學的角度了解正念的利益與可能應用的范圍,以及將正念運用在疾病治療上的具體成效。
將正念技術用于醫療的項目,包括以正念減壓療法,還有以此為基礎發展出的一些課程,比如「正念分娩與育兒課程」。正念減壓的課程至今運用在下列疾病的患者身上:牛皮癬、多重硬化症、纖維肌痛症、心血管疾病、高血壓、大腸急躁症、慢性疼痛、癌症、後天免疫不全症候群、熱潮紅、偏頭病等等。大量實例表明這種療法可以促進免疫力的提升、血壓降低、疼痛適應、各類症狀的減輕、幸福感的提升、疾病引起的壓力與焦慮症狀減低等。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西方人運用正念技術確實很契機,他們為不同的人群開發出了一系列不同的正念課程。
療效是經過試驗的,比如治療牛皮癬患者,患者分為兩組,在接受醫學方法治療的同時,一組人練習正念禪修,另一組人不練。結果發現練習禪修的那組人,治療速度快了四倍。
佛教的禪修理論提到過這方面的效果——禪修可以讓血液變得清淨。所以禪修對皮膚病的療效比較明顯,剛才說的美容效果也是這個道理。
緬甸的馬哈希禪師寫過一本書《Dharma Therapy》(法的治療),其中記錄了一些個案,各種年齡段的禪修者經過正念禪修而身體疾病得到痊愈。其中包括惡性腫瘤患者禪修後痊愈的事例。
佛教的禪修確實很可能治愈重大疾病,不過醫學界無法向患者保證什麼,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療效與個人的努力精進有很大關系。醫學界也不可能要求患者像閉關的佛教徒一樣每天至少禪修十幾個小時,而且這樣持續禪修一兩個月。
(三)心理學(心理治療學)的正念
從心理學包括臨床心理治療的角度了解正念的應用范圍及功效,這方面內容我應該向在座心理學界的諸位老師討教,你們一定比我更清楚其中的知識。
心理學(心理治療學)的正念用于治療人們的心理疾病和心理障礙。此外,對于沒有心理疾病的人,正念禪修可以幫助他們培養積極正面的心理特質。預防勝于治療,沒病的人學習禪修有一種「打預防針」的作用。
正念減壓療法同時運用在身心疾病兩個方面。在心理治療上,這一療法可以針對焦慮障礙、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失眠、恐慌症、強迫症等。
還有從正念減壓療法衍生出來的一些療法。比如在英國發展得比較好的「正念認知療法」。
這種療法主要用于預防憂郁症的復發,亦能作為躁郁症的輔助治療方法,並且預防自殺傾向。具體來說可以通過「八周正念課程」來幫助患者康復。
又如「正念復發預防」,用于防止藥物濫用及其它上癮行為的復發。
又如「正念飲食覺察訓練」,用于幫助暴食症、貪食症、厭食症等與飲食相關的心理疾病之患者。
(四)神經科學的正念
主要目的是從神經科學的視角,了解正念禪修如何在大腦神經系統產生正面的改變與影響,從而解釋正念禪修有助于強化身心健康與學習能力背後的神經機制。
例如,有研究指出,「八周正念課程」能夠活化負責積極正向的左腦前額葉的活動,甚至改變大腦的結構,增加了與記憶、學習相關的海馬迴的灰質,和其它與自覺、悲憫、內省相關的結構,同時與壓力、焦慮相關的杏仁核灰質也變得減少。
根據2007年的一項研究,神經科學告訴我們,以正念覺照當下身心的正念禪修所產生的神經迴路(直驗回路)如何不同于平常思惟過去、未來時的神經迴路(敘事回路)。
還有研究顯示,正念禪修的「標記」技巧能夠啟動右腦內側前額葉皮質,同時降低與情緒相關的杏仁核的活動。
我們吸收這些知識,可以讓廣大的非佛教徒認同或者修習佛教的正念。
(五)教育學的正念
從教育的領域了解正念的利益與可能運用的范圍。此項目的數據,幫助我們了解歐美的教育界如何立足于醫學、心理學、神經科學的研究,將培養正念的訓練,融入到各級的學校教育,包括幼兒園、小學、中學、大學、成人教育,乃至特殊教育的領域,比如運用于醫師、咨商師、心理治療師、護理師、律師的養成教育。
除了那些醫療領域的人士以外,律師的工作壓力也比較大,他們需要很強的自覺能力。有一個專門為律師開發的正念課程,名叫「在法律學校中尋找平衡和成功」。
