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養生觀 四、止觀與養生
四 止觀與養生
1、止觀略說
與禪宗的修習禪定相類似的,還有天台宗的修習止觀。天台宗是第一個中國化的佛教宗派,它繼承龍樹的思想,以《法華經》為主要依據,主張「一念三千」、「三諦圓融」等觀念,對後世影響尤大。它的創始人是隋代的智顗,尊稱智者大師。他撰寫了一系列的著作來具體闡發修習止觀的方法。這些修習止觀的理論與方法,對指導佛教徒的修行實踐很有意義。也是中國佛教養生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需要稍微詳細地予以介紹。
止觀是佛教典籍中常見的一個術語。止,為梵文.amatha的意譯,大體指止息一切外境與妄想,專注于一念;觀,為梵文 vipa.yanā的意譯,大體指以智慧觀察思維特定的事物或道理。因此,在戒、定、慧三學中,止屬于定學的范疇,觀則屬于智慧的范圍。
智者大師非常注重止觀的修習。他在《修習止觀坐禪法要》中說:
若夫泥洹之法,入乃多途,論其急要,不出止觀二法。所以然者,止乃伏結之初門,觀是斷惑之正要;止則受養心識之善資,觀則策發神解之妙術;止是禪定之勝因,觀是智慧之由藉。若人成就定慧二法,斯乃自利利人,法皆具足。……當知此之二法,如車之雙輪,鳥之兩翼,若偏修習,即墮邪道。
「泥洹」是「涅槃」的舊譯名。智者是說,要達到涅槃,有多種方法,但其中最緊要的,離不開止、觀這兩種方法。因為止是消除煩惱最基本的辦法,觀是斷滅迷惑之念的正確途徑。修止可以培養心性,觀可以啟發智慧,所以止觀也就相當于定慧,依次修行,可以自利利他。同時,智者還告誡,修習止觀,必須二者兼修,不得偏廢,否則會墜入邪道。智者將止觀比作「車之雙輪,鳥之兩翼」,這個比喻,十分著名,形象地體現了天台宗教觀雙運,解行並重的宗旨。簡言之,就是要將理論探討和實踐修行相結合。
天台宗的止觀學說雖然與禪家定慧有相似之處,但智者大師對于止觀也富有細微而獨到的理解。根據《摩訶止觀》卷三上對止觀的解說,智者將止、觀這兩個概念各立三義,稱為「三止三觀」。「止」包含三重意義:一是止息,即是一切煩惱和妄想寂然停息。二是停止,就是將心念系于一端,停住而毫不動搖。三是對不止止,即通過不止來明白止的意義。這需要稍作解釋。佛教認為無明的煩惱與真如法性並無二致,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煩惱即菩提。為什麼這樣說呢,有煩惱,就是不止,具有真如法性,就是不動,就是止,二者是相對待而成立的,假如你明白了何為煩惱,則當然也就明白了何為清淨。假如你不知道何為煩惱,那麼清淨也就無從談起。因而,只有了解了什麼是「不止」,才能領悟什麼是「止」。這就叫「對不止止」。觀也包含三重含義:一是貫穿,就是利用佛家的妙用智慧穿滅煩惱。煩惱像岩石一樣堅硬,但智慧猶如金剛利錐,直穿過岩石。二是觀達,就是說觀智通達以契會真如,通過智慧達到清淨的本源,即「般若」。三是對不觀觀義,即對不觀而明觀之義。我們稱無明為不觀,稱法性為觀,無明與法性本來並無二致,是相對而論,相對待而成立的。所以只有通過了解不觀的含義,才能明白觀的意義。概言之,止觀就是在止息煩惱妄想的基礎上,通過心念專一的修習,達到用智慧觀照一切現象和事物的目的。
止觀又可分為三種,即漸次止觀、不定止觀、圓頓止觀。智者的門人灌頂在《摩訶止觀》的序文中說:
天台傳南岳(慧思)三種止觀:一漸次、二不定、三圓頓,皆是大乘,俱緣實相,同名止觀。漸則初淺後深,如彼梯磴。不定前後更互,如金剛寶置之日中。圓頓初後不二,如通者騰空。
其實,這也是修習止觀由低到高的三個層次。漸次止觀即先持守五戒、修十善,次修禪定、無漏、慈悲等,進而觀實相真理,由淺入深,漸次修行之觀。智者論述漸次止觀的著作主要是《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不定止觀即不是依照一定的次第修習,隨順眾生的根機,酌情而行。任修一法,依過去宿習善根所發,豁然開悟而證實相,得無生忍。智者論述不定止觀的主要著作是《六妙法門》。圓頓止觀即修止觀法時,不漸次從淺至深,而由初時即直緣純一實相,實相外更無別法可資體達。智者論述圓頓止觀的主要著作是《摩訶止觀》。此外,智者撰寫的《修習止觀坐禪法要》,又名《童蒙止觀》,深入淺出地介紹了止觀的修行方法,其中的關乎養生的內容,尤其值得我們重視。
智者對于「漸次止觀」的論述,主要集中于《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一書。此書是他在金陵(今南京)瓦官寺時所撰述,後來經過門人灌頂的編輯,刪定為十卷。在此書中,智者將禪波羅蜜次第法門歸納為「十意」。先闡明禪波羅蜜的大意及修習的目的,再從「修證」、「果報」、「起教」、「歸趣」等諸多方面,論述了禪波羅蜜的內涵和修行方法。
