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內容

佛教倫理研究初探(莊朝暉)

佛教倫理研究初探

莊朝暉

  「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

  ――《法句經》

  1.倫理學為何與宗教有關?

  1.1 After MacIntyre(跟隨麥金太爾)

  倫理學,按包爾生的定義[1],是一門關于風俗或道德的科學。那麼倫理學為何與宗教有關呢?

  何懷宏先生在《倫理學是什麼》[2]里提到,人類文明的進展在道德文明方面並沒有和物質文明一樣進步,在某種意義上反而是一種倒退。由「失道而後德」到「失德而後義」,再到「失義而後刑」,如果「義」再被破壞,就會「失刑而後亂」。這里的「道」可理解為最高層次的「善」,「德」指價值理想和德性觀,「義」指原則義務,「刑」指法律刑法。當人類沿著道德的譜系一層層地往下走的時候,西方學者麥金太爾[3]以尖銳的方式指出當代人類的道德實踐已經處于深刻的危機中,麥金太爾的答案是轉回德性倫理,而何懷宏先生的答案是德性倫理和非道德主義之外的第三條道路――以原則規范為中心的倫理學類型。何懷宏先生的這個答案我理解為一種普通主義的底線倫理。但這種底線倫理的基礎夠扎實嗎?這種底線倫理可以解決人類的問題嗎(特別是處于失序時)?我對這兩者的回答都是否定的,我認為在當前語境下,不僅需要一種普通主義的底線倫理,也需要一種類似「至善」的最高倫理。或者可以這麼說,我的答案是傾向麥金太爾的,即德性是更主要的,規范也是必要的。我與麥金太爾不同的是我將引入的德性內容與他不同。

  1.2 「德性」應來自宗教

  那麼這種「至善」的倫理體系來自哪里呢?哲學?宗教?

  康德在1795年寫下了《永久和平論》,為國與國之間的永久和平,制定了一些先決條款和正式條款。康德以為人類正在走向從善的道路,但冷酷的歷史嘲笑了哲人的「天真」,康德死後兩百年內發生了數次戰爭,上個世紀更是以兩次世界大戰達到高潮。剛剛去世的當代著名倫理學家羅爾斯于1999寫出了《萬民法》(The Law of peoples)。誰知就在兩年後,恐怖組織制造了震驚全球的「911事件」。

  陀斯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馬佐夫兄弟》里提出了「如果上帝死了,是不是一切都是允許的?」這個問題。或者換一種說法,沒有宗教作為基礎,道德是否可以成立?在一個有序的社會中,我趨向于認為沒有了宗教,道德依然可以成立。例如,幾千年的中國文明主要並不是以宗教,而是以儒家理論作為道德基礎。但是問題是如果處在一個失序(如戰亂,災荒)的社會中,沒有了宗教,道德是否可以成立?在這里,我認為是不成立的。從古以來,秦始皇焚書坑儒,當代居然還有人以「天下」之名為他歌功頌德;項羽坑敵二十幾萬,當代居然還有人認為這是「果決」的行動;上世紀的兩次世界大戰;「奧斯維幸」;美蘇冷戰……直至最近的莫斯科人質事件,這些事件無不在警示著人類道德規則的有限性。

  「奧斯維幸之後」,倫理學是什麼?生活在物質文明的當代,我們可能會認為,「奧斯維幸」已經遠去,當今的世界已經有了穩定的規則。但「911事件」給我們當頭一棒,「奧斯維幸」並未離我們遠去,也許這黑色的幽靈正躲在地球上的哪個角落里,或者正躲在我們心靈的哪個角落里。在我自身及我的視野所見,我看到蔑視理性的激情在泛濫,我看到理性的自負在瘋狂地滋長,我看到極端利已的功利主義在被道德化,我看到一部歌頌極權者的影片正在流行。也許這黑色幽靈正在秘密地醞釀著,也許這黑色幽靈的下次爆發,將不再只是「奧斯維幸」,而將是更大的災難。

  「最大的歷史教訓就是人們看來簡直就沒有從歷史中學到什麼東西。」為何會這樣?人類為何不聽從康德的「永久和平論」,人類為何沒學會反省?是不是以哲學為基礎的倫理學力度不過?是不是當社會失序的時候,以哲學為基礎的倫理學首先遭到踐踏?