有一位美國明星歌蒂·韓(Goldie Hawn),她有一個「韓氏基金會」,這個基金會開發了一個課程Mindup Program(心升課程),簡單地說,這個課程運用在幼稚園到初中這個階段,幫助少年兒童培養正念。由于是針對孩子的,所以方式比較活潑,目的是讓心專注、平靜,對當下的情況有所反思。
美國的另一個正念課程是Mindful Schools Program(正念在學校),這是另外一個單位,它的課程面向學校里的學生。
英國也有一個面向學校的正念的課程,名叫wellness works in the classroom(教室里的健康工作)。一共八堂課,總共大約歷時八小時。這個課程先在學校里教老師,然後再由老師在班級里教學生。
此外,歐美許多大學的學生服務中心也為學生和教職員提供正念禪修的課程。
除了一般教育外,在美國、印度的監獄、矯正機構也為收容人提供正念禪修或內觀的課程。
四、關于正念禪修的世俗化與去宗教化
佛教徒對于佛典和佛教僧團具有相對強烈的信心,因此容易信受正念禪修是獲得現世利益、來生利益乃至達至佛教最終目標的重要途徑。但是,對于一般的非佛教徒而言,佛典與佛教僧團並非他們知識與行為的指導者。若能融入醫學等現代科學的詮釋,有助于正念禪修在非佛教徒的群眾與醫院、學校等機構之中推廣,令這佛教心要得以利益、造福更多的人群。
在西方醫療機構、中小學校推行的正念禪修,是一種去宗教化而注重現世利益,可謂世
俗化的正念禪修。這種世俗化的正念禪修之教導,不涉及佛教儀式(如皈依、禮佛)和正念以外的佛教教義(如業果輪迴、三世二重緣起),而僅關注正念禪修所帶來的現世身心利益。
因此,西方的佛教人士亦曾有人擔心正念禪修被過度世俗化、現世化,會導致人們忽略了佛教尋求解脫輪迴與最終開悟的目標。
我認為,正念學吸收醫學、神經科學、心理治療、教育等學科的知識,自然也認同並鼓勵將正念禪修廣泛地應用在不同的非宗教場合的理念。畢竟佛教重視世俗與出世的雙重利益,而二者常是相互關聯的:能帶來真正現世、來世的世俗利益的,必然會是產生出世利益的基礎;而能引生出世利益的,必定也會帶來現世和來世的利益。
至于去宗教化的正念禪修,也就是非佛教徒亦得實踐正念禪修並獲得其利益的觀點,在「尼柯耶」中不難發現許多非佛教徒是在證得第一階的聖果,成為「預流者」之後,方才皈依三寶成為佛教徒。此外,《長部》的《優曇婆邏師子吼經》記載,佛陀曾允許非佛教徒在修習佛法時保持其原本的信仰,尊敬原來的老師,過著原本的生活。
從佛教整體的發展來看,我覺得佛教應該注意的是可能出現「被邊緣化」的問題。情意神經科學家理查德·戴維森在2011年7月提及佛教禪修在西方風行的情況時曾說:「從現在起二十年後,人們將以我們現在視身體運動為理所當然的方式做著心之運動。」「人們將會以完全非宗教的方式來做,他們不會知道這些練習的源頭來自傳統的佛教。」也就是說,隨著正念技術的推廣,人們可能普遍修習正念,卻不知正念禪修的源頭來自佛法,這顯然不是佛教界所樂見的。
面臨這樣的問題,佛教應從兩方面著手:一是培養能從理論與實踐皆深入正念禪修的師資,使其具備指導一般世俗正念禪修課程的老師的能力;二是為非佛教徒提供非宗教性的多元的正念禪修課程,作為一種利他與接引的方便。正念學的發展,正能為這兩種因應策略奠
定一個良好的基石。
當佛教寺院或僧團在世俗化的正念教學上獲得和醫療教育體系同等甚至更高的權威時,非佛教徒的人們,將不會忽略正念禪修的源頭來自于古老佛教傳統的事實。
五、結論
由于利他弘化的需要與避免被邊緣化的危機,佛教內部實有必要學習與正念相關的醫學、心理學、腦神經科學與教育知識,建立一門整合性的正念學。正念學基于佛教本有的理論與實踐,融合來自醫學、心理治療、腦神經科學和教育學的現代詮釋,能夠充分開顯正念各層面的深度以及廣泛的應用方式,理當是現代佛教教育不可或缺的一環。
希望正念學能夠在漢地佛教發揚光大,成為二十一世紀漢地佛教的重要標志之一。
在此,謹以記載于《相應部》的一段經文作為結語:
比丘們啊!那些你所憐愍的,那些認為你[的話]應被聆聽注意的——無論是朋友、同事、親人或家人,你應該勸誘、敦促、安頓他們于四念住的修行。哪四個呢?