智者首先指出,修禪波羅蜜應有正確的目的,有十種人不能修禪波羅蜜,因為他們修習的動機不純。比如有些人是為了追求名聞利養而修習,有些人是為了眷屬而修習,有些人是因為嫉妒他人而修習,這樣的修習目的都是不對的,所發的也就不是禪心。又有些人,因為害怕死後墮入惡道,遭受苦報,所以修習,有些人,因為想要智力增加而修習,有些人,為了擺脫生老病死,追求涅槃而修習,這樣的人,雖然其目的之善惡不同,但在智者看來,這些人因為「並無大悲正觀」,所以「修行禪定,終不得與禪波羅蜜法門相應」,只有出于四弘誓願,即「未度者令度」、「未解者令解」、「未安者令安」、「未得涅槃令得涅槃」的修習止觀,才能得到清淨菩提心。
《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對修習止觀的解說比較複雜,當代學者蘇樹華先生認為,禪波羅蜜次第法門具有三個特點:第一是次第漸修,有為禪定。第二是方便對治,二元相待。第三是作意觀想,以妄治妄。鑑于《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的這三個特點,以及容易造成的禪修偏差,他又提出三個方面的建議,以求「避免偏差、速證菩提」。一是「次第漸修」之時,莫忘「究竟了義」之旨。二是「方便對治」之時,莫忘「絕待至真」之旨。三是「作意觀想」之時,莫忘「諸想同源」之旨。
不定止觀與漸次止觀不同,不要求按照漸進次第的順序修習,而是根據修習者根機的不同,不限于任何一種特定途徑,而直探諸法實相的修習方式。其實正是針對本體的把握,因此正是本體論途徑的功夫型態。正如智者《六妙法門》所云:「悉是約數說諸禪也,雖數有多少,窮其法相莫不悉相收攝。以眾生機悟不同,故有增減之數,分別六物,今言六者,即是約數法而標章也。」說明所謂的「六妙」之六並非一個實數。法門雖分六,但六門互通,任修一門皆可入于涅槃妙相。修證的不次第性與隨機性是其所要強調的。從現代的觀念來看,「不定止觀」其實是在「漸次止觀」基礎上更進一步,直接給予進行修行活動的實踐者以自由,而這種自由運用之所以可能,其實是修行者以實相為方向進行修證功夫時,修行者的實踐者是其心自我解脫的一個過程,此過程只以主體當下的身心狀態為進度。因此說止觀皆不依定法,稱為「不定止觀」。不定止觀也可以說是修行者主體活動不依定法、切實實踐的修行法門。
《六妙法門》最後說:「法界圓通,諸佛菩薩所證法門,始終不二。」說明智者已經認識到圓通之不二法門的重要性。在《摩訶止觀》一書中,智者主要論述了「圓頓止觀」這一法門。《摩訶止觀》卷一上對于「圓頓止觀」有這樣的解說:
圓頓者,初緣實相,造境即中,無不真實。系緣法界,一念法界,一色一香,無非中道。已界及佛界、眾生界亦然。陰入皆如,無若可舍;無明塵勞,即是菩提,無集可斷;邊邪皆中正,無道可修;生死即涅槃,無滅可證。無若無集,故無世間;無道無滅,故無出世間。純一實相,實相外更無別法。法性寂然名止,寂而常照名觀。雖言初後,無二無別,是名圓頓止觀。
這段話大意是說,圓頓止觀的對象、境界是諸法實相,是「造境即中,無不真實」的中道實相。五蘊即是真如,煩惱即是菩提,邊邪即是中正,生死即是涅槃,一切諸法,就是純一實相,實相之外再沒有別的對象。一切諸法的本性是空寂的,這就是「止」,雖然空寂,但永恆地觀照著,這就是觀。止與觀之間雖然先說止,再說觀,但兩者並無差別,這就是圓頓止觀。
三種止觀中,最終體現智者止觀思想與天台宗止觀思想體系的是圓頓止觀。除了《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六妙法門》、《摩訶止觀》三書之外,智者還撰寫了一部重要的著作《修習止觀坐禪法要》,又名《童蒙止觀》或《小止觀》。顧名思義,這是一部簡要闡述止觀思想與修持方法的著作,可以視為《摩訶止觀》的簡寫本。內容相對通俗易懂,據說智者的胞兄身患疾病,十分痛苦,為了延長兄長的壽命,以及為未來佛門弟子的修習止觀提供指導,智者撰寫了《童蒙止觀》一書,因此,其中涉及的養生理論,受到歷代讀者和修持者的重視。
2、修止觀的「具緣」與養生
在修習止觀之前,需要具備一些內外條件,或者稱為準備工作,智者將此稱為「前方便」。他說:「行者于初緣中,善巧修習,故名方便。 」(《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卷二)在《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和《童蒙止觀》中,都對前方便有所闡述。根據《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卷二的說法,「前方便」有內、外之分,內方便就是「定內用心之法」,外方便就是「定外用心之法」,外方便共有五種,每種五法,共二十五法:第一具五緣。第二訶五欲。第三棄五蓋。第四調五法。第五行五法。該書卷三上則將內方便分為五種:一先明止門,二明驗善惡根性,三明安心法,四明治病患,五明覺魔事。
