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費主義與佛教道德(王麗心)
消費主義與佛教道德
王麗心
人人都是消費者,如果人人都過度的消費,地球的資源將被消耗殆盡,人類又是一個掠奪者,沒有誰願意承認自己具有強盜般的行為,然而,我們所陷入的困難:更多的工作,更多的消費,對地球更多的傷害,難道不是事實吧?
人口增長、技術變化、消費是對資源毀滅的主因。人口增長與技術的變化正引起注意,但是對消費的態度卻始終是默默無聞。
「在工業化的土地上,消費現在已滲透到社會價值之中」。
「我們龐大而多產的經濟……要求我們使消費成為我們的生活方式,要求我們把購買和使用貨物變成宗教儀式,要求我們從中尋找我們的精力滿足和自我滿足……我們需要消費東西,用前所未有的速度去燒掉、穿壞、更換或扔掉。」1
「消費幾乎一直被普遍看做是好事……消費增長是國家經濟政策首要目的。西德尼~奎瑞爾評價這20年顯示的消費水平是人類歷史上所有文明取得的最高成就。他們體現了一種盛行的人類社會形式:消費者社會。」2「要轎車、電視和萬寶路;」
「更多的每一樣東西。如更多的住房,就要更多的電話、電器、家俱和衛生間的清潔者;」
「建築人員正夜以繼日地工作以建造巨大的購物街——空調和大理石迷宮,幾乎從任何地方進口的奢侈品」。
「全國共有各類報紙2000多種,一年下來,光刊登廣告的版面就要消耗樹木約2千萬棵。然而,我國森林覆蓋率只有13%,但報紙廣告數量卻位居世界前列」。
廣告的特徵是:掀起你更大欲望,卻購買、去消費。
事實上的例證:「在美國,140億本函購冊加上380億其他各式各樣的廣告塞滿了郵車,充斥了每年的雜志。——加拿大每年砍伐1.7萬公頃的原始森林,為美國的日報提供刊登廣告的新聞紙。」
所引發的後果是:「每年為一個公司制造寄給300萬人的雙月目錄冊所用的紙,需要砍伐28公頃土地上生長了70年的樹木,還有59億升水和2.3萬兆瓦的電力和蒸氣動力。生產過程向空氣或水中排放14噸二氧化硫和345噸的有機氧化物」。
我們根本無法統計到,全世界高漲的裝潢包裝要消耗多少材料。
然而,我們可以知道的是:「消費者階層把世界總收入的64%帶回家中——比窮人多32倍。」3
「世界上20%的富人的個人消費占去全球個人消費總量的80%。消費激增沒有給十幾億窮人有享受最基本的生活消費品,卻要承受富人過度消費侵蝕資源,污染環境的惡果。」4追求消費、高消費、過度的消費。經濟學家的定義是:「摧毀或毀掉;消費或濫用;用光;用盡。」5
如果回首而看,豪宅,豪宴、豪華享受,卻充斥在我們的身邊。這些人們的:「消費的價值等于了自我價值。」
金錢的體面、衣著的體面、車子的體面、生活的體面,卻是為了人心的體面。
正所為:「人類的貪婪是不能滿足的。」
英國阿·湯因比對此認為:「現代人的貪婪將會把珍貴的資源消耗殆盡,從而剝奪了後代的生存權益。而且,貪婪本身就是一個罪惡,它是隱藏于人性內部的動物的一面。而人類身為動物又高于動物,若一味沉弱于貪婪,就會失掉了做人的資格。因此,人類如果要治理污染,繼續生存,那就不但不應該刺激貪欲性,還要抑制貪欲。」
從道德層面制止人心的貪欲,這是哲學家的任務。
從傳統道德來看:仁、義、禮、智、信;三綱五常;三皈依、五戒、十善。這是道德之范本,然而往往得不到提升,「以德治國」建立何等基礎上哪?