  另外,我們在現實生活中也常見到,一個善人與一個惡人在競爭某些利益的時候,善人往往會輸掉。在理論上,也很容易認識,一個「已所欲,施于人」的人面對一個「已所不欲,施于人」的人時,如果以利益為標準的話,往往是「已所欲,施于人」的人會一無所得,而「已所不欲,施于人」的人卻滿載而歸。在這種普遍的現象面前,如果不以某種更高的「利益」,或者說某種超出世俗的「利益」,如何解釋行善後可能面對的利益損失?如何說服別人行善?

  所以,我認為,「至善」的倫理體系來自哲學是不能讓人放心的。帶著這些懷疑,我的目光投向了宗教。

  1993年漢斯?昆主持的世界宗教會議提出《世界宗教議會走向全球倫理宣言》[4],開篇寫道:「世界正處于苦難之中」,並歷數了各種苦難的表現形式,說明全球倫理的必要性和緊迫性,提出了四項不可取消的規則:a.堅持一種非暴力與尊重生命的文化;b.堅持一種團結的文化和一種公正的經濟秩序;c.堅持一種寬容的文化和一種誠信的生活;d.堅持一種男女之間的權利平等與夥伴關系的文化。

  1996年漢斯?昆主持的維也納會議提交了《關于「尋求世界倫理標準」的結論與建議》(也稱「維也納宣言」),繼續倡導使用宗教倫理來解決當代問題。

  2.為何是佛教

  在諸宗教中,我的目光最後投向了佛教。首先,佛教更注重和平。基督教曾經有為了傳播教義的「十字軍東征」,伊斯蘭教目前還有以「聖戰」為名義的「人體炸彈」。而縱觀中國歷史,從來就不曾有過為了傳播佛教教義的戰爭,歷代雖然也有假冒佛名的戰爭,但那些領導者根本連佛門弟子都不是,只是謗佛外道,如北魏法慶的自命「新佛」(見陳兵教授《批判寄附于佛教之外道》)。其次,佛教認為「眾生平等」,而基督教里還有選民與非選民的說法。佛教里的「佛」、「菩薩」、「羅漢」等概念充其量說的是智慧上(或者覺悟)上的不平等,而並沒有權利義務上的不平等。第三,佛教不會強制其它信仰者皈依佛教。在佛學里,「外道」並不是一個貶義詞。甚至,佛教創始人佛陀也在「外道」那里修習了好幾年。

  在近現代,我們可以看到佛教在起著越來越重大的作用。托爾斯泰的和平運動,甘地的非暴力運動已經接近于宗教的精神,當代緬甸政治家昂山素季更是直接以佛教的信仰來對抗軍政府的專制統治。

  3.佛教的主要倫理觀點簡談

  3.1 平等

  佛法的平等觀點是十分純粹的。釋迦牟尼成道後說:「奇哉,奇哉,大地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佛法認為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只因「妄想」,不能「證得」。如果能夠除去「妄想執著」,即可成佛。《法華經》里有一個「常不輕菩薩」,他看見人就拜,因為他認為眾生將來都會成佛的,所以不敢輕慢眾生。

  3.2 因果論

  佛教有一個重要的因果理論,它認為有前生,也有後世,未解脫的眾生都在六道里面輪迴,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善行與惡行都記在阿賴耶識里。由此因果論,佛家考察的范圍並不僅僅限于今生,而是擴展到了前生來世。在這個理論下,「好人得壞報」和「惡人得好報」可以被很好地解釋為「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在因緣成熟的時候,善行與惡行終將得到報應。當然這個理論我們俗人不能證明,也不好證偽,最多只能當作假設。

  3.3 善與利益的統一

  佛教認為行善與利益是統一的。雖然通過行善很可能會失去很多低級利益(如金錢、權力等),但是行善卻歸根結底有利于一個人的最高利益(心靈的寧靜,善的圓滿化等)。以一個長遠的角度看來,最高利益是高于低級利益的。