我們這里主要介紹五類二十五種「外方便」。
一、具五緣,就是發心修行止觀者必須具備的五種外緣,即外在條件:一要持戒清淨,二要衣食具足,三要閒居靜處,四要息諸緣務,五要得善知識,這就是所謂的「五緣」。其中的衣食具足、閒居靜處、息諸緣務三緣,與養生尤其相關。
根據《童蒙止觀》的說法,衣食具足方面,穿衣的規定分三類,一類如雪山大士。相傳釋迦牟尼曾在雪山修行六年,故稱為雪山大士。釋迦隨便有一件衣服蔽體即可,因為他不游人間,具備忍耐寒冷的能力。第二類如迦葉尊者,常受頭陀法(頭陀法是佛陀最早為弟子們制訂的生活規范),只畜糞掃衣、三衣,不畜別的衣服。糞掃衣由世人所棄的零碎布帛縫綴成的,三衣即集碎衣、中偕衣、下衣。總體而言,這些衣服都是由零散布料制成,十分儉樸,穿上後不會起貪著之心。第三類就是一般的初修者,他們若身居寒冷的地方,在耐寒的能力尚未修成之時,釋迦也允許他們在三衣之外,儲備一些必需的衣物,但只要足夠御寒就可以了,假如貪求積聚,就會是心迷亂,妨礙求道。飲食的規定有四類。第一類是得道有方的上人大士,他們久居深山,與世隔絕,只需山中草木瓜果即可賴以生存。第二類是頭陀,他們靠乞食為生。這種乞食法能破四種邪命。所謂「邪命」,就是靠歪門邪道活命。按照《大智度論》的說法,有五種邪命:第一是為了獲得利養,詐現異相,或是奇特花招。第二是自說功德,勸人布施。第三是占相吉凶,用神異控制人心。第四是示現威勢,令人畏敬。第五是稱說所得的供養,以招人效法。智者所講的破四種邪命,應該是指第一、二、四、五種。出家人破除邪命,便可以依正命自活。第三類是在阿蘭若處(閒靜之處),由檀越(施主)送食。第四類是于僧中潔淨食。具備了以上的條件,方可稱為衣食具足。假如沒有這些前提,則修行者會不安于隱居,妨礙求道。在四種飲食法中,智者尤其推崇上人大士的食法,《摩訶止觀》卷四上所說更詳:
深山絕跡,去遠人民,但資甘果、美水,一菜一果而已。或餌松柏,以續精氣,如雪山甘香藕等。食已系心,思惟坐禪,更無余事。如是食者,上士也。
為什麼智者大師如此推崇這樣的飲食呢?因為此種飲食有兩大特點,一是自然,二是簡單。山間自然生長的蔬果,當然比現今人工培植的要有利于人體健康,因為它們就依靠山泉滋養,腐葉為肥料,不施用農藥化肥激素,沒有污染,日照充足,可說是汲取了大自然的精華,天地的靈氣。用現代的科學標準來衡量,這些新鮮的蔬菜水果含有大量氨基酸和維生素,對人體有百利而無一害。再有,就是飲食的簡單。這里沒有大魚大肉,沒有「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挑剔,就地取材,因地制宜,有啥吃啥,飲食稱為禪修的組成部分,沒有過多的講究。
閒居靜處,也是修止觀的前提條件之一。《童蒙止觀》解釋說,「閒」就是不去干諸多事情,「靜」就是沒有混亂喧鬧。閒居靜處,主要可以居住在三個地方,以修禪定。一是深山絕人之處,二是頭陀蘭若之處,離開人群聚居的地方很近,不過三四里,此處不聞放牧之聲,也沒有各種混亂和喧囂。三是遠白衣住處,清淨伽藍中,也就是僧侶聚居的廟宇中,這些地方都可以閒居靜處。《摩訶止觀》卷四下對于閒居靜處的好處有詳細說明。智者認為,選擇居處要有隨遇而安的態度,若隨自意觸處可安。修習三種三昧必須有好的環境。一是深山遠谷。二是頭陀抖摟。三是蘭若伽藍。因為深山遠谷路途艱險,人跡罕至,與世隔絕,因而不會有什麼外人來打擾你。修行者可以一心修習禪觀,將外界的毀譽置于度外,求得內心的寧靜。頭陀抖摟離開人們聚居之處有三里的距離,身處其中,與外界交往也就不那麼頻繁,得以遠離煩惱,因此此處為次。蘭若伽藍閒靜之寺,修行者獨處一房,不與外界事物發生聯系,得以閉門靜坐,思考佛法的真諦,這里比頭陀抖摟又次一些。除了這三個地方,別的地方都不可用來修習。市井邊上,喧鬧的寺廟,都不是修行的好地方。修行者安身入道必須謹慎地選擇,如果有了良好的環境,就不須在轉移了。智者並認為,選擇這些環境處所來修行,具有理論上的依據。他將這三處居所與中、假、空三觀聯系起來,認為修行者要觀照的,是佛教的真理。而中道法相幽遠深邃,七種方便絕跡不到,所以名之為深。中道法相高廣不動,所以名之為山。中道又遠離二邊,所以稱之為靜。中道法相不生不起,所以稱之為閒。頭陀處,就是出假之觀,此觀與空相鄰。如果是身處閒寺一房中,即從假入空觀也。因為寺廟本是眾人喧鬧的居處,而修行者能安靜處一室,則表明能即假而空。由此,智者又得出結論,體悟了中、假、空三諦就是止觀之處,修行者其實也不必非要隱遁到山林或密室中去。