環境倫理學可以說是一個契合點。每一個人都渴望:藍天、白云、綠水、青山。如若要實現它,就要維護它,懂得善待,節度自己,尊重生命,就是宗教的情懷。
「宗教不僅僅是思想和情感,它也是正義的行動。宗教有關道德文體的爭論始終與健康的人類生活相聯系。」
佛教哲學中的道德資源是人類針除時弊的靈丹妙藥。
環境的惡化已經使人類步入生死存亡的窘境,西方生態學家開始反省人類過失,提出了「揚棄人類本位,重視萬物平等;」人類是自然的成員,而不是處于領導地位的宗主,改變「人類中心主義,」樹立與大自然的夥伴關系的「非人類中心主義」或「生態中心主義;」人類不僅要關心動物、植物,同樣關照土地、空氣中存在的生物,就是「大地倫理」的態度。這一切正是與佛法的「眾生平等」思想不謀而合。
有關佛法平等性的論述是:「平等是諸法體相」;(《往生論注》卷上):「于一切法悟平等性,入大總相,究達一切所知邊際,遠離增益、損減二分,順入中道。」(《瑜伽師地論》卷四十三):「平等有二:一法平等,即大慧所觀中道理也;二眾生平等,謂一切眾生皆用因理以至于果,同得佛慧也。」(《法華經科注》卷四)
佛法中有「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的重要論述。他們認為:平等,即均平齊等,無高下、淺深之差別。指一切現象在共性或空性、唯識性、心真如性上沒有差別。
認為,佛法僧三寶以及心佛眾生三法,于本質上均無差別,故說平等。
「顯示本體界之相貌,稱為平等。真如平等;」
「對于眾生應等同視之,無高低、親怨之區別,在值得憐憫和具有佛性上,平等無二,稱眾生平等;」
「不論怨、親之別,一概一視同仁,稱為怨親平等。」
佛法所倡導的眾生平等,不僅在解決人生的問題通融徹底,而且還很具有「前衛性」,在解決人類環境問題上,逐漸成為了生態倫理學的根本性原理。
英國彼得·辛格所著的《動物解放》被稱為:動物保護運動的聖經,是素食主義的宣言。
他說:「我所倡導的是,我們在態度和實踐方面的精神轉為應朝向一個更大的存在物群體:一個其成員比我們人類更多的物種,即我們所蔑視的動物。換言之,我認為,我們應當把大多數人都承認的那種適用于我們這個物種所有成員的平等原則擴展到其他物種上去。」6
「動物不能表達它們的要求,它們不能組織起來,不能抗議、不能施加政治壓力,它們也不能提高我們良知的水平——所有這些事實都不能削弱我們捍衛它們的利益的責任意識,相反,它們的孤弱無助使我們的責任更大。」7西方的生態學家說的:「一切動物均應平等,」正與佛教的思想相重合,佛教的哲學思想在生態學具有深遠的意義。
「為什麼人類倫理原則,卻要求我們把平等也推廣到動物身上呢?」
人類的關懷及于動物,這對于中國讀者來說不該不陌生。畢竟,影響了中國許多世紀的佛教傳統的一個中心理念是眾生平等,甚至要求信徒不殺生;這與西方把人與動物截然分開,強調只有人才是上帝的刻意創作,因而天賦與人統治其他動物之權的觀點,大異其趣。然而,對于動物目前在中國的處境來說,這種高尚的佛家倫理的影響已很微弱了,動物仍屬「異類」,常常被非常殘忍地當成「物品」來對待。
佛法講求眾生平等,是因為眾生有其佛性,不能因為人的利益而剝奪其生存的權益。在重重的因果網中,它們曾經可能是兄弟姐妹,由于業力所遷,投生它處。如果棄惡揚善,它們還可以成為具有智慧的個體。因此,人類不能蔑視和摧毀落難的動物,這是佛法的告誡。佛法強調:眾生同具佛性,這里從理而入。佛法的慈悲,則是為眾生平等所躬行的實踐。
佛教對慈悲的解釋是:「慈悲眾生並給與樂,稱為慈;同感其苦,憐憫眾生,並拔除其苦,稱為悲;二者合稱為慈悲。」「佛陀之悲乃是以眾生為已苦之同心同感狀態,故稱同體大悲。」
「無緣慈悲,為遠離差別見解,無分別心而起的平等絕對的慈悲,乃佛獨具的大慈悲。」