比丘們啊!在此,比丘于身隨觀身而住……于受……于心……于法隨觀法而住,精勤、正知、具念,滅除對世間的貪愛與憂傷。
比丘們啊!那些你所憐愍的,那些認為你[的話]應被聆聽注意的——無論是朋友、同事、親人或家人,你應該勸誘、敦促、安頓他們于這四念住的修行。
討論
朱建軍:正念禪修在很多領域被推廣,但是其中包藏著一種傾向,我把它總結為「四個化」:世俗化、工具化、實用化、自然科學化。這樣的轉化當然有用途,比如對于我們心理咨詢師來說就是很有用的。但是我有點擔憂,當正念的技術被大規模使用之後,從佛學的角度上來說,它會讓大家更接近于佛教想要傳播的最基本的理念呢,還是反而會使大家遠離了佛教的基本理念?
從實用化的角度說,通過正念可以收到很多功效,大家會不會因此把正念作為一種滿足世俗貪欲的工具?
從科學化的角度說,經過腦科學領域的研究,人們進行正念禪修之後,大腦里的一些結構可能發生改變。我相信,只要禪修修得好,大腦結構是會發生改變的。但是西方的科學家進行這種研究的時候,似乎有一個隱含的假設,假設一些心理品質的改善是由于正念禪修先改變了器質性的大腦器官,然後由于器官的改變而導致了心理品質的改變。實際上,我們的定力增強是心理上的改變,至于器官的改變只是一個副產品。
這「四個化」會不會使人們對佛法的理解有所偏差?如果真的有這種危險,我們應該如何應對?
聽眾A:關于腦神經科學對正念禪修的研究,我覺得沒有任何問題。禪修造成的身與心的變化,用西方人的說法是corresponding(對應的),就像是一個硬幣的兩面,可以從兩個角度來討論,不存在矛盾。
張天布:我們現在討論的「正念」概念是在南傳上座部佛教的體系之下。南傳上座部佛教的修行方式可能還是以定為主。至于朱老師談到的問題,漢傳佛教在古代早已面對這個問題,就是從印度傳來的佛法理念要與中國本土的文化結合,讓人們理解、吸收,走向證悟。我覺得這個問題在歷史上就已經解決得相當好了,禪宗在中國的興盛就是一個證明。當然,世俗人理解佛法可能不到位,或者僅僅流于口頭,比如參禪的人修了個口頭禪,甚至野狐禪。
溫宗堃:張老師說南傳上座部佛教的修行可能以定為主,這應該是一種誤解啦!戒、定、慧三學是佛教的共同目標。尤其是南傳內觀禪法的修習並不強調定,而是強調慧,所以稱為「干觀」或「純觀」——以慧觀為主。
張天布:謝謝!這是我的一個知識缺陷。
韓岩:請問,你們認為研究正念出現偏差的具體情況可能是怎樣的?能不能舉個例子?