至于「息諸緣務」這一「前方便」,《童蒙止觀》認為有四層意思。一是息治生緣務,就是不作有為的事業。二是息人間緣務,就是不追尋俗人、朋友、親戚等,斷絕人際交往。三是息工巧技術緣務,就是不作世間工匠、技術、醫方。禁施咒、占卜、相面、算計等事。四是息學問緣務,讀、誦、聽、學等皆棄舍。為什麼要止息這些緣務呢,因為這諸多緣務會讓行道之事荒廢,修行者心神迷亂,難以收攝。《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卷六也明確指出:「若多緣務,則于修定有廢。心亂難攝,不得定也。」顯然,整日為世俗事務困擾,陷身于交際應酬、耽擱于技術工巧或沉溺于算命看相,這些都會嚴重干擾修行者內心的寧靜守一,不止息這些俗務,是斷不能修止觀的。
《摩訶止觀》第四更有詳細的解釋。緣務,也就是世間俗務,被認為是極大地妨礙了禪修的。因此蘭若中的比丘去喧就靜。為什麼說營造緣務,會毀壞蘭若修行呢?智者解釋說,緣務有四:一生活、二人事、三技能、四學問。假如糾纏于生活緣務,則將紛糾四起,為了一時得失擾亂修道之心。人事交際方面,慶賀弔喪,俗世應酬俯仰,拜訪求見等等,往來不絕。作為一個修行者,假如違背了祖師教誨,不去本求要道,那麼結交三州五郡的朋友,又有什麼意義呢?世俗的技能,比如醫方、卜筮、泥木、彩畫、棋晝、咒術等等,都是對己有害的,我們通常所推崇的學問,讀誦經論、問答勝負等,要依靠領悟和記憶,使人心勞志倦,在言論的爭辯往復中是非混亂,哪里還有時間去修止觀呢?修止觀者,學問尚且舍棄,更不要說生活、人事、技能這些緣務了。
衣食具足、閒居靜處、息諸緣務,雖然是修習止觀所必須具備的物質、環境條件,但以現代人的眼光看來,三者實在體現了一種自然、健康、簡單的生活態度。而這種生活正是現代人所亟需。久居城市的我們,雖然不可能徹底放棄事業家庭,遁入深山,但保持簡單儉樸的衣食,選擇自然安寧的居住環境,拒絕不必要的應酬交際,這三點對我們來說,仍然是至關重要的呵。我們驚訝地發現,西方人所追求的健康的生活方式與智者描述的具緣其實是非常相似的。比如被譽為 「21世紀新生活導師」的美國作家麗莎·茵·普蘭特,原是一名律師,由于閱讀了梭羅的名著《瓦爾登湖》,被這位獨自一人過著林中生活的大思想家所吸引,逐漸厭倦現代社會步調紛亂的生活,于 1993年放棄律師職業,投入于簡單生活研究和實踐中,並與其同仁創辦《簡單生活月刊》,該雜志在全美產生巨大影響,其簡單生活思想越來越被人們接受和實踐。普蘭特在《簡單生活》一書中說:
我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提升並不是惟一能證明自己的方式,很多人從事半日制工作或者是自由職業,這樣他們就有更多的時間由自己支配。而且如果我不是那麼太忙,能推去那些不必要的應酬,我將可以和家人、朋友交談,分享一個美妙的晚上。我們總是把擁有物質的多少、外表形象的好壞看得過于重要,用金錢、精力和時間換取一種有目共睹的優越生活,卻沒有察覺自己的內心在一天天
枯萎。事實上,只有真實的自我才能讓人真正地容光煥發,當你只為內在的自己而活,而不在乎外在的虛榮,幸福感才會潤澤你乾枯的心靈,就如同雨露滋潤乾涸的土地。我們需求的越少,得到的自由就越多。正如梭羅所說:「大多數豪華的生活以及許多所謂的舒適的生活,不僅不是必不可少的,反而是人類進步的障礙,對于豪華和舒適,有識之士更願過比窮人還要簡單和粗陋的生活。」簡樸、單純的生活有利于清除物質與生命本質之間的樊籬。為了認清它,我們必須從清除嘈雜聲和瑣事開始,認清找們生活中出現的一切。哪些是我們必須擁有的,哪些是必須丟棄的。
《時代周刊》認為,簡單生活現今已不再是空洞無物閒談無味的書本理論,它作為 21世紀新生活時尚,正開始貫穿于美國人的日常居家生活中,並越來越把美國人的生活安排得健康純淨、簡樸有序。其實細味這段關于簡單生活的文字,我們不難發現,普蘭特女士所提倡的觀念,有不少同智者的說法暗合。比如,普蘭特提倡從事半日制工作或自由職業,目的是使人擁有更多的空閒和自由,「息治生緣務」的看法相類,目的皆在于讓人們不要為了謀生而耗費所有的光陰,應該留出空閒來安頓自己的心靈。普氏鼓勵人們推去不必要的應酬,這跟智者推辭「慶吊、俯仰、低昂、造聘」等應酬活動的目的相同,只是智者作為出家人,對于斷絕人事交際更為絕對一些。最有意思的是,普蘭特說:「簡樸、單純的生活有利于清除物質與生命本質之間的樊籬。為了認清它,我們必須從清除嘈雜聲和瑣事開始,認清找們生活中出現的一切。」那「生命本質」或者「生活中出現的一切」,不正相當于智者所說的「純一實相」嗎?修習止觀的目的,其實也就是要「清除物質與生命本質之間的樊籬」,認清生命本質和一切事物的本性。而「清除嘈雜聲和瑣事」,也不妨看作閒居靜處,息諸緣務的現代表述。我們引用西方「簡單生活」的理念,就是為了說明,智者大師關于修止觀「具五緣」的論述,是多麼富有現代意義!