從環境倫理來看,關懷動物已經是極大的「慈悲」了,他們認為:過去只有對人才講道德,如今已經擴展到了對動物的尊重,這已經是了不起的進步了。然而,從佛教來看,這只是「有情緣慈,」屬于凡夫的慈悲。
「環保」這完全是凡夫的手段。因為生物圈的失衡,殃及的是人類的自身,保護物種也是保護自己的生存。對生物來說是一環扣一環的生物鏈,本身有其平衡的規律。由于人類的擴展,使其失衡,所以提出了:「環境保護」。「環境保護」完全出于人類的自身利益而實施的措施,與佛法的無私無利的平等絕對的慈悲來講,卻還有漫長的道路要走。
基于對眾生的慈悲,佛教在發展中形成了許多有特色的實踐方法:
戒殺——護生;
放生;素食;
樸素的生活;
獨身——節欲;
惜福——培福。……
佛教是道德資源的寶庫,它在社會實踐中有著積極的指導意義,這里不能廣泛地展開,只從「消費與佛教道德」這一命題來討論。
佛法被稱為「心法」
專治眾生心病的大法。所謂心病:貪得無厭、嗔恨、忿怒、恐懼、妒忌、怒憤、心病之重症——貪。
《法華經·譬喻品》:「諸苦所因,貪欲為本。」
貪欲是三毒之一,即:對于自身所好之對境生喜樂之念,而起貪著之心及取得的欲望。與無明共為起三界輪迴的根本煩惱。這里有生理的本能,但是,人類不斷地對外界的擴展,每天追名逐利,就會放大了自私的貪心。貪欲能污濁,惱亂眾生的身心。如果個體相加,重重疊疊,我們這個世界就會成為:自我、人我、人與環境不和諧的音色。
究其各種沖突發生的原因,都是「自我」中心在作祟,唯有捐棄一已驕傲之見,從內心的安定和平做起,以慈悲關懷一切眾生,以智慧處理事物,沖突的煩惱就可以化為無上菩提了。
當代社會是以消費為特徵,易開罐式的物質生活方式,變成了易開罐式的處事哲學,人們接人待接物也是一次性的。當我們進入了消費領域:筷子、餐盒、口杯、拖鞋、牙刷、消毒紙、簽字筆、塑膠袋、信紙、易開罐……我們的人生似乎就是一一消費。「由于物質文明過度的發展,一般人常分不清楚需要與想要的差別」。「我們生活在現實世界里,心常常容易被物所迷,內心深處被欲望裝得滿滿的,把自已的心裝進了一座監牢,覺得很累。」8
「想要的太多,需要的不多,」用佛教的分析是:「強求五欲、名聲、財物……而無厭足的精神作用。」
「科技的發展使我們的物質欲望得到了滿足,環境卻被污染。占有手段的方便、快捷,使人類的欲望在無窮的膨脹,這一切都讓我們生活在一個危險的桶上。」「危險的桶上」,就是生態的災難。引發災難的根源是:過度消費、奢侈消費或豪華消費。
唐能賦先生對消費主義的界定是:「一般地說,消費主義是指人們一種毫無顧忌、毫無節制的消耗物質財富和自然資源,並把消費看作是人生最高目的的消費觀和價值觀。」
表現為:「對物質產品毫無必要的更新換代、大量占有和消耗各種能源和資源,隨意拋棄仍然具有使用價值的產品,采用難以承受的生活方式,等等」。
消費主義的危害:
第一,加速地球資源的消耗,同時破壞了生態系統的平衡。同時產生大量的工業和生活垃圾,污染了空氣、水和土地。
第二,消費主義的觀念本質上是物質的享樂主義。人們只知追求眼前的物質享受,物欲空前泛濫,陶醉于燈紅酒綠、聲色犬馬之中,失了精神家園,失去了應有的理想信念。一切都功利化、物質化了。人為物役,成為物質消費的奴隸。同時過度消費,腐蝕心靈,敗壞風氣。(以上引自英敏《消費倫理與保護生態環境》)
人們追逐物質富足時,本心卻束之高閣了。此種時尚在佛教界也有漫延——建大佛,搞大廟,豪華法會,隆重升座,超級開光……這與佛教的真諦是違背的,這種現象應引起警惕。
人類無休止的欲望招致了人類的生態災難。佛經對人類的貪欲是這樣說的:「說于百千劫,著欲亦無足,常求欲境界,何曾有樂處,若于欲作意,那即增長,諸天及世人,由此而墮落」。