朱建軍:假設我是一個非常相信自然科學的人,我相信正念禪修可能有作用,練習了一段時間。然後,通過核磁共振等方法,我發現自己大腦里的一些結構發生變化了,我就很開心,知道這樣練習確實是有效的。可是我臨終的時候,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幾十年辛辛苦苦練習出來的大腦結構馬上就要消亡了、被火化了,于是我認為禪修的功夫也會消失。
聽眾B:一個人經過正念禪修,心境可能平靜下來,于是他發現通過修行可以變得更加幸福。這種幸福感是在內心發生的,不是通過科學制造出來的。
朱建軍:對,我對此沒有疑義。我是說一個特別相信科學但是缺乏佛法見地的人,他會有那樣的誤解。
寧鉑:現在社會上研究正念所產生的效果,其實僅限于研究正念的一個階段,而不是對于完整的正念的理解。佛教中完整的正念由四種念正知構成,而現在很多人研究和練習的正念只是這個階段——如實、平靜地觀察目標。如果系統地研究這四種念正知狀態下的大腦,研究結果可能更加明確一些。
關于正念的研究,目前主要是在知識階層進行。那麼不免會有人懷疑,對一般人來說正念到底有沒有作用?關于這個話題,我想說一件事情:云南思茅地區景谷縣有一座東那緬寺,我去過三次。上世紀20年代,這里出了一位比丘召松列,他到緬甸禪修過兩年,然後帶著一些經書和禪修方法回來,在這座物質條件比較艱苦的緬寺住了40多年。經過他的弘揚,講經和禪修成為這座寺院的傳統。我在這座寺院看到很多居士,他們在做「帕瓦那」。
聽眾B:「帕瓦那」就是毗婆舍那的意思嗎?
寧鉑:不,「帕瓦那」(bhavana)的原意是「禪修」,包括「止禪」和「觀禪」的修行。他們做的「帕瓦那」是「安般念」的最初階段。
我剛才說過的那些去做「帕瓦那」的人,大多數是當地一些普通的農夫農婦。他們對佛教的教理不見得有什麼深刻的了解,但是禪修的體驗給他們帶來了很大的幫助。有些本來很容易發火、經常跟家人鬧脾氣的人,經過學習「帕瓦那」,性格變得安靜下來,能夠與別人比較和諧相處了。于是大家都非常喜歡做「帕瓦那」。每個月的初一、十五,那里的佛教活動就是講經開示和「帕瓦那」的修習。
朱建軍:寧老師所說的一些農夫農婦,他們學習正念不會出現太大問題,因為他們原本雖然不知道多少佛法的教理,但是也沒有多少與佛法正見相沖突的其它學識。科學家和學者就不一樣了,他們的頭腦中很可能充滿了與佛法正見不一致的見地。
濟群法師:朱老師提的問題,我覺得有一定道理。對于這個問題,我們要一分為二地看待。
正念技術的世俗化,能夠促使人們把把正念運用在醫學、教育等各個領域,當然這是一件好事。但是這樣一來,會不會在運用正念的過程中出現偏差呢?我覺得,如果在佛法的發心、正見等各方面都跟不上,修行確實會出現偏差,而且很可能出現錯誤。
既有正確的發心,又有正確的知見,又有正確的修行方法,在這些前提之下建立起的正念,才是真正如法的正念,它必然導向解脫,必然導致貪、嗔、癡的瓦解。
聽眾C:我來到本屆論壇的第一天,濟群法師告訴我,佛教的正念不僅僅是覺知當下,而是與戒定慧三學都有關系。
我覺得,如果沒有佛法正見和戒學的基礎,只是利用正念當中的某些技術,一時可能很受益,但時間長了還是可能發生問題。當然,這些偏差可以請禪修老師或者心理咨詢師幫忙糾正。可是今天糾正了這個偏差,明天又會出那個偏差。總是需要別人幫助,或者忙于糾正偏差,我們的修行怎麼能夠保持增上呢?「悟」字是豎心旁加一個「吾」,覺悟要依靠我自己的心來完成。正念的意義是很豐富的,我們應該全面理解佛法的觀點。
界文法師:正如濟群法師所說,使用正確的態度修習正念,並且得到合適的指導,就可以防止朱老師擔憂的這些問題。
我們采用正念的技術提高自己的生活品質,是否會讓我們的貪心變得更加熾盛?是否會讓我們對世俗中的東西變得更加執著?事實上,正念有一個特質——平等心,所以我們也不必擔心它過于世俗化。
一方面,當我們修習正念,對生活的感受可能變得更加細膩,所以幸福感增強。比如,我們帶著正念喝茶,體驗到茶的各種美妙味道,就會覺得生命品質提高了。另一方面,正念又可以讓我們不再那麼貪著。隨著正念的增強,內心里那種非常膠著的欲望就會相應減少。我們真正用正念體會一杯茶,我們就會安住于對于這杯茶的體會,而不是渴望得到更多的味道和更多的享受。我們變得能夠靜靜地體會甜的味道,也能夠靜靜地體會苦的味道,而且能夠體會到這些味道的生起和滅去,不僅僅沉浸于味道本身。
因此,正念會幫助我們趨向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