無獨有偶,在我們的東鄰日本, 1992年 9月,學者中野孝次出版了《清貧思想》一書,在全國形成了閱讀熱潮,好幾個月蟬聯日本十大暢銷書排行榜榜首,作者從日本歷史上一些家喻戶曉文人、畫家、僧人、隱士入手,說明他們的思想有一個共同之處:認為生活應盡量簡樸,擺脫物欲纏繞,讓心靈悠游于平和自由之境,那才是一個人最高尚的生存境界。「清貧」絕不是「貧窮」,而是主動放棄多余的物質追求,在簡單、樸素之中體驗心靈的豐盈充實,追求廣闊的精神空間。作者引述吉田兼好法師(1283-1350)《徒然草》一書所舉的人間生活的基本條件說:
人身不得已而為者,乃食、衣、住也。人間大事不過此三者。不飢、不寒、不畏風雨,閒適度日,人之樂也。然而,人皆有病。罹病則其苦難耐,不可忘醫療。前述三者,加上醫藥,則為四。此四者不能求得,是為貧;四者不缺,即為富。要求四者之外,即為驕。以此四者儉約為生,誰曰不足!(第 123段)
其中說到人生活必須品也就是衣、食、住、醫藥四者,人只要有了此四者,簡單生活著,就沒有什麼不滿足了。《清貧思想》中還有一篇《袋里有米,爐邊有柴,還要什麼》,像人們介紹了近年來深受日本民眾推崇喜愛的良寬禪師( 1758 —1831)的一首詩:
生涯懶立身,騰騰任天真。囊中三升米,爐邊一束薪。誰問迷悟跡,何知名利塵。夜雨草庵里,雙腳等閒伸。
作者反複吟唱良寬的這首代表作,感到一種悠然的舒暢氣氛。他反省道,正是因為現代人普遍缺少良寬所描述的那種過純粹生活的能力,所以才會那麼喜歡良寬禪師的為人。禪師不願以卑躬屈膝換取出人頭地,也不求財源廣進而獲得富貴榮華。他自己草庵的頭陀袋中還有乞討來的三升米,爐邊尚有一捆柴,僅有這些就足夠了。自己就這樣在夜雨淅淅而降的草庵里,悠閒地伸展開自己的雙腳,歡樂而滿足。
《清貧思想》的作者為了更深入地理解禪師這種簡單、清貧的生活所給予他的快樂,就去對詩中描繪的禪師棲身的草庵作了一番實地考察,他寫道:「我曾在一個冬天,探訪過越後國上山的五合庵遺址。站在那重建的草庵前,我想如果讓我住在這麼一間建在老衫樹下的孤零零的破草庵,我肯定會忍耐不住的,太簡素,太貧寒了。可以想象,在這麼物質匱乏的地方,粗衣寒食生活的人,精神是多麼地堅韌。由此省察到在現代文明中嬌生慣養的人是多麼地脆弱。」
無論是美國人提倡的「簡單生活」,還是日本人推崇的「清貧思想」,歸根結底,是依賴于現代文明的都市人,在被物質生活「異化」之後,所作的返樸歸真之想,亦即對于簡樸寧靜生活的強烈渴望。人們在忙碌的生活中掙扎到精疲力盡、被交際應酬糾纏到心煩意亂、被膏肥脂膩填塞到惡心反胃之時,自然而然會向往簡單的衣食,寧靜的居所,以及閒適的生活狀態,從這個意義上說,天台智者大師所說的修止觀的「具緣」,早已為現代人擺脫現代病提供了一張良方。更為難能可貴的是,當代東西方所推崇的「簡單生活」、「清貧思想」的主要理念,在一千多年以前,就已經被智者大師慧語道破。
3、「訶欲」與「棄蓋」
假如說,在修習止觀的前方便中,具五緣是修習者必須具備外在條件,那麼「訶五欲」、「棄五蓋」就是內在身心狀態的準備了。
《童蒙止觀》說,凡欲坐禪修習止觀者,必須訶五欲。五欲就是世間的色、聲、香、味、觸這五種欲望。智者認為,這些欲望常能誑騙迷惑一切凡夫俗子,讓人心生愛戀執著。假如人們能夠深知欲望的罪過,不去親近色、聲、香、味、觸,就叫做「訶欲」。他還分別對五欲進行了描述:色欲是來源于男女的美麗的容貌,所謂「修目長眉,朱唇素齒」,以及世間奇珍異寶所具有的青黃赤白、紅紫縹綠的色彩。凡是這種種色都能使人作諸惡業。聲欲就是對音樂的欲望。箜篌、箏、笛等樂器演奏出美妙的樂聲,男女歌者唱出優美的歌聲,也能讓凡夫聽聞之後起諸惡業。比如五百仙人在雪山居住,聽了甄陀羅女歌聲,即失禪定,心醉狂亂。香欲就是聞香味的欲望。智者認為,男女體香、飲食馨香及一切薰香等都是可以使人生執著心,這就是香欲的過罪。香味本來是美好的東西,人人喜歡聞的,可是執著于香味,也有可能產生嚴重的後果。這不禁讓人想起德國當代作家聚斯金德寫過一部著名的長篇小說《香水》。其中的主人公格雷諾耶自幼受苦,卻天生具有特殊的嗅覺功能,可識別十萬種氣味,對女人的體香尤為敏感;他認為香味能支配人的情感,為此他穴居深山七年,遍嘗大自然各種奇香異味,並與種種人體氣味比較,領悟出唯有少女體香最能使人神魂顛倒,令人聽任擺布。于是他先後謀殺了 26名妙齡女郎,萃取她們的體香蒸餾出一種神奇的香水。當他的罪行敗露被押赴刑場時,千萬個圍觀者竟被他身上的異香薰得情不自禁,丑態百出。作者用象徵主義的手法,深刻地揭示了當人類過分執著貪戀美好事物時,會帶來怎樣的危險。味欲人對于飲食菜餚的美味的欲望。智者從因果報應的角度反對味欲。說有一沙彌喜歡奶酪味道,死後投胎在奶酪中,身體化為蟲子。觸欲就是觸摸他人身體的欲望。智者說,男女身體柔軟細滑,天寒時身體溫暖,天熱時身體涼爽,引起人們觸摸的欲望。眾生常為這五欲所困擾,求之不已,欲望之火燒灼著人的內心,眾生常為五欲所役使,稱為「欲望的奴僕」。修習止觀的人,應當趕緊遠離色、聲、香、味、觸五欲。「訶五欲」的說法,其實在年代更早的中國道家學說中已經有所透露。《老子》十二章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 」也就是要杜絕色、聲、味對人的誘惑。原始佛教認為色、聲、香、味、觸是「五塵」,也就像是污染真理的灰塵一樣,障蔽了人們對真諦的追求。