人們無度的消費、揮霍,只是短暫的快樂和滿足,然而這一些確不能提升人的品質,所以《多少算夠》的作者——(美)艾倫.杜寧引文說:「生活在90年代的人們比生活在上一個世紀之交的他們祖父們平均富裕四倍半,但是他們並沒有比祖父們幸福四倍半。」
心理學的研究表明:消費與個人幸福之間的關系是微乎其微的。更糟糕的是:「人類滿足的二個主要源泉——社會關系和閒暇,在奔向富有的過程中已經枯竭或停滯。……由于被消費主義文化所蒙蔽,我們一直在徒勞地企圖用物質的東西來滿足不可缺少的社會、心理和精神的需要」。
佛教把人類對欲望的追求看作是——苦
《諸經集要經》說:「彼愚癡凡夫,常貪于欲味,初雖有少樂,後當唯有損,如是彼聲色,體性能生惑,愚者為彼牽,則趣其險道,彼唯苦非樂,智者當遠離。」
人們為了滿足私欲,拼命地撈取財富,當知,財富是不斷在交換、轉化,其屬性是空性,不可能恆長不變。佛教倫理認為:提升生活的層次,不是表面的物質追求,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精神的全面提升。
法鼓山開創者聖嚴法師,針對現實生活中的過度消費傾向提出了:「用奉獻來代替爭取,用惜福代替享受的口號。」
聖嚴法師指出:「要以成就他人,作為成長自己的價值觀,那就是一一利人便是利已的價值觀,是以奉獻自己來取代掠奪它人的價值觀」。13
一般人都知道追求生活環境、社會環境、自然環境的安全、安定和美化,卻忽略了心靈的淨化。
人的行為之所以破壞自然、污染環境,是人類欲望的不節制,使人類自己走入了「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池深」的危險之地。
心靈環保
要脫離「苦難」,聖嚴法師提出了:「要以心靈環保,來導正人類價值觀的偏差;再以禮儀環保提升人格的尊嚴;以生活環保來確保生活的儉樸;以自然環保來保護生態的生生不息,以此四種環保,保障人類現在生命安全,也保障了人類子孫的生命綿延。」
多年來法鼓山在心靈建設方面,展開了一連串的實踐活動,每一種都負有淨化人心的教育功能,整合起來即為:
「心之五四運動」
其內容包括:四安、四它、四要、四感、四福。
四安
四安者:即安身、安心、安家、安業。
安身——在于生活的勤勞儉樸。
安心——在于生活的少欲知足。
安家——在于家庭中的相愛和相助。
安業——在于身口意的清淨和精神。
四它
四它者:即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
四要
四要者:即需要、想要、能要、該要。
需要的不多,想要的太多,消費主義的典型特徵。摒棄對這種價值的追求,我們的生活從簡單化、純樸化著手。能不能要,該要清楚地知道真正的「需要」,化解個人的欲望一一想要。
四感
四感者:即感恩、感謝、感化、感動。
感恩——奉獻回饋不求報。
感謝——順逆因緣皆恩人。
感化——知慚愧、常懺悔。
感動——智慧慈悲于人。
四福
四福者:即知福、惜福、培福、種福。
知福——知足常樂,安貧樂道。
惜福——珍惜擁有,感恩圖報。
培福——享福非福,培福有福。
種福——成長自己,廣種福田。14
「心之五四運動」淡化了宗教色調,人類可以共同遵循實施。這也為不信仰宗教的人提出了方法。
「佛法的環境倫理,較為接近生態主義者一一基于緣起法相的相依存性與緣起法性的平等性的向度思考」。*15
所以說,宗教道德在引導人類社會生活中仍然起著重要的意義。人們倡導綠色的生活方式,也是一種品質的提升,這恰與佛教中的覺悟人生的修行實踐相重合。
佛教界完全可以用佛教倫理的優良資源,廣而告之,使之與全球的生態倫理相約,創構出全人類遵循的可持發展的文化模式,使佛法重築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