  3.4 實證的倫理

  在佛教里,佛是具有最圓滿人格的修行者。佛是佛陀的簡稱,Buddha古代的音譯(閩南話的「佛」讀起來,還有音譯的痕跡),佛陀是覺者的意思。「佛陀」是印度早就有了的字,但佛教給它加了三種涵義:①正覺:對一切法的性質相狀,無增無減地、如實地覺了;②等覺或遍覺:不僅自覺,即自己覺悟,而且能平等普遍地覺他,即使別人覺悟;③圓覺或無上覺:自覺覺他的智慧和功行都已達到最高的、最圓滿的境地。(見[5])佛陀被認為是修行人的榜樣,人間佛教積極宣傳者太虛大師以「仰止在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一偈來表達自己的理想,即追隨佛陀的榜樣走向成佛之道,追求成佛先要學會做人,人格的極度圓滿即是成佛。(見陳兵《理想人格的自我塑造》)近代以來的印順法師,當代的濟群法師都大力提倡人間佛教。

  佛教倫理是追求實證的,佛教講究「信解行證」,講究「八正道」(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追求按次第修行實證,最終實現成「佛」,即人格的最圓滿實現。

  3.5 人性的認識

  佛教唯識宗認為人的第八識阿賴耶識是無記的,即非善非惡的。在這第八識上產生種子,種子包括善、惡、無記三類。[6]每個人的阿賴耶識從無始以來沾染了諸多貪嗔痴等惡行,也累積下了無始以來的善行。這也就是說,每個具體的人都是善惡同體的。同樣,在知識上,人也同時具有真理與謬誤。不過有「先覺」與「後覺」之分。

  另外,唯識宗[6]認為有五十一心所,其中善的心所有信、慚、愧、無貪、無嗔、無癡、勤、輕安、不放逸、舍、不害,不善的心所有無慚、無愧、嗔、忿、恨、覆、惱、嫉、慳、害,根本煩惱心所有貪、嗔、癡、慢、疑、惡見(包括身見、邊見、邪見、見取見和戒禁取見)。

  佛法認為世人常犯的毛病是「貪嗔癡」三毒,這三毒是世人做出惡行的主要罪魁禍首。所以在《普賢行願品》里有「我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懺悔之余,還要克制自己的「貪嗔癡」,時時反省,時時克制不善的欲望,趨向心靈的寧靜。

  3.6 基本戒律――五戒與十善

  佛教倫理的一種表現形式是戒律,佛家戒律分為多個層次,在家的優婆塞(男信徒)和優婆夷(女信徒)可受五戒八戒,沙彌和沙彌尼須受十戒,比丘和比丘尼要受具足戒,通常比丘為二百五十戒,比丘尼為三百四十八戒,修行大乘還可受菩薩戒。

  所有的戒律中最基本的是「五戒」和「十善」,「五戒」指: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還不是不淫),不妄語,不飲酒(有法師擴大為不吃麻醉品)。「十善」指: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言,不綺語,不兩舌,不惡口,不慳貪,不嗔,不邪見。在佛教里,五戒被認為是做人的基本道德。

  3.7 大乘佛教

  大乘佛教是小乘佛教的再進一步,更著重「利他」,提出要發「菩提心」、發「四宏願」(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學)、精修「六度」(布施、持戒、忍、精進、定、智慧)、持菩薩戒等。地藏菩薩甚至發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觀音菩薩的「慈悲」是「無緣大慈,同體大悲」。

  4.當代學者對佛教倫理研究的不足之處

  國內方立天,王月清,張懷承等學者對佛教倫理進行了研究,為後人的研究提供了基礎。

  但前輩學者的工作存在以下幾點的不足:首先,這些學者在研究中主要使用的是馬克思主義哲學和傳統儒家哲學,較少使用西方的倫理體系和倫理術語,這樣不利于吸收西方的倫理思想,也不利于與西方倫理學者進行交流。其次,部分學者完全是站在佛教之外對佛教倫理進行研究,他們對佛教倫理的部分理解誤讀嚴重。第三,中國早期培養的哲學工作者普通缺少邏輯思維的專業訓練,在倫理體系上的嚴謹性,明晰性,演繹等有先天的欠缺。

  5.未來的研究方法

  在未來的研究中,我希望能結合西方的倫理學體系,結合佛學的經典,結合法師大德對佛學的闡述,結合我自身對于佛學的理解,把佛學應用到倫理學中來,在倫理學上提出一些新觀點,甚至建構一個「至善」的倫理體系。