訶責了五種生理欲望之後,智者還要求修行者調節搞心理狀態,為修止觀作準備。如何調節呢?就是要「棄五蓋」。蓋就是遮蔽的意思,《摩訶止觀》卷四下解釋說:「蓋覆纏綿,心神昏闇,定慧不發,故名為蓋。」五蓋指貪欲、瞋恚、睡眠、掉悔、疑慮這五種遮蓋善心的「心內大障」。貪欲和瞋恚屬于「三毒」中的兩種,前文在討論對治「三毒」之法時已經涉及,這里從略。關于棄睡眠蓋,《童蒙止觀》說:「內心昏闇名為睡,五情闇蔽放恣,支節(肢體關節)委臥睡熟為眠,以是因緣,名為睡眠。」睡眠蓋阻礙我們去體驗涅槃的樂趣,它最為不善。因為其余諸蓋當事人還能有所感覺,而睡眠時人就像死去那樣,沒有意識,對一切毫不知覺,因此此蓋最難以除滅。我們認為,對于人類而言,當然離不開睡眠,但過度的睡眠,會導致各種生理疾病。據日本《每日新聞》2004年 04月 27日晚版報道:名古屋大學研究生院醫學系副教授玉腰曉子,曾在美國睡眠學會發表題為《睡眠時間與死亡率的關系》的論文。該研究分析了名古屋大學等 24個研究機構關于生活習慣和癌症等的調查結果。在 1988—1990年間,調查了日本全國 45個地方約 11萬人的平均睡眠時間等生活習慣,並跟蹤調查了 10年。根據調查結果,在這 10年內死亡的人中,男女都是睡眠時間為「7小時(6。5—7。4小時)」的人最少,因此睡眠時間在 7小時的人死亡率最低。對于「睡眠時間短,死亡率高」,人們不難理解,但是饒有興趣的是,如果睡眠時間超過 7小時,死亡率也會增加。調查者指出:「以前就知道睡眠少會使高血壓和糖尿病的風險上升。但是對于睡眠時間長導致死亡率上升,今後還有必要弄清其生物學機理。 」專家研究表明,長時間過度睡眠,會將各種生理代謝活動降到最低水平,使人的各種感受功能減退,由此帶來三種後果:一是使得腦供血不足,許多人在假期成天昏睡,醒來後不僅打不起精神,甚至感到頭昏腦漲;二是造成消化不良,有的嗜睡者三頓並作一頓,打破了正常的生理節奏,尤其會對腸胃的消化、吸收、排泄功能產生負面影響;三是引發便秘,有的嗜睡者整天懶于下床活動,人體的排泄功能受阻,從而導致便秘。同時,過多的睡眠還會影響佛教徒的修行的精進,使他們養成慵懶的陋習,這是十分有害的。
五蓋中的掉悔、疑慮兩蓋,其實都是一種不健康的心理狀態。「掉」就是行為散亂放逸,按照《童蒙止觀》的說法,掉有三種。一是身掉,就是身體喜歡游走,亂開玩笑,坐立不安。二是口掉,就是喜歡爭辯是非,隨意評論人事。三是心掉,就是心情放逸,縱意攀緣。修行者想要收攝心念,心念猶不能定,更何況散亂呢?悔有兩種,一種是因「掉」而後生悔,因為先前心神散亂,入定後方知錯誤,于是心生悔意。第二種是好像犯了重大罪錯的人,心中常懷怖畏。《摩訶止觀》認為,心中的懊悔結繞在心,會形成悔蓋,會蓋覆禪定,不得開發。假如人由自責而生憂悔,長久執著于此,對于修行是非常不利的。現代心理學也認為,後悔是心理健康的大敵。與其後悔,不如反思後悔的根源,找出失誤的原因。當人陷入極度後悔的狀態時,應淡化後悔的情緒色彩,積極采取挽救行動,但不應徹底遺忘後悔的情緒,適當地在心中保留後悔的經驗,才能對未來的選擇很審慎。在面臨與過去相似的選擇時,一定要仔細地回憶過去失敗的情形,積極地利用過去的經驗,從而避免犯相同的錯誤。俗話說:「不吃後悔藥。」也就是告誡我們,不要斤斤于過去的失誤,背上沉重的思想包袱,而應該從中汲取教訓,面向未來。對于疑蓋,智者認為,疑有三種,一是疑自,二是疑師,三是疑法。疑自就是認為自己諸根暗鈍、罪垢深重,不是修行得道的材料,即對修行的成功缺乏自信心。二是疑師,認為師父的言談形貌不是完美無缺,他怎會有深禪好慧來教導我呢?三是疑法,就是心中對所學之佛法抱著懷疑、猶豫的態度,不夠虔敬。智者認為,這些都是阻礙修行者修習止觀的因素。
以現代的眼光來看,修行者要訶責的「五欲」,其實是對于身心健康有損害的不良的生理欲望,他所要擯棄的「五蓋」,則是不良的心理狀態,驅除這些生理欲望與心理狀態,可以使我們生活在更清淨、更自在、更安閒,讓我們的身心得到徹底的放松,將精神調節到理想的境界。
4、調五事與行五法
修習止觀最重要的準備工作,是「調五事」與「行五法」。