  有以下幾點研究目的及方法:

  a.進一步熟悉西方主要的倫理學體系,倫理學名著,在研究中盡量使用西方的倫理學術語,便于與外界交流,並且在研究中注意與西方的倫理觀點進行比較。

  b.進一步深入佛學經典,結合法師大德對佛學的闡述,並關注國內外學者對佛教倫理的研究進展。

  c.收集佛教倫理觀點,整理出佛教倫理觀。在整理中,借鑑元倫理學的理論,注重倫理表達的明晰性,普遍性,一致性。明晰性指倫理觀點的表達借鑑元倫理學,盡量使用現代文,使用西方的定義、命題等概念,使得觀點的表達儘量清楚。普遍性是指這種倫理觀念並不是為某個人或某種人群訂做的,而是為所有人設計的。一致性是指在倫理觀念里面不能有互相矛盾(或者顯然矛盾)的命題。

  d.在研究中借鑒邏輯學上的公理化方法和演繹等方法。在研究中,設立一些具有基本指導性的原則,這些原則之間也可以有先後之分。然後在這些原則基礎上,再去演繹一些具體的方法。如果演繹出來的結果出現一些不一致,則不斷進行修改,使整個理論不會出現矛盾性(或顯然矛盾性)。

  e.在研究中使用例證的方法。例子的來源可以是哲學作品,文學作品,社會倫理現象或者自己編造。自己編造的例子要注重可能性和合理性。同時,例子也包含正例和反例。正例是指支持研究論點的例子;反例是指反駁研究論點的例子。在某種意義上,反例對于研究工作的幫助更大,有利于界限論點及一般化論點。

  f.在研究中,注重倫理的層次,設立倫理概念的層次,並把各種概念歸類到各個層次上去。這里倫理的層次可以用修行次第來分,可以大致分為在家眾,沙彌、比丘,菩薩和佛等層次。倫理的層次也可以簡單地劃分為最高倫理和底線倫理。在不同的層次,可以有不同的倫理要求。

  g.注重倫理的可實踐性,並根據倫理的不同層次分別提出具體的實踐方法。相對于建構一種理論的倫理體系,我更有興趣建構一種具有實踐意義的倫理體系。從這點出發,在研究中要注意當代人對倫理的流行看法,如倫理需求、倫理期望。在研究中,借鑑羅爾斯的「反思的平衡」(reflective equilibrium),不斷調和倫理體系與流行觀點的距離,使之不斷接近。

  h.在開始的研究中,不刻意地去建構體系化,而是自然發展,從小做起,從小做大。等到時機較成熟的時候,也可以嘗試進行體系化工作。

  參考文獻:

  1. 包爾生著,何懷宏、廖申白譯.《倫理學體系》.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

  2.何懷宏.《倫理學是什麼》.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3. 麥金太爾著,龔群等譯.《德性之後》.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

  4. 孔漢思,庫舍爾編,何光滬譯.《全球倫理――世界宗教議會宣言》.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

  5. 趙樸初.《佛教常識答問》.上海辭書出版社.1999

  6.濟群法師.《唯識三十論》講記. Available in http://www.jiqun.com

  結束語

  佛教邏輯與佛教倫理這兩個領域既有相對的獨立性,又存在密切的關系。佛教邏輯的因明論是佛學的「五明」之一,當代也有法師認為因明論是佛學的主要入門理論。掌握了因明論,有利于深入地理解佛學,有利于理解及整理其中的佛教倫理思想。反過來,佛教倫理相對于佛教邏輯具有更本質的意義。佛學認為,一個學者如果一味地追求佛教邏輯,則很容易陷入理性的自負。所以,在某種意義上,佛教邏輯只是研究佛教倫理的一種手段,一種方便法門。具有更高意義的並不是佛教邏輯,而是佛教倫理。在佛教倫理的指導下,對佛教邏輯的研究才不致陷入理性的自負。

  倫理學與邏輯學是古希臘哲學的兩個重要組成部分(還有另一個是物理學),而佛學是東方文明的卓越代表,是我的精神歸依。「倫理學」、「邏輯學」與「佛學」這三個關鍵詞都是我深深喜愛與景仰的,如果能有機會對這三者做些融通工作,實在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最後,以羅大佑《戀曲2000》里的歌詞做結:「我不能讓自己再裝聾作啞,沉默的表達代價太大。」

開佛知見,示佛知見,使悟佛知見,入佛知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