《童蒙止觀》打個比方,說明調和身心就像工匠制作陶器。先要善于巧妙地調和陶土,使陶土既不過于乾硬,又不過于松軟。然後才可以放置在輪繩上正式制器。又如彈琴前應調弦,不能過松,也不宜過緊,松緊合度,才能演奏出和諧美妙的樂曲。對于修習止觀的人而言,在正式修行前,也必須「調和五事」,則更容易修到「三昧」(正定)的境界。
「調五事」指的是調食、調睡眠、調身、調息、調心。對于飲食,智者不主張過餓或過飽,因為食若過飽則氣急,造成周身血脈不通暢,令心閉塞,坐念不安。現代醫學的研究證實了這一觀點。長期飽食的人大腦更容易早衰。由于人體內熱量攝入過多,脂肪過剩,血脂增高,引起一種叫「纖維芽細胞生長因子 」的物質增加,導致腦動脈的粥樣硬化,使供給大腦的氧和營養物質減少,造成人的記憶力下降,大腦早衰和智力遲鈍。吃得過飽所帶來的最直接後果就是胃腸道負擔加重,如果胃總是處于一種飽脹狀態,胃的容量就會過大,消化吸收功能就會下降,易造成消化不良。而大量攝入的脂肪、蛋白質不能有效地利用,就會大量貯存起來,造成營養過剩,引起各種疾病。假如吃得過少行不行呢?也不行。因為這樣就會導致營養不良,全身抵抗力和免疫力下降,各種疾病最容易侵入。除了飲食的適量,智者還主張飲食要清潔,而且最好是吃些常見的、易于被人體吸收的食物。對于睡眠,前文已經述及,過度的睡眠是斷不可取的。
調身、調息、調心被視為一個整體。修習止觀之前,應使自己的身體處于相對安靜的狀態,假如動作粗獷,則呼吸也會隨之急促,即我們通常所說的喘粗氣。氣粗則心神容易散亂,坐時當然就煩躁不安了。智者說,修行者初到繩床上應先安坐處,坐得安穩持久才好。然後應該調整好腳的姿勢。如果時半跏坐(半盤腿坐),以左腳置右腳上,左腳靠近身體,讓左腳指與右髀齊平,右腳指與左髀齊平。如果要全跏(全盤腿坐),就將右腳置于左腳上。然後整理還自己的衣服腰帶,使它們不會松動脫落。再次,應當放好雙手,以左手掌置右手上,重疊雙手置左腳上。然後擺正身體的位置,先挺起身體和各個關節,讓身體端正挺直。擺正脖子,讓鼻子與肚臍位置相對,不偏不斜,不低不高。張開嘴巴,緩緩吐出濁氣,想像體內經脈不通處,接隨著吐氣而貫通。閉上口鼻,吸入清新之氣,以上動作重複三次。閉上嘴巴,舌尖向著上顎。閉上眼睛,開不見外面的光亮。這時人身體端正,猶如基石,不要再搖動。這時才可以開始調息。正確的呼吸方法應該是不出聲,不凝結,不喘粗氣,慢慢地呼吸,若有若無。調整呼吸的方法有三個:一是安心,二是寬放身體,三是想氣遍毛孔。調整好呼吸,只覺得全身毛孔都在呼吸,出入沒有任何障礙。這時可以開始調心。《釋禪波羅蜜次第法門》說,入定是一個從粗入細的過程。身體為粗,呼吸居其中,心最為細。調節身心是,應該從粗到細,以粗就細,最終令心安靜。在打坐中調整身、息、心三者,在打坐時,根據時間的長短,收攝心念。在坐禪將要結束的時候,應開口呼氣,想像氣息從全身經脈隨意而散。然後微微活動身體,再活動肩胛及頭頸,再活動雙腳,讓它們柔軟。再用手將全身毛孔撫摩一遍,再摩擦雙手,讓手暖和。用手蓋住兩眼,最後放開手,睜開眼睛,待全身出熱汗後稍事休息。這時才可以隨意出入。
調和五事之後,就要行五法。五法指的是欲、精進、念、巧慧、一心。欲不是前文所指的生理欲望,而是指離開世間一切妄想顛倒,欲得一切諸禪智慧法門的心願,也稱為「志」、「願」、「好」、「樂」。表示人對于一切諸深法門的志願和愛好。精進指堅持禁戒,棄除「五蓋」。修行時應當專精不廢。稱為「精進善道法」。念指念想世間為欺誑可賤,念想禪定為尊重可貴。巧慧指禪定智慧之樂。這是脫離煩惱,寂然閒曠,永離生死之樂。與世俗的快樂迥然不同。而一心不是指修行者入定後心念專一,而是指修習止觀的決心。《童蒙止觀》說:「一心分明,明見世間可患可惡,善識定慧功德可尊可貴。爾時應當一心決定修行止觀。心如金剛,天魔外道不能沮壞,設使空無所獲,終不回易,是名一心。」也就是說,到這時,外在條件都已經具備,內在準備工作也都已經完成,修行者應當打定主意,修習止觀,不可三心二意了。
5、止觀與治病
智者大師認為,止觀有兩種修習方法:「一者于坐中修,二者歷緣對境修。 「(《童蒙止觀》)。在修行之前,人的心思是粗亂的,要通過坐中修止觀來破除這種粗亂的心境。
首先是修止。修止有三種。一是系緣守境止。就是將心念集中在鼻尖或肚臍等處,通過守一來令心不散。二是制心止。就是將心中所起不良的念頭即刻制止,不讓它馳散。寶靜的《修習止觀坐禪法要講述》解釋說:「即將自心之念頭微微觀照,觀其隨心所起之念頭,看他起處即便制之,若貪欲念起,即須放下,嗔心念起亦放下,愚癡念起亦復放下,無論何種念起,即以『放下』二字而制伏之,不令馳散。」也就是說,修行者要運用自己的意志力,有意識的控制內心生起的欲念。三是體真止。就是體悟了一切諸法悉從因緣而生的道理。因為它們從緣而生,從緣而滅,因此諸法沒有自性。既然沒有自性,那麼我們的心中就不該產生索取之念。若心中不存索取的念頭,那麼妄念自然就止息了。
其次是修觀。修觀有二種:一是對治觀。如用不淨觀(想像對象是不乾淨的)來對治貪欲。用慈心觀來對治嗔恚。用界分別觀對治著我(執著于我),數息觀對治多尋思等。也就是根據自己內心所起的欲念,有針對性地采取不同的觀法來驅除這些欲念。比如有些人嗜食膏肥脂膩的食物,有些人喜歡吃珍稀動物,這時可以想像這些動物都是骯髒不堪,原本都是披毛帶血,這樣就可以打消對于它們的食欲。有些人好色,于坐中修止觀時,心中還在掛念美貌的女性,生出淫邪之念,這時就可以想像骯髒的尸體,這樣自然也就打消了淫念了。比如為了某事,對別人生起憤恨之心,這樣當然對自己的健康也很不利。你就可以將對方想像成你前世的父母或者親戚,想像親情的存在,將心比心,這樣就可以減弱嗔恨之意了。假如心中散亂之念實在太多,就可以用數自己呼吸的辦法來對治。根據自己呼吸的節奏,從一數到十,再由十數到一,數吸氣的次數,不數呼氣的次數,這樣就等于將心念集中在呼吸次數上,可以驅除內心的胡思亂想。二是正觀。正觀就是觀想諸法沒有形相,都是因緣而生。就是從正面去領悟一切皆空的道理。歷緣對境修止觀,就是面對各種事緣來修止觀。通俗地說,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修止觀。其事緣主要是行、住、坐、臥、作作(辦事)、言語等。對境修止觀就是對著六塵境來修習止觀:一眼對色。二耳對聲。三鼻對香。四舌對味。五身對觸。六意對法。具體的內容比較複雜,這里就不作詳細介紹了。
更為可貴的是,修習止觀可以用來治病,在《童蒙止觀》一書中,專門有一部分是講止觀治病的,認為用心修習止觀,可以治療身體的各種疾病。病有兩種類型,一是四大增損病相。所謂四大就是地、水、風、火,這是佛教認為構成世界的四種基本元素。假如地大增,則腫結沉重、身體枯瘠。假如水大增,則痰陰脹滿、食飲不消、腹痛下痢。假如火大增,就會煎寒壯熱、關節皆痛,大小便不通。假如風大增,則身體虛懸,導致痛肺悶脹急、嘔逆氣急等。所謂「一大不調百一病起。四大不調四百四病」。就是說,一旦人體中地、水、風、火四大元素不平衡、不協調,就會產生各種疾病。人體的五臟六腑也會生病。心臟不好,導致身體寒熱、頭痛口燥等,因為心主口。肺不好,導致身體脹滿、四肢疼痛、心悶鼻塞等,因為肺主鼻。肝臟不好,就會情緒憂郁,悲思嗔恚,頭痛眼暗等,因為肝主眼。脾臟不好,就會臉上游風,全身癢疼,飲食無味等,因為脾主舌。腎臟不好,會導致咽喉噎塞、腹脹耳聾等。因為腎主耳。
智者認為,要治療四大不調,或者五臟的疾病,根本的辦法就是修習止觀。修止能治病。在肚臍下一寸處名叫憂陀那,就是我們所說的丹田。若能止心守此處,不使分散,時間一久,疾病不難治愈。這也就是氣功中講的「意守丹田」。修觀也能治病。比如善于觀想十二種呼吸方法(十二息),就能治各種疾患。十二息包括一上息、二下息、三滿息、四焦息、五增長息、六滅壞息、七暖息、八冷息、九沖息、十持息、十一和息、十二補息。這十二息皆從觀想心生,治病時各有針對:上息治沉重,下息治虛懸,滿息治枯瘠,焦息治腫滿,增長息治羸損,滅壞息治增盛,暖息治冷,冷息治熱,沖息治壅塞不通,持息治戰動,和息通治四大不和,補息資補四大衰,善于運用這些呼吸方法,就可以治療各種病症。又如用假想觀,也能治眾病。如人患冷病,就想像身體內生起火氣,即能治冷。智者又指出,坐中治病,須兼用「十法」,一信,二用,三勤,四常住緣中,五別病因法,六方便,七久行,八知取舍,九持護,十識遮障。也就是說,首先要相信止觀必能治病,其次要隨時常用這些治病方法,第三應該專精地使用,堅持不懈。第四是要常在因緣中使用。第五是要辨別疾病的起因。第六是要根據適合自己身體情況的使用,不失其宜。第七是要常年不斷地使用。第八需要知道取舍,對自己身體有益就用,不利就舍棄。第九是要知道禁忌,善于調護。最後是即使修習止觀達到治病的效果,修行者自己體驗就可以了,沒有必要向外宣傳。注意了這十個事項,修習止觀,毫無疑問能取得治病的效果。
天台宗通過修習止觀來治病,其實有點兒類似于氣功治病。尤其是所謂的「假想觀」,用想像的辦法治病,其實就是讓病人不斷給自己進行心理暗示,使得自
己的並趨向于痊愈。這有點兒像著名的「望梅止渴」的故事。我們也應該看到,智者大師並不排斥醫藥的作用。
總之,天台宗在修習止觀的過程中,從方便行(準備階段)到正修行(正式階段),對于修行者所提出的種種要求,不少都包含了養生的理念,並富有養生的功效。天台宗的修止觀,與禪宗的修定慧,雖然是具體方法上有所差別,但其實是殊途同歸的。從養生的角度來說,天台宗的理論兼及外在環境、條件與內在因素兩個層面,所論無微不至,對後世修行者有很大的啟發。